雅文小說 > 玄幻小說 > 杯雪 > 第三部 傳杯·秣陵冬

part1傳杯

故老傳說,在寥落的夜宇裏有兩顆星,它們名字叫做參與商。傳說中它們是永不相見的:一起黃昏、一現黎明;迢遞難期、遙隔汗漫。

——在淮水之南有個地方,名字就叫做商城。

商城是個小城。

城裏的中宵靜靜的。

——易斂出了六安,欲返淮上,途經於此,便在此歇宿。

商城的城堞在戰火中已被摧毀,此後一直未能重建。城邊有池,本是備來滅火的,這時夜暗池黑,疏星碎濺。

城中人本不多,這時大概都已睡了。白天,都是爲這亂世裏不易的生存辛苦操持的一天,只有這一睡,是造物對人無多的恩贈吧?人生的碎片枝枝椏椏地扎入夢裏,在夢裏消融沉寂。被割碎打壓的生之**卻藉這一睡慢慢復活過來,好讓明天可以勉強拼合起一個還算完整的生。

——生着去承受那一場場人生中難奈的勞乏與疲重。

睡着的人是有福的。

易斂獨自走向郊外。郊外的風吹過山野閒崗,他窸窣的衫拂過淮南的亂石勁草,試着煎洗去心裏的那些瑣務紛繁。

——如果沒有這一番沉斂自省的功夫,怕沒有人能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裏圖存吧?易斂在淮上浸泡日久,自覺一天一天下來,自己內心的世界也漸如這亂石野草般蕪雜難平了。好在人生中總還有些什麼東西可以將你超拔援引。他在心裏想起一個人——有一種人你於稠人廣衆中一剔眉間就會不由將之遙思懸想。但只有這樣的夜,這樣的郊外,你單影長衫,處身於碎星亂野之間,纔會細緻地感覺到他的眉眼。

夜靜靜的,易斂衣飄眉止,心若吟哦。一種思緒漸漸已牽入他的一呼一吸之間。

他從懷中掏出了兩個杯子:一隻新杯,一箇舊盞。他把兩隻杯子對放於地,彷彿籌劃就一副對酌的姿態。

“兩人對酌山花開”——易斂學過畫,所坐之處頗有格局。那兩個杯子於亂石枯草間這麼一放,一句詩就似在杯子間跳了出來:

兩人對酌山花開,

一杯一杯復一杯。

——記憶裏彼此也曾就那麼舉杯相對。記憶裏兩個人於數杯朦朧後,那山花不管在多蕭索的冬野裏也會次第爛熳……

易斂忽眉頭一皺,他在地上看到了一個人影。那個人影頗爲枯瘦,映在地上的影子淡淡的,恍如飛煙。這是習練‘煙火縱’之術的人在平時也收斂不盡的異態。

易斂一回頭,凝目道:“庾兄?”

那人點點頭。

來的人正是庾不信,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他與易斂雖爲道義之交,但兩人一向各自繁忙,很少有機會見面。

庾不信盜匪出身,於紹興六年,心傷亂世、忽有所慨。欲以一身功力、一生志業濟世助人,獨創‘落拓盟’嘯聚蘇北。他爲人俠義,是易斂所資助的三股最大的反金勢力中蘇北一支當家的首腦,卻也是一向所需資助最少的。

只聽他歉然道:“不好意思,打擾易先生獨處了。但事態緊急,我得稼穡兄飛鴿傳書,知公子正在返回淮上的路上,便立刻飛馬趕了過來。”

易斂微微一嘆,定了定神,仔細思量了下近日周遭局勢,已猜到庾不信來意何在。頓了下,他才問:“袁老大已經對蘇北動上手了?”

庾不信一嘆點頭。

他佩服的就是易斂但有所料,無不中的的智慧。

——易杯酒久已從杜淮山口中得知袁辰龍因不忿駱寒突然出手,擾亂江南,引起江湖反亂,故爾提師鎮江,勢迫淮上,欲逼駱寒出面。

而淮上勢力,最靠南面的、與緹騎隔江相望的就屬‘落拓盟’了。當然也是他們最先當袁老大的鋒鏑之所向。

易斂任一身舊白的衣袍委地,他的脖頸是微揚的。只聽他沉吟道:“淮上之盟無南渡,緹騎之旅不過江——他袁辰龍真的要翻臉嗎?”

庾不信道:“這也怪不得他。自弧劍一現,擾亂他多年苦就之局,他在江南所受壓力必然極重。不只在朝的秦相對他不滿,連文府的一幹宵小最近也聞風而動。我這次來,就是想向易公子討教一下——這個亂局咱們倒底該當怎麼辦。”

他說得極客氣。易杯酒微微一笑:“怎麼辦?我這兒可是再也抽不出人來了。‘十年’‘五更’俱有要務,稼穡先生也已遠赴襄陽。庾先生,怎麼,袁老大這次出手很重嗎?你看,他難道真想清剿淮上,提師江北,然後直面北朝‘金張門’的存在?”

北朝‘金張門’是淮北金朝對付宋室江湖勢力的一支勁旅,最近也一直勢迫淮上。惱的是淮上易杯酒手下幾已抽不出可用的與之相抗之人。庾不信由此一句就已知易杯酒所受壓力之重。

易斂微笑了下,知道自己無意中的話已加深了庾不信的無力之感,岔開道:“庾兄地近江南,可知‘江船九姓’中最近可有什麼動作?”

庾不信眼中一亮。他見易杯酒一言及此,便知二人原來所思略同。只聽他道:“錢老龍‘一言堂’勢力猶固,而鄱陽陳王孫還在爲整合其餘七姓努力。也許我們還有一個機會,就是那個女子……”

他至此煞住。易斂卻一揚眉: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不錯——就是那個女子……江船九姓中還有一個女子,一個風流無儔的女子,一個號稱江南第一才女的女子,也是一個活在峯口浪尖的女子。她的容色,她的藝業——就算這些還不足以讓她有什麼不同,但與文府文翰林指腹爲婚的前事,其後江湖傳名的際遇,出身於江船九姓的家世,只怕都足以讓人爲之動容了。

何況,她還有還有一個身份。

她是袁老大的女人。

易斂在想這個女子的名字。

她的名字叫——蕭如。

易斂的神色一時沉凝下來。但解這一局,他是否還需要一把極快極銳極鋒利的劍?

他忽給對面的酒盞斟上了一杯酒,說了一聲:“請。”

這‘請’字卻非對庾不信而說,庾不信素不沾酒。

易斂望着對面——對面,就是江南,袁老大提師鎮江、文府人潛潮暗湧、秦丞相虎距於朝的江南。

他輕輕吐了一個字:“幹。”

然後他自己舉盞,一飲而盡,似乎胸中一點菸塵之氣就被那塞外胡楊的木紋裏所蘊藏的質樸之味壓斷。

他又給自已斟了一杯,然後回望——身後就是淮北。不用回頭,他也知“金張門”蓄勢久矣。金張孫號稱北國當世第一高手,於三年前爲北庭卑詞厚禮推請復出,就是爲了對抗他淮上易斂的。金張孫手下高手如雲,其中金日殫與金翼蟬俱與易斂隔河相望。這是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易斂獨居淮上,籌謀糧草,規劃供給,以一已之力支撐襄樊楚將軍、蘇北庾不信、河南梁小哥兒於江淮之間。但近來讓他最感壓力的還不是這些繁瑣細務,而是漸漸逼迫淮上的‘金張門’一派。

照理勢已至此,江南局亂,他本該親身南下。

但他不敢。

——沒有人敢在金張孫的虎窺之下輕易離開。

他舉目高崗上之流雲,脣紋深陷,盡顯苦澀。——三年成一杯,只這一杯他就已勞煩那人不知凡幾了,這次還要勞他親冒兇險,置身於不可揣測之危難嗎?

易斂心頭再一嘆——他自幼生長於傾軋之間,是識得那種輾轉謀生於兩朝邊境間的小民的苦的。所有的歷史的榮耀都由操刀者享用,而所有的戰亂卻都由這批奴隸們來承擔。但總有人,總有人不甘沉溺於這歷史無常的奴役,而欲求一點自主的所在吧?

他望着身後酣睡中的商城——如望着這沸反的人間中沉睡着的人們心頭那一點梗梗不絕的生之留戀。

易斂衣袖一拂,執起面前那杯酒——這是他剛收到的那一隻嶄新的杯子。這一口飲下,就又是三年了。人生中又有幾個三年?他當此亂局,腹背受迫,又能何如?他看了那隻舊盞一眼,如注目於曾親自藥焙火煎、握過這一隻杯子的淡褐色的手,然後輕輕道:“那我就來託人再代我出這一面。”

他嘆了口氣,知道這一隻舊盞傳出,無論如何都會有人再幫他出一次手的。

——夜野岑寂,時值中宵,他抬起頭,仰望星空,試着在天上尋找他自幼就聽聞的那兩顆星。那是、參與商。它們一出黃昏、一起黎明——傳說中、這兩顆星是永不相見的。他這二十多年的生命中也確實未曾將之同見。

——但不見又如何?它們總該知道彼此的存在吧?——不正是參的幽隱反而證實了商的存在?

有一首歌忽似在易斂心頭響起:

人言歡覆情,我自未嘗見;

三更開門去,乃見子夜變;

……

千百億年前就有的參商依舊難以碰面。數十年的生中,真正的朋友,真正可以洗心相對的,又能有幾面?

而這一場生,一切看來,遙睇如昨。只是身外——

子夜已變。

殘章一悲回風

江寧城外,三四十裏遠的去處,有一處順風古渡。自江寧城的大渡口已被軍隊徵用去後,這本一向冷落的順風古渡似重又找回了往日的生機。客來舟往,不幾年便熱鬧繁庶起來。

古渡外,有一座和古渡同樣年代久遠的順風老廟。廟不算大,但口彩好,凡是路過的客人不由得都會進來燒一束香,討個一路順風順水的口彩,所以這廟四周這幾年着實熱鬧起來。

這本是個月老祠,賣香紙的、賣佛米的、賣燈油的、賣錫鉑的……,連同真假古玩,喫食雜要,一概藉着人流繁盛起來。

但這熱鬧也是建立在一片荒涼之上的。四周十裏之內,就是因兵戈而寥落的水國鄉村。江南大地大抵是這樣——偶爾,你會在水墨長卷中看到一兩處金碧濃彩,看到的人往往也耽迷於此,以爲家國再興,繁華夢至。統治者由此指點江山,談宴遊嬉,以爲他們真安邦定國了般。但金碧樓臺是他們的金碧樓臺,淡淡的水墨般的飢色則是小民們的顏色。那顏色勾入畫卷,蓼汀沙洲、漁樵古渡,在雅人們的筆下倒也能勾勒出一種別緻的美來。只是當時,其地其民,只怕是寧可不要這種傳誦千餘載的美的。

這一日是十一月初八,傳說中月老的生日,正趕上順風廟會,所以人羣格外的盛。

這時廟裏的一處偏殿內,正有着一個女子雙手合什,在月老像前很虔誠地低眉跪着。這偏殿想來年頭久了,樑柱朽蝕,所以一向並不放什麼香客進來。

這偏殿裏面帳幔低垂,那帳幔上累積着積年的香灰,失去了原本杏黃赭紅的顏色,越顯得這偏殿裏光線極暗。

——這本也是佛殿的通病。但那暗暗的光影裏,跪伏在蒲團上的那個女子的臉龐越發顯得靜好起來。舊磚老梁,古佛昏燈,倒遮蔽得她的臉頰散發出一種瓷器般的光暈。

那女子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身材修長,裝飾清簡。揉藍衫子、淡黃綾裙。淺的顏色本不耐穿,但穿在她身上別有種細雅的韻味。那兩樣顏色在這有些陰森的偏殿裏摻在一起,微微碰撞,如石火輕揉,顯出一種說不出的雅嫩輕軟。只見她面上眉凝煙水,目橫澄波,頭上簪了一支珠簪,簪頭的珠子在燭光的映襯下顯出點細微的幽寒。

好一時,她才從身邊一個小女孩兒手裏接過束香上在案上,口裏低低呢喃了幾句,然後才整頓衣裳站起斂容。站起身後,又衝着那月老像輕輕一揖,才隨着那個小姑娘走入這佛堂後的一個側室。

那側室陳設頗爲素淨。室內原先有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少年人坐在那兒等。那少年人肩寬背厚,給人一種踏實之感。

那女子笑呼了一聲“小舍兒”。

原來這少年他姓米名儼,小名小舍兒。轅門之中,數他與這女子最爲交好,情若姐弟。若單看他平平常常的容樣,只怕無人會想到他就是赫有名的“轅門七馬”中的“羽馬”。——“鐵羽飛狐驃龍豹,無人控轡已高魁”,這就是七馬裏全部的排行。

只聽他笑道:“如姊,願許完了?”

那女子點點頭——她卻是“江船九姓”中蕭姓一門的蕭如。九姓中的蕭姓原出於南朝蕭梁王室,算是帝室之胄。所謂“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人姓美人麻”,之所以兩句並提,就是爲這兩句中所道及的人物雖都人在江湖,但祖上卻俱出於前朝皇室。宗室雙歧趙無量趙無極原爲本朝宗室子弟,不必多說。那九姓則分爲劉、陳、蕭、李、石、柴、王、謝、錢,各爲十五支帝室之裔。要把他們來歷一一數清楚話頭兒可就長了,大抵歸溯於南朝時的南齊、南梁、南宋、南陳與五代十國時的後漢、南漢、北漢、後唐、南唐、後晉、後周、閩、前蜀、後蜀與吳越。因爲頗有重姓,所以九姓本爲十五支帝王宗室的後裔。

卻聽蕭如道:“你怎麼會落腳在這個廟裏?”

那少年道:“近來風聲緊,我們七馬中人在江湖中屢屢遭人伏擊。我雖在劉琦帳下,但局勢險惡。七馬中現在已很有幾個兄弟有身份敗露之虞。這個廟的主持俗家身份原是我的叔祖,所以我就暫時隱身在這裏了。怎麼,如姊以前來過這廟?”

蕭如一笑:“我和你們袁老大當年就是在這兒相遇的。”

米儼微微一愕。他知蕭如是自己袁大哥最在意的一個女人,卻沒想到他們會是相遇於這麼一個月老祠。

原來這一位金陵名媛還有着另一重身份。她是——袁老大的女人。

那米儼對她頗爲尊敬,不只爲她是袁老大這一生唯一的一個紅粉知已,而且也爲了她本人。不說別的,單就蕭如一身苦修的‘十沙堤’心法在江湖中就足以與一等一的健者一較短長。何況米儼一向敬佩大哥,自然也就視蕭如如嫂。

只聽蕭如嘆道:“這麼說,文家人果不甘雌伏日久,要就此出手了?”

米儼的面上浮起了一絲忿色:“不錯,據說畢結還搞了個什麼‘江南峯會’!與會的都是長江南北一帶有名的名門舊族,還有一幹湖中海上的巨寇悍匪。他們當年俱受大哥壓制,而今倒擰成一股繩了。我聽到消息說石老六上月在白鷺洲中伏,是徽州莫家莫餘出的手,如不是耿蒼懷意外相助,幾乎身死。如姊知道,袁大哥這些年頗得罪了一些人。如今他們得了機會,上上下下便一齊籌劃要推翻我們大哥了。也是,在朝在野只怕正有不少人嫌大哥礙眼呢。目前,‘雙車’正遭秦相暗算,被牽扯入閩南亂局,不得回援;我們‘七馬’也時時恐有肘腋之變——文府外盟時時窺伺,務求殺盡轅門七馬,所以我也是不得不小心的;官面上袁大哥手下的緹騎中人被萬俟咼以種種事故牽制難動;而龍虎山上三大鬼當年爲大哥一賭之諾,應許以身相助,偏又爲駱寒所傷,蹤影難現。嘿嘿,駱寒他這西來一劍,倒真擾亂了江南之局。據傳宗室雙歧趙無量、趙無極兩個老頭兒也正蠢蠢欲動。江湖上有一句話已傳了開來,說是什麼‘一劍西來、相會一袁;秋未冬至、決戰江南’。駱寒單人只劍,少與人言,怎麼會傳出這句話了?還不是有人居心叵測,故意要攪混水,以謀私慾,所以才弄得個宵小聳動,想就此來個局變江南!”

他口氣裏頗爲激憤。因爲轅門本不同於一般江湖門派,他們本是心憂亂世,要做大事的人。但在這**的江南,真要想做成一事,卻又是何等艱難。

蕭如嘆了口氣:“怪不得,我快有三個月沒見到你們袁老大了。他現在怕真稱得上焦頭爛額,可謂新傷舊疾一起發作。這些年,他規整法紀,逼迫豪強,確已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唉——文家的人可不是好相與的。有他們在,這次事態的變數只怕會更大。怎麼,文家人這次主事的是誰?”

米儼極快地看了蕭如一眼:“文翰林。”

蕭如目光一閃,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然後她輕輕拂了拂身側茶幾上的一點灰塵,靜靜道:“那辰龍他怎麼說?”

米儼面色一凝:“袁大哥說:火藥是埋在那裏的,一引俱發。想要排盡暗雷已無可能,只怕拆雷之人會先身死無地。所以他不求根除,只求先拆除引線。”

這段‘暗雷深淵’的典故原出於佛經。蕭如一揚頭,已詫聲道:“他要殺駱寒?”

米儼面上神氣一揚:“不錯!袁大哥要殺駱寒。他劫鏢銀,傷袁二,驅三鬼、辱轅門,如今江南動盪俱由他而起。揚湯止沸,無如釜底抽薪。袁老大說:那湯總是熱的,可是又不能全潑,好在一向它還差點火候,他現在能作的只是抽掉那根快要把湯燒開了的最重要的一根柴。”

蕭如雙脣緊抿,停了一晌,才道:“也只有如此了,這也是無法之法。但——你們要怎樣才能找到駱寒?”

米儼搖搖頭:“無法找到。”

蕭如一揚眉。米儼已道:“我們動用了所有眼線,但他象消失了一樣,根本找不到。我們只知他還在江南,沒有回塞外,可不管怎麼就是找他不到。所以袁老大這次纔會提師鎮江,勢迫淮上,好逼他出面。那易杯酒現在淮上新纏上了‘金張門’,有了大麻煩,想來再當不得袁老大親身逼迫的。這一次倒也不全是爲駱寒——蘇北庾不信最近也鬧得太不象話了。我知他們義軍缺銀子,但他雖號稱‘義盜’,也不能把手就伸到江南地面啊!這一帶都是朝廷大佬的產業。上一次他們劫了劉尚書揚州的莊子後,朝中已人人自危。大佬們嘖有微言。如姊你知道,袁大哥在朝廷中能獲支持,實在也是因爲他多少給了那幫食利者以一個安穩的局面。袁大哥在朝中如今幾乎已與秦相翻臉,是再也不能得罪更多的人了。那駱寒即是那易杯酒的朋友,而庾不信又是易杯酒支助的三支最重要的義軍中的一支,他離咱們最近。袁老大力迫庾不信,一是給他點教訓,二是要易斂也嚐到些壓力、好約束手下——三也是要藉此逼出駱寒。”

他頓了頓:“所以,袁大哥最近親手佈置,命緹騎三擊蘇北,驅散了揚州‘落拓盟’的分舵,清剿了高郵湖水寨,又遣緹騎都尉胡森楠駐兵通州。這三招下來,對庾不信打擊已甚。他號稱‘盜可盜,非常盜;鳴可鳴,非常鳴’的天下第一‘鳴盜’,一向做事太無顧忌,這次也該他喫喫苦頭了。”

他口裏所說的“鳴盜”卻是庾不信高張義幟後自書於總盟大旗上的字句。

庾不信出身江湖雜派,但自視極高,一身藝業可以說遠脫出尋常江湖高手之所能。宋金對峙之際,他曾入五馬山義軍,嘯聚叱吒,威風一世。他爲人褊急,舉止憤激,他那句話也可視作憤激之語。

——他是自許爲盜,又非同常盜,自晦其名,又欲爲非常之鳴。這一切可以說是他對江南軟弱之風的一種憤反。

所以他自呼爲‘鳴盜’。他盟中以鳴鏑爲號,賞懲威明,確也當得上這個字號。他行事規則大不同於一般盜匪:往往自書索要金額先送抵要劫奪的人府上,然後纔派手下去取。他確也是條漢子,行事雖異於常軌,但能謀平安,能保黎庶,能脅大戶巨室以足自給。易杯酒所支援的三股義軍中倒以他需求最少,但事有兩面,也由此他所得罪的人最多,他名聲在衆人口中也不免譭譽參半。

蕭如上面上有一抹暇思之色。這時,卻聽屋外隱隱有歌聲傳來。那聲音清稚,卻搖心動耳,端的可聽。這偏室在廟中所處位置雖不太深,但院牆阻斷,那歌聲便只隱隱能聞。蕭如雅好歌曲,不由側耳凝聽。有一刻,才知那歌聲是從廟前空場中傳來的。

江南的冬像一個三十餘歲女子洗盡鉛華後的臉。那些小販的吆喝聲,石板路的紋理,水面的觳紋,就是她臉上經由歲月浸染露出的皺紋。雖不再明妍,但因真實而更增韻致。

如果一個家國,一個民族總有由盛而衰的必然歷程。那麼、這時的宋室王朝和它的子民心理只怕也正像一個微露疲態的三十餘歲的女子。她已懂得了人生的倥傯,掠一掠鬃,該鉛華粉黛上場時還是要上場。但洗妝之後,總有一股媚後的倦態。但這倦也是一種美,是世路經過、殺伐經過、卻不捨餘溫的一種依戀。是明知什麼都抓它不住、一切美好終歸疲倦後的異樣的安然——這也是那個時代、那個江寧與那個順風古渡旁熙熙攘攘的人們所共有的一種集體無意識的心態吧?

廟前的空場裏,才只清早,就已集聚了不少人。東一羣西一撥,到處都是擺攤兒賣藝的。這些討生活的人中,要數東邊那顆乾枯的大桑樹下的三個賣藝人看起來最奇特。

那是一個抱着一把胡琴的瞎老頭,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還有一個三十有餘的壯年漢子。那漢子只開場時打了一套虎虎生風的伏虎拳,把人吸引過來後再在過於緊湊的人羣中闢開一片場地,然後、他就坐在一張由酒肆借來的長條凳上休息了。然後那老者說了一會書,書講得不錯,人羣中稀稀落落傳起點叫好聲。然後那瞎老頭咳漱了兩聲,明顯累了,接下來就該他小孫女上場了。

他小孫女穿了身花布衣褲,卻正是曾出現在困馬集雨驛中的小英子。短短一月,她似已多了幾分成熟,少女的身材難以自控地在那一身花布衣褲裏顯出些凸凹來。她掠掠鬃發,先聽她爺爺衝衆人笑道:“列位,現在由我的小孫女給大家唱個曲子助興。”

說着,他操琴拉了兩聲,重又整整嗓子道:“說唱這曲子,我孫女倒也平常。咱們這近半月來已唱了一路。所到之處,唱過之後,往往還能討得兩句喝彩。倒不是爲了我這小孫女的嗓子好,實是爲填詞的是一位名手,聽來大有意起。”

說着,他回首看了小女孩一眼,道:“英子,唱吧。”

那小姑娘理理鬃發,等胡琴成調,就開始唱了起來,卻是一曲短調《南鄉子》。

衆人聽那老詞強調了這詞,在場也有不少讀過書的,就忍不住要聽聽。要知有宋一代,上至官紳,下至黎庶,都絕愛詞曲,只聽那小姑娘已開聲唱道:

酒罷已傾頹,

秋水長天折翼飛。

莫道風波棲未穩,

停杯、

雲起江湖一雁咴。

她聲音本好,唱來時,不知怎麼,似還添加了份別樣的心曲進去。

……酒罷已傾頹——她腦子中想起的卻是一個伏案而睡的少年。那樣的黑衣殷頰,那樣的困頓卓厲,俱是她這一生所未曾見。

……秋水長天折翼飛——要是以前,她是不懂秋水長天,如此好景緻,爲什麼詞中偏要寫“折翼而飛”。但現在,她明白了,在這清麗冷秀的江山上,原來還有人事、還有磨折。縱有好心情,你所能做的,往往也只有折翼而飛而已。

折翼以後,還有風波。“莫道風波棲未穩”——但就算棲息即穩之日,你能如何?也只有、‘停杯’吧?——在這張皇失措的人生中,一生中你會有幾次停杯?停杯斷望,望也只是吩望那——

雲起江湖一雁咴!

作詞的想來不是熟手,詞分明有幾處平仄未諧,但更增頓挫之致。

人羣中便有人叫好,擊掌和那音節。坐在一邊條凳上的那個三十有許的漢子卻在一面鬥笠下微微抬起眼——這麼個冬天他還戴了個大鬥笠,不知是出於什麼習慣。那漢子一指在板凳上輕輕叩着,喉頭微動,似也在暗中和唱。但怎麼看,他也不像平常賣藝的跑江湖的人。

蕭如在屋內隱隱約約把那一曲聽完,曲落才一嘆道:“好個‘雲起江湖一雁咴’!”

說完,她似也有寥落之意,淡淡道:“看來,淮上那人被你們袁老大迫得是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米儼面色一愕。卻聽蕭如道:“我這次來,說起來,有一小半原因就是爲風聞有這麼一首舊詞又被人翻起,傳唱了開來。”

米儼更覺驚愕。要知,蕭如自居謹嚴,頗有大家舊族之風。她出身本爲金陵舊族,一向足跡少出金陵,雖然一向關心詞曲,但怎麼會……就這麼聞曲而至?心裏不由覺得:她的話裏只怕還別有隱情。

只聽她對身邊的那小女孩兒笑道:“水荇,這曲子只怕就和那日在江中救了你的那個少年很有些關聯了。”

水荇就是隨侍她身邊的那個小姑孃的名字。這名字倒真也清麗嫵媚。只見水荇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在想什麼。只聽蕭如笑道:“就是他了。除了他,在這江南地界,騎着一匹駱駝來的可不多。”

那水荇的臉上就浮起一絲特異的神色——原來,她就是那日採石磯邊駱寒於江中救出的小女孩。她是採石磯邊人,那裏有蕭如祖上遺下的一處產業田莊。水荇兒與父親都是她莊中的人,也是蕭家的世僕。那日她爲駱寒所救,近日因爲要送一樣重要物事,才和她爹爹進了金陵城找到蕭如的。蕭如當然也就聽說了這個漁家女孩兒這一生最特異的經歷。

蕭家到這一代,人口調零,正派倒只剩蕭如一個女子了,只聽她嘆了口氣道:“沒想你還會遇上他,看來,我也會再次遇上他了。”

米儼又一愣,蕭如是說的“他”是指駱寒嗎?難道她竟曾和駱寒見過?

要知道駱寒行蹤一向少入關中,尋常武林人士幾乎都只聞其名未謀其面,更別說一向足跡少出江南之地的蕭如了。

蕭如的面上似浮起了一絲回憶的神色,沉吟道:“沒錯,我是見過他。那一面說起來可有些時日了。細算起來,該還是在六年之前吧。”

米儼並不多問,聽她繼續說下去。他知蕭如爲人,該講的話你不問她也會自動道來。不該講的,問也白問。只見蕭如的面上忽然浮起了一絲微紅,爲窗間透進的微光映着,更增嫵媚。她不自覺地用一隻手輕輕梳理着垂在左肩前的一綹頭髮,輕聲道:“說起來,辰龍也該算是和他有過一面之緣——沒想六年之後,竟在如此情境下又碰上了。”

米醚心中更奇——駱寒居然和袁老大有過一面之緣?這實在……太離奇了。

只聽蕭如道:“六年前,那是在揚洲吧?我因一件事和‘江船九姓’中人務必一會,所以就到了那裏。”

她的神色間微現悠遠,看來那事對她至關重要,所以回憶起時的神色都不自覺間顯得有些鄭重。只聽她道:“那事說來有些尷尬——那一次的起因是爲,我遇到了秦丞相。”

說到這兒,她脣邊微微一笑:“一個女人,特別是頗負麗名的女子,這一生,她情願不情願遇到的的,不知怎麼,總是男人——而且多是一些不太平常的男人。”

她自稱‘頗負麗名’,說這四字時倒全無自誇之意,反倒有一分不得已的慨嘆。也是,江南之地,如說有哪個人的豔名能冠絕一地,那隻怕也只有兩個了。臨安無過朱妍,金陵唯有蕭如。

只聽蕭如淡淡道:“我是那年路過臨安時偶遇到秦丞相的。一開始我還不知道是他。那是在‘薛園’中,一次賞景閒遊。當時也不知他是誰,事後也沒再想起過。沒想……他這麼個聲名的人,卻是個暗白微胖、頗有些書卷氣的男子。”

“……承他青目,那一見之下倒似一眼就看上了我,事後還專門派人找上門來,想請我進他府中掌管文牘。”

她說到這兒搖頭一笑,似乎也覺得荒唐。但這倒不是爲秦檜那頗糟糕、提起來往往人人切齒的聲名。對於她來講,男人就是男人,她不關心他們的權謀計算、經國大業、或抱負忠奸——她出身清貴,原於人世間好多爭鬥都看多了也看淡了。對於她來講,男人只是男人——只有她喜歡的和不喜歡的兩種。

而是爲了秦丞相那頗爲自恃的權勢。

“——我當然不情願。不說當時我和辰龍已結識有幾年了。就是沒有,我也不會入他個什麼相府,當那什麼校書的。秦相後來想來也打聽到了我的一些事。以他的眼線,可能好多事他都會知道,當然也就知道我和辰龍的交往了。據說,他好像還爲這事暗示過辰龍。”

說到這兒,她脣角的笑意略現鄙薄,似是瞧不起那些無力用自己本身的氣度贏得一個女子的芳心,卻以爲天下什麼事都可以用權術擺平的男人。只聽她道:“辰龍沒有和我提過,但我可想而知,他是如何嘿然地放下秦相那麼一個話頭兒的。好象,他就是從這件事起和秦相開始交惡的。當然這只是導火索,他們之間,自有好多不和的深層因素在。那時辰龍還復出不久,爲這事,只怕給他的大業添了不少阻礙吧?”

她面上微見容光一燦,似是很高興自己給袁辰龍添了這麼一點小小的麻煩。——原來絕麗如蕭如者有些細微的心態和一般女子也並沒有什麼不同。她喜歡給親愛的人添上那麼一點點小麻煩;而‘愛’之一字又可以將一個女子的容光如此般點成華燦。

是袁老大那默默承擔的麻煩讓這個女子從他一向寧默的相待中讀出了一分愛意吧?因爲她知,以袁辰龍有脾性,不會對每一個女子都如此承負的。只聽她繼續道:“但世上總有好笑之事。那事兒本已就此做罷。秦丞相雖然威壓一時,但看了你們袁老大的面子,還知道我的我的出身,想來也不好怎樣的。沒想,一年之後,麻煩沒出在他那裏,倒出在了也算我側身其中的‘江船九姓’身上。”

她的聲音悠悠長長,彷彿說起的是一段別人的故事:“那是六年之前,江湖初定,朝野相安。於是,宮中的就有些不安寂寞了。盛世昇平,怎麼也要一些歌舞女子來妝點的,這是朝廷貫例。那事在民間倒算是一件大事,可你們這些男兒多半不會記得。那就是:朝廷選秀。這對你們算不上什麼,可對於百姓中,他們所受的侵擾,只怕非同一般。”

“據說——‘江船九姓’在江湖漢子們口中倒有句口號。喚做:‘江船九姓美人麻’,想來是說‘江船九姓’中美女如麻的意思吧?”

米儼微微一笑,情知那句話本來並不僅指江船九姓中美女如麻,還有一點相關的意思。蕭如的鼻側微微留有小時候出痘時留下的兩點瘢痕。她在‘江船九姓’中允稱豔極,那‘江船九姓美人麻’一句原也是指她是‘江船九姓’中第一美女的意思。

“……只是我再也沒想到,九姓中的一些美貌女子,竟也這麼耐不住寂寞,倒頗有人對那選秀動上心了。這本也沒什麼,原是——江湖多風雨,寥落自可知。一個人自負紅顏之名,若不能一炫於宮殿高燭之側,整日和蓼汀沙渚爲伴,倒真委屈了她們了——所以動上些心也不爲錯。”

她閒閒道來,如此語氣,已是她所肯表露的最大的鄙薄了。“沒想九姓中這些自恃的女子,預備選秀,預圖一振麗名。可到了秦相那一關,卻遭了些阻礙。秦檜這人,頗能記恨,居然還記得我這麼一個粗服散發的女子,知我也算‘江船九姓’中的一員,便有意阻礙那些女孩兒入宮。由此,我就犯上公忿了。‘江船九姓’中不少人發了帖子來,一定要我到揚州走上一趟,和他們見一見面。我也只好去了。”

說起來,‘江船九姓’雖然出身不同王室,但師門淵源卻是一樣的。他們祖上遇到的俱是一個名師,那就是曹魏後裔曹清。他是南朝時的一代高手。當日這個曹王孫可能因爲自傷身世,嘗於梁、陳家國破敗之後,救其遺孤,收爲弟子,教了他們些功夫,讓其以船爲家,浪跡江湖之上,以爲不臣之人,這就是‘江船九姓’最早的由來。九姓一門自此以後,門中就有了條規矩:如身爲門中高手,如遇某一王朝宗廟崩毀,社稷變遷,是必要設法救其一二遺孤,授以功夫,使其可以漂泊江湖,以承宗祧的。所以,這‘江船’一門雖然鬆散,還是頗有聯繫。如果一定要以柬相約,蕭如也不便峻拒。

只聽她道:“他們一定要我親赴臨安找秦相說項,說這是門中大事,九姓是否可以東山再起,就係於此事、也繫於我一人身上了。我真不懂,大家當年也都算祖上曾坐擁過天下的,又曾親歷過那些國破家亡的事,怎麼還有人這麼看不破。但我也沒想到,他們竟然會以力相脅。我去時沒作準備,當時‘十沙堤’功夫未成,就算已成,要我獨力對付這麼些劉、柴、石、王、謝五姓族人,我怕也應付不過來——畢竟不好就爲這個就傷人的。我們在竹溪庵說僵了就要動手,他們人多,我力不能敵,只好被他們扣下了。他們明裏說我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送我進臨安,其實我知道他們暗中已派人向秦相報告了這麼個‘好’消息。也知他們欲就此阿附於秦丞相一派勢力,以期日後在江湖、在朝廷中都有一番振作。你知道,九姓中人一向因爲身世敏感,爲君王所忌,一向是在不能在朝廷出仕的。他們也一向和你們袁老大不和。接下來,他們閒着常以衛子夫之類的事蹟勸我放棄心志。”

“衛子夫是個美人。在有漢一代,以一副容顏貴極一時。千百年後,原來還仍有人豔羨。秦相看上他們的怕也是這所謂‘江船九姓’在江湖中的那些薄薄聲名吧?他們各有所圖,我這閒人倒要成了一枚棋子了。但當時,我一個人,消息不通,孤身受困。想通知辰龍,信也送不出。實在也沒什麼辦法可想,只有暗暗愁慮而已。”

她是這樣一個女子,就是說起這一生最慘淡、最尷尬無助的時光,也依舊那麼淡淡然若無芥蒂。

“竹溪是個佳處。綠竹清華,溪水潺湲。如在平時,倒是頗可以小住一段時日的。無奈我是被軟禁,雖還可以四處走走,但穴脈被封,倒不能提氣聚力了。有幾個夜晚,我常常在溪邊竹林小坐,想這麼一段荒唐的事與這有些荒唐的生,有時想着想着倒真的不由都有些好笑起來。人生有時真象一場鬧劇。就算你自恃清簡,自己不願,也總有人想把你拖入那一場鬧劇中的。那一天,我就這麼坐在溪邊,以水浴足。這時,卻見小溪那邊緩緩走來一頭怪模怪樣的牲口。當時天光已暗,先沒看清,近了纔看清是一頭駱駝。那騎駱駝的是個黑衣服的少年,長得相當清致。他來水邊飲駝。水中微有些浮冰,冰片很薄,利能割手。他似絕愛那冰,在水邊盤桓了很久,以手捉之,全不避寒冷。我那時面上淚跡未乾,雖對他雖好奇,但更多是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裏,也就沒再多看。”

“他駝兒飲水罷,就牽着那駝兒走了。他走了才一時,石、劉兩家的人就來了。幾姓之中,要數他們最急。他們來是要催逼我動身了。他們……語氣頗爲惡劣,說秦相那兒他們已經說好了,就等我去面見了。我沒答應。但他們已鐵了心,象我不答應的話都要出手打我的模樣。我雖性子孱弱,卻也是自惜羽毛的,怎肯就此由他們擺佈。眼看着跟他們說僵又要徒惹一場羞辱,沒想那騎駱駝的少年不知怎麼竟沒走,聽到爭吵聲,他原來已經摺回,一直靜靜地站在暗影裏的竹叢裏。到他們要動手用強時,他才‘吭’了一聲。我也是這時才注意到他的,心裏微驚,知道石家的人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的。怕連累了那少年。”

“那石家的石廷性子最暴躁,本在我身上就有火,聽他一個陌生人吭聲,就衝他發作道:‘不相乾的人都給我滾開!’”

“那少年卻不怒,只聽他平靜地道:‘該滾的是你們。讓她走。’”

“他說得很簡短,似是不慣和人說話一般。只這麼一句,石、柴兩家的人面色就變了,他們發作道:‘你是誰?又憑什麼?’”

“那少年不答,只微微看着他們笑。——但石家的人豈是好惹的,石廷一拍腰。他腰裏掛刀,一拍抽刀,就動上了手。是石、柴兩家那六個人先動上了手的,沒想,出招之際,卻是那少年先發出了劍。那劍光在竹林中漾起,和中原劍法的中正之路大不相同:人行詭步,劍走之形,真真怪異非常。那少年似不想傷人,不一會兒,他已擊退了幾人。這時,我聽柴家的人驚叫道:‘駱寒,他是孤劍駱寒!’”

“他口氣似十分驚駭。我見他們六人就手上加緊,用上了看家本事,卻是這時纔想起一些關於駱寒的傳說的。……他的劍法,當年騰王閣一會後,早就在九姓之中大是傳名。我仔細看了下,他出招可真不依常理,不按規矩。當時我極爲驚詫,心裏只有一個感覺:要是辰龍看了,他會怎麼說?——他會怎麼說呢?”

她語意遲疑,米儼心知以蕭如的見識,說出此語,可見非同小可了。四年前,在她‘十沙堤’內功心法已成後,據胡不孤講,實已堪稱爲當世巾幗中居於翹楚的第一高手。就是在男子中,以轅門‘雙車’之利,雖未明說,看他們的意思,實也把蕭如視爲當世難得的一個對手。她看駱寒出劍的當日,雖功夫未就,但以她於武學一道久爲轅門中人所佩服的廣博見識——華胄甚至笑稱她爲‘武庫’,連袁老大有什麼疑難都曾向她請教以求觸類旁通的——可知她如此的評語該有多高了。

只聽蕭如繼續道:“他那劍法極爲險僻,江湖中走這路子的人可不多。因爲縱是練成,也難開氣象,晉身爲絕頂高手。可他似乎做到了。只幾招,就已敗退石、柴二家之人,驅走了他們。趕走他們後,他就問我要到哪裏,我說金陵。然後他讓我上了駱駝,送我回家。”

“說起來,我只怕是江南一帶少有的一個乘過駱駝兒的女子了。一路上他話不多,只記得我稱了他一次‘少俠’,他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不是’。聲音極冷,似是很不喜歡那個稱呼一般——也無睹於我的存在,我就不敢再這麼相呼了。”

蕭如說到此時脣角微皺,隱現一笑,似是又想起了當日和駱寒相對的情形。她久負麗色,一向被人偷着慣了,所以對那少年視自己如無物頗爲奇怪。有一些話,她是不會說的:她當時由此一句對那少年頗爲心許——知他確實不是謙虛,他和她一樣,怕都是兩個不肯爲這俗世權名與一些虛幻的概念縛住的人。他不自認爲是什麼‘俠’,就象她相助袁老大,也不是爲了袁老大的那些什麼家國大業,只是爲了——這、是她的男人。如她暗度:縱外人如何稱讚,那駱寒孤劍奮出,重臨江南,只怕也不是爲了什麼家國大義,只是爲了一個他的知己而己。

只聽她頓了會兒又道:“他就這麼把我送到了蘇南地界。行了兩日,那日在路上,我遠遠看到前路來了幾個人,雖隔得遠,但我也認得出就是你們袁大哥了。我遠遠叫了一聲‘辰龍’。那少年怔了下,看到遠處辰龍騎馬的身形,疑惑道:‘接你的人?’”

“我當時好興奮,就點了點頭。他淡淡道:‘看來是個高手。你前路不用擔心了,我也可以走了。’”

“然後他就叫我下了駝,也不等辰龍近前,自顧自上駝就走了。我都來不及謝他一聲。——辰龍也是找不見我,見消失了這麼多時日,恐怕有事才親自趕來的。這就是我和那駱寒的一段淵源。可能那次他也是送杯子來的——所以我說,他該算得上與辰龍有過遙遙一面的。”

隔了良久,好半晌,才聽她寂寂道:“沒想,六年過去了,他們重又朝面了——沒想卻是這種局面。人生如水,勾折翻覆,這世事真是萬難逆料的。我這次來,就是聽說了那舊曲又被人翻唱出。這麼個冷僻別調,會這麼被翻出,想來也是頗有深意的。我想駱寒也許也就會來。我想見見他,爲了往日淵源,也爲了當今形勢。或許,我可以就此化解轅門與他的這段恩怨呢?”

她話說完,屋中重變得寂寞寥落。米儼沒有開口。蕭如心中卻已拋開那些江湖大事,暗暗想道:“當日,我想要與辰龍在一起,就有那麼多難料的波折。如今,我又想和辰龍一起,真正的長長久久的在一起,以一個八字庚帖慰彼此百年的寂寥。會不會,還要平生波折呢?”

原來,她是打算在多年之後,終於以一對紅燭下嫁與袁辰龍的。

想到這兒,她的眼前,似就騰起了一抹紅色。那紅色來自時時藏在她懷中的一個書着自己生辰的八字庚帖。這帖子一月前還在她採石磯的田莊、祠堂的祖先靈位前供着。供了這麼多年了,是她叫水荇兒父女專程給她送來的。

那懷裏的帖子就似一束小小火苗燙着她的心。象是這慘澹江湖中少有的一點喜意,也是一個女子切切念念可能不爲男子們所在意的一點癡願。

她是個聰明的女子,這事不願對人提。心知若傳聞出去,波折必多。她不想說。但——她那渴盼的交帖一拜,渴盼的一段紅底金字的愛,會如願以償嗎?會不再橫生波折嗎?

這時殿外忽有人聲,蕭如輕輕一皺眉,嘆了口氣。

米儼一愣,要出門去看。

蕭如嘆道:“不用了。”

米儼站住,蕭如道:“不是別人,都是江船九姓中的人,你見了只怕不好。沒想他們竟還記着這個日子。他們,又是爲我而來的。”

說到這兒,她的頰上露出了一絲皺紋與苦澀。只聽她對水荇淡淡道:“小荇兒,你出去看看,是誰在外面唱那一曲。看他們可有空,我想一見。”

殘章二思往日

廟外廣場裏,小英子方方唱罷。正要復唱一遍,可上闕未完,人羣忽然亂了起來。一個破破的嗓子道:“是了,頭兒,就是這兒了。好象這就是你要聽的那個曲子。”

條凳上那個戴鬥笠的漢子就一揚眉。人羣已被衝開,那破衆而來的兩人甚是衝撞無禮,一圈人不由人人皺眉。只見那兩人一個是個麻臉漢子,穿着打扮甚是無賴;另一人下頷尖削,凹眼勾鼻,長得也比那麻皮漢子好不到哪兒去。那個一臉麻皮的漢子如入無人之境,一臉諂媚地衝那瘦高的人道:“孫老大,您說的要找的這些天到處唱這曲子的小姑娘就在這兒了。”

有當地認識那個‘孫老大’的人已不由輕輕一聲驚呼——原來那麻皮漢子口中的“孫老大”並不是別人,卻是“老龍堂”在順風古渡這兒開堂立舵的一個舵主,名頭響噹噹的一個黑道人物,號稱‘險道神’的孫儉。“

老龍堂”在長江之上大有聲威,做的是航運生意,等閒百姓沒誰敢輕易開罪他們。他們的堂主就是當年反出‘江船九姓’自立一派的錢姓一門的當家人、錢老龍錢綱。

那孫老大雖然面目陰沉,語聲倒還覺靜:“你確定?”

那麻皮漢子諂笑道:“我麻三有多大膽子,不打聽清楚了敢在你老人家面前弄鬼?”

那孫老大就把一小塊碎銀子塞在那麻三手中,臉卻衝那着瞎老頭祖孫道:“你兩老小的生意來了,我家老龍頭特意點了,想聽聽你們這曲子。你們跟我走吧。”

小姑娘就有些驚慌。她爺爺卻不愧是當年在“八字軍”中闖蕩過的角色,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孫老大見兩人還沒動,便粗聲道:“怎麼?還等我幫你們收拾傢伙?”

瞎老頭兒吸了口氣,口裏嘆道:“馬來就來了。”

一時祖孫兩人隨了那孫老大向不遠處的一處酒肆行去。

那酒肆開臉向街,極爲簡陋,只有條凳木桌。外面這麼熱鬧,奇的是酒肆中倒沒有什麼人。也是,有孫老大吩咐過了,這酒肆裏還有什麼閉雜人等敢多呆一刻?

只見左首一桌上空空落落,只坐了一個五十開外的老頭兒。那老頭兒頭上光光,滿面鏽紅,竟是個禿子。看他裝扮似是普通百姓,但一身氣度卻極大方,一望已非常人。瞎老頭和他孫女蹭了進去,那孫老大到了那老頭面前卻似全沒了威勢,低聲稟道:“老龍頭,人我給您帶來了。”

那老頭兒雙眼就向這祖孫二人身上一掃。瞎老頭眼瞎,看不見,但象也能感受到他這刀子般的一掃般,身上一顫。

座上那老者笑道:“好、好!原來是祖孫兩個。小孫,那老頭有殘疾,年紀也大了,給他看個座。”

孫老大應了一聲,拿了個條凳放在正桌前幾尺遠處,招呼道:“瞎子,我們龍頭敬老,你坐。”

瞎老頭兒便斜簽着身子坐下。他才才坐定,那老龍頭的頭一句話就讓他祖孫二人身上不由打了個哆嗦。只聽他很平淡地道:“據我手下說,你們就是困馬集中僥倖躲過緹騎追殺,於尖石渡口北上的那一對祖孫?好象這小姑娘是名叫小英子的——這消息可確實嗎?”

這一句話在他口裏平平常常,但聽的人就不同了。那瞎老頭身子一顫,等於已答了他的問話。那老龍頭似很感興味,端起酒來呷了一口:“我只奇怪,你們看着也象良民,不是什麼膽大妄爲之輩,怎麼去了去了,又回來了?當真不怕萬俟家的人再找你們嗎?就是緹騎中人只怕也放你們不過呢。那日困馬集中與會之人他們是一個也不會放過的。”

小英子身上微微一抖。只聽那老龍頭又道:“回來就回來,你們好象還有意招搖,在建康一帶反覆賣唱這同一首曲子。這詞兒極象箇舊詞兒,提的又是江湖中轟傳已久的一件大事,分明也不是你們兩老小能編出來的……”他目光一瞪:“實話說吧,你們這次回來,又是受誰之託?要辦什麼事?另外、受到什麼人的保護?還是,是要尋找什麼人?”

他句句俱問中要害。瞎老頭兒祖孫本不是會撒謊的人,聞言更是一聲也做不得。那小英子心中怕極,卻偏偏咬住了嘴脣,一副抵死不說的樣子。

錢老頭臉上就一怒。場面一時一滯,忽聽門外有人拍巴掌道:“呀,老龍堂的大龍頭錢老居然也有如此興致,金山那麼清閒的地方不呆,今天特意跑到這破渡口來聽小曲了。我兄弟幾個路過,不知可否湊席共聽?”

小英子身子一顫,不知自己這平平常常的祖孫倆兒只唱了這麼一支小曲,爲什麼會給這麼多人盯上了。

只見那老龍頭一雙老眼眯了起來,嘿然道:“沒想端木兄好興致,竟也來趕廟會了。你身邊是誰,噢——是王兄,當真幸會。身邊幾個俱是江湖少年才俊吧,恕老朽眼拙,倒不能一一識得了。”

來人一共六個。除兩個年長的外,剩下都是年輕人。當前一人正是端州端木家的端木沁陽,他身邊大漢卻是海上巨寇王饒。他二人俱是當日曾與會於寡婦酒肆‘江南武林峯會’的人。只聽端木沁陽斯文一笑,衝身邊幾個少年道:“你們可認清楚了,這位前輩就是江船九姓中的一位卓越人物,江湖口號‘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中九姓錢家的人物。他可是這兩句口號中的下一句內的第一高手,也就是九姓中的第一姓錢姓——橫行長江水道的老龍堂堂主錢綱錢老爺子了。”

那四個年輕人唯唯點頭。那錢老龍哈哈一笑,知對方意存譏刺,言辭中也就針鋒相對:“端木兄與王兄好久沒有露面了,一向窩在家中醇酒婦人。沒想,這江南局勢,自姓駱的小哥兒一劍東來後,大家都添了膽色,敢來外面行走了。”

他話裏譏刺味道更重。原來自袁老大勢壓江南之後,武林六世家並一乾草莽豪雄大都被迫隱居靜養,能在袁老大眼皮子底下活動的,當真也只有“老龍堂”這一股水上堂口了。老龍堂一向做的大多是本份生意,長江水道航運、貨物堆棧上都有他們不少本錢。而這錢綱於當年南渡之時與當今太後結下過一段淵源。所以連袁辰龍也不好輕易動他。

他自視甚高,手的下工夫也足以令他自傲。老龍堂總舵開舵於金山之上,其建築大堂名爲“一言堂”,堂前楹聯鑲有這麼兩句話:

恩仇三更報

天下一言決

敢用這副口氣說話的,自然不是等閒角色。端木沁陽哈哈一笑:“風起江南,呵呵,風起江南。我輩自然要出來試試風色了。”

店內忽有人‘哼’了一聲,卻是不知何時這小茶館裏櫃檯前已多了個伏在桌上的軍士。他似對端木等六人意存不屑。端木沁陽望了他一眼,眼中不知怎麼就滿是怨毒。

那個開始和那祖孫一起在榆樹下賣藝的戴鬥笠的漢子這時也已靜靜跟到茶館裏來。他遠比那瞎老頭祖孫鎮定,自找了張偏僻的桌子坐定。端木六人入座後,一時小小茶館裏,倒也有了三四桌茶客。只聽錢綱嘿嘿一笑,冷睨了端木沁陽一眼,笑道:“奇怪,傳聞端州端木世家持家之道一向端方,嚴禁子弟聽什麼俚詞小曲兒,一向也禁絕歌舞,端木兄怎麼會對一隻小曲起了興致?”

端木沁陽貌似閒雅地用杯子蓋扇了扇面前蓋碗:“兄弟感興趣處只怕和錢老不謀而合。因爲它聽着耳熟。好象這曲子有年頭沒聽人提起了。”

錢老龍冷冷一笑。

只聽端木沁陽繼續慢條斯理地道:“這個小詞,怕不什麼是新詞吧?十年之前,駱寒以垂髫之齡與江船九姓中出色人物鬥劍於南昌騰王閣,兄弟雖未與會,後來卻也聽聞,據說,那次鬥劍,倒也不是毫無由來。只爲九姓中的王姓中人不知何故硬要逼迫一個姓易的少年。那駱寒代爲出手,痛懲王姓。王姓中人受辱之後,遍邀錢,孟、石、柴、劉、陳六姓中好手與他放對騰王閣。此後閣中一戰,駱寒名動江湖。嘿嘿,聽說,當時九姓中王家人最倚仗的高手就是錢老的本家侄兒錢必華了。”

他手指輕輕一彈,彈去茶上漂浮的一片茶葉。——錢老龍心中一痛,侄兒必華本是他最疼愛之人,也是錢姓後代中的佼佼者。但自那次鬥劍輸後,必華侄兒就一直鬱鬱寡歡,閉門不出,幾近十年矣。如果不是爲了這個侄兒,他也不會再去找這瞎老頭兒祖孫來。

端木沁陽已知觸到此老痛處,心中得意,暗自一笑,算報了他適才譏刺之仇。

但他也不敢再深說,深知錢綱是天下少有的高手,文昭公親口品題過的江湖人物中,他可算是一號。文昭公曾道“江船九姓,唯餘一錢”。真把他惹翻了,可不是自己與王饒能兜得住的。想到這兒,他語音微微一頓,繼續道:“據聞鬥劍之後,閣中闃寂。那晚月華甚好,駱小哥兒以茶洗劍,留言與那姓易的少年訂了次年之約。次年,易姓少年果然攜琴而來,與駱寒一劍相會,當時那易姓少年就操琴爲駱小哥兒唱了一支曲子,據說就是一首《南鄉子》。詞兒裏好象也有一句什麼‘秋水長天折翼飛’的。呵呵,想不到,十年之後,此曲會再次在這裏聽到。”

他眉毛一擰,看向那瞎老頭祖孫:“兄弟所聞不錯的話,這祖孫該也是從淮上而來。呵呵——若到淮邊驚夜冷,披衣——淮上那姓易的人可也也驚覺天寒地凍了嗎?”

王饒大概不知此中底細,聞言到此,才心下明瞭——原來繞了半天,要聽這曲子,實是爲還有這麼一段江湖故典。

只聽端木沁陽道:“那易姓少年,後來北去,似乎就是今日名傳淮上的易杯酒。誰知淮上一杯酒,能醉天涯萬里人——斯人風概,當日情懷,成此一曲,實爲難得的一段江湖軼事。有這麼一段大典故在,兄弟既聞得此曲重做新聲,怎會不特意趕來與聞焉?”

那小姑娘英子一直怔怔地聽着他們說話,別的她沒留意也不感興趣,用心細聽只爲那段話又涉及了一個人的名字——駱寒。

她想象着騰王閣中駱寒的稚齡豪氣,孤身弧劍的樣子,心中就不由有石火微微一亮。這些人猜得都沒錯,她與爺爺這次冒險折返,重入緹騎網羅,實是就是爲了傳唱這一支曲子的。

當日杜淮山本派人要把她祖孫倆兒送去淮上,他們走得慢,沒想行至商城的途中,她眼尖,看到了前面一行人——卻是又碰到了沈放與荊三娘子。

小英子對那日雨驛中的人個個印象深刻,何況荊三娘還和她有一段贈釵前緣。和他們同行的還有一個穿着一身舊白衣裳的年輕人。小英子看着那個年輕人,不知怎麼,卻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好象是在哪兒見過似的。那晚,那年輕人挑燈夜坐,久久無話。——他們當時是錯過了宿頭,歇在效外。幾人俱在車邊歇着。她就聽三娘問道:“易先生,爲何沉默不語?可是在擔心袁老大提師鎮江,有問罪之意嗎?”

那易先生半晌沒有說話,良久才道:“江南之亂,怕自今日始了。”

小英子當然不能明白這個淮上之人到底說的什麼。但她也知道什麼袁老大就是當日幾乎圍殺她們祖孫二人於困馬驛的緹騎的頭領,想來心下還不由驚怕。然後她見易杯酒從懷裏摸出了一箇舊木頭杯子,低聲道:“淮上目下是再受不了緹騎的催逼了。唉、本不該再煩他出手,但——也只有這樣了。”

說着,他猶豫良久,才把小英子叫到身前來,笑道:“小妹妹,我現在也沒人可託,想求你一件事,不知、可不可以?”

小英子一愣。她見沈放與三娘子對那年輕人都那麼敬重,心裏就知他是好人。但他一定是個大有能爲的人,怎麼還有什麼事會求到自己這麼個小姑娘身上?

她疑惑的抬起頭。只見那人的神情微現苦滯,喃喃道:“照說也不該請你去。可是、目下淮上喫緊,沈兄和荊女俠目標又太大,別的人都是粗爽男兒,未見得會唱歌。而且,也只有你,見過阿寒,認得他的容面。他一向不大肯信託人的……總要熟識的纔好,我也是隻有此法了。——你能不能拿着這個杯子,去江南幫我找一個人?至於你們的安危,我會託人相助一臂之力。”

小英子一直怕怕的。及至聽到他說起“阿寒”兩字,先沒懂,接着胸口就似被什麼撞了一下,有一股讓她自己也喫驚的熱情噴湧出來。

她心裏本還是怕的,那一刻卻覺得刀山火海也不怕了——只要能見到他,只要是去找他——小英子心頭一熱,就是刀山火海她也情願的!

她靜靜地望着那個少年——而他說的“阿寒”,是不是就是那個在她這些日子裏只敢在夢中夢到的那個——駱寒?

——他是他的朋友?

——他原來是他的朋友!

而他的朋友居然有託於她。

她心裏不知怎麼竟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只聽易斂道:“小妹子,你會哼《南鄉子》這個小調兒吧?”

小英子點點頭。

易斂便道:“那我一會兒要教你唱首小詞,你一定要記得,別記錯了。我想請你和你爺爺再到江南去一次,這次是去建康一帶。從江寧過去,到了建康後,如果幸運,你能碰到他,他該還就在左近。只是你找他不容易,讓他找你卻好辦。你就和爺爺在人最多最熱鬧的地方多唱唱這支曲子,只要他聽到了,不管千難萬險,他都會趕來的。”

說到這兒,易斂臉上難得的一笑。三娘也驚異他這種難得的笑,那一笑如冰河乍破、春暖花開。小英子也是這時才明白爲什麼她看到那少年會有一種親切之感了。

只聽易斂道:“你一見到他,就把這個杯子交給他,說我想託他辦一件事。”

他的目光凝重起來,似也覺這事太大,對小英子,對朋友,都不太公平。

但現在他只有這樣了。他手裏還在把玩着那個木杯。

……杯個普通的陳年木杯——小英子就他手裏看着——上面帶着些細微的木紋與光澤,象是人世間那些小小的癡迷與倦戀,不忍釋手的、卻又如此可憐的快樂與留連……

易斂的目光膠在那杯子上好一會兒,才又道:“你們的安危,雖然可慮,倒也不是全無法子可想。這裏有一張當年劉老帥送我的逃死令,你們拿了它,過了江就先去江寧城找‘長白飛索’周將軍,請他代爲相護。就說我易斂這裏拜託,多謝了。”

他面上有一種悠遠的神情,小英子不知怎麼就覺得不好拒絕他似的。

易斂沒再說話,跟駱寒一樣,他也不是個多話的人。第二日小英子就與她爺爺又透迤折返,過江去江寧。小英子忘不了的是易斂送他祖孫上路時那一臉歉然的神色。還有、爺爺直到與易斂他們相去已遠,才抓着自己手腕對自己說:“英子,這趟差,咱們一定要辦好。易公子是王通大帥臨終前請來坐鎮淮上的人。爺爺雖然老了,但生是八字軍的人,死是八字軍的鬼。咱們就是死了,也不能給八字軍丟臉!”

小英子點點頭,她心裏想的卻不是她所不明白的八字軍。她只在想:她就是死了,也不能給駱寒丟臉的。

只聽場中錢老龍忽振聲而笑道:“端木小子,你說得不錯。就是這個曲子!嘿嘿,我老龍堂的人記得清清楚楚,我侄兒錢必華也記得清清楚楚。”

他語音忽滯:“這孩子……”然後面露悽然,“是個有骨氣的人,頭一年敗後,他與駱寒相約第二年一見。第二年,他整整磨練了一年,一年之中,幾乎沒有說上三十句話,只是埋頭苦練,就是爲了找回自己當初的傲氣。當時他瞞得我都不知道,後來才聽說,第二年他又獨自去了騰王閣。”

他面上神色恍如一嘆:“他即與駱寒有此一約,他的驕傲迫他不能不去。哪裏跌倒哪裏爬起來。這孩子、有種!”

說着,他冷睨向端木沁陽,神色間分明似說他江南六世家被袁老大欺凌至此還不敢出頭,完全就是無種。

然後他面上紅光大盛:“他要與那駱寒再度比劍。可駱寒那廝,卻只厭我侄兒礙他聽曲。琴曲聲中,他嗆然出劍。一曲未完,他就已再次敗我那必華侄兒於他弧劍之下。這一敗,也就此讓我那好侄兒從此心灰如死。——打死他也難信,經過一年苦練,他還會再次挫於那小自己近十歲的少年劍底。而那傢伙,說起來只怕剛滿十五。我侄兒回家之後,便不言不動,三四日水米未進。直到他媳婦請了我去時我才知道。一見我之下,他什麼都不肯說。陪他呆了半天,他才問了我一句‘伯伯,這天下,當真有天份這兩個字嗎’?”

他想來心中大恨,忽揚首向天,引吭高歌道:“……秋水長天折翼飛!”

他聲音粗嘎,唱起這句來,滋味可與那小姑娘全然不同。一句唱來,滿座慘然。都是習武之人,自然識得錢必華心中之痛。只聽錢綱怒道:“天份,什麼叫天份!習武就靠苦練。可恨姓駱那小子,劍不留情。兩次比劍,已誤我侄兒必華一生!我這次聽他敢又來江南,就已發誓,定要把那小子糾出,與他一鬥,看看他弧劍之上到底有多大能爲!”

說着,他意態似狂,朗聲嘯道:“恩仇三更報,天下一言決!”

這十字正是他刻在金山老龍堂口的楹聯。握傳,錢綱此言一但出口,不論什麼恩仇,縱流血殺身,老龍堂上下三千子弟,也必求一報。而至今以來,江湖上似乎還沒有錢綱手下十字之敵。在他十字斷喝下,無人例外,劍辱身死。這些年,稱得上在緹騎之下,猶敢快意恩仇的,也只有他了。

端木沁陽面色大變,他與王饒雖背後有文家,卻也不敢與這老人當面翻臉。

只聽那嘯聲幹雲,直震動整個廟會。店外之人聽得,只怕人人如聞錢塘江湧、老龍高唱、心驚色變。錢剛一雙赤紅的眼眸已盯向小英子,嘿然道:“嘿,那姓易的小朋友倒是交上了個血性朋友,算他命好。——你說,你是不是碰見了他,他因受緹騎之逼,所以教你此曲,叫你傳唱江南,找那駱寒出來。只是,他又託他何事?”

他這一變臉,已不再是剛纔那個禿頭紅面的平常老朽模樣。小英子只覺他威風凜凜,神色憤然,如直欲折人而噬。

小英子不由牙齒打戰,嚇得渾身發抖。她的爺爺卻站起身,上前一步,護住她,抗聲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那駱小哥兒就是強你百倍。起碼他可不是靠欺負我們這些衰翁幼女來抖威風的。”

錢綱大怒,就欲一掌向那瞎老頭摑去。但手舉起來又覺不妥,強強忍住,一身氣勁直欲爆開,找不到對象,鬱懣難言。一刻,只聽他座下那張條凳“吱呀吱呀”,開始抖動,只一瞬,便已應聲而裂。

好錢老龍,身子竟就成了馬步原地不動,憑一股氣勁把已震裂的凳子硬粘在臀上。端木沁陽大驚,倒不是爲了他坐碎板凳這種功夫,卻是爲這一碎分明出於無意。

錢老龍自顧身份,一揮手,吩咐孫老大道:“小孫,你把這兩老小給我帶回去,送到金山總堂。然後傳話江南,如果駱寒想要見這兩人,就說已被我錢老龍帶走了。他如有膽,叫他金山之上,老龍堂見!”

孫老大應了一聲,就向瞎老頭祖孫走去。那邊王饒一動,他們想來也是想擒住這小姑娘帶回去的、好知道易杯酒倒底託駱寒何事。他身邊的端木沁陽卻暗暗一把拉住了他。

王饒到底是巨寇,魯莽一些。端木沁陽已與他附耳說道:“咱兄弟倆拾掇不下這老小子。”

王饒面上一怒,看了錢老龍一眼。見他神威凜凜,不覺氣勢一泄。他也很自信自己的武功,但讓他獨挑這據傳武功可名列江湖甲榜的錢老大,他可還沒那份魄力。

這時就聽一人緩緩開口道:“止步。”

那人是衝着正逼向瞎老頭祖孫倆的孫老大說的。

孫老大一愕,方待叱喝。可那一聲雖不高,但堂堂正正,震得他耳鼓生痛,分明說話的人是個武學高手。

衆人一驚,抬目望去,卻見坐在店角的那個三十餘歲和那祖孫一起進來的一直沒出聲的漢子已一掀鬥笠,露出一張國字臉來。他面上神威凜然,有一種千軍萬馬中衝撞過來的氣度,讓錢老龍也不敢小覷。

端木沁陽“啊”了一聲,已認出他是誰來,不由面露驚色。

錢綱也覺對面並非凡俗之輩,喝問道:“何人?”

只聽那人沉靜道:“劉琦劉大帥帳下左騎將軍周飛索。”

原來他就是“長白飛索”周飛索。要說軍中好漢,能讓江湖上漢子敬服的可並不多。這不多幾人中,他可當真算得上一號。

周飛索當年親冒矢石,功成百戰,殊死立勳。提起來,無論婦孺、無人不敬。他手上的大小鎖喉一十九手,名噪三軍內外。強悍如金和尚,當日也不過一招之下,就要折在他的手上。如不是王木拚死相救,今日江湖中已沒有他這號人物。這次易杯酒叫瞎老頭祖孫前來,就叫他們先找到周飛索保護,也算所慮周全。但只怕他也沒想到,緹騎雖不好與周飛索公然翻臉,但還有錢老龍這橫岔而出的一段樑子在。

他託付周飛索就是憑一張‘逃死令’。當年劉琦與他相重,曾送他十一道“逃死令”與他。曾雲,“逃死令”一現,軍中將士,帳下家丁,無論天大的事,只要不幹朝政,不違正道,必當效命而爲。當日杜淮山就是憑此一令救了金和尚、王木與張家三兄弟五條性命。周飛索一向甚爲欽敬易斂爲人,加上他與劉琦的淵源,接了這逃死令,自然答應傾力相護。他是有膽色有擔當的漢子,縱然橫暴當前,也不肯弱了軍中的聲威。

錢綱爲人雖強橫,但也能敬人勇武。他望向周飛索,沉吟道:“原來是周將軍。”

然後他把臉一拉,冷冷道:“可惜你非我敵手。易杯酒這回算料錯形勢了。這老小兩個,我帶定了。”

周飛索並不發怒,似也知他所說乃是實情。卻一掀袍褂,腰中就露出一面銅牌。他摘下銅牌,“啪”地就拍在了桌上,振聲道:“錢老龍頭,駱寒的一劍之利你可以不理,易杯酒的面子你也可以不買,但這面牌子,總向你討得下這個人情吧?”

衆人向那牌子看去,只見牌上用陰文瀏金刻了一個“劉”字,上有御賜字樣。這可是劉琦劉大帥的令牌。端木沁陽不覺一驚——中興四將,家國柱石,劉琦令牌一出,這個面子可就大了。

錢綱低頭想了一會兒,忽揚頭笑道:“你別用劉老兒的一面牌子壓我,他要不忿,叫三軍把我老龍堂三千子弟全給滅了去。我錢老龍可不喫這一套。”

然後他“嘿”聲道:“家國,什麼叫家國?別拿中興四將壓我,我不認它。這東南地境,當年又何嘗不是我錢家的私物。”

——他這話說的也是,他原是人稱“海龍王”的錢繆的子孫,五代十國時吳越國就是錢氏所創。只見他一揚下巴,衝孫老大吼道:“拿人!”

那孫老大走上前兩步,一雙大手就向前抓去。手才伸出,耳中就聽周飛索喝道:“慢來。”

然後孫老大就見黑影一晃,然後手腕一緊,一條黑索就纏住了自己手腕。然後那長索一抖一沾,就向後一甩,孫老大忽忽悠悠地被擲出了門外。周飛索身子一躍,已擋身在瞎老頭祖孫身前,而那條夭矯如蛇的長索已重又縮回入他的袖子裏。

錢綱大笑站起。這一站,本已碎裂的板凳再無所粘附,頹然倒地。只聽錢綱大聲道:“周老弟,我知你功夫不錯。百戰成名,來之不易。但你非我百招之敵,你且三思!”

周飛索也知自己對上錢綱這等高手實是有敗無勝之局。只見他長吸了一口氣,定定心神,冷肅道:“這世上,必敗的仗就不用打了嗎?如都這樣,不是強悍肉食者永遠爲王,細碎小民永受凌遲?這江南膏腴之地早該獻給北方強悍之兵了。”

他一伸指,雙手互捋,只聽指節中爆出聲聲脆響。只聽鎮定道:“錢老龍頭,你我都是使指掌功夫的,所用功夫又都名稱爲‘爪’。今日我這大小鎖喉一十九手倒要會會名動長江兩岸的‘老龍爪’。”

說着他已一躍而起,開聲道:“錢老龍頭,請!”

“請”字未落,他一手如喙,一手如鉤,上取錢綱喉頭,下擊錢綱小腹,已然出招。

錢綱不由也佩服他的膽色。自從自己名成,十多年來,幾乎已沒人敢主動向自己伸手挑鬥。他身形暴起,一雙手上筋脈斑駁,就向周飛索啄來之手罩去。

他一出手,一條寬大的衣袖不由就向臂膀上褪去,露出了一條青筋莽莽的手臂。如松根虯曲、龍鱗猙獰,當真稱得上“老龍爪”三個字。

周飛索一見他出手,心中就“轟”了一聲,知道自己必然不敵。他面色一凝,以巧打力,以快打慢,大小鎖喉一十九手依次而出。旁邊旁觀的端木沁陽與王饒互看一眼,心中感慨:“盛名之下無虛士,周飛索名動三軍,果然非凡。”

但錢綱的老龍爪更見凌厲。只見滿場之中,都是周飛索的身影,只偶爾會見到他那松根般的老臂。但只要他爪影一出,披虛搗亢,一下就瓦解了周飛索苦心竭慮的攻擊。端木沁陽與王饒相顧失色,心中暗叫:果然高手!虧得自己適才並沒冒犯,否則……

他兩人腦門上冷汗滴滴而下,不敢再想下去。

場中轉眼已鬥了數十招,忽見錢綱光頭上汗氣一騰。他喝了一聲,左手一爪就向周飛索右手啄式拿去。他這一下火候掐得極準,全不容周飛索騰挪躲避,一爪就已抓住了周飛索右手。然後,另一手也不閒着,五指一扣,又已抓向周飛索左手,他這一招卻是‘左右交徵’,口中笑道:“周將軍,你輸了。”

周飛索雙手俱已入他掌握,面色一變,知已掙脫不得。他更知自己內力遠較錢綱苦修多年的“老龍飲水”爲弱。但他雖敗不退,反而先發內勁一攻,錢綱一愕,他也不想隨意傷了周飛索,與劉琦帳下結仇。

就在他一愕之際,周飛索右袖衣裳忽蠕蠕而動。他雙手被制,虎腰卻一擰,藉着多年勤修不捨的腰功,袖中飛索已一縮而回,從腰間裂縫中擊出,直卷錢老龍胸口。

錢綱一驚,含胸一避,也沒想到他還有這招。

沒想那索子真意並不是攻他,接着就向那瞎老頭祖孫二人捲去。那索長丈許,登時捲住瞎老頭與小英子之腰。——好周飛索,雙手被抓,卻藉着腰勁兒一擺,口裏喝了聲“走!”那瞎老頭祖孫已被他這一甩送出了門外。

端木沁陽倒吸了一口冷氣,實沒想他還有此一着奇兵。錢綱眼中一怒,手下用力,只聽“咯”地一聲,周飛索尾指已斷,張口幾欲吐出一口肺血——這一招,不只傷他手指,實已攻入他手太陰肺經。

錢綱拔步就欲向門外追去。那長索這時卻已捲回周飛索腰際。他左手一扯,已抓住索把,索頭一抖,直擊錢綱面門。

錢綱含怒一避,喝道:“周將軍,別不知進退。”

周飛索衝店外喝道:“你們先走!”

然後長吸一口氣,人已穩穩停停地立在門口要衝,冷冷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小將是敵不過錢老龍頭如此凌厲的老龍爪。但周某承諾之事,雖身死名裂,也必須辦妥。”

錢綱怒道:“外面都是我老龍堂的人,你以爲攔住老夫,他一個瞎子一個小丫頭就跑得了嗎?”

周飛索不管,穩穩擋在錢綱面前,口角帶血,卻不退一步。

端木沁陽見他二人對峙,自以爲得機,要撿這便宜。衝身邊四個年輕人一使眼色,只見那四人悄悄起身,就向店外潛去。錢綱一張圓臉忽然漲紅,大笑道:“哈哈,我錢老龍十餘年未出手,大家都不把我當回事了。——都給我站住!”

他最後兩字是“咄”地一聲喝出,只見落在最後面的那三個年輕人心神受震,身形俱一停,當場阻住。卻有一個身量較高功夫不錯的,自恃藝高膽大,心頭雖震,反加勢向門外撲去。錢綱一聲怒喝,遙遙一爪就向那小子抓去。

端木沁陽與王饒齊聲道:“不好”,同時出手,無暇救人,先攻敵所必救。

可錢綱已動狂怒,一爪轉向後揮出,迫退他二人,另一腿再出,踢在一塊碎木上——正是適才他所坐碎的條凳上的一塊木楔。然後就聽門口一聲慘叫,卻是他踢出的一根木楔已貫穿那年輕人後腦。他隨手擊開端木沁陽與王饒攻勢,大喝道:“都不許出去。”

門外忽傳來兩聲馬嘶。周飛索麪上稍安,原來他帶來的還有手下。否則明知外面俱是老龍堂的人,他也不會把瞎老頭祖孫輕易送入虎口。

他外面的兩個手下似甚了得,只聽孫老大一聲痛呼,他們已搶得那祖孫上馬。錢綱大怒,喝道:“擋我者死!”

他這一喝,當真有千軍闢易之威。端木沁陽與王饒雖與他之間已添了一段血仇,在這一喝之威下,不由自主縮身退了半步。然後對視一眼,臉上登時脹紅。要待進擊,卻無膽色。心中愧於自己的懦弱,更是鬱怒。那錢綱身形怒長,就欲向店外撲去。

周飛索的眼中忽添了絲寂寞的神色。

他不退,獨當錢老龍之威,手一抖,飛索就向錢綱纏去。這一下,他已用上全力。錢綱也不得不一頓一避,但是他兇性已被迫出,口裏喝道:“恩——”

端木沁陽大驚,知道錢老龍兇性已動,已運起了他的“十字殺人”之法——‘恩仇三更報,天下一言決’!據傳至今還沒有人能逃得出他這十字斷喝下的凌厲出手。

周飛索此時要避還來得及。錢老龍喝出第一字時,手下還給他留的有餘地。死生當前,周飛索雙目中的蒼寂之色反而一閃不見,留下的只有陣前軍中十蕩十決後的機警與果勇。他左爪右索,欺身而上,左手大小鎖喉十九手霹靂而出,而右手長索如龍如蛇,如卷如騰,酣暢凌厲地向錢老龍傾力捲去,竟使出了他畢生未使出過的好招。

錢老龍面色一沉,喝道:“仇!”

喝聲中,只見他一向不大動的身形忽然展起,一雙松根老臂在索影中或拍或打,或擊或抓,滿天的爪影登時衝破了索影。然後他口裏一字一頓,叫道“三、更、報!”

三字之中,他爪影如山,滿廳滿堂都是兩個高手的忘死出招。兩人的身形往復進退,卻均越拔越高,漸漸是於空中酣戰。衆人屏息看去,只見滿天爪影中,已分不清哪個是周飛索,哪個又是錢老龍。只見龍文鞭影,尖銳凌厲。只是這麼從地上騰起身形不足一丈的短短一刻,衆人已覺其間之驚險刺激,往復得失,猶如一個時辰那麼長。

兩人升至丈餘高,錢綱最後一字已喝完,只聽空中“砰“然巨響,然後兩條人影疾速落地。兩人立定後,才見周飛索的那根長索被震得寸寸碎裂,斷索從空中緩緩而落。

周飛索胸骨塌陷——沒有人能從錢老龍“十字殺人”中安然脫身,縱勇奮如他,也是不能。

但店外蹄聲疾響,已經奔起。周飛索麪上有一種心安的味道。他不看錢老龍,也不看端木沁陽,卻回首店外。

店外人聲依舊。——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這他曾奮鞭策馬保衛過的家國細民呀!周飛索只覺心中被一種寥落的豪情與感動充滿。

死前他只想到了一件事:那祖孫已安然逃走,他沒負淮上之人所託。

這一生,酣暢淋漓,做爲一個男人,他沒有白活。

店裏適才伏案的那個軍士卻於這時無聲出招,偷襲錢老龍。

他卻是轅門中的‘鐵馬’,本爲端木沁陽與王饒追蹤而至。如此情形他本不必出手,但轅門七馬中,要數他的性子最爲暴烈。看着周飛索之死,不知怎麼他就有動於心。爲此動心,他也要出手一搏。何況他受令而來,對這祖孫倆也勢在必得。適才礙於周飛索,他纔沒有出聲。

錢老龍一聲斷喝,回掌一擊,已擊退了他。他掌殺周飛索,周飛索死前的豪情只讓他愕了一愕。但也只一愕,擊退‘鐵馬’常青後,他不顧追擊而至的鐵馬,拔步而出,一步就跨出了店外。

店外地上躺着受了傷的孫老大,錢老龍只看了孫老大一眼,抬目一顧,發足就要向那兩匹快馬奔去。他這一刻腦中只有自己萎靡不振的侄兒與自己要了的私仇。卻聽空中樹上忽傳來一聲清喝:“錢老龍看招!”

那人也當真光明,偷襲之前還加上吆喝。錢老龍一驚,不知還有什麼人敢對他出手。那人雖喝叫在前,但畢竟是偷襲,倒也難說是卑鄙是光明。好錢老龍!聞聲已知是硬敵,沉腰蹲馬,轉腰停步,伸爪就向來掌擊去。這一接勢起倉促,雙方卻均已拼出全力。只見錢老龍腳下塵土一蓬,爆出一大片黃塵來。黃塵中,那人影借力連翻,直向正奔遠的兩騎追去。他這一下身法極爲高妙,借了錢老龍的力,只幾勢,疾愈奔馬,竟當真追上了那兩匹馬後面一匹。他一拉馬尾,人已翻身而上,伸手撥落馬上騎者,奪過他手中之鞭,一鞭向前面一馬上騎者抽去。那人一閃閃不開,已被他抽落馬下。

這時才見他唉了一聲,吐了一口閼痰,回首道:“錢老龍呀錢老頭!龍頭九爪,果然不凡!”

凝立當地的錢老龍只覺胸中一陣翻湧,氣血難定。而偷龔他之人看來也好不到哪裏去。

說話之間,那人已控住兩匹馬,載着瞎老頭祖孫兩個絕塵而去。

錢綱雙目冷冷地望着那雙駒遠去。有一會兒,孫老大方纔爬起來,蹭到他身邊。這還是他頭一次看到自己龍頭也有失手的時候,被人算準時機撿了個現成便宜。

店內‘鐵馬’已退。端木沁陽與王饒已走了出來。王饒望着那人身影悚然驚道:“華胄!是右土華胄。”

端木沁陽嘴角一扯,低聲道:“要速報與畢小哥知道。”

王饒點點頭,他們幾人惡狠狠地看了錢老龍一眼,抱着已死那年輕人屍首回身而去。

錢老龍卻看都沒看他們,眼裏仍望着華胄去向,雖知對方討巧,自己又是在力戰周飛索之後,於倉促之際出掌,但他也分明感到,這個華胄分明已足有與自己一戰之力!

嘿嘿,袁辰龍,袁老大——他到底是什麼人?他轅門之下,只一右土華胄就已如此厲害。

錢老龍抬首看看天,江南已平靜了好久,自駱寒一劍東來,真是說得上的人物一個一個都已冒出來了。

——這場爭搏,豈非也越來越好看?

錢老龍胸中怒火初涼。他本是個一怒如沸,一靜如磐的人。江船九姓,俱出身帝胄,這麼多年風風雨雨,興興亡亡地走過來,本就有着比他人更透澈的觀局心境,也潛藏着比他人更高揚的佈局豪情。

錢老龍脣角一抿,於無聲處一張老臉上筋暴色青地笑了起來。

殘章三惜美人

一首曲子在不同的人口裏唱出來,效果也自不同。

能讓一首小詞在一夜之間飄紅的,臨安無過朱妍,沿江只有蕭如。

這是人世間的不成文法,所謂“一經品題,身價百倍”。這世上沒有來得及經過有力的人品題推薦而就此埋沒的清詞麗句到底有多少?——蕭如眼裏浮起了絲寂寞。

她倚在窗前,揉藍衫子淡黃裙。

蕭如久住金陵城。建康城王氣消滅久,兵戈亂久,只有她,還是那城裏唯一可以用來維繫舊夢的一點傳奇了。

她有時也會倚窗而歌,聲調之美,滿城俱稱。所以,那個古城中總有些閒人在晚來閒後會踱步至她樓下窗外,只爲偶爾有幸,得以聆她一曲。

——她那一曲的蒼豔,本是對這庸擾人世的反諷。可這反諷,反而會讓人世的滋味愈濃,如那濃濃暮色中秦淮水上的餘金剩彩。

人世中美的可以依戀的本就不多。蕭如的一曲,可稱得上是了。

蕭如掠掠鬃發。她這時卻是在順風渡口的一個水閣。窗外也有三五成堆的閒人。蕭如脣角微微一笑,她是被錢老龍邀來一會的。江船九姓中,她與錢老龍本交往不多,但彼此最爲心許。可能只爲,兩人都不太和九姓中其他人的適,不耐煩他們那些細緻繁瑣的規矩。

沒想在座的還有吳四——半金堂的吳四同時是她也是錢老龍的朋友,想來剛好這些日子正巧來看望錢氏,所以也就得以同座。

錢老龍請她前來倒別無它求,只想請她幫忙唱上一曲。那曲子卻就是那小英子口裏唱過的舊詞。

蕭如愣了愣——她久知錢門錢必華劍敗身辱的傷心之事,錢老龍是他叔父,這次定是想代他出手,欲以一詞激出駱寒了。一愕之下也就心中瞭然。

她跟吳四相交已多年,有些地方說得上彼此知音了。看她沉凝不語,吳四就知她待做歌了。他注目向蕭如的左手。只見她長身站起——蕭如總是習慣站立而歌的。她的身子輕倚在“吻水閣”的窗畔,左手輕輕叩着窗欞,在心裏細數着節拍,如蘊陳酒,如悵舊思。

這時窗外已是黃昏時分,吳四移簫就脣,開聲一縷前,心中已先迷迷一亂。樓東遠處,就是他與蕭如常住的金陵城。他喜歡那個城市有種種理由:堂前老燕,雨後黑瓦;紫金臺古木,湧金門笑鬧;以及那些喧譁、塵噪……,種種種種,都是他喜歡的理由。

而這些理由,加在一起,只怕還抵不上一個蕭如。

一抹簫聲浸開,樓下人一驚。有人輕聲道:“好簫聲。”

又有人道:“半金堂吳四在樓上,否則哪有如此好簫?”

旁邊人面上就不由浮起一絲期待,齊道:“噤聲。”

雜聲已已,簫聲漸亮。混入這餘輝煙水中,添了分凝咽哽滯之氣。就在衆人全不覺得,若無防備處,蕭如已依韻而歌:“酒罷已傾頹……”

聲音一亮,那落日、黑瓦、行人、店宇、種種景物,似乎就自動做爲陪襯地一一浮起,襯於她的歌底了。所以那聲音雖然純淨,卻因這映襯而得渾厚。

蕭如是歌中好手,她的聲音不光依簫韻而成,而是時相纏綿,時而背離,交纏中成其低訴,背離中顯其嘹亮。吳四也確實也吹得好簫,淺吹深按,俱中關旨。只聽蕭如歌道:

酒罷已傾頹,秋水長天折翼飛,莫道風波棲未穩……棲未穩,停

杯、雲起江湖一雁咴。

相望已相違,短笛無腔信口吹。若到淮邊驚夜冷……驚夜冷,披

衣、與誰相伴與誰歸?

詞中本有數處不協律之處,都被她巧妙地輕輕處理過去。一曲即罷,正是順風渡口的民居上炊煙初起之時。衆人的心隨歌聲飄起,又隨炊煙飛散,都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良久良久,歌聲已寂,只有衆人耳朵眼裏還彷彿依舊迴旋着那低吟淺喟的深嘆——

與誰相伴與誰歸?

而水閣窗口,歌者身影已渺,可衆人還是不由將雙眼向那空空的窗口望去。

那個女子是誰?這一場生中,這歌中的人,又是與誰相伴與誰歸呢?

樓頭的錢老龍已振聲而笑:“列位,這是金陵蕭女史作歌。不爲別的,只爲尋人。大家如果有興,不妨四方傳唱一下,並請說明:是‘一言堂’錢老龍請識歌之人一月之後金山頂上一會。”

蕭如在這江南地面卻是大大有名。樓下的閒人過客聽得做歌的人是她,都不由一愣,然後議論聲起,人人欣幸。——錢老龍本就是要借蕭如之名傳語駱寒,約他一月後一鬥。

蕭如歌罷,三人已重新就座。只聽錢老龍笑道:“本來我也不必勞煩你,就快拿住那瞎老頭祖孫了……”說着,他掃了蕭如一眼:“……沒想橫出岔子,這祖孫倆竟然被華胄那廝暗地出手給搶走了——袁老大門下果多人才呀。”

蕭如微笑不語。袁老大和錢老龍雖然一向彼此不相冒犯,但也頗有睚眥。但九姓之中,說起來,唯一還不曾對自己與袁辰龍交往做出幹涉的,也只有這錢氏一門了。

吳四的面上卻微現苦澀,他苦戀蕭如已有多年。自當初一見,幾乎就已自知這是個有敗無勝之局——因爲他面對的對手不是別人,而是、袁辰龍。

只聽錢老龍道:“你怎麼也會有興趕來這順風古渡?”

蕭如微微一笑:“那是因爲,我隱隱聽聞順風渡口有人又重翻出當年騰王閣舊曲,一時興起,就趕了過來。”

說着嘆了口氣,接着道:“當然還有一個原因……當年我就是和他在這裏。月老祠初見的。我們曾有玩笑之約:某年之後,在此重會,以了彼此夙緣。”

旁邊兩人俱知她口裏的“他”指的是誰。只見蕭如的眼中似重又蓬起了一抹紅意,那揣於她懷中的大紅庾貼似又在她心口灼灼一燙。

“順風老廟停紅燭,廿九佳人交拜初”——這是多年來停留在蕭如心中的一個願望了。他們當年說起這玩笑約定的日子也是今天。她好想能在今日和袁辰龍之間有一了局了。瀟灑風流的女子如她,原來盼也只是盼能於這個亂世中親手把懷中的那個大紅庚貼交付與一個和自己萍蹤偶遇、卻由此牽連終生的人了。只是、當此局變,辰龍,他、還記得當年的這麼個玩笑約定嗎?

記得的話,又會趕來嗎?

吳四沒有說話,重又低頭細細品起他那支簫。簫音遊離飄蕩,如這個亂世中不確定的生與不確定的一切。他偷眼看向蕭如,只見她臉上的容光半是悵惘半是紅豔。聰穎如她,原來也有破不了的一念之執啊!蕭如欲嫁袁老大,拋開因秦相之事開罪九姓同門之人的事不說,阻礙亦不少——只爲她自幼與文府文翰林曾訂過親。這些年她一直拖延未嫁,文翰林因當年情事對她有愧,也不好催。如果就是這麼拖延的局面倒也罷了,她若公然與袁氏結縭,背棄幼時婚約,以文府的自尊心,這事無論如何不會就此坐視的。

袁老大也爲不想公然和文家人翻臉,所以他們這段情緣纔會耽誤多年。

錢老龍卻一拊掌,目光如有深意地看向蕭如:“蕭家侄女,你倒也真說得上矢志靡他了。”

蕭如輕輕一嘆:“可能吧。我心固非石……”

我心非石,不可轉也;

但——“君情定何如?”

她望着酒樓東面。那東頭遠處的鎮江就是以天下大事爲己任的辰龍近日駐腳的所在了。

而君情——定欲何如呢?

那邊錢老龍已點了一桌好菜:爛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南都撥心面作槐芽溫淘糝;襄邑抹豬,炊共城香稻;蒸子鵝,斫松江鱸膾——這是《東坡志林》裏的一道菜譜。錢老龍呵呵笑道:“算你們有口福,我剛聽人推薦了,就叫這兒的人做了這些個,可叫你們給趕上了。這還是東京全盛時的食譜,兩位嚐嚐滋味如何?”

蕭如正用匕首割那同州羊羔。她皓腕微露,就見她腕上露出了一塊古玉,那玉的模樣頗爲奇怪,並不是鐲,而似一種信符,用五彩絲帶繫了。錢老龍目光就被吸引住。他一呆,一抓蕭如手腕——他是個男子,可一向並不避諱嫌疑。蕭如也由他抓住。錢老龍已凝聲道:“皓腕玉鐲才女佩,江湖一吻悵平生——小蕭兒,你已練就了‘一吻江湖’?”

蕭如面上燦然一笑。吳四不知他們在說什麼,只怔怔而望,隱隱猜知他們說的定是他們門戶之事。只聽蕭如笑道:“不小心露了出來,倒叫你老看到了。”

錢老龍卻頹然向椅背一靠,喃喃道:“你倒真是肯下功夫——這功夫很傷自身的,練來大是喫虧。小蕭兒,你敢佩這鐲,是不是曹祖師的這門絕頂功夫你已有所成?”

原來曹王孫當日所傳有此一功,但不是什麼人都練得的,這塊玉也不是什麼人都可佩的。那功夫看來已多年無人練成。蕭如微微一笑:“我不喫虧誰喫虧?還記不記得當年流傳過的東京賣餅的故事?”

她似不想提及身上所修的這門絕傳功力,所以故意用話岔開。

錢老龍已復常態,哈哈一笑:“什麼故事,你說你說。”

江船九姓中,原以蕭如見識廣博。錢老龍人雖老,卻一向最喜聽蕭如講故事。因爲得其一言,常令滿座如沐春風。

只聽蕭如笑道:“說是東京當日,食風極盛,光餅子就有火燒而食的、水淪而食的、蒸煮而食的不下百種。當日的小販爲求好賣,叫賣的言語頗多詭異。曾經有一個賣‘環餅’的,常常不言自己叫賣的是何種食物,只是在街巷裏弄間一聲聲哀呼,叫喝:‘喫虧的就是我呀’。旁人好奇,都過來看,倒做就了他的好生意。”

錢老龍一愕,他於這些言語雙關之話並不擅解。卻見吳四已微微一笑,已經明白。錢綱怔了一會兒纔回過味來,哈哈大笑道:“好一個喫虧的就是我!——那環餅形如滿月,可不是越喫越‘虧’的?”

只聽蕭如笑道:“偏偏當時正巧昭慈皇後慘遭廢黜,在瑤華宮居住。而那小販每每到這瑤華宮前,依舊擱下挑兒嘆息着說這句話。旁人還沒覺什麼,開封府衙役們卻好生懷疑,以爲他做不平之鳴,欲爲騷亂,終究把他逮捕入獄——竟想成他個大獄,以立奇功。最後他們才明白過來,足打了一百大棍纔將那賣餅人放出。那小販出來後就不敢再這麼叫了,只是每一歇挑兒,就撫摸着那根扁擔啞嘆道:‘且歇一歇這根棍吧’,倒象是他當日捱打時叫的了。”

錢老龍不由大笑,吳四也自微笑——蕭如但有所言,無不有味,與之同座,真是得趣。蕭如的臉上卻沒什麼笑意,只是禮貌地陪笑了下,臉上反隱現出一種哀痛。半晌她拿起面前那盞花雕呷了一口,輕輕道:“雖只是個小事,卻也說盡咱漢家故事了。”

——那小販的機巧一呼,那衙役的無端成獄,那昭慈皇後的‘喫虧的就是我’,以及最後那無來由的棍打……她眼中如有沉痛,聯想起那史不絕書的漢家故事,讓笑着樂着的錢老龍與吳四也覺心中哀涼起來。

他們注目閣外,似是這個時局,這個樓下,怕也正不知有着多少小販們在呼叫:“且歇一歇這根棍吧!”

忽聽樓下喧鬧起來。錢老龍一愕。這順風古渡本是個他開盤立舵的緊要處所在,如何會忽然這般喧鬧?

然後就見有一個手下人登登登地跑上樓來,卻是‘老龍堂’的子弟。那人附在錢老龍耳邊說了幾句,錢老龍就面色微變。他不自覺地極快地看了蕭如一眼,纔回眼低聲吩咐道:“告訴孫老大,如果不是衝着我們來的,就只管觀望,切勿輕動。”

那人領命便下去了。

蕭如已覺察不對,注目錢老龍,猜知此事多半與己有關。

錢老龍避開她目光,欲岔開話,蕭如卻直直問道:“可與我有什麼關聯?”

錢老龍嘆了口氣。

蕭如的眼光還是直盯着他。錢老龍心中一嘆,看來沒人能避開這女子的疑問了。只有道:“也算,也不算。——袁老大最近可是連挑了幾次蘇北庾不信的盤子?”

蕭如聽米儼說過,當下點點頭。

錢老龍一嘆道:“那就對了。庾不信的報復來了!”

蕭如一愣。就在這一愣的工夫,街口卻有一個人拔身而起,直投入這窗口。座中三人均凝定未動。躍起來的人卻是米儼。他盯了在座的人一眼,知道但說無妨,就開口道:“如姊,蘇北庾不信帶了落拓盟三十餘子弟,過江開扒,直殺向胡先生座下‘顯門’於順風渡口開的各處生意堂口,看來是報復袁大哥對他蘇北的突襲了。他們來勢頗利,只傷人還未曾殺人,外加劫財。如姊,這事你看……”

要知蕭如參與轅門機密,好多事轅門中人爲佩服她的識見,但凡她在,一般都要先來徵問下她的意見的。何況‘顯門’乃是轅門‘左相’胡不孤手下的勢力,‘七馬’中人一向少加干預,這時也想不清該不該援手。

蕭如卻愣了愣:“他們當真要鬧?”

米儼卻神色焦急。數月以來,自駱寒一現,轅門門下已屢遭各處勢力侵擾。但似這般明目張膽,抖開字號直衝轅門興師動衆而來的,庾不信還算是頭一個。蕭如卻在心裏盤算:以蘇北庾不信與淮上易杯酒的識量,作事絕不至如此輕率。這一出倒底是哪出戲,究竟真不真呢?如果是真,那隻怕從此幹弋頓起,永無休止了;如果是戲,這戲又是做與誰看?

只見米儼還在盯着她。蕭如定了下神道:“小舍兒,你還是稍安勿躁。胡不孤爲人驕傲,他一向不喜別人幹涉他門下之事,你且稍待。”

正說着,樓外不遠處的小街巷裏已不斷傳出乒乒乓乓的砸物聲。胡不孤麾下‘顯門’在這順風渡口很有着數處生意,庾不信他們這次動手好快,只一時,只聽得那雜亂之聲就漸漸止住了,看來落拓盟之人已然得手。樓下的街口,有個瘦瘦的身影帶着三十餘人轉了出來。他指揮若定,一揮手,那三十餘人已向江邊退去。卻聽街角這時有一人大喝道:“庾不信,看鏈!”

只見一人乘馬,飛馳而至,在馬上兩條鐵鏈就已向街口的庾不信擊來!庾不信朗聲一笑,衝麾下諸人道:“你們先退!”

他自己卻反迎向前,笑問道:“鐵馬?”

出手的正是“鐵馬”常青。常青性子急躁,一見有人冒犯轅門,就已忿然出手。

庾不信的身影卻如煙如魅。他百忙之中,還偷暇向樓上看了一眼,似已先知這樓上有人。他這一眼正正對上蕭如。蕭如看着他的眼神,愣了下輕輕扇了下手中蓋碗。那庾不信忽開聲一笑:“我倒要看看你們轅門威風能逞到幾時?”

然後他與鐵馬常青就翻翻滾滾,越戰越遠。

鐵馬馬蹄極快,但庾不信一身輕身功夫卻是大佳,兩人去勢極迅。蕭如伏在米儼耳邊說了句什麼,米儼便一躍而下,直追向那正越殺越遠的戰團。

錢老龍卻一直盯着水閣外。直至他們漸行漸遠,纔開口道:“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庾不信出手。看來他雖盜匪出身,習師於不入流之江湖寡派,但果還不錯。傳名之盛,果非輕得。其自創的‘煙火縱’一術真可算標新立異呀。”

蕭如笑道:“得你老龍頭一語,庾不信聞得,定覺暢快。”

錢老龍微笑了下,望向蕭如,目中如有隱憂。“看來,十餘年來,一直無人撼得動的袁老大這回麻煩可是真來了。剛纔我看到端州端木家的端木沁陽也已出山,和他一起的還有巨冠王饒,他們只怕就正在想找轅門的麻煩。我錢老龍一向自負耿直,但講起得罪人的本事,只怕還不及袁辰龍的一點點。”

蕭如微笑道:“辰龍他也常常自警,他委屈容忍之處只怕也較常人多出一不止點。”

錢老龍不由哈哈一笑:“他委屈容忍還得罪了這麼些個,如果不委屈容忍那還得了?”

說着,他目光一轉,注目蕭如,一改平素粗豪之態,很認真地道:“賢侄女,聽老叔的話,江南亂起,你倒怕要考慮考慮自處之道了。”

他這話說得極認真,卻一點即止。在他深心裏,於從來看不慣的‘江船九姓’中一向獨喜蕭如一人的。他話裏已分明有勸蕭如抽身而退的意思。

蕭如的眼裏卻增悽迷,她也不是不知道目下轅門所面對的險惡局勢。只聽她輕輕笑道:“這時抽身,不算好女了吧?彭黥甘受它年醴,飲劍何如楚帳中?”

——以她六朝王室所傳之家世,加以自己識見,自然對袁氏最後的收場也並不看好。

但……。錢老龍卻一愕——聽她話中所提,倒是漢初的典故了。彭、黥二人後來俱死於他們叛服的劉氏手下,當年卻爲降劉背棄項羽,看來她倒是以虞姬自況了。錢老龍一時情懷大爲蕭索——袁辰龍確實才如韓信,雄似項羽,但當前局勢,卻是他的局勢嗎?

他這裏正沉凝感慨,忽聽得身後樓梯響,一步一步,沉穩幹練。座中都是高手,自識得來人這腳步聲中顯露的聲勢,不由齊齊回目。卻見樓梯拐角處,走上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那年輕人生得頗爲軒昂,臉上微微生了幾粒疤痘。錢老龍見聞極廣,於當世江湖人物形貌均有所聞。愣了下,便沉聲問道:“畢結?”

那上樓的年輕人身形微躬,微笑答言道:“正是晚輩。”

錢老龍怔了怔,也心悅於他的氣度,淡然道:“看來文昭公手下果還很有幾個人材。”

那畢結謙然一笑,落落大方告了個罪,就在他三人席前坐下了。

錢老龍道:“有事?”

畢結笑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適才聽聞錢老龍頭傳話欲與駱寒,約他一見,以雪當年必華兄劍敗之恥。期於一月之後,金山頂一晤。恰好小可母親所出之文家與駱寒兄有些小交情在,駱兄也與緹騎袁老大正有些細務未了,能否請錢老將相會之約壓後?——駱袁一見,可是江湖中朋友渴盼已久之事了。錢老龍頭雅人高致,必不致有擾江湖朋友們的清興吧?”

錢老龍如何是喜歡他人幹涉己事之人,哪怕他是什麼近來名聲高張、獨創‘倒袁之盟’的畢結。面色一沉:“你憑什麼?”

畢結淡淡道:“就憑錢老龍頭當日欠家外祖父的一諾。”

座中之人不由人人一愣。蕭如與胡四都不知內情如何,錢老龍的面上卻陰晴不定。好半天,他一怒而起,冷笑了三聲:“嘿嘿,嘿嘿,嘿嘿。”

他不答是應還是不應,人卻就此一躍而起,不走樓梯,從窗口卻直跳入樓下街中。如龍沉入淵,鬱怒而去。

畢結這時才望向蕭如:“如姊一向可好?”

蕭如出身清貴,與江南文家與江湖六世家幼時頗有來往,聞聲微微一笑道:“還好。”

她心中卻在盤算:文府之人這次真的是要與辰龍幹上了。他們家底本厚,雖勢雄如錢老龍,臨去之時雖鬱怒不滿,但以他性子,未曾明拒,那就是已被迫答應了。

文家人——文家人這次這麼有意拖延駱寒與錢老龍的約戰,那是爲了什麼?

畢結看着蕭如,淡似輕煙般地道:“如姊身體一向嬌弱。最近江南風起,夜寒露重,如姊還務善自珍重爲好。對了,翰林哥叫如我見到如姊的話,一定要代他傳一句話,說他甚爲掛念。”

蕭如面色微沉,寂寂不語。她自識得畢結語中之意,良久才吭了一聲道:“我知道了。也請你就此傳話給翰林,叫他也務自珍重。——江南多風雨,晦朔不可期,好多事不是想到就能做到的。”

畢結灑然一笑,拱了拱手,就此而退。臨走在樓梯口猶回頭說了一句:“對了,我得消息說,袁老大似乎近日猶在鎮江。這順風古渡,今天,看來他是不會來的了。”

看來他也猜到了蕭如與袁辰龍今日之約,要以此言諷勸蕭如。

蕭如卻淺淺含笑,回聲道:“他是有得忙。不過好多事,彼此心交即可,來不來都是一樣的。”

傍暮的順風渡口,漁舟唱晚,人跡已疏。

蕭如飯後與吳四在這渡口靜坐,好消一消食。腳底的江水就那麼在流着,流完了昨夜流着今生。眼看着天上餘霞漸漸暗灰,蕭如面上的神色卻悠渺難測。吳四心中扯裂般一痛——而這怎麼是我要的那個不快樂的你?愛一個不知這愛在他心裏能重上幾分的人,等一個不知這等有沒有終究一見的約會——蕭如,你值嗎?

卻見蕭如把一隻鞋除了,將一隻足伸在足下的江水裏,輕輕搖晃着,口裏輕輕唱着:“託身英雄屬,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歌聲嫋嫋的,分明加進了她的心曲。吳四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一時都似癡了——宛弱如蕭如,就是傷痛也不會一發如疾。她把那傷恨在心中千迴百轉,兜兜轉轉後,吐出她口的,猶是隻有美麗。

坐了好一時,蕭如才縮回伸在江水中的足。那足白皙潔淨,都似不該踏步於這紅塵之內的。但長着這一雙足的女子,也只有在這紅塵的荊棘中趑趄而行。——你所能碰到的,除了輕忽的淺薄,就只有沉銳的傷痛。——只想有皈依的愛你,原來卻如此的不易。

胡四痛得心裏都在流淚了。他說:“今晚,不要去了,好嗎?江風正好,我跟錢老龍借了一艘小船,咱們今晚夜遊長江如何?”

蕭如扭回臉看着他,面上依舊是淺笑、那讓吳四心中痛傷不已的淺笑。吳四心底一痛——就算你是個清明睿智的女子,但請不要再這樣笑了好嗎?

不要!

吳四輕輕道:“留下來。我雖不是什麼英雄。但以我之簫,伴你之歌,也未嘗不是一場簫歌百年、歲月靜婉的美好。”

蕭如的手卻恍如微風般地在他臉上輕拂了一下,輕到彷彿根本沒有接觸過。那卻是她與吳四相交多年來唯一的一次肌膚相觸了。

只聽她輕輕道:“我付出的,我擔當。”

“就是沒有人來聽的一曲,難道你就不能自己把它唱完嗎?”

說完,她就走了。

——沒有人來聽的一首歌會是首什麼樣的歌?是不是她臨去時在風中的低唱?是不是就是《詩經》中千百年前的那個女子就唱過的《終風》?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

於焉笑傲,衷心是悼;

——你就象那呼嘯而過的風一樣,如此偶過,如此暴躁。當你呼嘯而過後,我都不知那曾在我鬢髮間如此姿意笑鬧的舞蕩是不是僅只是一場無心的玩笑。

——而我只能灑然的矜持,裝着這場人生可以繼續笑傲;沒有人知道我心裏的千迴百轉,如沒有人知道我對自己的形影相弔……

終風且霾,惠然肯來;

不往不來,憂憂我思。

……

順風老廟也已沉入夜色。但這夜並不靜寂。蕭如曾跪拜默禱的月老像前,這時聚坐了十幾個人。

這十幾人俱是分屬石、柴、王、孟的九姓中人。蕭如當年與袁老大定約之時,本只是個玩笑。那時她還是個好年輕好年輕的女孩兒,她把她的約定告訴過她在九姓中的一個閨中密友。那時、她還相信着幸福,同時也相信“朋友”。——想到這兒,蕭如輕笑了——所以,今晚纔會有這麼多人來,因爲他們知道她的那個約定。

如果她能幸福的話,他們總有一大堆理由來阻止她的幸福;如果她終於不幸,那將是一出多麼好看的好戲!他們要來親眼瞧瞧這個一向自負超卓的女子是怎樣被生活壓成不幸的。

蕭如吸了口氣,定下心來才走進那偏殿裏去。

石、柴、王、孟四姓之人正聚坐在那裏。他們等得很有一會兒了。他們已知袁辰龍今夜已不可能親至,正要在她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的頹敗之色。——只要有一絲,他們就會裹脅着種種善意、先見、同情……惡狠狠地撲上來,嘶咬掉蕭如那最後的一點自恃與尊嚴的。

但蕭如只是微笑,同時也並不掩飾她心底的憂傷。

不掩飾的憂傷也自有它一種高潔的不容輕辱的傲氣。座中人見到她這種神態就不由不恨,恨不能撲上來將之撕碎。

石庭先笑道:“阿如,大家都來看你了。”

蕭如微微一笑。

旁邊人猶嫌他說話過於委婉,另一個長相不錯的女子便啞聲笑道:“聽說如妹把供在採石磯莊上祠堂裏的庚帖都叫人專送了來。怎麼,這等喜事兒也不告訴大家夥兒一聲,就不讓我們代如妹高興高興?”

蕭如微笑道:“那倒不是,我知道大家等這一天都等了好多年了,不特意告訴大家也都會趕來的,難道不是嗎?”

她含笑將眼向在座之人一一看去,在她那清亮的目光下,有幾個人不覺微生慚愧,低下了臉。

那聲音發啞的女子卻似與蕭如有着深嫌。只聽她笑道:“就是呀,大家都等着看我們九姓中最負麗名的女子最後怎麼收場呢。”

蕭如淡淡道:“收場也很一般。只要是個人,還能如何收場呢?不過我喜歡這樣的收梢。”

說着,她一振神色:“大家久想觀禮,那蕭如倒不好違了大家夥兒的興致,倒要就此謝謝諸位了。”

說着,她整整容色,雙手拿了個溼帕子在臉上輕輕一拭,拭過的面容在燭光下就顯出種別樣的風致炫燦。只聽她輕輕吩咐道:“水荇兒,點燭、上香。”

座中人都一愕,連水荇也一愕。她一向聽小姐的話,當下拿了一雙在金陵城帶來的燙金紅燭,那燭上有巧手匠人細雕的龍鳳呈祥圖樣。她輕手輕腳地又點起了一束香,靜靜插在月佬像前的那個香爐上。一股優檀的香氣就在這久無煙火的偏殿裏瀰漫開來。蕭如不看衆人,自顧自定定地看着那個月佬——縱是你千萬恩惠贈我以紅線,我以萬千柔情將之繫於彼此的腳腕,看來今日還是牽不來那個人了。

但牽不來又何妨?——她一揚眉。我又不是不能將自己嫁與那要紅線。

她的笑容裏隱露出一絲絕愛與自傷,她從懷中取出了一根紅綾,就這麼披在了頸上。那紅色中一點慘淡的喜意交映在她的淡黃衫兒與揉藍裙子上,顯出一種縱全身披紅也沒有的百年靜美。她輕輕遙對着那月佬像弓腰一拜,然後再拜、三拜,將自己懷中的大紅帖子供在了案上。

她來時原有準備,將另一個袁辰龍墨筆親書的帖子也同時供上,那是她平時留心,留下了袁辰龍一向積下的字紙,依着他的字跡把他的庚辰親手描在那個空紅喜帖上的。

——百年倥傯,輕身一躍,就是無人接抱,她也要躍入其中了。只聽她忽回身叫道:“小舍兒。”

米儼卻就在不遠的耳室中。他爲避九姓中人,一直不曾出來。這下他聞聲疑惑而來。只聽蕭如笑道:“今天是我許身與你們袁大哥的日子。他有事不能前來,你好歹算是男方人,就在這兒站一站吧。”

米儼怔住,萬沒料到蕭如前來順風渡口原來所來就是爲此。

然後就聽蕭如宛轉輕吟般地道:“他就是來了,還不知許不許我如此一嫁呢。但這一生,差不多的都順着他了,這事、且由我自作主張一回——我把他生生拉郎配了吧。”

她口氣中宛如輕嘆。

米儼的眼中忽然冒淚。他是個堅強的小夥兒,這一生少有流淚,可這一刻,卻覺:大哥、轅門,負這個如姊是何等之深!

蕭如已在蒲團前低身跪下,用盡全部身心的,一拜、再拜、三拜。只見她在身側的蒲團上,放了一把精巧佩刀。可能就是那把佩刀,才讓方纔驚覺過來的九姓中人沒有冒然上前。

那是袁辰龍送與蕭如的佩刀,很小巧,從得贈之日起她就一直未曾離身的。

抬起頭,蕭如的目光中有如煙水迷漫。只聽她輕輕道:“此日結縭,兩心不移。辰龍,我也就不多言了。你也未來,但就這樣了,也就這樣了。”

身邊那個啞聲女子忽然暴怒起來,尖笑道:“我說如妹,真沒見你這麼賤的。你就差抱着只大紅公雞拜堂了。你是失心瘋還是花癡了?那袁大有什麼好?值得你這麼給九姓中人丟臉。”

蕭如身子輕輕一顫。她不願在此時反望那刻薄女子的臉,只淡淡道:“這是我的事。我愛佩刀,不愛公雞。那公雞,還是你留着吧。”

米儼一怒,卻不好發作。那女子猶待開言,卻聽大殿深處忽傳來聲音。那是一聲大喝,只聽那人大喝一聲道:“滾!”

這一‘滾’字發在那啞聲女子就待開聲反譏之時。她被那人一語壓住,心中登時煩惡大起,萬般難受,氣血一時倒轉,直攻心脈。

那女子捂着胸口痛道:“誰?”

那人不答,只是再次暴喝了聲:“滾!”

座中九姓中已有人驚道:“錢老龍!是錢綱錢老龍!”

殿內深處之人已嘿然笑道:“不錯,正是我錢綱。別等我出手趕你們這羣兔崽子。一個個都給我乖乖地滾!”

他爲人狂悍。就是九姓族人,一言不合,他也會將之痛毆的。加之他一身功夫極高,在九姓中已無人能出其右——他本不獨爲九姓之冠,在江湖中也允稱爲一等一的絕頂好手。那石、柴、王、孟之輩人人色變,臉上陰晴不定。忽齊齊忿哼了一聲,棄座而去,有人口裏猶低聲道:“賤人,賤人,你不如也反出九姓一門吧!”

那錢老龍見人人都走了,才走進這前殿來,嘿嘿道:“小蕭兒,別理他們,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我也沒什麼禮。他們都是些兔崽子,你別在意。你這婚事,別人不認,我錢老龍認!如果今後有誰多嘴,叫他們找我說話去!”

說完,他已大笑騰身而去。

殿中一時靜極——都走了,該走的都走了。

連水荇兒與米儼也被蕭如遣走了。殿中只剩下她一個人。

這是她一個人的花燭之夜。她靜靜坐着,雙目空睜,直到三更。

三更一過,就算明天了。明天,她已是袁辰龍的妻子。

樑上忽有聲音輕響,象是那人故意發出來的。

蕭如抬目向梁,她已是袁辰龍的妻了,他的事她自當代爲處理。

只聽她抬頭道:“庾先生?”

樑上那人帶笑答道:“不錯,正是庾某。”

“蕭女史,庾某這廂有禮了。”

說着,那人輕輕落下,身上不染一絲樑上微塵。

part秣陵冬

引子

此刻天上,參星已杳,商星未出。淮上當有一人正自中宵舉盞。他在想什麼?只見他舊白的衣倚側在淮上的風中。他的雙目舉望天宇——在參與商的間隔迢遞之間,庾不信是否該已與蕭如面見了……?

秣陵的冬是冷寂的。哪怕是初冬,哪怕還沒有一場雪。玄武湖上沒有一絲縠紋的波面冷映着岸邊的衰柳枯楊,鏡子般地反襯着這城中猶不甘卸落的粉黛鉛華。在一些冷眼人看來,怎麼也有一二會心之處吧?

這個城市據說是有着一些王氣的。所謂“鍾阜龍蟠、石頭虎距”,那是三國時一代賢相諸葛亮的話。戰國時,楚威王滅越國,也是覺得這裏樹木蔥鬱、山勢崢崚、隱有王氣,所以在獅子山之北埋金塊以鎮之,又於清涼山建城,取名金陵;其後,秦置郡縣,呼爲“秣陵”;東吳時稱“建業”;至東晉時則稱“建康”、“江寧”;唐一度呼爲“白下”;到宋時則又名之爲“昇州”。

只是小小兩個字的變化,壓入《地理志》中還不足薄薄一頁吧?但其間之歌哭交接,繁華相替,卻怕是一千冊一萬卷也說不盡,道不完的。

多年以後,有了那麼一首歌。歌名已經含糊,歌中卻有一句這麼唱道:“……歷史的一頁尚未寫盡,硯上的筆早已凝幹……說什麼死生契闊,說什麼歲歲年年……那紅底金字的愛……”

對,——‘那紅底金字的愛……’——就那麼被壓成薄薄的一頁——就那麼沉入這簡短的兩個字的地名的變遷嗎?

總有人不甘於那些人世中這所有的情癡怨戀、掙扎折挫就那麼被歷史壓薄成無奈的。

於是又有了一個作者,耗上些心血,呵一口氣,噴向硯上那早已凝乾的筆。那硯中冰凝的墨水在這一呵之間似乎就又有一脈脈、一縷縷不曾完全死去的生意慢慢浸潤開來,潤在了濫觴自宋時的紙上,化爲一個個橫豎聳亂的字跡,試着再次氤氳起那個逝去的年代中秣陵的冬、與一些不甘就此沉淪的‘紅底金字的愛’……

第一章夜伏

“山圍故國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

夜深還過女牆來。”

石頭城在建康城西石頭山的後面,爲東吳孫權所建。秦淮河就在這裏沿着山邊流入長江。——這歌裏的淮水指的也就是秦淮河。趙無量出身帝室,雅通音律,一曲平平常常的小調在他微啞輕澀的喉嚨中唱出,更增物是人非之感。

趙旭就知道大叔爺又在傷情家國了。他不作聲,抱膝坐在已殘破的石頭城的女牆上,獨自望月。

趙無量卻先開口道:“旭兒,再有三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趙旭“哦”了一聲,沒有回答。他幼喪父母,從小跟着大叔爺、三叔爺長大。小時他們總是忙,生日不生日的多半會忘了。只是最近幾年,倒聽兩個叔爺會時不時地提起。

趙旭在月華中側首望了下大叔爺的身影,心裏不知怎麼就發出一聲低喟:看來,大叔爺真的是老了。否則,他不會越來越多地不自覺地流露齣兒女情態。他雖小,心中也頗明白,知道兩個叔爺雖號稱息隱山林,但這些年心裏真正的痛是些什麼,想爲自己謀奪的又是什麼。

趙旭心中一嘆:其實兩個叔爺不知,自己對那些皇權名位倒真是並不在意的。自己只覺,如果可以擺脫羈索,就此在江湖上嘯傲一生,倒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但他並不說破,他雖小,也能體貼兩個老年男子的心意,他們所做之事,幾乎已成了他們生存下去的信念。既然他們樂於爲此,那麼,爲什麼不呢?

趙無量在月光下搖了搖他髮絲蕭白的頭。呷了一口酒,說:“雖說今天還早了點兒,但大叔爺卻要預先送你三樣禮物。”

趙旭一愕。他到底年輕,一聽有“禮物”,當下又好奇又開心起來。一雙晶亮晶亮的眼睛已被點燃,笑看向他大叔爺,急道:“是什麼,大叔爺,你快說。”

趙無量“呵呵”一笑,左手便向右手袖中摸去,一摸就摸出了一截短棍。那棍子太短,長還不足一尺,卻見趙無量雙手連板,那根短粗的棍子就被打開成了根三尺有餘的熟銅長棍。只聽趙無量笑道:“這是你三叔爺根據你身骨特點,想了幾年纔給你設計出的一樣防身利器。知道你年輕人不耐冗笨,不愛帶棍,就找銅陵巧手匠人給你細心打製了這一根。嘿嘿,別小看這一根棍,‘銅牌張’做了一輩子兵刃,直打到第二十七根你三叔爺纔算滿意,花的時間精力不說,光銀子就足夠打一根金棍的了。你試試趁手不,別枉費了你三叔爺的一片心。”

趙旭心下大喜。這些年他就恨沒有一件趁手利器,拿在手裏在城牆上擺了個“二郎擔山”式,沉穩靈動。棍梢一頭指地,一頭在手,那是“太祖棍法”的頭一式。宋太祖起身草莽,趙氏家族在武學上原是有着家學淵源的。然後趙旭輕喝一聲,就把一套“太祖棍法”在月下舞了起來。只聽見風聲霍霍,黃光閃閃,真不枉“宗室雙歧”兩大高手多年的調教。

趙無量在一邊看着,先是笑着笑着,接着一雙老眼中便忍不住混濁起來,想起小時聽到宮裏人說起當年太祖起兵的故事:一棍平江山、千裏送京娘,——趙氏子弟並不都是這些年昇平泡軟的孱頭,還自有祖上傳下的一點凜烈血性在。不知怎麼,他眼角就微有些溼意。

趙旭一套棍法堪堪舞完,躍回他大叔爺身邊,心不跳氣不喘地問道:“大叔爺,那第二件呢?”

趙無量輕輕拍了拍膝,藉這一下收攝心神,喉中還是有些微啞地道:“第二件,就是大叔爺的禮物了。嘿嘿,大叔爺可比你三叔爺討巧的多,全沒他費的那麼多時間力氣,就是給你講一段故事來聽聽。”

趙旭眼中又是一亮,比剛纔得了一條好棍還歡喜。

——趙無量心中也知趙旭最喜歡聽他講故事了。也是,這一位江湖故老,一生變亂,康健至今,其見聞之廣之雜,只怕天下無出其右了。一樣故事,在他口裏講來,自然就別有迭宕起伏之致。因爲他不只是講故事,其中之風物人情、細節瑣屑,經他一雙老眼一描,其間人情百態、世情物理也就呼之慾出,那都是他這麼多年反芻得來的經驗與角度,讓聽者不由不長見識,聽完後不由不會一撫額頭、想:“啊,事情原來是這樣子的,人生、原來……還可以這樣子看的。”

趙旭已挨在趙無量身邊坐下,笑道:“大叔爺,今天講的又是什麼祕聞?快快講來、快快講來。”

趙無量慢慢呷了口酒,才緩緩道:“你猜呢,會是什麼?——要說,咱們還是從駱寒那趟鏢開始講起吧。”

趙旭果然睜大眼。

——“鏢?”

——“駱寒?”

他年輕的心中一陣激動,他也不知自己爲什麼對那姓駱的少年如此感興趣。趙無量望向城牆外的江水,心中也似有一種激動慢慢升起,緩緩道:“你知道,這趟鏢雖是駱寒劫的,但並不是他要,他其實是送給一個人——淮水之上、有助之廬、易以爲姓、斂以爲名——他要送的那人就是號稱‘誰知淮上一杯酒,能醉天涯萬里人’的易杯酒。”

頓了一頓,趙無量道:“旭兒,你知道易杯酒是誰嗎?”

趙旭搖搖頭,這個名字他確實生疏,一向很少聽到。趙無量一嘆道:“這個名字你一定要記住,他是個堪爲帝者師的人物。其實我對他瞭解也不多,只知道,他必出身世家,變亂之後,以母姓爲姓,遊走江湖。十七歲時,就到了淮上,接下了王通死後留下的亂攤子。我想,他小時的經歷一定很不幸,所以,凡是他認爲有價值的,他就是拼盡全力也要護住。淮上大局,這七年來,也確是靠他努力彌縫,才得以苦苦支撐,也纔會有今日這來之不易的平靜局面。襄樊楚將軍、蘇北庾不信、河南梁小哥兒,得他之助,也才得以支撐不倒。他的名字除了淮上一帶,江南倒少有人知聞。他和駱寒相識應該很早,兩人都不過十四五歲年紀,陌路相逢,偶然一晤,卻由此傾生一諾,不離不棄。這種交情,就是在義字當頭的江湖之中,只怕也極爲罕見。旁人從這次劫鏢事件中,才知道駱寒居然肯冒袁氏兄弟之兇焰,置天下大不諱如無物,爲他送上了二十餘萬兩銀子,其實——”

他搔了搔那本已很短的白髮:“——只怕好多人都不會想到——我也只是猜測:那二十幾萬兩鏢銀其實並非正題,駱寒真正要送的,恐怕是另一樣東西。”

趙旭一愣,那麼多銀子還不是正題,只算是一筆附贈,那正題是什麼?一定是個什麼了不得不得了的事物了。

趙無量看着遠處江水中粼粼的波光,意興寥落地道:“他真正要送的,只怕是一個杯子——一隻小小的木頭杯子。那杯子對別人來說可能不會有什麼用處。但我知道,對易杯酒卻效用極大。易斂爲人清淡,卻幼罹奇疾,於骨子深處患有一種罕見的異症。這病不容於世,鍼砭無效,藥石難治,據說,只有塞外那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的一種奇樹——胡楊中一種極罕見的‘痛質胡楊’所蘊的先天秉性纔可以醫得。”

說着,他輕撫着大腿:“——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所以駱小哥兒與他相識之後,反並不曾朝夕相處,而是依舊縱騎塞外,隱居荒漠。這事說來空曠,其實他日日夜夜都有事要做的。那胡楊本是沙漠中常見的物種,但‘痛質胡楊’卻很難求,製成杯子後,更要幾曝幾曬,種種藥料醃製後纔可用得。據我猜想,易斂每日都須這杯子於子夜時分盛一盞酒,變夜飲罷,才得以壓服傷病。那杯子相當難煉,據說要三年乃成。駱寒就每三年,縱矢石如雨,也會依約送來,不管千難萬險。他們這段交情,當真——可比刎頸。”

趙旭都聽呆了。這世上果然還有這種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爛的奇木?也果還有這種三年寒暑,僅得一唔的友情?

只聽趙無量廢然道:“這段內情,我也是細察了南京老藥房‘半金堂’各處分號這數年來被一個駱寒模樣的少年人蒐購的藥料加上一些故老密聞才猜測而得的,但想來,大致不會錯。所以,这趟鏢中,實有着一個關乎天下大勢的祕密。這還不只是指易杯酒那祕不爲人所知的痼疾,還因爲,據故老相傳,那種‘痛質胡楊’,即使在塞外,似乎也只有一個地方纔有生長。”

趙無量目光看向遠處:“那地方只有維文名字,叫納牟達曲,維語意爲渺冥之鄉的意思。那是沙漠中一塊荒涼的綠州,就是當地人也很少有能找得到那個祕谷的。那是回族人心中的聖地,譽爲‘魂歸之邦’。他們認爲那是這世上最純淨的靈魂死後所皈依的地方。這種傳說當然不盡可信,但也可見其幽祕了,不知這駱小哥兒如何尋到的。這些傳說,中原之人怕還不會感興趣,讓他們感興趣的只怕是另一個掌故……”

趙旭睜大眼望着他叔爺,似生怕漏聽了一個字。只聽趙無量淡淡笑道:“江湖傳說倒和咱們王室記載有些暗合。據傳開朝之初,有一位不世出的英雄,號稱‘一代武聖’歸有宗。他與咱們太祖相約一在廟堂、一在草野,銷盡天下之兵後,便獨自一人盡困江湖草莽、高人逸士二十九人於採石磯上大石坡,一戰功成,也開了江湖上二百多年承平之基。承那二十九人遺囑,他把他們畢生傳承而來的絕學與自己搜掠而得的江湖各大名門正派之武功祕藉凡一百三十六種一齊都埋在了那個納牟達曲。那個地方,據傳就是‘痛質胡楊’唯一生長的地方。所以江湖中人猜歸有宗死後,也留下了一個驚天密祕,那就是隻在縹緲傳說中的‘永閉武庫’。稱爲武庫,因爲它實在可驚。——歸有宗一代聖手,所掠之經典自非凡物,而他還去粗存精,只埋了一百三十六種,不忍毀去,由此就可以猜知那些祕本的份量了。如果這個消息傳出……”

“那麼駱小哥兒,做爲唯一一個知道‘痛質胡楊’生長之處的人,也就是做爲唯一一個可能知道‘永閉武庫’祕典埋藏處的人——只怕會成爲所有嗜武之人覬覦的對象。”

只聽“當”地一聲,本橫在趙旭雙膝上的銅棍在他失察之下一頭墜地,碰在石上悶沉一響。他的一張嘴巴張得大大的,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些傳說,難道都是真的嗎?那駱寒的那身功夫,可是從那武庫中得來,才得以驚世駭俗到這般匪夷所思的地步?趙旭只覺腦中紛亂,大叔爺的話在他頭腦裏一時糾纏:傳說、沙漠、友情、木杯、胡楊、武庫……,種種名詞在他本善幻想的腦子中彙集成一片瑰麗的圖畫——這場人生、難道這場看來這麼平平常常的人生背後,果真還會有那麼些奇詭難測、一聞心動的傳說嗎?

只聽趙無量繼續緩緩道:“那駱寒所修的就是極爲罕見的‘質樸真氣’,據傳這種工夫的宗旨在於十四個字:木有文章曾是病,蟲多言語不能天。是要於無何有之鄉,面朝正東,揹負金戈之氣,攬弱水而濟離火,面青木而背白金,坐鎮厚土,仰觀星鬥而纔可修練的一種真氣。如果他練的不是這種工夫,那杯子也是練不成功的。旭兒,怎麼,——這個故事還好聽嗎?”

趙旭已忘了說話。

遠處忽隱隱有“叮叮”的細微聲音傳來,似是兵刃相擊發出的信號。趙旭還沉陷在那渺冥難測的傳說中沒能回過神來。月光下,他隻眼角的餘光中看到大叔爺側耳傾聽、白髮蕭然的樣子。

月華透澈,他在想着那個所謂的‘永閉武庫’——如果果真有那些書,那些書中該怎樣記敘着那些前輩們對這人體、宇宙、時間、招術……種種奇妙的參悟與敘述?又該充盈着怎樣的智慧與頓悟?

——駱寒看過那些書嗎?看過後又是什麼感觸?是不是在靜夜攤讀時,如人生種種平凡、瑣屑、塵煙、矢溺、炊火、勞碌都頹然卸去,卻於黑夜中猛見滿天星斗的那種感覺?

那些寫書的人,其沉思苦慮、廢寢忘食、朝夕磨鍊後的思索又該有怎樣一種如那星鬥之光般的對這瑣屑人生的洞澈與穿透?

趙旭纔要開口說什麼,忽見趙無量豎起一指在脣邊‘噓’了一聲:“噤聲。”

說着,他一拉趙旭的胳膊,兩人身形向後一翻,同時隱身在趙無量早已瞄好的長石亂草之間。

趙旭才待問:“怎麼了?”已見百丈外遠處,有一個矮矮的身影騰躍而至。

那人在城牆下看看山形月色,一騰身,就躍上了這段已殘破的城牆。趙旭注目向那個身影打量去。只見月華下,那人個子不高,一顆頭卻遠較常人大出許多。他的手很小,卻短而有力。他把四周形勢用一雙小眼仔細打量着,輕輕一擊掌,然後就見城下迎着荒徑的去向,幾十個人影或高或低地躍來,極有章法地或藏身於城下草叢之間、或懸身於黑暗的樹影之上;或隱石後、或匍伏路側,看似散亂,卻別有殺機。

趙旭一愕,知道這是在佈置着一場伏擊。而那城下的三十餘個人影,觀其身手矯健,分明個個俱稱得上一流好手。尤奇的是,他們一旦隱身,雖眼利如趙旭,也馬上就看不到他們的蹤跡。

那些人似別有奇術,整個身子在這黑夜之中似與自己藉以藏身的草木樹石融爲一體。

只見城牆上那個人雙眉深皺,仔細體察,猶有不滿。他見到不對,忽手指一彈,手中就彈出一小塊碎石,石落處輕微一響伏於那裏的人影就一震。他第二塊石頭就向那人影附近某處彈去,石頭濺在石頭上時微微石火一閃,那人影遵他所指,馬上就調換了位置。

那矮小人手指連彈,指揮若定,看來、他是在佈局。趙旭向他手中望去,心下不由一驚。只見他右手握着一整塊頗堅硬的花崗岩,只要覺得不對,他手指一用力,那塊拳大的石頭就會被他生生掐下一塊小如拇指頭大的石子,向他要調配處彈去。

——好大的指勁!趙旭暗暗不由咋舌。當初他見到耿蒼懷的“響應神掌”,已覺神乎其技,是他對江湖人物第一次的震驚與佩服。而眼前此人,別看個兒小,這一手功夫無意中使來,分明已足有與耿蒼懷一較之力。

江湖之中,果然臥虎藏龍!趙旭腦門微微出汗。未入江湖之前,他對自己的功夫還有着異常的信心。可連日以來,迭遇強手,心中的自信便不由弱了一分。

趙無量一雙狐狸似的老眼卻在盯着城下。那些人影每調配一次,連沉穩如他,也不由心中暗暗倒吸一口涼氣——那些埋伏的人分明個個俱是高手。開始埋伏之時,所設伏擊之圈已兇險異常,趙無量都不敢有自信真的走進去。可在他一雙老眼之下,明察秋毫,畢竟猶有漏洞。可這城牆上的人分明大有謀略,深明暗殺伏擊之道,在他調配之下,只見城下那個狹長的伏擊圈子被調整得越來越是謹嚴,端的兇狠難測。

那人調整的速度也越來越慢。他似個極心細的人,不做到萬無一失絕不罷手。只見他眉頭深皺,額上的皺紋把他本才四十有許的年紀似平空拉大的一倍。他先是出手頗快,然後慢慢徘徊幾步纔出手調整一下,後來要慢慢踱上幾十步才重又調整。

他的皺紋越皺越深,城下的調整已進入具體而微的階段,有時只是讓一個人橫移半尺,有時又是讓兩人對調,看來他把衆多手下的兵刃、武技、身高、胖瘦……種種細節都考慮了進去。趙旭此時才知大叔爺爲什麼那麼緊張地叫他噤聲,看來,這人端的是高手中的高手。他不敢說話,輕輕用指在大叔爺的手心劃字問道:“那些埋伏的人是誰?”

耳中只聽大叔爺聚聲成線,細如蚊鳴地道:“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伏擊暗殺細織‘祕宗門’。”

城下的局勢已兇險難測。趙旭一望之下,心中大驚,他知自己若踏進這伏擊圈內,縱長棍在手,只怕也必罹不幸。忽聽那矮個子忽長吁了一口氣,似是佈署已定,略松心神。

只見那人閉目凝思了一會兒,忽然躍身城下,在那狹長的伏擊圈內來回疾馳。這回,他已不是要祕宗門中的人動,而是親自動手,消滅痕跡。他不時挪動些雜木亂石,一枝一葉,一沙一石,都考慮得周詳細密。

那人這時離得已較遠。趙旭纔敢輕聲問道:“大叔爺,這人——實在太過厲害了。他不止布了埋伏殺局,還能動手消除掉殺氣!”

他眼力不弱。果然,在那人一番佈置下,只見那個狹長的伏擊圈與四周山形草木果然更見渾然一體,漸漸反沒了開始時的殺氣。

這一着更爲可怕。那三十餘人的埋伏似乎在這石頭城外,殘牆月色裏慢慢消融了進去,連呼吸都察覺不到。人影樹影,氣息風聲,交融一體。那些人的生氣似已融入草樹之間,而死寂暗合山石之勢。

那人忙了小半個時辰,纔算滿意,又躍回城牆上,端身坐定。他一坐,身子本小,人就隱在了一塊城堞的陰影裏。趙旭只覺手心出汗——江湖果然險惡,他一指輕顫,在大叔爺手心劃道:“這人是誰?”

趙無量傳音入密道:“胡不孤。”

趙旭先一愣,然後只覺周身血管一炸,想起了這人真正的名號。

雙車縱橫,七馬連環;左相爲御,右士爲驂;

以此抗敵,誰可敵焉?以此入世,孰與比肩?

——原來這人就是威壓江南,令行天下的袁老大手下轅門中的頭號謀士‘左相’胡不孤!

這等人物出馬,他要對付的是誰?誰又有這資格勞他如此費力?

趙無量似猶怕他小瞧了這矮個子,凝聲成線道:“你別看轅門只來了他一人,可他一個,手中實力,只怕在江湖也足以抗衡那些數一數二的名門大派。轅門中實力主要有三股,除右士華胄常年衛侍袁老大、略去不算外,第一股就是所謂‘雙車’了。左車尉遲渺、右車常衛,嘿嘿,雙車聯手,天下縱橫,當年名聞天下的‘一劍三星’的紫微堂也在他二人聯手之下踏平了去。一劍三星、一死一重傷一逃逸。就是大叔爺與你三叔爺聯手,怕也遠沒有這般威勢。第二股實力就是‘七馬’了:鐵騎、羽騎、龍騎、狐騎、豹騎、飛騎、驃騎,論武功,俱是一時上上之選,雖遠遜雙車之縱橫凌厲,但讓人難測的是他們的身份,到現在還沒有人能準確知道這七人的身份姓字。也是爲這七人,暗暗潛伏,令江湖勢力,名門大派,人人自疑有肘腋之變,不敢輕動。袁老大本是能人,而其最後的一股實力,則只有一人,那就是‘左相’胡不孤了。”

他頓了下,雙目望向那矮小人影,語氣裏有不滿也有敬佩的道:“轅門之中,他雖只一人,卻數他手下人數最衆。不知是何因緣,他得以掌控數十年前即已成立的、以埋伏暗殺成名的‘祕宗門’。而‘祕宗門’在他調教之下,已脫去只會收錢暗殺的小局面,每一動手,都幹涉朝延安危,江湖大局。當年‘一劍三星’在雙車手下逃出的‘房星’盧翁與‘將星’雲衆七年前就是死在他‘祕宗門.手機看小說訪問ap..cn’的埋伏之下。據傳,那一役,‘祕宗門’僅四死七傷,足見厲害。而他實力還不只於此,他手中另有自己創立的‘顯門’,和‘祕宗’行事大異其趣,常立堂建舵於通衢大驛。凡繁華所在之處,刑房、茶館、酒樓、妓院……少說有一半已入其掌握。其所做生意無所不包,是轅門的一大財源。這等人材,真不知袁老大怎麼蒐羅了去!”

說着,他沉默了會兒。雖無聲,趙旭也似聽到了大叔爺心底那沉重與無奈的嘆息。——大叔爺與三叔爺和袁老大爭鬥了何止十年!可這十餘年下來,老哥倆兒年華漸老,豪氣已挫,轅門卻日漸壯大,叫他如何不嘆?

趙旭想着,輕輕握住大叔爺的手,他知道可以安慰大叔爺與三叔爺的也只有自己了。——在人生無數的絕望中,縱高卓如‘宗室雙歧’,親情也是唯一可皈依的庇護。

半響,趙無量似才緩過那種絕望的心境。他是宗室子弟,一生最.電腦看小說訪問不慣交結,又自負太高、傲不諧羣,這是他致命的弱點。他自己也知道,卻無法改正。

忽聽遠處微微傳來擊鐵聲,然後一個人影連躍帶跳地奔至近前。胡不孤打了下響指,意謂知會城下的埋伏者是自己人,果然城下全無異動,放過了來人。

來人個子中等,縱躍之術大佳,卻是‘祕宗門’的副門主宗令。

如果胡不孤不發令放行,就是連他只怕也不能通過這伏擊之圈了。

只見那宗令微帶喘息地縱上城牆,胡不孤凝目望向他道:“來了?”

宗令點點頭。

他微顯沉吟,猶豫道:“他人是在左近,我們手下也有人看到了他的駱駝,但具體會不會來就不知道了。”

趙旭一聽到“駱駝”兩字,就覺自己年輕的心臟有力地一跳。

他大叔爺似已先猜知了他會有的反應,用力握了下他的手,傳音入密道:“小旭,這就是大叔爺和三叔爺要送給你的第三樣生日禮物了。我們都知你渴望見那‘孤劍’駱寒一面。你三叔爺前日困他於大石坡上,本打算困他七日,沒想三天就給他闖了出來,以後一直不露蹤跡。好在你.手機看小說訪問ap..cn三叔爺在他脫逸時就已與他約好,十二月初六於石頭城一晤。”

趙旭只覺體內血液一沸——是的,他是想見見那把孤劍。這麼些年,他相伴大叔爺,三叔爺,與年輕玩伴相去日遠,也一向孤僻。兩個叔爺雖常思振作,但到底是遲暮之人。說起江湖軼事,能讓他們臧否得上的人物本就少得可憐,更何況看得上眼的了。這也養成了趙旭一向眼高於頂的習性。

可那弧劍駱寒,卻似點燃了兩個叔爺年老體邁身子骨中的某種血性,趙旭可真想好好親眼把那騎駱駝的少年見上一面。

可他接着馬上想到的是,既然是私約一晤,大叔爺和那駱寒肯定有重要的事要談,可這胡不孤怎會預先知道這消息,特意在這裏設下埋伏?

難道……趙旭心中有了個可怕的想法——是大叔爺親自放出的消息?

他手心微微出汗,趙無量似已猜知這侄孫心中的疑惑,傳聲笑道:“沒錯,大叔爺和三叔爺本就是要逼那駱寒出來,與袁老大一戰,以攪亂這江南大局。天下大事,朝延之政,也就有了一個機會可以重新洗牌。大叔爺這麼做你可能覺得有些卑鄙,但大丈夫處事,原是不能全如耿蒼懷一般,直道而行,全不用機謀的。”

他說時,雙眼中放出些寒光來。趙旭心中微微一抖。這麼笑着的大叔爺可不似平時對他溫煦有加的大叔爺了。只聽趙無量道:“哪想,在得知袁老大已放言勢迫淮上之後,他雖終於牽着駱駝在長江邊一晃,但並不肯真正露面。這駱小哥兒也當真精幹,他知自己再如何一劍凌厲,畢竟單人孤騎,難以獨自抵擋轅門之衆。所以他一晃之後,就已不見。易杯酒之事他不會不管,但他以自己他的方式來管,不肯輕易冒險犯難,也不肯如文家人所料,收江湖勢力以爲助,稱了文家人與畢結的心願。他這麼做對了——可也是,只要知他一劍在側,縱奸雄如袁老大輩,只怕也不敢輕舉妄動,冒犯誰上。他這一手,玩得可真夠高明。”

趙旭仔細聽着他分析江南大勢,心下暗服。只聽大叔爺繼續道:“但他雖拖得,袁老大衆務在身,怕卻拖不得;縱使袁老大拖得,嘿嘿,文家人隱忍多年,也拖不得;文家也許可以拖,他們家族人衆,一向並不爭於一時一地,但你大叔爺、三叔爺都老了,是再也拖不得的。我約他於今日見面,本想以杯酒之祕,迫他與轅門正面而戰。但看這局勢,他不會受我之迫,你大叔爺也不想與駱寒輕易翻臉。所以我把駱寒可能出現的蹤跡放風給了‘半金堂’吳四。吳四詩酒風流,交遊廣闊,有一個他最在意的紅粉知己,那就是‘江船九姓’中的蕭如了。他知道了,那‘晚妝樓’中的蕭如就不可能不知道。而蕭如若知道,嘿嘿、袁老大又如何會不知道?”

他似對自己所爲頗爲得意。強手當前,雖不好笑出聲,喉中還是.電腦看小說訪問略吐笑意。

城牆上的二人忽又有對話,只聽宗令道:“胡先生,駱寒此夜真的要來?他要來石頭城的消息確實嗎?”

他的聲音裏滿是疑惑。

胡不孤冷然一笑:“確。”

他見宗令猶有疑色,便微笑道:“你可知道這消息從哪兒來的?”

宗令搖頭。

胡不孤已笑道:“是晚妝樓傳來的消息。別人我可以不信,但她的我如何會還不相信?她晚妝樓中送來的消息,從來不多,但有哪一次,她錯過了?又有哪一次,她不是在危急關頭用她獨特之力幫袁大哥一把?又有哪一次沒有見效?”

宗令的神色一定,似已馬上確信。

胡不孤一言未畢,忽心生感應,一拍宗令身子,示意他隱身。宗令一翻身,就上了城牆外於石頭縫間長出的一棵老樹。

祕宗門絕技果然不同,他一上樹,人就已似不見,和樹幹溶爲了一體。而胡不孤,卻緩緩在城堞暗影裏坐了下來。

過了一刻,遠遠處似有一個黑影如星飛丸擲,已躍入域牆上目力所能及的範圍。

趙旭定睛望去,一顆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也不知,駱寒能否在如此完美的圍襲下脫身而去?他只覺手心裏全是汗意,側目向趙無量望去,只見大叔爺一向清睿的雙眼中也充滿了期待。

無可否認,這是一次完美的圍襲。駱寒孤身犯難,遇轅門帳下左相胡不孤及其麾下‘祕宗門’三十餘名好手傾巢而出的圍襲。這一戰傳場開去,無論結果如何,都已足以轟動江湖了。

近了,更近了,那個黑影已很靠近胡不孤布就陷井的狹長地帶。只見胡不孤長吸了一口氣,向樹上的祕宗門副門主低聲道:“小心,他沒有騎駱駝來,當心他又如當日亂石渡口一戰,最後藉牲口之力逸去。”

原來宗令是他佈下的隨時準備應付那隨時可能出現的駱駝的一枚棋子,這是爲爲宗令輕功極佳。

宗令沒有開口,他此時精力也完全崩緊,知道讓胡不孤都如此重視的人物在祕宗門已是數年未遇了。

遠遠只見駱寒已躍至三四十丈開外。他身形一騰又向前撲起。他之前的每一躍,都足有四丈有奇,這種輕功,令人咋舌。眼下他已馬上就要陷入重圍,只要這一下落地,他這支弧劍只怕馬上入套,陷入不死不休的殺劫之中。趙旭覺得自己呼吸都停了,卻見駱寒躍在空中的身形忽然一頓,竟象在空中停了一瞬——這不可能,連老成多聞如趙無量者也沒見過這麼出色的輕功身法。卻見駱寒頓了那一頓後,身子在空中憑虛轉力,竟向後微轉,身形連旋,竟又後翻了丈許,剛好落在埋伏圈外不足丈許之處。

他身形才定,整個人似乎就變成靜止,人靜靜地面對着面前幾乎毫無特異的山石小徑。

——他是怎麼發覺有異的?竟可以預先驚覺那本無瑕疵的殺局!

趙旭定睛向定定站着的駱寒望去。只見他身量與自己相近,讓人第一眼覺出的卻是他的瘦。那瘦精而勁。他穿了一身黑衣,在月光下,皮膚微褐,寧定的眼下有一隻很挺很直的鼻。他這時把頭微微後仰,象也在判斷自己的感覺是否有誤。然後他小心地前行三尺,忽又一步一步後退,一連退了五步。那埋伏在他進退之間隱有殺機一現。然後就見駱寒雙眉一剔,振聲道:“在下與宗室雙歧有約,今夜一晤,當面可是趙無量前輩?”

沒有人答話。

他聲音清銳,鑽入衆人耳中,別有一種冰澌雪溶般的激洌。趙旭豎起耳朵,運足目力要找到他所攜之劍。可惜,全無所見。駱寒一言方畢,見無人答,似也猜知不是宗室雙歧的(手機閱讀 . cn)人當面,人忽然就寧定下來。只見他並不慌亂,反向一塊石頭上坐了下去。他坐的位置極好,剛好壓住面前殺局中的殺氣,卻恰恰不在對方殺局勢力範圍之內。

城堞陰影下,就見胡不孤雙手交握,指節互捋,顯出蒼白的皮膚,口裏極低聲道:“果然難纏!”

兩邊人一時都闐寂無聲。月亮照在這興廢千載的石頭城上,默然幽靜。水聲風影裏,有一種不同尋常的靜。駱寒低眉垂眼,右手拂在左手袖上,一動不動。這靜似乎不會太久,但似乎又要永永遠遠地持續下去。而他這麼定靜下去,不知到底會對誰有利?

胡不孤心中也在犯難。他也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局面。祕宗門的埋伏至今爲止還不曾被人識破過,連當日的‘一劍三星’也不曾,都是一入殺局,變亂頓起,何況這次還是他親自布的局。

他也不知駱寒是如何識破的,目下局面,他似乎只有等,等待駱寒的疏忽。

駱寒卻象在放鬆。石頭城爲東吳孫權所建,山圍故國,潮打空城,當時的三國之爭已成陳跡,但人世中,爭殺卻是永無休止的。趙旭眉毛一剔——這樣的爭殺,對己對人,又真的有益嗎?

趙無量忽傳音道:“旭兒,這一戰你一定要看仔細。”

他不說趙旭心中也明白,這樣的殺局與解局,對一個習武者,絕對是一生難求的觀摩時機。天上有雲飄過,趙旭在窺視着駱寒的眼,那眼中有一種別樣的東西讓他心動。究間是那清澈背後的尖銳還是那落寞之外的寡合讓人對他這麼一見難忘?趙旭也不知。他只知,他是無法將這個他人的殺局置身度外、僅僅當作一次觀摩的機會的。

因爲,他、已入局中。

駱寒身上的靜意卻由指及臂,由臂及肩,由肩而及髮梢足踵,漸漸擴散開來。他是不是已打定了‘敵不動、我不動’的主意?就連胡不孤與趙無量都猜測他不會先動。他的發在風中微動,但那動卻更增了他的靜,就在衆人覺得他已打定主意不先出手時,他卻忽然動了。只見他輕聲一唳,旋身一躍,身形已然拔起。然後越拔越高,伸手在路邊一株老樹的枝上一抓,人拉着枝條往下一墜,就在墜至最底處時,他一鬆手,藉着反彈之力,人已向前撲出。這一撲就是數丈,大出敵手意料之外——如此局面,他還敢逞強硬來?

但殺局已爲這一躍觸動,只見那埋伏最當前靠邊緣處兩支鉤鐮槍已閃電般伸出,切斷了他的後路,然後樹梢、石畔、草叢、沙裏,忽然閃出一片寒光,那光是爆發而出的,——祕宗門已然發動!

駱寒忽一聲清嘯,身子反躍。就在敵手出招,將發未發的那一隙裏已退出局外,人已落回原地。他似要的就是逼出對手實力。場中有數人已被他逼得現了身形。而他,在陣中失了一小片衣袖後,重又落回原地。

這一擊,當真快到了極點,也險到了極點。雖沒有立刻見血,但人人呼吸猛然一滯。——如不是對自己極有把握,有誰敢如此冒險犯難一試?趙旭手裏全是汗,直到駱寒退回坐下才重又放鬆了一口氣。只聽駱寒嘯聲才已,已銳聲道:“原來是祕宗門的伏殺?——胡不孤,你現身吧!”

他在一觸之下已探出對手是誰。他的眼睛望向城堞,似已據那埋伏斷定了胡不孤的所在。只見城堞陰影裏一個矮小身影緩緩站起,用一種沉穩如磐石的聲音道:“駱小哥兒,幸會。你當真好眼力,放眼三十年內,還沒有人能如你般預先看穿祕宗門的伏襲。”

胡不孤這一現身,身子雖矮小,但站在這荒城之上,極有一夫當關之氣慨。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趙無量知道他修的就是“匹夫真氣”。那胡不孤的身形雖矮小,卻有着高他數尺之人也不敢小瞧的悍氣。他與駱寒兩人相距數十丈,兩人遙遙對視。駱寒的胳膊肘在已破的衣袖中露出皮肉來。晚風很涼,江南冬早,他卻只穿了件單衣。只聽他淡淡道:“看來今天,你真是衝着我來的了?”

胡不孤一笑:“不錯,你殺緹騎,辱轅門,輕觸江南平靜之局,我轅門‘左相’又豈能坐視不理?”

駱寒一笑:“那我倒要挫挫你這自雲沒失過手的殺局!”

他不是空言恫嚇之人,一語說完,他這回卻不動了,細細坐在那塊石上。人雖不動,但一股殺意卻從他顱頂似已升騰而起。他雖靜得,但被他先前一躍已觸動的殺局卻已如弓引滿弦,船蓄滿帆,勢漸鼓脹,再也寧靜不得。

但他這靜讓胡不孤這等高手都不敢輕易一動。

只見胡不孤瘦小的身子上,衣衫忽然漸漸漲起。他的心思已與城下殺局連在一起,牆上牆下——牆上只他一人、城下看得見的也只有適才現身的五人。他把身上殺機催得越漲越滿,知道駱寒再不動的話,他忍得,城下之人只怕也忍不得了。

趙旭忽忍不住低聲道:“渡河未濟,擊其中流。”

他說的是搏殺中的大道理,要趁敵人未蓄全勢前搶先出手。

但駱寒卻偏偏不動,胡不孤知道自己再不催動埋伏發動,只怕屬下之人士氣會泄。一聲低嘯後,他人如大鳥一樣石城牆上盤旋而起,旋至最高處,才吐氣開聲道:“擊!”

城下之人已如箭在滿弦,務求一射。他一言方落,整個埋伏就已向前捲去。

因爲駱寒此前的遲延催逼,那陣中殺氣反而更盛,只見暗夜裏響起了一片箭聲刃響。暗器、明器、長予、短刀,一時俱出。

駱寒卻也叫道:“擊!”

——他是敵勢已張,擊其全盛。

趙無量再也控制不住,忘記傳音,低聲道:“斷絃!”

趙旭向城下望去,卻見駱寒不閃不避,右手在左手衣袖中已摸出一劍,長不過二尺,瘦僅徑寸。一劍即出,就向卷地而來的敵陣射去。他劍影如孤,原來這一勢名叫“斷絃”!敵弓方滿——我斷其弦!這要有什麼樣的自信與勇氣!

——好男兒,出手即斷絃,無爲軟弱纏!

只聽胡不孤在空中已喝至第二聲:“擊!”

城下人聞聲放手一戰,一片兵刃密響中,夾雜着幾個人的悶哼。聲音突止,忽然一靜後,卻見駱寒落身之地已退後丈許,他依舊坐着,但埋伏也向前催動丈許。他手中之劍已經不見,似又重縮入他那左袖之中。這一接觸,他雖傷得對方二人,但褲管已破,人也被迫退至一處大石轉彎處。他要再退,已經不利。但他面上卻沒有什麼驚慌之色,似種種雜念均已收起。人靜如水,側首凝坐,心中腦中,只有了這石頭城下突遇的一戰了。

胡不孤面色凝重。這一實打實接,他才測知駱寒的真正實力。他本想憑這一擊將駱寒裹入陣中,卻未能如願。駱寒也想憑自懷孤劍之利,先殺一人以立威,也未能如願。

——人生之中,又豈能事事如願?即使孤銳如駱寒,深謀如胡不孤者流,一入戰局,即當變局。

這一靜似乎過長,又似乎太短。若長若短的一靜之後,胡不(手機閱 讀 . cn)孤忽喝道:“進。”

城下三十餘人互爲掩護,就向前慢慢侵去。駱寒一揚眉,卻拔出了左袖中無鞘之劍。劍寂如水,他左手一指卻在劍上拂過。這劍,適才已飲過敵血。血沾在劍上,被他的指慢慢拭淨。拭淨之後,只爲又一次痛飲敵血嗎?

劍意如冰,他拭劍,是不是爲了能再澄心凝慮的一戰?

他靜,敵人可不靜。一呼吸間,敵手已掩至駱寒身前身後。駱寒這回終於身陷重圍。趙旭只覺胸中氣息忽粗,一手握住懷中之棍,握得緊緊的。趙無量似也知他心頭壓力,傳聲道:“你以爲駱寒陷於劣勢了了是不?”

趙旭默然。

趙無量“嘿嘿”道:“我看並不。他已引動埋伏,胡不孤這下離得太遠了,陣勢催前,他所立之地已遙控不得,他自己的人也非要被駱寒牽入城下,丟棄這他蓄謀已久的居高臨下之勢。駱寒就是要逼對方主帥親自捲入戰陣中的。”

然後他喉中嘿然而笑:“象這樣的高手對局,不到局殘,永遠不要輕下斷語。”

趙旭眼一亮,那麼,駱寒還有一戰之機?

只見大叔爺一言方畢,就聽胡不孤低嘯一聲,果然人撲出城牆之外,落於地面。

——擒賊擒王,無論誰與那孤劍爲敵,都休想袖手於中軍大帳!

忽聽一聲“疾”。這一次卻是駱寒先發動,他劍意如孤,兜頭向一個使藤牌爲同伴做掩護的敵手斬去。

連敵人也沒想到他出手就專揀最難攻擊處斬去。槍刀齊起,這埋伏陣勢中之人相互勾連緊密,一人遇襲,救護立至。胡不孤也爲勢所動,不由又向前撲,以定陣心。趙旭只聽“鏘”然一聲,那一面爲桐油百浸,堅韌難破的藤牌居然被駱寒劈開一條縫,那使牌漢子一抹血線從額角漾開,直入耳鼻。他的臉上還是難以置信的神色,他也就在這神色中倒地而絕。

駱寒自己也沒討到好去,他沒能重落回自己適才所坐大石上,而是更深地陷入陣心。但胡不孤也被他牽動,本一直遙控於陣後,袖手相看,這時也已迫到伏擊圈外三丈之處,一雙袖中和他身高極不相稱的大手簌簌抖動。然後一迭迭的攻擊發起,如濤生雲湧,浪打潮回。只是浪越大,那翔於駭浪之上的燕雀身影也飛舞得越是酣肆。——人生風雨何所懼?怕的是縮於檐底不敢一擊。此後、駱寒每一擊,必傷一人,但也陷陣更深,敵手雖傷不退,胡不孤與他的距離也同時被拉近。

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戰陣之中,兩人相距越近,本就越險。——胡不孤也不想涉險,但駱寒當前,涉不涉險就已很難如他自己所願了。

風吹樹舞,石走沙流。那草木樹石本爲無情之物,但已被這圍殺之局帶起了殺意。

一番搏擊之後,胡不孤終於被迫牽到了距駱寒不過丈餘之處,這已在他一劍可及的範圍之內。趙旭覺得大叔爺的嗓子似都幹了,只聽趙無量緊着喉嚨說:“當真好戰,當真好戰!好胡不孤,好駱寒!”

殺機濃熾處,趙旭不知怎麼忽抬頭看了看天上那弦孤峭的月。

月影削瘦,似無動於心,駱寒與胡不孤兩人的心境是否也象那月àp..cn一樣?無論於如何殺氣凌烈,在瞬間百變的危局中仍可保持一顆平穩如月的心?

——趙旭在這萬般兇險的戰陣中忽想及了這麼一個問題。你該怎麼處身於這樣一場殺局?是否要有一顆不爲所動的心?如能、你就是主動的,不能、你就已陷殺局。陷局之人,還有什麼機會可以察局,脫局?

主動與被動!那一刻,趙旭好象明白了武道中他一直沒有認識到的大問題。

月光下徹,他投目城下。

城下,被伏擊之人似已陷入死地——他已經失算?

但伏擊之帥也已身形展露——是否也已失算?

沒有人能知這一搏的結果。趙旭不能,趙無量也不能。

趙無量只覺胸中一股熱血衝動,只想置身戰陣,相與一搏。

人生能有幾回搏?

搏擊中死,雖死何憾!

而陣外觀局,雖安又何益?

趙旭望向大叔爺。見大叔爺的眉角已不似平時的凝定,心中一嘆:此老自居佈局之人,駱寒與胡不孤的這一碰,就是拜他所賜。

可這佈局之人,爾下,分明已被全身心地被牽入了局中。

天下,果真有你可以全然以超然的心態布就的局嗎?

玩火者恆**之。

但不玩火,此生何所事?——趙旭心中忽這麼冷醒地想起這幾個問題。

陣中忽靜了一刻。駱寒銳聲道:“轅門果然不肯罷手?”

胡不孤雙眼一眯,冷冷道:“是你先迫轅門。”

接着,他聲音忽怒:“你劫銀我不管,但你看看目下這江南之亂——文家風起、宵小聳動、朝野震撼、江湖危怠。你這不明大局,一意逞能之輩,我如何迫不得你?”

駱寒卻振聲而笑:“你以爲整個江南驚悚於一個什麼袁老大的號令下的寧靜就是所謂天下大幸?哈哈,可笑,可笑!可鄙,可鄙!”

笑聲未罷,雙方均已再動。趙旭控制不住,在城牆上露出半個身子來,趙無量也已忘記控制他情緒。

但樹上的宗令又何暇有空來注意到城牆之上原來還有別人?所有人,局內局外,都已爲局中之變牽動了整個身心。

趙旭心中在幫駱寒加油。他想他勝,他想他勝!但場中太亂了,他看不清、看不清!只見兵刃光影聲響越來越密,那三十許人或起或伏,或靜或止,瞬息百變,千劫萬厄。胡不孤已經出手,他的武器居然就是手邊的那一雙大袖。這雙袖子練就的招數號稱“吾道不孤”。

確實不孤!只見他雙袖交相掩映,可拍可擊,當真是極爲可怕的一個高手!黑夜中,人影聳亂,已看不清駱寒所在,看到的只有他的劍光,那灩灩的、如漾如蕩、如絲如縷的劍光,與劍光過後猶留在人眼睛中經久不散的彎弧。

那弧是美的。——人生激烈能幾許?但有壯懷請搏之!弧下是一縷縷血線漾開。有敵人的,也有駱寒的。胡不孤大袖已裂,但袖裂並不妨礙他出招。他一出招,就見那本近完美的弧形就會一顫,有一種割裂的鋒利與顫動的波幻。城下卻再不聞駱寒之聲。這是一場啞鬥,已沒有人有時間出聲,所有的對話交託兵刃吧!你所要護持,所要維繫的都已交給在那一招招捨生忘死的碰擊中。趙旭緊張之下,無意攀鬆了一塊大石,石頭滾滾向牆下滾去,一直在他視線內滾去,但他無暇一看。忽聽一聲高嘯,那嘯聲中分明有痛,也有被痛激起的一絲銳利的快意。

嘯聲未竟,就聽胡不孤也已低嘯而起。他的身形越旋越高,駱寒不肯後人,也身形拔起,越旋越高。

駱寒傷了?怎麼他的傷中也有一絲快意?然後是一聲低吟,卻是胡不孤的聲音。兩人在拔至最高處時同時出招,這一招趙旭看得清晰,但又似什麼都沒看清,他只見胡不孤一雙大袖如罡風大翼,直覆而至,袖下是駱寒那孤峭一劍。他這時才覺出胡不孤的可怕,他這一招“圖南搏風”沛然凜烈,招下是滿地的刀光槍影,駱寒就是接下他這一招,又如何落地?

月華下,兩個大鳥似的人影一接即退。胡不孤一退已退到陣外,駱寒落地時,地上卻織起了一片刃芒。他的黑衣沉入那兵刃的光影中,轉眼難見。

——他已受傷?胡不孤忽然一嘯,似在給城牆上伺機而動的宗令發出指示。陣中刃芒一陣顫動。然後,就聽駱寒清嘯而起。他在一片刃影之下,在趙無量一雙老眼也看不穿的刃αp..cn影之下翩然遠逸。那嘯聲越馳越遠,脫陣而去。趙旭看不清,也看不懂。他望向他大叔爺,可大叔爺的眼中迷茫,似也未能看清看懂。

滾落的石頭已經停下,城下也忽然一寂。然後只見胡不孤拔身而起,他直追駱寒,只見他已破去的、碎成千絲萬片的碎袖在遙遠處與那劍光一擊。然後是一聲悶哼,駱寒負傷遠遁,胡不孤“吾道不孤”也攔不下的遠遁。胡不孤忍不住地撫胸慘咳,他手下的三十餘人已有一半倒地,餘下一半也無追擊之力。他一雙手重又袖在了大袖之中。

那大袖已破,在月下城底,水聲風影裏飄拂。整個石頭城一片靜寂。城頭樹上忽有一隻老鴉叫起,聲音一炸,讓人頭皮一麻。

——城頭烏,城頭烏,除卻污腐何處食?趙旭只覺心中有一種百戰之後的淒涼。城上的宗令已如飛向駱寒追去。他輕功甚好,又在久蓄之下,這一躍,直奔城下。駱寒已傷,宗令飛擲如星丸,兩人轉瞬不見。

趙無量長吸一口氣,宗令果是個好手!放在江湖中,足以一逞威名了。而此時,如宗令這般好手追擊,平時也許可以略不當意的駱寒是否還能避開他的蓄勢之擊?

直有盞茶功夫,但聽遠處一片兵刃之聲,然後重歸靜寂。

良久,才見一個人影折返,那是宗令。

趙旭心中一跳,駱寒呢?駱寒?

——宗令肩上已有一處傷痕,但難掩臉上興奮之色。

胡不孤望向宗令,眼中滿是詢問。

宗令一臉興奮:“我傷了他,我傷了他左臂!”

喘息了下,他又道:“先生似也已拂中他胸口,我見他劍意中已有阻滯之意。”

他是有理由興奮——傷了駱寒,無論是誰都足以興奮!何況在這驚駭一戰之後。

胡不孤雙目一垂,神採變黯,滿身的精力似都散了。

他滿臉廢然的一嘆道:“我們失手了。”

宗令一愕:“不是傷了他嗎?”

胡不孤一臉責備地望向他,他是“祕宗門”副門主,不該說出這句話!只聽胡不孤鬱懣道:“我們準備數日,盡調門中好手,伏擊於此,傷折鋒銳,可不是爲了傷他來的。何況、負了傷的狼才更可怕。我們是要留下他,而不是傷他。”

“——他沒被留下,咱們就已失手!”

祕宗門子弟一時人人垂頭。他們也不是不知自己爲什麼來的,但直到面對駱寒,他們才知道天下原來還有一劍可以如此之利。

敵手太強,他們不自覺地把訴求降至最低,這時聞言不由齊齊黯然。胡不孤碎袖飄拂,襟懷蒼冷,喃喃道:“轅門的麻煩真的來了嗎!天下果真會有如此奇僻的一劍?如此難遮難留的一個對手?連我胡不孤與祕宗門也留他不得?”

他一向料敵極明,可駱寒一劍之利還是遠遠出了他意料之外。

他心裏一嘆,口中喟然道:“袁大哥,袁大哥,看來你的對手真的來了。”

他沒有看向衆人,一雙眼卻望着遠處。黑夜中,他似已望到袁辰龍那久已袖手、自顧無儔的眼眸。那是他一生最敬佩感服之人。可如今,連一向對袁辰龍信服有加的他也不知袁老大到底拾掇不拾掇得下這化外之鄉的荒僻一劍了。

他卻不知,城牆之上,也還有一人和他同樣在想:“袁辰龍,袁辰龍,你的對手終於來了……”

那是趙無量,他的心境當然和胡不孤大不相同。

趙無量嘿然而笑:

——畢竟一場江湖局變,

已勢成此夜!

第二章長車

石頭城不遠的江邊,還有着一處草寮。

只怕石頭城邊所有沉陷在這一夜風雲激盪中的人們也料不到——那草寮中還有一盆灰火。

有灰火的地方當然有人。草寮裏靜靜的,沒有點燈。可能是爲了自隱吧——這兒本是附近村民爲了春日裏的郊遊盛事在山邊設下的賣茶水的棚子,春天時盡多熱鬧,可這時已入深冬,棚子自然就閒了下來。

那棚子很大,顯得那盆灰火好小。棚裏有一塊地方這時已收拾乾淨,一個廢舊的陶盆被翻了出來,裏面攏了盆火。火邊正坐了一個人。火光黯黯,他望着不遠處的石頭城下,久久沒動。

好一刻,盆中的火漸漸微了,那人纔將帶來的細炭緩緩續入。

新炭加入,就聽盆中響起了一兩聲噼噼剝剝的輕響,把這草寮之外的夜映得越發寂靜。那人的身體似乎不太好。天氣乾冷,他裹了一襲輕裘,臉色微顯青白。

他面上眉清目秀,可那秀氣反給他的面容添了分陰冷之感,可能修練“袖手談局”心法的人都有此氣色。“袖手談局君子步,玉堂金馬縱橫棋”,那正是正宗的文府藝業。

那人靜靜地抬起頭——十餘年未見了,今日卻將重會,他也不知自己心裏的感覺是什麼滋味。他知道她是一個特別的女子,很不尋常。但不尋常又如何?她的不尋常首先竟表現在無視江湖流言,一意棄自己而去,置婚約於不顧的事上。

江湖多風雨,冷曖自可知。她離開了自己,就果能找到她想尋覓的嗎?

而今,風鬟霧鬢,歲月摧磨,她也該有些憔悴了吧?

那炭似乎也怕了冷,發出的紅色慢慢弱了。

——那是半小簍上好的銀絲細炭,只見它才入灰盆,不一時就已披上了一層銀灰色的蓑衣。那蓑衣還不時地抖抖抖而落,像要表白它內裏的一點紅心。

那男子靜靜地盯着它,手裏拿了把缺了個把手的火鉗,百無聊賴地在盆灰裏劃着,一筆一劃,先折後撇,卻像是個“如”字。

爲什麼要劃一個“如”字呢?——如夢幻泡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

還是——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那男子脣角的皺紋苦苦的。

門口忽有腳步聲。那男子抬起頭,這不是適合他靜夜獨思的時刻。今夜原還有事,大事。

門口來的卻是個二十七、八歲,一張英挺的四方臉了微微生了幾粒疤痘的男子。他是畢結。他對棚中人似頗尊敬,雙手直直地垂在膝側,開口叫了聲:“大哥……”

那男子看向他,點點頭。

——這棚中男子卻是江南一地除袁老大之外聲勢最盛的文府正派的當家人:文翰林。

他年紀三十有六,肖虎,一手“袖手談局”的功夫獨步江南。如果說同輩中還有誰可與袁老大一爭鋒芒的話,那算來也只有他了。

他望着畢結——他與畢結誼屬至親,畢結小他近十歲,是他表弟。不過這表兄弟兩個一向並不親熱。畢結對他雖面上尊敬,卻一直暗暗培植自己的勢力,又深得文府長輩文昭公的偏寵。偏偏近些年文翰林情場失意,加上當年爲承襲當家人之位江湖苦鬥留下的傷勢,一直難有振作。所以近年文府之中,畢結聲勢反似較他爲盛一般。畢結也知如此易惹疑忌,所以面上對這位表哥益發恭謹。

雖說如此,但兩人心裏存了這些事,自然也就有了絲芥蒂。

文翰林一側首,淡淡道:“四周都探察好了。”

畢結點點頭:“探好了,一切還算合適。”。

文翰林點點。,畢結精明能幹,他不需要再問什麼,只聽他說就是了。

只聽畢結道:“石頭城下現在埋伏的正是胡不孤。他這次真算傾巢而出,祕宗門下來了三十餘個好手,可說盡調一門精銳,連副門主宗令也調來了,正設伏在石頭城下。那埋伏陣勢極爲兇險難測。如果我不是事先知道消息,怕我也看不出這石頭城下是有埋伏的。現在看來趙老兒的話可信,辦的事也不錯。我不敢走得太靠前。據消息,趙無量帶着他那侄孫趙旭該於兩個時辰前就到了,一直未曾離開,現在應還在石頭城的女牆上。而轅門他們這次爲了駱寒,可說是下了大血本。袁老大這次出手極爲慎重,胡不孤表面看來好象是單獨出面,但有一事胡不孤可能都不知道——袁老大可能爲顧及胡不孤的面子,同時也不想動搖其信心,所以連胡不孤都不知道——袁辰龍在這江邊預備的還有第二波埋伏。”

文翰林“噢”了一聲,面色一正,這纔是他的關心所在。他早預計到袁辰龍今夜會有大動作,而今天之事也是他籌謀已久的,坡下就是他布就的破轅之局。

只見他雙眉一挑,喉音清澀,疑問了聲:“長車?”

這兩字他無意間已運力發出。只聽那兩字嘶然一嘯,象在乾冷的空氣裏驀然揚起了一面旗。

畢結點點頭,——翰林哥的“袖手談局”的功力看來更深了。

他沉着依舊,凝聲道:“不錯,正是‘長車’。”

文翰林忽抬首看天,他一向凝定的聲音裏也有了一絲輕顫:“終於逼出來了,終於還是給逼出來了。看來我們今夜的事一定要辦好。否則、以後只怕再也找不到這樣的機會了。除了駱寒,只怕再沒人能把袁老大一向密不示人的最隱祕的一股實力‘長車’也給逼出來。如非是他,如果我們冒然動手,嘿嘿,只此一股實力只怕就會讓江南文府喫不消的。‘左車’尉遲渺,‘右車’常衛,他們兩個高手費盡十年之力才調教出來、卻一直引而不發不肯示人的這股鋒銳實力一定非同小可。你找得出他們埋伏之地嗎?”

畢結嘆了口氣:“我手下看到他們來了,但找不出他們的埋伏之地。”

他一低頭,微現慚愧。文翰林凝目看向畢結的眼:“那麼小結,這件事交給你了。”

畢結點頭應道:“是。”

文翰林道:“還有什麼?”

畢結答道:“據我猜測,袁老大的後手當不只此。他似對駱寒極爲看重,已鐵定心思要殺之以立威,只不知他埋伏下的第三撥攻擊的會是誰?會是他親自出手還是另有其人?——大哥,如果他親來,你可有準備?”

文翰林微微一笑:如果袁老大親至,誰敢說自己已有萬全準備?今日之事是個必殺之局,不是敵死,就是我亡,但他還是緩緩點頭,道:“有。落拓盟的庚不信還在盯着他,何況,我手裏還有一張王牌。”

畢結神色一愕,他在文府雖然幾乎已是除文翰林外的第二號實力派人物,但畢竟是外姓,好多事他也不能與聞。

只聽文翰林道:“庾不信的事你做得極好。自從當日你與他順風古渡一會,其後我們一直合作順利。他也算足夠與袁老大小增掣肘之人。我說的還有一張王牌,其實是指……”

他目光一凝:“金日殫也來了。——北朝金日殫,金張門排名第三的絕代高手。他的功夫,不是我自謙,只怕不會弱過我去。有我們兩個人在,就是袁大親至,想來也猶有可爲。何況還有以‘煙火縱’一術馳名江北的庾不信。所以這事你不必憂慮。秦丞相這次與我們合作,自然會拿出他的誠意。你還有什麼顧慮?要有的話快說。三更將到。三更一屆,只怕就再沒時間再做佈置了。”

畢結輕輕一嘆。他知道北朝高手得能與會,一定出自秦相之力,照文翰林的話看來也確是如此。不過,養虎遺患,他們不會不知吧?只是目前局勢,也只能如此了。否則有袁大在朝一日,他們江南文府就永無出頭之局。

他想了想道:“我只擔心袁老大,……今日局勢,雖然咱們精銳盡出,但他如親至,怕也真無人能說一定擋得住他新修成的、連李若揭也私下暗讚的‘憂能傷人’心法與‘橫槊’之擊。最好他今日會有事。”

三年之前,畢結曾見過袁老大。江南一地,同輩之中,他說得上尊敬的也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的表兄文翰林,另一個就是袁辰龍了。他敬文翰林的地方還有一半是爲了他的身世,不得不爾。但說起袁老大,讓他佩服的可就全憑他這個人了。那人那一份寂寞自斂、顧世無儔的豪情,每次懷想,都會讓畢結的身子不由得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但由此也更增取而代之之念。

他畢結一向自視是個做大事的人,做大事首先要清除障礙,袁老大目前就是他最大的障礙。

但他壓制得很好,猶其在文翰林面前,絕對不至《

文翰林沉吟了下,輕聲道:“應該不會——轅門七馬中大多數,最少有‘四馬’今夜會因四方之人蠢蠢欲動,要留在外面以定局勢,袁老大定然不敢將之輕易召回;雙車則爲秦相之力,派在福建,一時也回援無及;緹騎被萬俟大人以聖上之命徵用辦案,這股實力袁老大也藉助不上——何況江湖之事江湖了,他打定主意這次用江湖方式解決,也不該再借重緹騎。袁寒亭遭駱寒所創,傷重在身,猶在臨安。目前,袁氏一門手下能到場的也只有石頭城下的胡不孤和暗伏的連胡不孤也不知其已經出馬的‘長車’了。統領長車的可能是餘下‘三馬’。‘狐馬’石燃,‘鐵馬’常青,‘羽馬’米儼,這三人也是我們目前不多的幾個察明身份的人。”

“可是袁老大倒確實可慮——他怕也未嘗不想今夜親自出手,畢竟駱寒弧劍之銳,已大出你我所逆料。但我數日前就已遣人傳書秦丞相,奉請他務必設法用官家手段於今日穩住袁大,代爲拖延。只要過了今夜,那麼就大勢可成矣。——說起來,當今天下,最顧忌袁氏欲除之而後快的,只怕還不是我們,而是秦相。袁辰龍雖表面隱忍,但以他的韜略決斷,手裏只怕已掌握了不少秦相不欲人知的事。據消息回報,秦相前已請得上命,遣左金吾衛統領李捷攜聖命今宵約見袁老大,代聖上相詢一些朝政大局。陪同的還有宮中李若揭的三個弟子,俱是大內高手中翹楚之輩。連秦相府中的長史韋吉言都來了,秦相這次可謂極爲盡力。雖然他們加起來論功夫只怕也留不住袁大,但人世之事,豈是隻憑功夫就行了的?今夜他們定會盡力拖住袁辰龍。袁老大爲顧及朝廷局勢,只怕也絕對不好輕易抽身。——至於華胄,我派的人到現在好象還沒聽聞他的動靜。他這個人倒大是不凡,雖名位居右,但一身功夫只怕猶在胡不孤之上。他那一手‘青山一髮是中原’劍法,江南一地,嘿嘿,若單以劍術論,怕連袁大也要忌他三分。但前些日他還在被錢老龍盯着。錢老龍可不是個好惹的,我們又算少暫時少了個強敵……”

他輕易不開口,一開口即條條有理,能顧及到的可以說他都顧及到了。說到這兒,他微微一笑:“綜上所論,如不出岔子,今夜我們該還算是可期必勝,所料萬全了。”

畢結沒有吭聲,他知文翰林爲今夜之事籌謀已久,這也是他爲顯示能力阻遏畢結在文府聲勢扶搖直上的一着重棋。在公在私,必然謀算仔細。所以畢結反倒不好過份關心。

且此事連一向輕易不曾出面的文昭公也曾過問插手,可見文府的重視。他在靜靜地等着文翰林開口,因爲覺得他話中分明還有未盡之意。

好半晌,文翰林才又道:“但只怕,今夜,與轅門相關的,還是有一個人會不期而至。”

畢結一愕:“誰?”

要知轅門一向交遊甚謹,在江南之地朋友並不多,這要來之人被文翰林這麼鄭重提及,那就可見非同一般了。

只聽文翰林輕輕一嘆道:“這個人你也識得。”

“她是個女子,但千萬個男子怕也不及她的精細。”

他口裏微微嘆了口氣,似終於決定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那就是——蕭如。”

畢結一愕默然。

他當然知道蕭如和文翰林的關係。他們曾經自幼訂親。其後,文府祕傳,文翰林年方二十五歲,爲爭當家之位,曾與文府一位頗有實力的寡嬸有過一段說不出來曖昧的關係。自那事後,蕭如單方面就對這親事冷了下來。文翰林也不提,文府中人也就更無人再提。此後文翰林雖頗盛納姬妾,但一直未曾擇名門淑女以居正室。文府人私下傳言,只怕其中情苦也正是爲此。

所以一提及這個名字,畢結立時閉口不言——他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他不佩服也有些瞧不起文翰林的就是一點:心中怎麼還總藏着一段兒女私情?大丈夫何患無妻?這可不是一個丈夫爲人處事之道了。

他只有等着文翰林自己說下去。

文翰林目中的鬱郁之色似就深了一層,似乎想起了那個自幼曾與同嬉,和他媒聘已定、卻皤然悔過,就此遠遁,此後一直未能再見的女子。雖然多年未見,但——中心藏之,豈敢忘之。旁人見他坐掌文府,勢高位尊,必以爲他事事稱心。但,人生……不如意事常**,每想起蕭如那鶴行鳶處、特立獨行之態,仍會讓他一時失語。

只見文翰林靜了一刻,半晌才道:“‘三馬’力弱,人手不足,而且他們還不足以統領全局。胡不孤與可能到場的龍虎山上九大鬼一向不太和睦,如要調合,是必要有人來統局的。蕭如心思敏捷,處事精細,她雖不在轅門之中,但今夜,袁大即然有事,怕倒是她要來總領麾下了。”

言罷,遙遙已聽到了一絲腳步聲。那步履輕微,如緩步沙堤,極似是他心中所常懸掛的那人近年苦修精練的‘十沙堤’步法。文翰林一聲輕喟,然後猛一揮手,似要就此把兒女情長就此揮去,重新振作道:“結弟,你去吧,今夜之事,‘長車’那面,就拜託了。至於胡不孤,也交給你了。——萬事用心,事後小兄再把酒相謝。”

畢結聞言領命而去。

畢結纔去,又有一個人影閃進身來,看來翩翩儒雅,一身長衫,正是曾於餘杭城外現身一阻沈放與荊三孃的文亭閣。文翰林微微一笑:“亭閣,來了。”

文亭閣現在秦府中任職,所以文翰林對他頗爲客氣。

只見文亭閣打了個千,笑道:“請翰林哥安。”

文翰林道:“別客套了。你是從臨安來的吧?來了以後,咱們還沒曾一見呢。”

文亭閣微笑道:“小弟也渴見大哥好久了。還專備了幾壇尋常難見的花雕陳釀。可惜這次爲了袁老大的事,倒都被李統領他們硬要去招待袁老大了。”

他知道文翰林此刻最忙,略訴別情,也不多做客套,馬上道:“我剛從左金吾在秣陵的駐所趕來——到小弟走時,袁老大起碼還被李統領拖着呢,一時半會兒不能脫身。韋長史也在,以他的辭令手腕,加上李捷的滑頭,今夜估計袁老大想走也難。我因擔心這面,又掂記翰哥,所以趕過來看看。他二位也託我帶話給翰哥,說袁老大爲人難測,他們也料不定是不是真能拖得他呆到天亮。叫翰哥早有準備,以求萬全。”

文翰林笑道:“知道了。”

他耳目靈敏,遠遠已聽到那一絲腳步聲是越走越近了。

文亭閣才雙目一閃,他功夫雖較文翰林遠弱,但極擅察言觀色,一見之下就知有人要來。他四顧了下,似要在四周靜夜裏找到潛伏的人馬所在,但他眼力不算太高,也就看不出,搖頭苦笑了下,低聲道:“怕有人要來了,那我先走了,翰哥保重。”

說完,他就已隱身不見。

文亭閣去後,不知怎麼——文翰林適才只想快快遣走他,這時倒覺得留下他更好一般。

因爲,他實在不知該如何與那將至之人面對。

腳步聲已行至坡上,文翰林只覺呼吸一緊,抬首看月。天上月華微微,隱有紫暈。草寮外的山坡上,卻有個人影漸行漸近,地上的影子也漸拉漸短,漸漸就快行到草棚邊上。

文翰林卻低着頭,似一時不敢抬頭看那影子上的真人,反要先從影子中先揣摩下來人是否清窈如舊。——而那影子,看着看着,似乎隱隱就透出結當年曾相與共的一些姿式來。那身影依舊竊窕如初。石頭城側傍秣陵,文翰林想起當日,每來秣陵,他曾與這人影石頭城上同嬉。她那時瘦腰廣帶,輕吟淺笑,一一猶在心底。可如今,世事如棋,他悔不該……

他雖爲人精醒,但有些舊恨,有些陳傷,依舊是怎麼也忘不了的。

月暈而風,看來,一會兒就要起風了。而往事在風起前都已消散入雲中。文翰林站起身,一抬頭,輕聲道:“阿如……”

這草寮本在一處山坡之上。山坡有一面臨水,嵯岈陡峭。坡下水流琮琮,響如佩環。

而坡上也正有佩環月夜歸來,化做此身幽獨。

來的人正是蕭如。她步履悄悄,身形很瘦。這是文翰林與蕭如多年後的第一次最尷尬也最苦澀的會面。兩人靜靜對着。蕭如看着文翰林,多年不見,他已憔悴多了。畢竟一些舊事還猶有餘溫,象那灰盆中微微瑟縮的火,掙扎着要從那焚燒後的劫灰中試着探出一點紅心來。

他二人默默相望,半晌才聽文翰林喉中哼出一聲苦笑:“又見面了,十一年零三個月,整十一年零三個月了,時間真快啊。”

蕭如緩緩點頭,她也聽出文翰林語意苦澀,像這江南澀澀的冬。——文翰林怎麼會不苦澀?多年一別,才得一面,而她此來,卻是爲了……

蕭如的容顏似有一種穿越諸多迷情後的空絕。她本身自有一種尊貴的清麗,這也是文翰林敬她的所在。文翰林看着看着,心裏卻忍不住浮起愛憐。如果當年不是爲了那些名位權勢,如果……

蕭如立在月下風中,長袍拂地——今夜她似特意穿了件空落落的明顯偏大,都有些象個男子式樣的長袍。她一個女子的身形在長袍裏顯出一種別樣的風韻流慨來。那是一件布衫,布紋暗舊,款式疏簡,分明是改自於另一人的舊衣。她明知可能重遇舊情,卻特特穿了這麼一件長袍而來,其意何在?怕不只爲今夜要如一個男子般統領一場伏擊那麼簡單吧。

蕭如側目四下觀望四周局勢。四周似乎除了夜,什麼都沒有,所有的都已藏身於黑暗。人雖如昨,但兩人之間,籠罩於身側的看不見說不清的東西似乎已有很多。

看到蕭如那麼鎮定的神態與她四望的警戒,文翰林一腔私情如湯沃雪,消融無蹤。他久已慣於暗爭險鬥,當下也定了心神,恢復過神色。微微一笑道:“我忘了,還沒請你坐呢。”

然後他一側手,讓出客位,那簡陋的板凳上卻鋪了方他特備的錦茵。

只聽他笑道:“蕭女史請坐。”

——她已是蕭女史了,他只能呼此,已不再是當年的‘阿如’。

蕭如含笑而謝。

只聽文翰林道:“知你要來,我特意生了些松炭——記得你當年最喜歡玩炭火嗎。咱們小時守歲,還差一點燒着了‘養閒堂’,惹得大人一頓吼。咱們且擁爐一看。快三更了——三更開門去,乃見子夜變——讓咱們看看,這一夜過後,江南之局,到底會不會有變。”

天下月華一亮。四周似乎猛地一寂,文翰林期待着這一場子夜之變,他是與那人——有着奪妻之恨的。

忽然兩人都有驚覺,然後齊齊側首:石頭城下,有一條人影正在數射之外向石頭城下騰躍而近。那人姿式飄蕩,頓如鷗停、躍如鶴翥,兩人相顧一眼,心裏齊暗自道:

“來了!”

坡下不遠的江心,卻停了一艘小船。那是個舴艋小舟,舟上有一支漁竿橫伸而出,孤吊吊地垂着。絲線輕懸,有好幾次魚已咬了鉤,舟上的人卻沒有收竿,一任它懸着,讓那魚又脫鉤而去。

船上人的身形似一直對着不遠的石頭城下,微微佝僂的背上頂着一顆白髮蕭駁的頭,頭上之發黑白參半。他口裏有一時低低唱着:“漁翁夜停西巖宿,暗汲清江燃苦竹,月升煙消不見人,矣乃一聲山水綠……”

江風很大,歌聲又低,唱得只能自己一個人聽了。

那漁翁這時也忽一抬頭,口裏也喃喃道:“來了。”

是來了。——來的人黑衣瘦頸,細腰窄臀,石頭城上的人也在心裏暗呼一聲來了。

江心船上的漁翁忽一挺背,他滿頭蕭白,可頭下的頸項似乎猶有殘存的一點不甘於衰年耆齡的傲氣。坡上的文翰林和蕭如也一時沉靜,他們都知那來人是駱寒。他們等的也就是駱寒。

——蕭如今夜果然是代袁老大來統領全局。袁老大本欲親至,但直到傍晚,才被突然出現的李捷挾聖命強拉而去。他情知有變,只來得及找人知會蕭如,言下之意自是囑託蕭如代來照看。蕭如也是行到江畔才被文翰林預派等在那裏的人邀請她坡上一會的。她情知有變,當時立時就遣返了本來陪同而來的水荇。突逢文翰林出現,她心裏也在千思百轉,但這時駱寒一現,她已無餘暇再想這些,盯着石頭城下,等着看駱寒怎麼入伏。知道再過一霎,石頭城下只怕就殺聲忽起,劍光瀲灩了。

江南的冬,也會有一絲血色忽然飛濺。

但她也沒想到那躍近的人影會在入伏前忽一個倒旋,如寒鴉避水,姿態輕幻,輕輕窈窈地就落在伏擊圈一丈之外。船上漁翁忽一拊掌,這一下無聲卻很用力——他與駱寒曾江邊忘機共度,也曾大石坡上劍棍相戰,他自己也說不清對駱寒到底是友是敵了。

只見他這一擊掌似是激賞似是遺憾,打得自己都覺雙掌生疼。——只聽駱寒清銳的聲音遙遙道:“駱寒依約而來,當面可是宗室雙歧趙無量前輩?”

石頭城上寂然無語,似是城上之人也沒想到他會預先發現埋伏之所在。

文翰林鬆了口氣,他本怕駱寒輕易入圍,這時卻坐了下來,灑然一笑:“居然被人識破了,祕宗門的伏擊看來也不過如此。”

他今夜本就是要借駱寒之勢一破轅門精銳。

蕭如卻淡淡道:“祕宗門也不是僅只會暗殺的。何況這豈非——正如你所願。”

文翰林一笑:“袁辰龍想來也沒把駱寒想得如此簡單,否則他不會把麾下‘長車’也派了出來。”

蕭如一愕,看來文府今日果然是有備而來。她想知會衆人,但勢已來不及。她心中雖急,面色反安然了下來。

他二人話鋒一觸即收,相視彼此一笑。文翰林撥了下火,把炭撥旺了些,微笑道:“阿如,你身子弱,坐近些。打小就愛咳嗽,最近嗽疚可好些了嗎?”

他殷勤相問,不知情的人只怕還以爲他二人此間相會當真只是知已敘舊。

蕭如果覺夜寒,喉中輕輕一咳,也就坐近了些,微笑道:“沒有——養着養着,倒把這病養得貼心了。不過這樣也好,人生本難有件事一直巴心巴肝地貼上你,纏綿不去。有這咳,貼上你了就再寸步不離,倒讓我覺得還有個什麼相伴,不至於那麼寂寞,也不會忘記自己是還在活着的了。”

她本是個言語有味的女子,一向言語雖淡淡的,但聞者聽來,只覺清豔。這樣的女子是要懂鑑賞的人來賞鑑的。文翰林微微一笑,目中已露欣賞之意。他喜歡蕭如就在這一點——無論是何情狀,她總有本事讓氣氛起碼看來輕鬆起來。

只聽她道:“翰林,怎麼,我靠前了,你倒坐後了一步,你當年的舊傷還沒好吧?還是穿這麼厚。這兒的冬天真是越來越冷了。”

兩人間隔着一盆灰紅的炭火,炭與炭之間隔了些銀白的灰,文翰林微笑道“我原本就該對你有‘退避三舍’之誼呀。”

那還是他們小時偶爾爭鬥時留下的戲言。蕭如聞聲一笑。文翰林卻還在想着蕭如適才的話。他看着面前灰火——‘人生中難得有什麼巴心巴肝地貼上你’——是呀,炭上的炭灰抖抖而落,人生豈非也如這炭?——本渴望的貼皮貼肉的一燙,但又如何呢?落得的往往也只能是滿身披灰,隔膜相伴。

文翰林輕聲一笑:“猜一猜,今晚這深宵一鬥,究竟誰勝誰負?”

遠處城牆是胡不孤的身影正自升起。蕭如望着那升起的胡不孤矮小的身形,笑道:“那你猜一猜,‘長車’此刻應該何在?”

石頭城下風雲突變,駱寒一擊,祕宗門已卷地而上。文翰林眼望着蕭如笑道:“阿如,你頭上有一根白頭髮。怎麼這麼早就長白頭髮了?可惜,你好久沒在我身邊。要是你在我身邊,我是永遠不會讓你有白頭髮的。”

他說着心中微一哽滯,是的,永遠、永遠不會——如果你肯……肯讓我幫你拔的話……

蕭如卻一揚眉,雙脣微啓,暫略過石頭城下局勢,微笑道:“我是不會拔的。白髮爲君留,難得長出一根,算見證我這些年經歷之所在,怎麼捨得就拔掉?長也由它,白也由它。如今我已不是當初那個那麼愛漂亮的小女孩了——白髮是我新歡,而青絲已是舊愛。”

她言中似是暗藏着什麼隱喻,文翰林只覺心中抽搐一痛——這個女子還是當初的那個女子。他知道她過得並不快樂。爲什麼她的鎮定裝歡還是對他那麼具有殺傷力?當時文翰林當年一時失着,惹得兩人情海生變,事過十年,每思及此,猶有餘恨。

——可當我終於有機會可以收拾掉你如今心下切之念之的袁老大,你卻由白髮談起什麼新歡舊愛!

文翰林想起當年那事之後,蕭如只給了他一封信,信裏箋上卻是一片空白。“皚如山上雪,皎如雲間月”,蕭如是禁不起一點輕侮的。但她跟了袁大就真的快樂了嗎?他有時都懷疑當初那事還並不是兩人真正緣斷的理由。蕭如只怕就一直在等着那一刻,而這個想法才真正讓文翰林真的心痛。雖然彼此的緣份就此留白,但人,總還希望彼此間曾有過什麼。

他記得蕭如小時就渴慕英雄,袁老大也充稱英雄,但那樣的英雄,是她這樣一個女子適合相伴的嗎?

文翰林忽然一驚,不對!——多年相逢,蕭如已非當日的蕭如,她是代袁辰龍出面。自己不能一見就爲她舊情所困。想到這兒,文翰林雙眉一振:“你猜胡不孤困不困得住駱寒?”

遠處戰局已漸入慘烈,祕宗門伏擊已完全發動。文翰林看了蕭如一眼:“不如咱們打一個賭吧,你賭駱寒輸還是贏?”

見蕭如未答,文翰林又道:“我買駱寒——因爲,如果他就此身陷,我這次這麼大張旗鼓而來,豈不是要落個偃旗息鼓,答然而退,那豈不是大沒面子?阿如,你是要買胡不孤吧?”

蕭如淡淡一笑:“我不賭,我連人已入局中,沒什麼東西可輸了,無論輸贏都已註定賠付下去了。何況光贏又有何趣?人生如只記成敗,那不是成了趨利小人了?人生一棋,只要不中途抽身,半途而廢,那就算是好的了。”

她似無意手掌輕輕一拊,坡外一株老樹上就似有枝葉簌簌一動——樹上有人!文翰林目光一凝,知道蕭如已在與轅門中預布之人在做聯繫,她在知會手下‘長車’,預防突變。

文翰林面色不對,忽俯身在灰盆中用手指拈起了一小塊火紅的炭,彈指就向坡上射去。他久習內家指力,氣走陰寒,並不懼那點火燙。那塊小炭在坡頂一亮,一亮間似照亮了坡頂一塊大石上的三個身影,那三人身上衣服似與石頭同色,如果不是那炭星微芒一濺,只怕眼利如蕭如也看他們不到。

只聽文翰林笑道:“阿如,你猜那是誰?”

說着,他輕輕一笑,若有深意地道:“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

他看着蕭如,語音帶笑,恍若輕挑:“這卻不是張水部的詞,而是庾不信落拓盟中的三大祭酒。阿如你熟悉江湖局勢,該不會不知道他們吧?他們最近好像和袁老大頗爲不睦。”

然後他又用二指輕撮起些炭灰——那灰本爲輕浮之物,在他一撮之下卻聚之成形,直向江中射去,一入水中,居然落水有聲。只聽文翰林輕聲道:這麼晚的夜,還有漁翁在,可見漁樵之人也不是一味幽隱的。趙無極趙老倒是不肯忘了家國的人。他盯袁老大有多久了,十年?”

他輕輕拍拍掌,拍去指上之灰:“好像還有一個人,金日殫,只是我也猜不到他隱身在哪兒。”

然後他才道:“阿如,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遠處石頭城下忽有嘯聲初起,然後只見兩個人影越拔越高,是駱寒與胡不孤正躍起一擊。棚內二人一時引頸而望。駱寒與胡不孤一擊之後,胡不孤倒退陣外,駱寒卻落身伏內,一刻間,只聽一陣陣兵刃交接之聲密密響起。文翰林與蕭如也無心故示閒雅了,都站起身,緊張凝望。隔得遠,雖目光精利如他二人,卻也測不準陣中形勢。蕭如的一排牙齒咬得下脣微微發白,文翰林手也在身側衣上微微擦拭手心的汗——他賭的就是駱寒可以躲過胡不孤這一波伏擊,他還要仗他破除連宮中那號稱‘天下武學之宗’的李若揭提起來也頗爲深忌‘長車’之勢呢!

文翰林身邊這時已多了個小僮,卻是陪侍文昭公的心腹童子阿染。那阿染一改平素嬉笑之態,望着遠處,張開嘴都合不起來。——這是生死之機。就算他身爲文昭公身邊侍童,武學見聞極多,卻也少見過這般惡戰。

石頭城下埋伏中忽然一條人影脫身而起,遙遙遠逸,奔逸中還傳來一聲輕笑。城上就有一餘人影卻如飛般追下,直向遠遁的駱寒追去。文翰林與蕭如立身的山坡地勢坡高,所以差不多一望可見。可是宗令與駱寒在江邊水渡一戰,卻爲樹影所蔽,所以倒不能見得完全。半晌功夫,那宗令的人影才折返而退。接着,蕭如耳中就聽到一聲鳥鳴,那聲音特異,分明是個信號——袁老大知今夜胡不孤伏擊駱寒未必得手,他一向輕易不出手,出手必求全勝,所以他分派的還有第二波攻擊的人手。爲不傷胡不孤信心,所以連他也未告知。蕭如聞得那信號,知道只有一個含義——“功敗”。

——祕宗門之伏,終未能留下駱寒。看來宗令追擊無功,此役已敗!

蕭如忽長身而立,搖了搖頭,一揚衣袖。

她袖上似布有陰磷,一揚之下,坡上就閃起了一片螢螢之綠。

那分明是個信號,只見坡下一株大樹上馬上就有一個人影騰起,卻是白鷺洲戰後不知所終的“狐馬”石燃。他人影騰至空中,一抖手,一個旗箭煙花就在空中暴裂開來,照得夜空一燦,然後他長呼道:“長車!”

他氣息極長,聲音豐沛,在江水夜風中把聲音傳了開去。四周樹影如濤,一聲聲反振着“長車、長車、長車……”兩個字。然後只聽樹影簌簌,翻卷而起,秦淮河兩岸,竟不知有多少人馬在暗夜中暴起。石頭城下胡不孤忽面色一震,碎袖飄拂,臉上升起一抹喜意:“原來大哥還布的有人,是大哥來了!”

他手下人人聞聲而喜。

文翰林卻沒有出聲,右手卻斬決地一揮,阿染立時隱身而去。

他的暗號沒有蕭如的氣勢,那卻是一個潛藏的信號——他殺令已下,畢結將動,“斬車大計”,由此發動!

第三章短歌

石燃接到的命令只有七個字:“務殺駱寒於今夜!”

這是袁老大的命令。

——袁老大已經鐵心,務殺駱寒以定江南大局。駱寒一個人當然不足以搖動什麼江南大局,他也無意爲之。但他一劍驚現,那星星微火隨時可能點燃江南一向久蘊的危局。石燃想起接令時袁老大那鎮定而濃烈的怒氣,心裏還是不由一顫:袁大哥已很久沒有這麼動怒了。最近兩月,不只石燃白鷺洲中伏,轅門七馬所受逼迫也日益爲甚,除他之外,羽馬、鐵馬一一暴露,這都是袁辰龍所不願看到的。而且他在朝廷上所受壓力也日重,更何況駱寒一出手就傷了他一直最疼愛的二弟。

他佈下的第二波伏擊馬上就要開始,這是一場獵殺,不比適才石頭城下的圍襲了。

——他們要以‘長車’快馬之力,搏殺已負傷在身的駱寒於方圓百畝之內!

石頭城下秦淮河對面的江邊卻是一帶平疇,有數百畝大小,俱是農田。空曠的田野裏,冬小麥才才播種,些微有些雜草,深不掩腕。——駱寒行至江邊,召來伏好之駝,才涉過冬日的秦淮河。他驅退宗令,喘息未已,就看到了那支破空而起的旗箭。他也聽到了那聲呼喝——“長車!”

那喝聲極響,駱寒一抬眼,只見江右樹影之中,枝條閃動,不知有多少人正破伏而出。駱寒忽仰天吸了口氣,天上的空氣冷冽乾燥。他一回頭,就見江心有一隻小舟正在停泊,船上之人手裏的旱菸管一時一滅,那是——趙無極!

——駱寒眉毛一挑,就知自己已落入他人算計。

他這時正駐駝平疇,歸路已斷,後面就是‘長車’隱於樹影灌叢中的埋伏,他已返不回江邊,無法再次借水而遁。而這空曠農田上,更是無可遁形。

轅門選的好位置!

駱寒一剔眉。然後只聽車聲轆轆、馬蹄奪奪,怪異地在這空曠的平疇上響起。然後只見一輛輛快馬戰車奔湧而出——“長車”之獵竟真的是一駕駕戰車組就的殺局!

山坡之上,連對‘長車’聲勢早有預計的文翰林也不由駭然色變。他選擇這麼個山坡草寮觀局,實在也有其深意。只爲這裏地勢高聳,站在上面一眼望去,視野極爲開闊。而草寮本爲春遊所建,爲圖豁亮,並無四壁。時值變夜——月暈之像果非無因,坡下漸有北風吹起,漸漸猛烈,文翰林與蕭如心中憂切,均無心安坐,俱長身立在了坡右懸崖之畔。

夜色下,微月長疇,他們就遙遙見一個少年騎駝而立。田野之上,他孤身當風,縱遙隔百丈,猶能感覺到他身上散出來的那種孤銳的傲氣。

那轆轆的車聲就在他左右兩側同時響起。文翰林不由大奇——在他心中,戰車本是漢代以前兩軍交戰時的利器,後世嫌其冗笨,久已不用。他久聞轅門內隱有‘長車’一股實力,一向還以爲只不過用其名號以壯聲勢,沒想到對岸那樹影之中奔騰而出的竟真是一駕駕快馬戰車。他細數了一下,現身的怕不有百駕之多。那車俱是雙馬所拉,車身輕巧。車上,一士控轡,一士執戈,縱橫呼嘯,轉瞬即至。文翰林沉吟道:“戰陣之中,原以輕快敏捷爲要,袁老大布此長車,可有什麼說法嗎?”

蕭如微微一笑:“豈不聞建炎初年,金兵劫掠東京方退,康王得繼大統,用李綱爲相,於治兵之道首先提及的就是一句‘步不足以勝騎,騎不足以勝車,請以戰車之制頒京東、西路,使製造而教習之’。當日靖康之亂後,朝廷棄河北不守。河北巨盜楊進聚衆三十餘萬,與丁進、王再興、李貴、王大郎縱橫京西、河南,另有王善輩,擁衆七十餘萬,戰車萬乘——其所以可以喑嗚叱吒、縱橫於一時者,所仗就是這兵車之力。翰林,你於武學一道浸淫已久,只怕兵戈之事卻少有知聞。百兵之用,各有不同。人爲負累所限,不能盡攜身邊,戰車雖較戰馬略顯笨重,但可攜之物多,攻可摧堅,駐可固守。何況——這長車練來本不是爲一般江湖打鬥的。”

要知袁老大身兼要職,所圖也大,一向心懷‘北圖’之念,不只是一味只想在江湖中逞雄稱霸之輩。他這‘長車’,說起來倒是爲兩軍對敵時潛伏一支護衛主帥的精銳之師而建,是他視爲手下雙鋒的左右“雙車”親手操練。當日金兵曾數迫高宗趙構於窘境。袁老大也是感念於此,才創此“長車”。

文翰林輕輕點頭,有蕭如在側,果然每言必讓人有所進益。

只聽蕭如繼續道:“何況,若論輕疾險銳,當今天下誰又便捷得過駱寒?他那‘九幻虛弧’,縱淡定如你的‘袖手談局’心法,只怕也難制其鋒銳。今夜、倒要憑這笨重之勢克他於石頭山下了。”

駱寒穿得單薄,北風乍起,他忽將一隻左手伸進了駝頸下那塊鬆軟的毛中——那裏有這整個世界都沒有的溫暖。

‘長車’當前,他卻忽平靜下來,髮絲沾頰,瘦肩當風。風吹在他爲適才一戰浸着汗水的皮膚上,尤其凜烈。只見他俯下身,將右頰貼在那駱駝的脖頸上廝蹭了會兒,才喃喃道:“駝兒、駝兒,轅門果然難惹,除了那祕宗門暗殺之伏,竟還有這長車之利。——嘿,誰叫你當初不管不顧踏入江南摻和入這危難之局呢?現在怕收不了場了吧?就不知咱駝兒的腳力好,還是他們江南的鐵騎快。你若比不過,我是定要戰死的了,可你只怕也要羞死。”

他似把座下的駝兒當做這世上唯一的庇護與助力。

那駱駝似也聽懂了他的話,四隻蹄子一陣亂踏,興奮莫名。它一向縱蹄塞外,於狼羣馬匪略無畏懼。只見它鼻子裏喘着粗氣,那氣息白騰騰地在這暗夜裏升起。駱寒向前夠了一夠脖頸,像要把頭伸入那升起的白汽裏——因爲那是這個寒涼的冬中他所能捕捉住的唯一的溼曖了。

他的面前忽似浮起了一張朋友的臉,心裏隱有微痛。那駱駝卻忽仰首長嘶——它身前身後,已有兩撥車騎,各約五十餘乘,直逼到了他們一人一駝百步之內。

左後方帶隊而來的就是“羽馬”米儼。他身爲七馬之一,隱身劉琦帳下,原爲軍中壯士,自於車戰之道極爲諳熟。

右後方的來勢稍慢,因爲他們等了一等統軍的石燃。

石燃熾眼濃眉,雙目緊緊盯着駱寒。他與駱寒一樣,同樣有着一雙熾烈的眼。只是,駱寒在平時卻遠較他顯得困頓。

前方不遠,似也隱有車騎暗布,那裏的統領的卻是‘鐵馬’常青。

——轅門三馬,傾力同出,長車佈陣,爲擒塞上明駝,同領‘長車’一派。

他們直逼至駱寒身前不遠,才攸然停步。

左面的米儼忽道:“駱兄——”

駱寒一抬頭。

米儼見長車之陣已成,心下稍安,含笑道:“就請下馬受縛如何?”

他年紀雖輕,但領兵日久,極有氣度。北風吹起,拂得田野裏百餘騎馬兒鬃毛飄拂,把這秀冷的江南的冬景平添上一股凜烈的殺氣。

駱寒卻靜靜道:“我騎的不是馬兒。”

“只有那騎馬的人纔會下馬受縛。我騎的卻是一匹縱蹄橫沙,不解羈絆的駝兒。”

他拂了拂袖中孤劍:“所以我不懂你的話。”

說完,他忽一揚首。天上暗雲飛渡,月華爲之一暗。他話音一落,就趁勢一拍駝頸,喝道:“左!”

那駝兒如滿弦之箭,聞聲在這天地一暗間突然就向左突出。

蕭如和文翰林也覺眼前一黯。天上雲月相搏,地上的樹影便時隱時現,時相斑駁,時陷暗寂。

文翰林道:“阿如,你覺今日局勢如何?”

那盆炭火已被棄在他們身後,如兩人間曾勉強燃起的一點溫暖。才才攏起,只一時就已拋棄。

蕭如淡淡道:“難料。”

文翰林微微一笑:“你該也看出轅門之厄了吧?阿如,袁老大屢犯豪強,不知自制。縱無駱寒出現,日後也定無好的結局。你——該回頭了吧?”

蕭如側望向文翰林,知道這纔是他想說的話——不錯,今夜局勢,到目前看似駱袁之爭,但一直還有隱於暗處的他人。轅門若敗,天下正不知當有幾何人拊掌稱快,額首相慶。坡上不是就有庾不信手下三大祭酒?坡側還有金日殫暗伏。今夜——蕭如冷冷地想——弄不好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天上月華時滅時明,明時兩人就見得到遠處的車騎奔馳,暗時卻四下裏闃然一黑。蕭如還未答言,只見月影又被厚雲所掩,天地間猛地一黯。長夜寂寂,只有北風聲起。遠處米儼忽發斷喝“燃箭!”

攸地,只見對岸火光忽起,那是‘長車’中人彎弓搭箭。百矢齊發,那箭上沾有油脂,風中能燃,一支支如流星般在對岸曠野裏亮起,此起彼伏,照得駱寒身影時時可見。

駱寒座騎雖快,但畢竟在衆騎圍中,奔逃不易。‘長車’的妙處也是此時才現,他們車中竟帶了不知多少兵器,遠則箭射——投槍飛斧、矢石俱出;近則相攻——長戈劍戟,不一而足。那車上之士分明久經訓練,車中更有百兵可擇,無往不克,無遠弗及,端的兇悍無比。

駱寒的駝兒卻並不走直路。它身形雖大,卻轉折便利。仗着這駝兒,駱寒左奔右突,雖陷百車之圍,卻一時並不落下風,要疲痹敵手後以尋可趁之機。

但車馬之戰,多爲遠攻。駱寒劍短,自是還手不易。只見他偶發嘯叫,必騰身從駝背上躍起,九幻虛弧,縹緲一擊,略沾即退,不肯纏鬥。只爲對方還有三個‘七馬’中的高手。

石燃、米儼、常青,名列七馬,果非凡響,俱允稱一代強橫。只要駱寒窺得那‘長車’稍有可趁之機,猶未得發,米儼,常青,石燃便已飛馬而至,補上缺口。

數里之內,一時只見火箭流星,百車雜沓。車聲轆轆中,有一駝疾馳。那駝劍雖銳,卻如豹走狼羣,螳入蟻穴,雖指牙尖利,卻仍難脫困厄。

石頭城上趙無量與趙旭猶未離去,趙無量猜得袁老大出手可能不只設下胡不孤暗伏一擊,卻也不虞猶有此變。只聽他喃喃道:“厲害、厲害,袁老大果爲人材。”

趙旭卻一臉緊張道:“駱寒,他是不是已無路可去?”

趙無量一抬首,望向對岸南頭三裏許處的一片樹林——也許,那就是駱寒唯一可以一避這‘長車’車騎縱橫之地了。

秦淮對面的平疇之間,駱寒與長車廝殺正烈。坡上文翰林忽一擊掌——此時他已不需潛忍,只見兩個僕人如飛般提了兩個大漆盒飛奔了上來。

他們一進棚,先在茅寮四角插了四把燃得正旺的火把。那是四枝飽蘸了松脂的粟木,火勢熊熊,一時把這坡上照了個通亮,也照亮了坡上蕭如的麗色。

文翰林望着蕭如,不管坡下對面,廝殺正烈,從身邊手下人手中取過一襲披風,笑對蕭如道:“阿如,江畔風緊,你披上吧。”

蕭如搖頭一笑,已經拒絕。那兩個僕人卻已在桌上安插了十幾個小碟。碟子細白,上綻冰紋。文翰林不愧爲江湖中的雅士,雖清野小酌,也用具精良。那僕人又取出了個燙鬥,燙他們帶來的一罈好酒。文翰林在江湖綽號“袖手談局”,頗愛飲酒。他見今日之局到目前果如自己所料,心下寧定,便有閒心靜坐而觀了。

文翰林給蕭如斟滿了一盞酒,笑道:“阿如,你喝一口,潤下肺。”

蕭如目中隱有憂慮:轅門今夜伏擊駱寒之事本極隱祕,卻被文府預知,她已頗喫驚。看文翰林預備得又如此周到,她更不由擔心。

袁老大三日前得知胡不孤要伏擊駱寒,他生性謹慎,雖未和胡不孤交待——恐挫其殺氣,卻親手預伏下第二道與第三道伏擊,甚或準備親身而至。看來,這一切,卻均落入了他人的算中。

如今江南時局不穩,轅門爲迫駱寒出面已與蘇北庾不信屢有衝突,偏偏文府又聞風而動,而朝中勢力大多爲人掣肘,緹騎、雙車俱調遣不動。蕭如心知,袁辰龍如今是碰到了他復出十餘年來都沒有過的大關口。

所以袁辰龍斬殺駱寒之心纔會如此之切——殺雞儆猴,他若欲儐服衆人、壓服口聲,殺駱寒不能不說是最簡略的辦法。沒想到今晚臨到動身前,秦相府長史與左金吾李捷卻於此時適時而至,說領上命與他有要事相商,同來的還有統領大內高手的李若揭的三個弟子。袁辰龍情知事情有變,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只有祕請蕭如至石頭城代他統領全局。蕭如也是到了江邊,才知道文翰林在等着自己。

——忽聽文翰林道:“阿如,你可知我這平生有三事最恨?”

蕭如一奇:“噢?”

縱曾親密如她,也是少有機會聽文翰林吐露心事的。不由問道:“是哪三件?”

文翰林淡淡道:“我第一恨,是錯生於文府。”

蕭如一奇,“爲什麼?”

文翰林一撫膝,慨然道:“我也算自許甚高之人。但江南文府,家門清貴,清華家聲,所歷已過百年。人材久盛。偏我身爲正宗長子,如生在別家,以我才調,自可超出前輩,令宗族一振,更不說令旁人誇羨、後代景仰了。但我偏偏生在文府之中,不是我炫耀家門,你也知道,我們家、文武兩途,功名舉業,甚至求仙學道,青樓遊幸,各式各樣的人材,都已數不勝數,要想超出前輩,一振一已面目,實是太難太難了。”

蕭如便嘆了口氣,她知他所說的乃是實話。不說別的,只是令祖文昭公,只怕就是他終生無法逾越的一道屏障。

文翰林繼續道:“第二恨,我是恨袁老大,上天偏將我與他生在同時。這十年,我文翰林文難以高舉入朝、以居廊廟,武不能江湖振作、一逞獨步,俱是拜他所賜。”

他忽仰盡一杯酒,嘆道:“恨啊!恨啊!”

蕭如面上不由就浮起了一絲同情之色。她安慰道:“你的‘袖手刀’與‘淡局百步’,當今江湖,及得上你的人不多了,就是比辰龍只怕也未遑多讓。”

文翰林一擺手:“武功且不去說它——我贏不了他,這是肯定的——但就是在勢力之鬥中,我就算贏了他,後人也會評說我倚仗家門優勢。對於一個赤手空拳出身的人,我如何勝之,最後總未免勝之不武,這已註定是我的二恨了。”

他垂頭凝思了下,才注目向蕭如道:“你可知我三恨恨什麼嗎?”

蕭如一愕,掠掠鬃發,目露疑問。

文翰林一字一頓的重重的道:“是、你!”

蕭如臉上閃出了一絲苦笑。文翰林已冷冷道:“是你毀了我對自己擁有的所有東西的幸福之感。前兩恨我此生盡力,也許還可消除。可這一恨,卻只怕要人生長恨水長東了。”

他的左眼皮忽然一跳,注目秦淮河對面,口中發出一聲輕“咦”。

原來駱寒正策駝試着向南首樹林沖去。但只衝了數百步,車騎回折,就重又把他截下——他已被迫向東兜轉。

蕭如於其神色間就已察知其意。南首有伏,她心中一陣驚凜:原來文翰林今日不僅只是觀局,他已布好棋子,要傾力出手。她面上卻神色不露,淡笑道:“翰林,今夜觀局之人即然不少,咱們如此兩人小酌閒坐,卻把別人都晾着喝這北風,未免太過小氣了吧?”

——既然來的都已來了,不如讓她直接面對。

文翰林大笑擊掌:“不錯不錯,反正這幾個客人你遲早要見的。”

然後他忽站起身,衝坡上叫道:“辛兄,嚴兄,鍾宜人,三位下來共飲一杯如何?”

坡頂一靜,然後一個男音道:“恭敬不如從命。”

只聽步聲囊囊,坡上三人已魚貫而下。

文翰林又衝左手山林望瞭望,暗皺了下眉,似也判斷不清那人是否在那裏。口裏猶疑呼道:“金兄,何妨過來一坐?”

左邊密林之中寂然無聲,半晌,文翰林都以爲自己喊錯方向了,才聽一個怪怪的聲音道:“也好。”

那人似只粗通漢語,聲音怪異。蕭如脣角微微一撇——爲了今日之事,連一向傳聞的北朝高手也來與會。秦相與文府爲了剿除轅門勢力,真可謂不擇手段了。

只見門口人影一晃,先進來了三個人。一個是瘦高男子,另一個矮矮壯壯,最後一個卻是個女子。那落在最後的婦人神色端然謹肅,想來就是所謂‘鍾宜人’了。‘宜人’原是朝廷對有品官吏之妻贈與的封號,難道這女子的夫君曾是朝中五品官吏?

蕭如正自打量,文翰林已肅手讓客,對她介紹道:“阿如,這三位你可能都沒有見過,但想來久已熟知他三位的大號。那在江湖中,可稱得上叮噹響響叮噹了。這三位就是蘇北庾不信庾兄所創‘落拓盟’中的三大祭酒,江湖人稱‘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的三位是也。”

那三人並不入他們這一席,卻於旁邊被釘在地上的一張粗木桌邊坐下了,意態間似雖與文翰林有所合謀,卻仍自成一脈。

只那矮矮壯壯之人咧嘴一笑,其餘兩個並不開口。蕭如仔細打量着那三人,似是要在他們動靜之間看出他們的虛實。

說話間,門口已又走進一人,文翰林對他似更爲在意,側手一讓,道:“這位就是金兄。”

只見那人打扮穿着雖如南人常服,但鼻眼眉目,卻與中原人士頗異。

文翰林又衝己方那四人道:“這位就是名馳江南,‘江船九姓’中以識見技藝傳名一時的金陵蕭女史了。”

“落拓盟”三人微微點頭。那“金兄”卻似只驚詫於蕭如豔色,開口道:“江船九姓?那是什麼名號。”

他似不是漢人,一口漢話駁雜不純。文翰林卻也不對他解釋,含笑肅手讓他入座。

蕭如卻忽面色一冷,冷冷道:“金兄可是從北邊來?”

那金姓人一點頭。蕭如卻看了文翰林一眼,那一眼有輕忽也有怒意,然後只見她面上已愴然變色,拂袖而起。那金姓人本才才坐下,她一站起,袖子一帶,一下就拂落了一隻瓷杯。那杯中猶有殘酒,直向那金姓人膝上潑去。那人卻不慌不亂,伸手反腕一接,竟是極高明的手法——他手並沒向那杯子迎去,卻似於掌心發出一股吸勁,要把那杯子吸入掌內。沒想杯子落得看似無意,卻實蓄了巧勁兒,輕輕一旋,幾乎已脫出那人控制。那人‘咦’了一聲,手腕再動,杯子就如受大力,再次向他掌中投去。就在他將接未接住之時,那隻杯卻適時忽然爆了開來,砰然一裂,酒水四濺。——蕭如所修‘十沙堤’心法論內勁並不如何強悍可畏,但其中的兜轉曲折,前勁後力,卻層次分明,大是特異。

那人面色微驚,一隻手不收,卻見他面上氣色忽暗金一燦,一隻手竟似大了許多,竟閃電一伸,把一隻就要爆裂開的杯子當場捏住,那杯子登時被他紋絲合縫地捏在了一起,裏面將濺的酒水竟然一滴未漏。

果然好功夫!蕭如已變色道:“果然是‘摔碑鎖腕纏金手’。翰林,你真是更有出息了!對付袁辰龍我不惱你,畢竟那是你們男兒之事。人生百年,誰不會做一些無謂之鬥?可連北地‘金張門’高手你都勾引來了,你也算……無所不用其極!”

她本一向清婉,但這一發作起來,也真有魚龍驚變、山風海雨之怒。

落拓盟三大祭酒神色微變,文翰林才待開口。蕭如已變色怒道:“我倒也不管什麼家國之恨,可我父我祖俱是於金兵渡江之時喪身於‘金張門’圍攻之下的。他是那一個?金日殫?金蟬飛?嘿嘿,——就是你所說的金日殫吧?‘金張門’擅‘摔碑鎖腕纏金手’的目前要數他了。如此惡徒,我蕭如怎能與之同席!”

她忽一拂袖,袖風飄起,悄然柔宕,那滿席碟盞就被她一掃而落。

她適才說話極快,落拓盟三人雖聽得清清楚楚,那金日殫於漢話本半通不通,正在愕然間,就見一桌菜餚已被這不知如何突而發怒的女子拂落於地。

卻於這時,只聽對岸一聲長嘯——駱寒終得空隙,直向南首樹林沖去!

衆人也沒想到,蕭如就於這時身影一展,已出棚外。她原精擅承自六朝的、江湖久已絕蹤的‘十沙堤’心法,這一躍之式極爲曼妙,輕輕一縱就已縱上了草寮之頂。然後她忽一拂袖,那男子式樣的長衫袖中有一根丈許長的綠綢綵帶就隨風揚起。

衆人不知她要做什麼,只覺她的動作曼然隨意,似是隨便的拂袖倚欄一般,可袖中飛舞而出的那根綢帶竟在風中柔宛直上,雖輕嫋柔弱,卻直飄揚至高及丈許處。那綢帶上似早塗了磷脂,那磷脂一沾北風,就乍然一亮,映得那數尺長福竟碧光熒澈,燦然亮麗,在這茅寮頂擋住的火把光下顯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鍾宜人驚道:“幽蘭露,如啼眼。”

所謂“幽蘭露,如啼眼”是江船九姓中蕭姓一門所自研的燃磷傳訊之物,想來百丈外的對岸都可以看見。

文翰林一怒:“你居然還……如此報訊。看來倒不愧袁老大派了你來!”

他一拂袖,身子已扶搖而上,直抓向那綢帶。

蕭如那綢帶卻已收縮如意,避過他的一抓,竟已返折袖內,她口裏已長嘯道:“南首有伏。”

江風很大,她聲音飄蕩,不知可能及達對岸。但綢招上的磷光一燦,對岸想已看見。果見對岸‘長車’略微一頓,石燃似傳了什麼戒備的命令。文翰林此時再做何舉動都已無及。

蕭如這才鬆了口氣,好整以暇地竟在茅寮頂坐了下來。淡笑道:“翰林,寮下我已羞與同席。你今夜準備得可真夠精細呀。如果能,你就仗着那北方蠻子之力把我蕭某也留下來好了。”

她聲音清凜,裏面有一種說出不的鄙視。

只聽她靜靜道:“你伏就的驅駱吞袁,漁人得利之局,只怕駱寒也不會那麼輕易爲你得逞。”

文翰林冷笑道:“好,沒想那駱寒倒不傻。我本想還能讓他再拖‘長車’小半個更次,才能脫身,引那‘長車’入南首樹林之伏。沒想他這時已先看了出來。不過這又如何?‘斬車’之計不過提早發動罷了。”

蕭如在草棚頂上發飛袖舞,宛欲乘風,含笑道:“駱寒豈是輕易遭人利用之人?如你當他全無心機,那可就錯了。他劫鏢銀,殺緹騎,嫁禍耿蒼懷,輾轉過千裏,可不是一個全無心機的人做的。”

她口中輕笑,心下可不輕鬆,暗想:原來文翰林連今夜計劃的名字都如此直截:直名‘斬車’!那麼今夜,文府定是決難善罷了。

今夜——本是轅門伏擊駱寒做就的一個局。但焉知螳唧捕蟬,黃雀在後,局外有局。看來這也是文府潛忍多年後苦心籌謀、傾力一發,要摧毀‘長車’、破敗轅門的一個局!

她望向東首城中。

辰龍——事變如此,你、還沒有脫身嗎?

駱寒是在斬斷對方二馬拉車之套後才得以有隙衝出的。

長車那本極謹嚴的陣形被他突襲一擊,稍顯散亂。他已雙腿一夾,不待呼喝,駝兒已明他意思,放蹄向南首樹林方向直衝而去。駱寒卻忽身子向後一仰,平躺在了那駝背上,一支弧劍擋盡射向他人駝的箭矢。

可長車一亂之下,已經重整,在石燃、米儼與常青的督率下,依舊分左、中、右三路,向駱寒疾追而至。

就在這時,石燃望見對岸有綠幟一招,立即向米儼喝道:“南首有伏。”

他曾見文翰林出現在草寮之中,已料定是文府有動作。米儼在車上一回首,問道:“如姊可遇險?”

石燃也料不定文家今夜是否已打定主意和轅門翻臉。稍一尋思,叫道:“拿下眼前之人再說。”

米儼、常青便不答話,急向駱寒追去。

此處雖距那樹林雖猶有數百步,但駝車俱快,轉眼即至。只要一入林中,車戰不便,長車之優勢必然轉眼消逝過半。

石燃心中大急,今日雖三馬同出,卻是他統令長車。

駱寒距樹林不足百步時,追在最當先的石燃忽大叫道:“助我!”

他車上之士忽一挽兩馬的套索,那套索竟似有彈性一般,被他這麼猛力一拉,加上兩馬前衝之勢,登時拉滿。石燃雙足在那套索上一點。那馭者手一鬆,借那反彈之勢,石燃人已如彈丸般躍起,直撲向距他不足二十餘步的駱寒的背後。

他這蓄勢一撲駱寒也不敢小視,反臂出劍,劍影一晃,就向石燃而勢迎去。後面數架長車上箭矢齊發。他們這次取準極低,竟是向那駝兒四足射去。駱寒一攬駝尾,手中劍勢不改。依舊向石燃迎去,人卻翻身一蕩,攬着駝尾,身子一晃,已踢飛了眼看要射中他駝兒的數支長箭。

左右二側卻已有數車奔至,車上之人忽一揮手,擲出長索,直向他一人一駝套來。駱寒方迫退石燃,人已在駝峯上直立而起,兩足連踢,一一踢飛那套索,卻與再度縱躍而起的石燃又纏戰在一起。忽然一索又至,他一腳踏住,那擲索之人耐不住那駱駝的衝力,直被拖下車來,慘叫聲中,已有車輪從他身上輾壓而過。

稍後的米儼也知如駱寒一入林中,只怕如虎添翼,此時不奮力相截,更待何時?他一拍馬背,人已飛身而起。那面常青也一揮手中雙鏈,卻驅座下‘鐵馬’,以馬戰之力,逼迫而至。一時“轅門”三馬,同擊駱寒。駱寒在駝背上瘦影翻飛,如踏平地。他時立時臥、或俯或仰,臥時頭靠駝頸、翻身即藏入駝腹,這一套駝峯劍法,千劫百變,卻是騎戰之術。

但石、米、常三人之聯手之力豈可小覷。他座下駝兒爲他三人所累,不由奔騰稍慢,後面‘長車’已漸追及,兜頭迎轉,把駱寒一人一駝生生隔斷距林中不足五十步之外。

駱寒忽一靜,以一招‘虛弧’之術再擊退米、石、常三人聯手一擊,然後忽端坐駝背,目中神光冷然而視。

石燃與米儼都是落地而立,一仗雙掌,一持長槍,與駱寒冷凝相對。‘鐵馬’常青卻如霹靂般捲上,手中鐵鏈舞得矯若龍蛇。駱寒喝了聲:“好!”拔劍反擊,立時還以顏色。只聽一陣‘叮叮’連聲,劍鏈相交,於瞬間不知已交碰了幾千百次。‘鐵馬’常青卻也被迫得暫爲退後。暴烈如他,面上卻已現出了豆大的汗粒。

後面的長車已陸續趕上,漸成合圍。車聲轆轆,長風烈烈,聽得人牙根發軟。慘淡月華下,只見駱寒左臂上一片暗褐,卻是適才於石頭城下鬥胡不孤與宗令所受之傷這時爆裂開來。

駱寒於百忙之中,無暇打理,只能撕下一片衣襟,以牙咬住,裹住左臂之傷。

他這一下突然停手裹傷,雖就此右手虛垂、劍懸鞍側,但米、石、常三人知他出手極快,常能殺手於傾刻,也就不敢輕易進擊——何況他們知道這樣拖下去,若能合圍緊固,反對自己有利。

駱寒裹傷才畢,卻忽弧劍出手,直向石燃擲去。石燃大驚,萬料不到他會於此時棄劍!

那劍挾一抹光弧轉瞬即至,他一避居然未避得利落。卻是米儼代爲援手,長槍一擊,直挑那擲來短劍。那劍卻恰於此時適時一轉,算定了石燃所避方向一般,又向他追擊而去。‘鐵馬’常青忽一聲暴喝,手中雙鏈直向那隻弧劍砸去……那邊駱寒自己身形卻極怪異地一翻,人就已不見,‘長車’之人只覺他一下似從衆人視線中消失了。就在他們一愕之間,駱寒已從那駝兒跨下鑽出,自它兩條前腿間突然冒起,一躍已躍上了距他不足十餘步的隔在他與樹林之間的一駕長車車轅之上。

米儼長身回返,長槍直刺。那車上之人似也沒料駱寒會這麼忽然冒出,馭手被他伸手一拖人已帶離駕座,另一兵士也被他一抓而傷,踢落於地。車旁執戈之士猶在錯愕中,駱寒卻已以手控繮,一催那馬兒,直向追來的米儼迎去。

他似極善於馭馬,那馬兒在他手下,前衝之勢較在剛纔的駕車者手中猶爲迅速。

米儼長槍一挑,一招‘痛欽黃龍’,力大招沉,凜然而至,要欺駱寒於空手之際。駱寒卻一側身,避過其鋒,伸手一攬槍纓,人已順勢蕩了出去。石燃本剛避開他適才所擲‘孤劍’,一躍而起,卻正趕上迎上來的駱寒。

他躍得高,駱寒來勢卻低。石燃雙足一踏,就勢向駱寒肩頭踏去。駱寒卻拼他一踏,只聽他肩骨上一聲輕響,人卻已一手接劍,兩指挾住了那眼看要墜地的弧劍之尖,左手手指已點向石燃左足上湧泉大穴。兩人均一聲低呼,同時墜落。

駱寒落地前忽飛踢那駱駝一腳,叫道:“走!”

那駝兒趁着局面一亂,已一躍向那林中鑽去。駱寒背後米儼長槍已至,常青的鐵鏈也呼嘯而來。駱寒左手反手一抓,右手劍就已在石燃肩上帶過。這一劍傷及筋脈。石燃登時一手如廢。但米儼槍轉橫掃,駱寒脅下受了他一擊,只聽“咯”的一聲,好象肋骨已斷了一根。這一擊極重,駱寒人似已重傷,被這一勢之力,人被打得飛起,竟像是被那一槍掃出了陣外。

‘長車’之士齊齊一愣,沒想米儼會一擊得手。以爲駱寒已負重傷,正待追殺。駱寒那被掃出之勢本來看着似身不由已一般,可在衆人一愕之際,他身形纔出陣外,就單足一點,變跌落之勢爲疾撲而出,人已向他駝兒撲去。

米儼面色一變,喝道:“射!”

衆矢頓發,駱寒哼了一聲,那駝兒也一聲低鳴,他一人一駝俱已中箭,但衝勢不減,直向那林中捲去。

石燃喝了一聲:“追!”

——駱寒已傷,好容易才傷他於聯擊之來,且看來傷勢不輕,他們此時不追,更待何時?

此時他們已顧不得林中蕭如預警之伏,務求畢全功於此役!

文翰林於山坡上一見長車將入樹林,手中杯子就用力一摔,落在地上,聲響清脆。

從坡上到對岸那樹林之間的路上,就一迭聲的有異聲響起,似是把這個摔杯之號迢迢遞遞地傳了開去。

駱寒所乘的駝兒卻是胯上中了一箭,它也知憂急,並不停頓,五十步對它不過是數縱之距,轉眼已進了那片樹林。

那片樹林卻疏疏密密,疏不掩月,密可藏人。他一人一駝就在那林子裏繞起圈子來。駱寒三繞兩繞,就已把長車盡帶入這片不足兩畝的生於凸丘微窪間的樹林之中。

長車奔勢果慢,他們戰車之利果爲樹林所限,但也就此把這林中封得個滴水不露。駱寒又兜了兩圈,無路可退,他象並不急着要逃一般,反忽回頭衝石燃一笑:“你的麻煩來了。”

石燃一驚,他此時已有發覺。他先預得蕭如報警,已知這林中定有埋伏。但他一向輕視江湖豪雄,縱勢跨數省如江南文府,他也一向不太入眼,不相信他們真會對“轅門”硬來。只見他將面色一沉,喝道:“林中有伏,米儼,你左向,常兄駐守防敵,餘人跟我進擊。”

他一語才落,分佈停當,只見駱寒忽長嘯而起,直躍向一株白楊的樹杪。那白楊生得極高,衆人一直未及放眼向那樹杪望去,被他身形一帶,舉目一顧,才發覺,那樹梢之上,卻正有伏兵!

駱寒料敵極準,如他在石頭城百丈之外,就已測知胡不孤操陣暗隱之所在。他分明已見出那棵白楊就是這片林中陣眼之所在。他知道自己遭人構陷後,雖情勢危急,卻也極快速地做了判斷。他今夜本爲宗室雙歧所約而來,知自己與他們並無深仇。轅門忽現,那分明就是他們走露的消息。但他們決不會無意中要點燃自己與轅門對搏之勢,想來必是要借力殺人,那潛伏的就定還有人在!

他駱寒豈是好欺之輩,雖拚着負傷,也要把長車帶入這樹林之中,就是要逼那潛伏待擊之人提前出手,了結這他與長車困鬥之役。

他身形才拔向那樹杪之上,樹頂之人就一驚。

這樹頂果爲林中陣眼,頂上埋伏的就是白鷺洲中曾伏擊石燃的徽州莫餘。今日‘斬車’之計卻是以他爲統領。此時他盡率文府精銳,江湖六世家,海南瓊崖劍派與蜀中川涼會,一衆久受袁老大壓制之人,務求畢功於一役。

他猛見駱寒忽棄長車,而直撲向自己,不由大驚。

駱寒是含忿出劍,他雖迭爲轅門所傷,但並不怨忿轅門。江湖爭鬥,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過如此。但他痛恨卑鄙奸宄如文府已極。這一劍挾忿而出,竟有他適才苦鬥長車時也沒發出的絢爛的光彩。只聽他長喝道:“疾!”

莫餘大袖一揚,人已如大鳥一般在樹頂飄忽而起。他起於不意,一劍之下就被駱寒破了他一隻罡風大袖,一條傷口由肩及腕,尺許餘長,痛得他吸了一口氣。

駱寒卻不容他再落身樹上,從容佈局。於空中雙足一踢,竟直逼得莫餘不得不落身於地。只聽駱寒在樹頂笑道:“你害我玩了半天,現在,該你們拿出些本事來了吧。”

莫餘才才落地,地上長車知爲強仇,已然發動。他無暇答言,已入戰局。

石燃卻盯着他“哈哈”“哈哈”了兩聲:“真是人生何處不相見,總是晤面崢嶸時。莫先生,請了。”

莫餘一咬牙,他適才隱忍不發,只爲想多借駱寒之力疲痹敵師。沒想這時做爲主帥親陷敵陣,只有一揮手,喝道:“攻!”

他“攻”之一字即出,那樹杪草叢,木後石巔,只見就有一道道攻擊奮起,直襲而至。——文府麾下、‘斬車’之役,已全力激發!

石燃面色一黯,卻是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所料大有錯誤——文府人不只不只是自己,不只自己傾力而出,所伏之人竟有江湖六世家與諸多門派,人數較‘長車’多出三倍餘,而且俱都是好手。

他一咬牙,那坡上蕭如與石頭城畔胡不孤,是否也已陷入危局?

駱寒神色一鬆,知自己所料果然不錯。只聽一片慘哼響起,有長車的,也有埋伏着的文府之人的。駱寒不再出手,只以小巧功夫帶着那駝兒閃避。他在林中連兜連轉,適時出手。他倒少攻擊長車,只把本還暗伏以布陷井的文府埋伏一一清理了出來,引得轅門之人與那文府伏兵全面相對。

轅門衆人這時已無餘力擋他。‘長車’與文府,一遭突變,一爲久伏,才一碰上,就劍光石火,砰然而震。

——石燃雖預知林中有伏,也沒想到這一幹埋伏的敵人數目之衆、點子之硬都遠超出他所料。更可怕的是敵手早有準備,帶的居然有鉤槍,還有絆索,專爲對付馬匹而來。

只聽馬嘶連連,一連串的都有馬兒被絆倒刺殺的聲音。然後車顛轅伏之際,樹杪草叢,就有伏兵殺出。石燃與米儼同時色變。米儼叫道:“小心,來的有川涼會。”

他看得極準。當年蜀中川涼會勢力擴張,轅門曾應鎮蜀使餘介所請,將之驅出川中平原,迫之避入極爲苦寒的大小涼山,所以轅門和川涼會可謂難解的大仇。

文翰林謀定而動,這次他能動用的力量幾乎全調來了,力求借駱寒之機一擊搏殺去他心腹之患——‘長車’。

設伏中人還有南海劍派。文翰林算度精細:南海劍派向以劍勢詭異見長,盤據瓊崖,而“川涼”會卻是居於川中與大小涼山一帶,這兩派俱立派於地形險怪之地,用以林中搏擊“長車”,正是以已之長,克敵之短。“長車”一開始還有意追殺駱寒,這時卻警覺不對,開始全立應付伏擊。文府中人此時分爲六支,分爲江南“六世家”中人率隊。莫餘,端木沁陽俱在其中,攻勢強悍,讓他們不能不全力應付。

駱寒眼見已把文府埋伏與‘長車’撩撥於一處,自己已可脫身事外。他數旋之後,忽然帶住駝,冷看看着場中搏鬥。‘長車’此時已無力追殺於他,只剩下三五車騎與他對持,但駱寒雙目如冰,那幾乘車騎雖百鍊成鋼,卻也不肯冒然出手。

駱寒忽一拍駝頸,冷聲衝莫餘道:“你們不那麼想參戰嗎?那這戰事留給你們好了。”

他身子一挺,忽馳駝而出,直奔林外。猶有長車欲侍追逐,石燃卻已咬脣道:“讓他走!”

他們殺駱寒本就是爲要遏制文府趁勢作亂,如今亂象已逞,那隻有直接的斬鋒折銳。

然後他凝目莫餘,對米儼、常青冷聲道:“正點子已經翻牌,那倒不關駱兄的事了,咱們還是把這裏了了再說吧。”

他語雖勇悍,但百輛長車此時所遭摧折已過三成,餘者皆陷苦鬥。

石頭城上趙旭忽向趙無量道:“長車遭困?”

趙無量點點頭。他面目冷肅。這本是他一意布就之局,但眼看轅門中伏,不知怎麼,心中反有英雄遭困之感。他也說不清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只聽他靜靜道:“文家這次果然準備充份。袁老大的難題今日算來了。”

趙旭望向城下。胡不孤已覺察不對,他本無意參入長車之圍,但這時已不能不動。

趙旭道:“胡不孤要增援?”

趙無量冷然笑道:“沒有誰能增援,——今日可着頭做帽子,每人都有每人的麻煩。”

趙旭躍躍欲試道:“大叔爺,咱們可要過江看看?”

他大叔爺卻笑了:“咱們也還有咱們的事……”

正說着,忽見趙旭目光一凝。趙無量順他目光望去,只見駱寒正騎着駝兒從那疏林中緩步而出。趙旭鬆了一口氣。轅門、文府,俱不在他一個少年人的擔憂之中,他所在意的倒是那個僅晤一面的的塞外少年。

他以爲他會就此走了——如此一夜,兩番伏擊,以轅門之強,他能脫身,已爲大幸。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沒想駱寒策騎並不快,只緩緩地在那田野平疇上慢行着。北風愈緊了,吹着他一人一駝傷後失血的身子,讓遠觀的人都替他寒冷。——秣陵的冬是蕭條的,風也是一條一條如巨帚般在大地上掃過,似犁耙一樣要在這大地上刮出些深痕來。那風也掃蕩着駱寒的單衣瘦體。駱寒衣襟飄蕩,慢行無聲。他離背後殺聲已經漸去漸遠。待走到千餘步時,他卻忽一聲低哨,止住那駝,人跳下駝隨便找了塊地坐了下來。

遠處觀局之人不由一寂。只見他就那麼落寞的坐着,適才之纏鬥苦戰、生死決鬥對他似已如前塵舊事。那些江湖險鬥、勢力傾軋,原是縛不住他一顆孤獨的心的。只有這長風荒野——趙旭遠遠看着,覺得纔是他想歸身偕伴的一場人生。

他先神色寥落地拔下駝兒胯上之箭,從囊中取出個小布袋,給駝兒上了傷藥。那駝兒輕輕低鳴,象並不在意自己之傷,倒催着主人照顧他自己一般。駱寒看着駝兒,眼中有些溼潤。剛纔那長車惡鬥並不會讓他心傷,只有這駝兒,會牽動他情腸之所在。

適才突圍,他的腿上也中了一箭。這時他輕輕拔落那箭羽,那箭原有倒鉤,似乎還染有麻藥,駱寒只覺腿上漸漸麻痹。不過這麻意還好,倒讓他拔箭少了些疼痛。他注目西北,如遠遠地把什麼東西凝望起。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他也在想着天上那遙隔難見的兩顆星嗎?只見他一時裹傷已畢,揚起頭,看着這個荒野——他曾多少次獨坐荒野?在塞外之時,煉杯習劍之餘,他豈不是夜夜都要這麼獨對荒野?那是他獨返天地之初的一刻。人世荒涼,生人爲何?人死爲何?得也奚若?失也奚若?這些事他都是不在意的。那他練劍又是爲何?

他似寂寂地在把自己生平中一些最重要的事想起。百年倥傯,所求難達,只有這荒野,是他想將之終生陪伴留連的了。

他輕輕一嘆,但今天不一樣,這塊田野讓他感到一陣寒涼又一陣溫暖,因爲那田野上有血灑過。那是他的血。他知道他的血是爲誰流的,那血因爲有一個流的因由而讓他感到了一點溫暖。想到這兒,他的心裏就有了一份安然,喉中卻忽起放歌之意。

坡上諸人也沒想到這時他會這就這麼突然坐下。駱寒凝思了下,似是在想要唱一些什麼。遙遙地只見他從地上折了個什麼,就脣一吹,卻是片草葉。這卻是駱寒獨居塞外,爲偶爾一破天地岑寂,久已慣於的一項玩耍了。只是這玩耍卻不似孩提時的爛漫,而染有了一份天地間生人的淒涼。那葉子一顫,被他吹得淒厲嘹亮,在這空空的四野裏,尖利而出,若有音韻。

然後,駱寒忽仰頸而歌起來:

我行於野

渺然有思

未得君心

恨意遲遲

我行城廓

翹首雲飛

未攜君袖

恨起依稀

我來臨皋

日落水激

未撫君帶

誰與披衣

我行大道

形容如逝

未得君歡

無語傷悲

……

那歌詞句皆短,但尾音極長,似爲塞上之音。直如馬嘶駝吟,混入在這田野的長風裏,有着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數里之內頗多知音之人。旁人只覺那駱寒歌中阻滯,蕭如在茅寮頂卻似聽出了那少年不曾明訴的一番心曲。生人啊生人,所求常不可得,所託若明若滅,能抵禦這無常而有涯的生的、能證明你曾存在於天野間的究竟有什麼呢?

……有的人累世黯然,卻也會偶爾放歌,那歌一破天野的空寂,而想讓其聽到的人,會聽到嗎?他聽到後,又會做何思解?

蕭如下頦抵膝而坐,雖善歌如她,聽了那歌,卻也說不出什麼了。只覺得那風吹得越來越冷,直要裹挾盡人身上那殘存的一點熱氣去。但那歌卻是這寒涼一夜中生者的反抗,爲證明自己一場不說驕傲、但畢竟未曾低頭的所在。爲了證明自己的一腔熱望,一番感寄,一回相遇,一生枯守。那歌,究竟在唱着什麼呢?

趙無量於城頭白髮蕭然,胡不孤在城下碎袖蒼冷,連文翰林也怔怔一避。這秣陵的冬裏,歌起一夜。可歌者情懷,難道只有這北風一寄?

歌完,忽聽駱寒銳聲道:“轅門伎倆,想非僅此。還有什麼第三波伏擊,那就來吧!”

石燃於林中之戰已至酷烈。“長車”傷折已甚。他們雖得預警,但事出不意,如非蕭如事先報警,只怕袁辰龍所苦心操練就的‘長車’此時所餘已無一二。

文府之人也傷者慘衆。但他們蓄勢而發,人數較之‘長車’還多了一倍有餘。所以‘長車’雖斬殺亦衆,但不得解圍。

石燃心中慘烈。他是主帥,見局不明,至陷‘長車’於危怠,心下自責,遠較他人爲甚。他已發覺形勢緊急,與米儼、常青長叫通知,命常青戒備,米儼攏好余車於林中最疏落處佈陣以待,他自己卻帶了五架鋒騎棄車乘馬,縱橫突擊,拚盡己力也要給自己一方換來喘息之機。

莫餘,端木沁陽,與汝州姚立之三組人馬卻已盯上了他。他們今夜之圖本就是最大的消耗‘長車’的實力。能夠根除當然更好。

米儼身邊人多,傷之頗難,鐵馬率衆備防,也頗爲難犯。所以一意要集合兵力,先斬了石燃再說。

彼此已有白鷺洲所結之恨,何況石燃適才於林外分明爲駱寒所重創,此時不殺之,更待何時?

那莫餘與端木泌陽二人迭番向石燃進擊,不一時,石燃已滿身浴血,卻猶縱橫馳突,不肯暫避鋒銳。他以所餘部從中不足一成之數,引動對方過半人手,就是以圖緩解危局。

莫餘一雙大神揮舞,人影已又躍起。

石燃凝目對視,要靜待他全力一擊。

沒想莫餘盤旋升至最高處,忽一泄氣,身子疾泄而下。他這手竟是虛招!

他已引動石燃注意,就在他一泄之際,出手卻是他身邊的端州端木沁陽與汝洲姚立之。石燃忽覺背後風襲,有暗器招呼。一驚,才知原來南漪三居土也到了,於此萬難防備之處也出手夾攻。

好石燃,忽滿含歉意地望了爲他駕車之人一眼。那人也是他摩下之士,百戰成交,石燃與他目光一對,眼中彼此已有坦蕩之意。這一着是棄卒——‘長車’中訓練時原有此勢。但尋常門派,斷難爲此,縱主帥欲爲,步卒也不肯。石燃忽一挽他手,將其向後悠出,那兵士略無所懼,竟以肉身擋住了背後暗襲。石燃雙腿已連環踢出,逼退端木沁陽與汝洲姚立之。

然後他只聽身後一聲悶哼,知駕車之士已中暗器。他這一着大出敵手意外,莫餘卻於此時拔地而起,傾力一擊。石燃不惜犧牲袍澤,要謀的也就是他的一擊。只聽他一聲大叫,雙手“絕戶爪”搏命而出,竟不顧莫餘橫擊他雙耳的兩袖,只一伸頸,讓莫餘的兩袖同時下扇拂在他的雙肩之上。他肩受重擊,那是莫餘大袖中所蘊陰狠之勁,石燃並不阻停,一咬牙,一雙虎爪已扣向莫餘雙肋。

莫餘久已知他悍厲,收腹含腰,要待避過來勢,卻沒想到他已是搏命而爲。石燃愧已無識,已拚卻一命也要誅敵主帥,給長車佈陣喘息之機。只見他雙袖之中袖箭齊發,登時有數羽直入莫餘胸肋。莫餘臉色慘變,哀呼一聲,痿然倒地。石燃卻回頭衝那猶勉力來倒,擋住他後背的兵士說了句:“我爲你報仇!”

說着,他捨身一躍,提起‘大佛門’的‘慈悲**’。‘慈悲**’本爲少林之外少有的一門佛門心法,本爲捨身成仁之意。一運之下,可以奮起此身餘力。石燃一躍勁疾,只一跳就跳至南漪三居士身側,那三人沒想他重傷之下猶敢動此剛烈之氣。他一雙虎爪就已已抓碎了南漪三層土當前一人的喉嚨。餘下兩人大驚,正待出手,卻見那駕車士兵已合身撲來,面色慘厲。他要以重傷無救之軀再助石燃一次。

那死士身子撞向南漪湖餘下二居士那風度翩然儒雅的身軀,目光卻一直望着石燃。他的心神已經散亂,他只想憑這目光告訴石燃一件事:我不怨你!雖你以我擋敵,我不怨。咱們當日同入轅門,所謀本非一已之安,而爲天下大事。

石燃觸他目光,心中一酸,臉上就有兩滴淚水滴下。他知這部下臨死之望是爲了消除他萬一能夠逃生後的悔恨之心。他只輕輕低吟了聲:“好兄弟!”

那人卻已撞向餘下的南漪二居士。那二人雖身在江湖,也是頭次陷入這慘烈之局,心中幾乎同時後悔——不該、不該參於這襲袁之役的。

他二人不由一避。石燃得機,已一腿踢裂了其中一人之肝脾,那人痛呼倒地。石烯另一手袖箭就此悉數打出,全射進餘下一人心口正中。南漪三居士名振徽南,卻轉瞬間同斃。莫餘傷重已極,這時合身撲至,石燃卻不接不擋,由他一袖盡在胸前,口中一口淤血噴出,如壯士之血,三年凝碧,化爲固形般向莫餘面上噴去。他一雙虎爪卻亡命向莫餘兩腰一擠。

莫餘面色一痛,那一雙手從他兩腰夾入,狠狠收緊,竟直抓擾到他椎骨。“啪”的一聲,莫餘身子一陣抖動,椎骨已斷,但腦中還有意識。他含恨地看着石燃,心中痛悔:絕不該、絕不該以爲這小子傷重可欺。

莫餘已然無幸,端木沁陽與姚立之心情微亂。石燃身後,米儼已結陣而成。他知狐馬遇險,人已撲出,大叫道:“老大,速退!”

石燃飛身踢斷身後圍攻麾下兵士的幾樣兵刃,叫道:“退”。

那幾個部下應聲而退。王饒追擊而至,石燃一人斷後,奮起傷重之身,竟又攔下了他們。

只此一刻,就已足夠。他麾下隨他陣中衝蕩,搏死相隨的僅餘的幾個袍澤已退入車陣。只要一入陣中,石燃情知,以‘長車’固守之力,起碼情勢已安。

他眼看王饒等從他身側躍過,已無力相搏。他自己口裏一口氣微泄,——他此時傷勢已重,但適才出手過悍,斬殺莫餘,所以敵人反有意無意地避開他而去。

他一躍近丈,只要再一躍,就可躍入車陣中箭矢可護的範圍。忽覺一劍向自己背後之心脈刺來,他順手反擊,用的是‘大佛掌’。

可那一劍之風飄然雅緻,石燃腦中一亂,驚覺那一劍竟是如此熟識。他冒龔大佛弟子之名與宣州林家林致相交多年,就是閉着眼也認得出那是一招林家劍法。

——小致也來了?石燃不知爲何手中殺招招意猛地一頓。他這一擊之下,知道劍法猶顯稚弱的林致是萬難抵擋的。

可兩人對搏,如何緩得?就在石燃一頓的關口,那一劍已中鵠的。

這一下石燃是再也撐持不住了,他緩緩倒地,在倒地前卻轉過了身,回目望向那刺殺他之人。那人青衣淨面,正是林致。

林致似也沒想到一擊得手。於此戰陣亂局之中,他適才只見石燃的勇悍。他的劍插入石燃之背。可石燃剛纔分明已作反擊,那一手,他知自己是避不過的。可他爲什麼、爲什麼突然停手?

林致怔愕之下,手中之劍都忘了收回,愣愣地被倒地的石燃帶得劍尖垂落。林致喃喃道:“我殺了你了?我殺了你了?”

他出道不久,今夜一開局他就一直暗暗盯着石燃。這卻還是他第一次殺人。殺的卻是曾是他最親近也最痛恨過的人物。

他話中語意猶有不信。

石燃一雙眼有些悲涼地望着他,口裏湧出一口肺血,輕輕道:“是的,你終於殺了我了。”

林致面色迷茫,他這近月以來蝕骨之恨,被騙之侮終於消散了。那梗壓在他心頭的似乎永遠無力報復的恨之入骨的人終於將死,可不知怎麼,他心中反而沒覺一絲輕鬆,只覺悲梗。空空的,空空的,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愴。在這荒林野外,讓他只是想哭,拋劍而哭。

石燃卻在倒地前忽一抬手,輕輕拂了下他的臉,輕輕道:“小致,沒什麼,江湖也就是這樣了,我不怨你。”

四周殺聲入耳,是文府在攻長車的車陣,林致只覺那頰臉上的一下輕拂還恍如昨日。昨日,似乎僅只昨日他還在與石燃言笑無忌。是什麼,是什麼把這一切都偷走了?是這要颳走一切人間溫涼的曠野之風嗎?

他只覺得、只覺得天上那月華恍惚得可恨。而風,把這地上他熟悉的人與所有的一切都要吹走了,把他初入世事的心似乎都吹涼了。

他緩緩倒退幾步,喃喃道:“我殺了你了?我殺了你了?”

語意飄忽,接着轉而又走近幾步——他看見石燃似想說話,不由微低了身,俯耳細聽。但四周雜聲太亂,風也太大,他聽不清,聽不清了。

他慢慢低身,不由自主地靠近石燃那蠕動的已經失色的、幾乎無聲的脣,

石燃的生命在風中已將飄散盡。他在說他這一生最後的幾個字。林致只覺心中一片慘然。他沒聽清,卻又似聽清了,他怔怔地望瞭望月,只覺似有什麼把胸口都割開了,而且割切出的是個好大的洞,讓這寒肅的北風呼嘯而入,一下捲走了他心中的一切。

他似就不信石燃就要死了,摸了摸他心口的血。然後,耳中似有駱寒的歌聲迴響。

石燃耳中也自復響起這首歌:

我行大道

形容如逝

未得……

但一切、到此爲止。

歌已杳,人輕逝。然後,風裹挾着他曾生過的魂靈,不知是就此消散,還是梗梗難瞑地呼嘯着向一個遠方而去。

第四章壁觀

同樣是夜,江風惻惻,夜籠罩着金陵城外距石頭城不過**裏遠的一處營房。

這是一支小小的不足三百人的軍隊。它不隸屬於沿江各部。只怕很少有人知道,這也是袁老大布在長江邊上、峯口浪尖處的一支精銳之旅。這支隊伍人數雖少,但關聯至重,對於平定蘇南的局勢自有它的重要。

——轅門之中,原本並不僅有‘長車’。

目下的營中,正一片岑寂。

營房之外,這時卻站着個高挑的身影。這人三十一、二歲年紀,額頭寬廣,衣飾華麗。他身量極高,肩闊腰挺,容色中有着一絲掩飾不住的貴氣。——他就是華胄,轅門中,“雙車縱橫、七馬連環、左相爲御、右士爲驂”中與胡不孤齊名、人稱“右士”的華胄。

他這時望着那掩月之雲與月下奔流之江,靜靜而立。

不知怎麼,今夜他的心中總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江風漸緊,吹動他寬大的袍袖,他在想:袁老大與左金吾李捷相會,以他的武功謀算,料來應該沒什麼事。那是什麼讓自己不安呢?是石頭城那邊的局勢嗎?

——袁老大今夜佈下三波伏擊,務求誅殺駱寒,只有他一人留守荒灘。

說起來,他逸行高志,與駱寒雖無一面,但隱隱卻覺得彼此頗爲投緣。但殺駱之事,已爲轅門大計,他也就無可阻攔。

這個營房所在的荒灘名爲虎頭灘。水淺時,灘頭向江水中伸陷之勢,形如虎頭。而華胄目下就站在那虎口之中。

華胄想起他曾問過袁老大:“如果這三波伏擊都不能奏效呢?”

他思慮極密,雖知這幾乎沒有那個可能——駱寒縱藝高劍利,當得住胡不孤祕伏之擊,逃得過‘長車’百車之攻,但數創之下,也萬難躲得過龍虎山上九大鬼的夾擊。但他身爲參謀之士,不能不追詢一下那個‘萬一’。

袁老大道:“那就只有我親自出手,與之一戰了。”

袁辰龍已幾近十年未曾親自出手了——轅門中人,有時私下閒談,都不由期待着有一天可以看到袁老大親自出手。但不出手造就的威攝有時比出手更甚。

正這麼想着,石頭山方向忽升起了一支旗花火箭。那煙火之光是藍色的,在暗夜中相距雖遠,仍極爲醒目。華胄一驚,心中猛然悲涼無限:那是他轅門密號——石燃已經遇難。

那煙火極爲絢爛。藍色、在轅門中代表的是石燃的顏色。華胄心中一痛,他知道石燃必已遇害……

那煙火,是在轅門中只有重要人物遇難時纔會施放的。

那是一種哀痛與一種思念。

華胄想也沒想,當場呼叫了一聲。營中原有值夜之人,應聲而出。他招來吩咐了幾句,行至馬廄,解了一匹快馬,翻身上馬,就向石頭城方向躍去。

那名軍士在他身後猶追問了一聲:“公子,你就不帶人同去救援嗎?”

華胄在風中長叫道:“‘長車’告急,那定非是駱寒一人之力,摻合出手的定有文府,怕還不只他們。帶人去只怕也會落入他們算中。何況他們只怕也調得動軍中人馬,所以你先吩咐營中全部警戒。否則虎頭灘一失,咱們就更無退守之地了。”

華胄策馬沿江急奔。他騎的是快馬,騎術又佳,**裏的路程對他來說不過轉瞬即至。就在他將至石頭城,已拐了個彎,在秦淮河畔疾馳時,秦淮河中,有一隻小舟忽然盪出,同他一起在江中逆流而上。他奔馬極快,那操舟之人卻臂力大佳,在江中操船一時竟可不慢於他的奔馬。只聽船中一個老者歌道:“漁翁夜伴西巖宿,暗汲清江燃苦竹;月升煙霄不見人,矣乃一聲山水綠……”

歌聲蒼涼,和着這月色水聲,更增悲慨。

華胄一驚——趙無極!船上老者已叫道:“華公子,月夜急奔,所爲何事?石頭城風雲際會,公子可是要渡河?老朽就擺你一渡如何?”

華胄這時已奔至石頭城對面的那一帶平疇。只見遠處樹林之中,隱有殺伐,而空野之上,駱寒正兀坐長歌。他望向對岸,山坡上,有火炬高燃,隱隱可見蕭如踞坐在茅寮頂上的身影。而只有石頭城寧寂在一片靜默裏,黑黑的牆堞似是在訴說着無數的興廢舊事。

華胄駐馬,一揚眉。趙無極雙漿一蕩,已搖至岸邊。只聽他笑道:“小老兒渴與華兄清談久矣,今夜得會,幸甚幸甚。來來來,我擺你渡河。”

華胄面色凝鬱,連他的趕到對方都已算好,看來今日果然是個危局。

石頭城頭,趙無量白髮蕭蕭,看着秦淮水上的渡河之舟,喃喃道:“來了。”

趙旭一愕。

趙無量已揀起倚側在侄孫膝邊的那根短棍,鄭重地遞到他手裏,沉凝道:“旭兒,你藝成以來,還未曾與高手真正正面一戰。把棍拿好了,今晚,來的可是與胡不孤齊名、以劍法馳名宇內的轅門華胄。胡不孤的功力你已見過,一會兒,華胄就要來了。他一手‘青山一髮是中原’的‘一發劍法’,嘿嘿,縱強橫如袁大,也許他江湖獨步。到時只怕大叔爺對你也有照顧不到之處,你自己務必當心。”

趙旭似也沒料到原來今夜大叔爺也並不僅止於旁觀的,終於也要出手了。他一手執棍,心裏有一種莫名的興奮湧了起來。

駱寒靜靜地坐在田野裏。他左臂有傷,右腿近臀處也中了‘長車’一箭,脅下還有一根脅骨似乎已斷,他將之一一裹好。但這些其實都還不算什麼,真正讓他呼吸不暢、胸腹間極爲鬱懣難言的卻是於石頭城下遭胡不孤拂中的一袖。嘿嘿——“吾道不孤”、“吾道不孤”!胡不孤的“匹夫真氣”果然非同小可。那積鬱之氣傷在他肺腑、膈膜上下,只要一提氣,就是萬般難受。

他長吸了一口氣,今夜這局勢,本非他想獨挑的。轅門太強,他只有一人一劍,無論如何也萬難當轅門的強手之衆,百車之利。可他如果不來,淮上之人如何?

他的眼睛望着這黑黑的暗夜。西北邊,西北極遠處,就是他的來處。那也是寧溢與殺機並存的一片荒野。但那裏,畢竟還沒有這麼深與複雜人與人之間的計算。如奸宄如文府輩,如看似疏蕩野逸如宗室二老。他笑了笑,文府想淨得那漁翁之利,哪有那麼容易!不管怎麼說,他已把他們牽扯進了這一殺局。

西北不算太遠處,同樣的夜裏,還有着一雙眼。想到那雙眼,駱寒心裏就寂寞了。如非袁老大勢迫淮上,他是本打算把鏢銀送過了江就走的。但、一入局中,縱孤逸如他,又豈能想走就走得脫?一入塵煩,糾結萬種。好多事,是逃不過、脫不開的了。

他的劍橫膝上,被衣袖掩住全然不見,手裏正在把玩着一隻小小的玉石杯子。那杯子在他微呈褐色的手指間被輕輕地巔弄摩挲着,似極倦怠地握着一隻朋友的手。——也許,我可以助你的只有這孤僻一劍了。田野無人,江流永在,他想起了一個朋友那麼溫溫涼涼、淡若有情、又空如無物地看着這場世間的眼。可人世間的紛擾是你盡力就可以將之抹平的嗎?——而你,爲什麼還一意陷在淮上,不肯把那些事就此丟開?

這世上紛繁萬種,勾結難測。縱你自負才調,卻保得定能對之盡得上力嗎?

他在等着袁老大的第三波伏擊。他知道,袁辰龍出手,斷不僅此。以其豪宕凌厲,想來一旦動手,絕不肯輕易就放過自己。

天上似乎黑了黑,有什麼大幅的黑影遮住了那才露出雲層的一彎弦月。駱寒眼角一跳:鷹飛長九,梟舞低三?

——杜淮山當日也曾叫出過這一句話。

北風裂裂中,忽有一絲異樣的破空之聲傳來,象是蝙蝠舞空的聲音。駱寒一抬目,“九大鬼”——龍虎山上九大鬼。他早該想得到,袁老大此刻能動用對他發起第三波攻擊的的也許就是他曾於銅陵江面傷過的龍虎山上的“九大鬼”了。

龍虎山地居江西,爲天師道一派,歷代所傳張天師,歷經數朝,均受封冊,百代清名,堪與曲阜孔門斗盛。山上張天師與文府文昭公、安徽魯佈施,俱是武林中傳名極盛的宗師巨匠,縱孤僻如駱寒,也不會未聞其名,將之小視。

來人共有七個,他們輕功均所承別傳,號稱“鷹飛長九、梟舞低三”,以披風之力在空中夭矯轉側,如生雙翼。銅陵江邊,駱寒已曾一試,那一日他勝得並不容易。何況他今日新傷,何況對方這次一來就是七人。

那七條人影如憑空飛至——高翔者四,低迴者三,其中並無當時駱寒已斷其一臂的刑老七。看他們身法,似乎馳名江湖、以一手輕功獨步武林、排名最後的九鬼刑霄也沒來。

駱寒低眉顧劍,只聽一個沙沙的聲音道:“怎麼,以九幻虛弧之術名弛一時的駱兄箭傷在腿,竟站不起來了嗎?”

駱寒所受箭傷原本附有麻藥,他雖已放血裹縛,但仍麻痹難動,沒想對方一眼就看了出來。

說話的正是他曾經謀面的大鬼刑風,只聽他低嘯道:“如果弧劍竟成了坐劍,二弟、四弟,你們可真是不免遺憾了。”

他獨呼“二弟”、“四弟”,是因爲九大鬼中,以“二鬼”刑天與“四鬼”刑容武技獨勝,超出同儕。

那七個人影已緩緩而落,成個圓形將駱寒一人一騎團團圍住。

只聽大鬼刑風冷笑道:“那日我就曾說過:今日你放過了我兄弟,我兄弟日後卻天涯海角也放不過你。駱寒,你後悔了嗎?”

駱寒不語。

對方二鬼卻於此時開口道:“我們今日是受袁老大之邀前來殺你。但你與我七弟已先有了一段樑子在,所以這次我們並不要你的狗命。你傷了我七弟,七弟說,只要你也留下一條胳膊,咱們今夜就算揭過。日後,你與他剩俱一臂,他苦練之後,會再尋你一戰。”

駱寒脣角抿了抿,龍虎山上人果然驕傲。但他也驕傲之至,聞言冷笑道:“我就縛住一臂,他此生也無傷我的機會。”

石頭城上,趙無量望着登上城頭的華胄與趙無極,靜靜地沒有說話。

卻是華胄先開口道:“累趙老在這裏久候了。”

趙無量笑笑。華胄望着空曠的城下與不遠處那山坡下的一處密林,含笑道:“我胡大哥哪裏去了?他照理應在這石頭城下纔是。噢,他伏駱失手後,見到旗花,欲馳援對岸,遇到了伏兵是不是?我猜猜那是誰……如果所料不錯,該是畢結是吧?江湖六世家應該都已參預到對岸伏擊‘長車’的一役中了,文府精銳,該沒有誰能剩下,這裏該只有畢結。可他手底下還有什麼人可以用來對付‘祕宗門’呢?”

他似對此事頗難索解,沉吟有傾,一撫額:“近日金使完顏晟帶來索供的隨從忽然少了三十餘名。金張門金日殫最近似乎也曾現身建康。難道畢結率以伏擊‘祕宗門’的竟是金張門的手下?”

他說來似是難以確信。他雖一向不屑於文府之人,但他們如果爲江南勢力之爭,不惜勾結虎狼於臥榻之側,那就更讓他輕視了。

只見他雙目中精光一閃,淡淡道:“蕭如蕭姑娘該是被文翰林與金日殫同困於那南面山坡之上了。文府精說與江湖六世家及反袁之盟的人在對岸搏殺‘長車’……這裏又有趙老二位在等着小可。呵呵,爲了區區一轅門,居然動用了南北兩朝在朝在野之力,甚至野逸如宗室雙歧也不惜親自出手,我轅門真是幸何如之!——趙老把與駱寒石頭城一會的消息先泄漏給轅門,再放風給文府,這一招當真不差啊!”

趙無量只覺臉皮**辣一燙。他爲對付轅門,手段確實已是無所不用其極,這一點他倒並不惶愧。只是華胄果然心思續密,一猜中的,令他生愧的是文府相邀臂助的還有北朝‘金張門’的好手。

‘金張門’是北朝鎮護朝廷的一大門派,趙無量身負家國之辱,如今爲勢所迫,卻牽聯上了北朝之人,爲華胄點破,當然自覺羞慚。尤其讓他生愧的還並不是華胄,而是並不知情的趙旭聞言後那望向他的猶疑的雙眼。侄孫那不敢相信的目光刺得趙無量雙頰生赤。好在夜色中,這一切都並不明顯,一切的陰謀計算都可以藉這黑夜隱藏。趙無量強自鎮定道:“不錯,胡先生適才是與畢結相遇,只怕現下正對峙在坡下那片小密林叢中。華兄如能料理了小老兒兄弟倆,就可馳援了。”

華胄卻像不急。當此大亂,他反鎮定下來。他望着駱寒於對岸被‘九大鬼’環圍住的身影,淡淡道:“小可倒不急。趙無極老不是說要與在下清敘一番嗎?如此冷風荒夜,壁觀生死決鬥,石頭城上撫今追夕,共話興亡萬古,倒也是平生難得之趣了。”

趙無量倒沒想到他會這麼鎮定,拖下去對自己只怕比對他更有利,不由長長疑問了聲:“噢?”

其時華胄已撫膝坐下。他華服甚都,坐之於地,灑灑落落,全無顧惜的神情。其人風概,倒要較當世一向自許才調的袁寒亭更高出不知幾許了。

只聽他道:“趙老如何不坐?江湖無暇,我久慕高名,未嘗一會,常引爲平生至憾。今日得晤,何妨小坐共話,一償華某宿願。”

趙旭怔怔地望着華胄,只覺這荒城之上,他孤身陷敵,卻都雅瀟灑,爽雋非常,實爲平生僅見。

趙無量與趙無極相顧一眼,成犄角之勢把華胄圍在中間坐下。他們坐得看似隨意,卻進可攻、退可守、又能護住趙旭,只此一坐,便可見出宗室二老那非同尋常的江湖歷練。

華胄卻似不覺,仰天望月,半晌廢然道:“從華某初入轅門至今,彈指之間,歲月如梭,沒想已過了十年了。”

他側顧向趙旭,淡淡道:“這位,就前聖上的遺孤旭哥兒殿下嗎?二位前輩,真是所謀也深呀。”

趙無量面色一變。趙旭的身世是個祕密,江湖中幾乎無人知道,沒想會被華胄一語道破。

只聽華胄道:“當年康王南渡後,又有太後隨秦檜於北朝逃歸。沒想其後,又有世子歸來。當時太子已逝,秦相爲阿附皇意,一意證之爲僞,竟打算幽閉其一生,這可算本朝南渡後第一大宗室醜聞了。不想二位前輩還將其救出,養於江湖。這番功夫,廢得可不小呀。”

他似極熟於本朝朝野祕事。閒閒道來,句句中的。

——這話卻真,當年趙構正位臨安後,欽親所立太子也曾逃南,其後病逝。其後又有太子之世子南逃,趙構爲惜帝位,斥其僞冒,幽閉以圖祕殺之。此事朝野雖有風聞,但一向無人敢言其事。華胄淡淡說來,口氣頗爲嘆喟。他轅門一向衛護朝廷,趙無量也沒想到他會直言如此。

華胄看着江對面的金陵城,輕舒了一口氣:“是誰最先看出這個城池是有着王氣的呢?從東晉至南陳,六朝金粉。烏衣子弟,裙展風流。煙花之名,盛傳秦誰——舊時王謝、堂前燕子,今日樓臺、檻外寒潮。前事無蹤,但只名字就夠讓人感到幾分惻豔了吧?——諸如胭脂井,諸如雨花臺……雨會開出一朵什麼樣的花呢?什麼樣的胭脂落在井裏會留下一漬傳誦近千載的香豔?朱雀橋邊烏衣巷,巷中子弟今何在?人雲金陵城中就是茶傭腳伕,也帶有六朝煙水之氣。那麼樣輝煌灼麗地絢爛過,又那麼一往無遮地頹落。這一切,都爲了什麼呢?”

趙無量也沒想他此時會忽然大抒感慨,心中卻已被他的話引得有些蒼茫了,廢然地望向城下,他心裏想起的卻不是金陵,而是中都舊地:開封。

北宋舊都名爲東京。所謂東京,就是今日的開封了。開封府的繁華,倒的確是值得大書特書的。趙無量幼年、青年乃至壯年都是在開封府渡過的。他生長帝室,幼居宮掖,想起那時的上元佳節、燈火稱勝,千門萬戶、遊人如織,太液波澄、金吾不禁,樓臺水榭、羅幃深深,香車寶馬、芳塵細細……。金明池頭、樊樓腳底,紫陌歸來、紅塵嬉罷,蹴躪放鷹、鬥雞走狗,瓦肆勾欄、清歡如咋……

這一生,怎能忘記那繁華之樂?

華胄望着他,卻似看到了他心裏,淡笑道:“看趙老面上神色,卻似回憶起舊日那清歡如夢的宣政風流一般。”

一直沒開口的趙無極卻在他背後廢然一嘆道:“江山如舊,正自心情迥異。”

華胄面上神情一振,順勢道:“趙無極老也有新亭之慨?”

——新亭位於江左,當日東晉時分,曾有一幹名士相會於其中,王導曾嘆道:“風物無殊,正自心情迥異”,以至滿座爲之泣下,趙無極語意便蹈襲於此。當日唯謝太傅言道:“正當戳力家國,何當至於楚囚對泣?”

在座的趙無量、趙無極、華胄都不僅只是一介武人,他三人都是頗識詩書之輩。東晉之偏安與如今南朝之況頗有暗合,言談間便不由觸及。只聽華胄道:“謝太傅那話倒是不錯。小可今日有幸得與宗室二老一會,以聆清教,幸何如之。說到這兒,小可倒忍不住要請二老月旦一下天下人物。想東晉之時,猶有謝安之豪,以趙老看來,當今天下,可有英雄?如有,又誰爲英雄?英雄何意?”

趙無量一愣,沒想他由此生髮,倒與自己論起本朝英雄來了。

他沉吟了下,以退爲進。哈哈道:“英雄?我這個江湖野老如也來妄談英雄,外人聞之,未免笑掉大牙了。”

華胄笑道:“不錯,趙老已退隱江湖十有餘年,當真是智者之擇。孔子雲:賢者處世,合則進,不合則退,總以不擾萬民、不損其身、不違天命爲意。趙老此舉,果然令人敬佩。”

趙無量淡淡一笑,口裏閒閒道:“那倒是,我兄弟一退,把那些擾萬民、蒙天子、網羅天下以逞已欲的事都留給緹騎了,是頗值得敬佩。”

趙旭一直見他們言語閒閒,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麼藥,這時方聽出劍光石火交觸的味道來,精神不由一振。

只見趙無量揮了揮手,望向華胄道:“不過,以小老兒之念——所謂英雄,當然要心繫家國,上護京廟,下護黎庶,忠君愛民,以此意爲先,不知可說得是也不是?”

那華胄有些瞭解地望着他,微笑道:“看來趙老心中,一直仍以二帝爲念啊。”

趙無量心中一痛,這是他心中最沉痛的話題,不能容忍華胄這些新貴這麼輕悠悠地提起,一怒答道:“不錯,身爲子民,不能心懸二帝,迎之骨返,就當不得英雄二字!”

他最仇恨於當今天子、也即昔日的康王趙構之處也就在此。他爲貪一已之帝位,數度輕棄迎返二帝、直搗黃龍之機,在趙無量心中,此人實已成爲宗廟叛逆。後人文徵明曾以詞論史雲:“豈不惜,中原蹙;豈不念,徽欽辱;但徽欽既返,此身何屬?千古爭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又何能?逢其欲!”

趙無量心中也是此意——沒錯,趙構其實是害怕中原恢復的。如果當年中原已復,迎回二帝,他這個皇帝又該怎麼算?秦檜之成勢,也不過是迎合了他這一點卑鄙污濁的私慾罷了。

趙無量心中又想起了他這一生都念念不忘的開封,所有那些賞心東事,無一不是和文雅風流的徽欽二宗連在一起的。他是習武之人,但心中絕愛着那兩個名士風流又貴爲帝王的叔、兄。想到這兒,趙無量面前就似浮起了堂叔與堂兄的相貌。可如今……二帝北狩,家國拆裂。自端康之亂後,兩個皇帝就這麼生生被人擄去,困居五國城。每思及此,趙無量心中還不由一陣撕痛——爲什麼人間至樂總與至痛處關聯在一起?最繁華的與最淒涼的宛如攣生,從不分離。你才才沉迷,就攸忽夢醒。

趙無量低頭沉吟,自壯年至今,不知有多少次,他在夢中重憶,都會黯然哭醒,以至淚溼孤枕……而這些,華胄這個後生小子懂得什麼,他又懂得什麼叫家國之痛!

華胄卻微微沉吟道:“二帝已經不在了,但二帝就是生還,又能怎麼樣呢?”

他看向趙無量,似是想給這個老者陳述一個事實。只聽他靜靜道:“再請他們正位爲君?——國就是他們亡的啊,難道讓他們再亡一次嗎?”

他這話就是再有理些,在趙無量聽來也會承受不了。

趙無量果然翻然色變,正待發話,只聽華胄輕喟道:“其實所謂愛國,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愛法的。如趙老所思,只怕愛的更是那個亡國,同樣也愛是那個亡君,愛那亡國的繁華,也愛那個亡君耗損天下以成已欲的私慾。”

趙無量心中大怒,忿然欲斥,可話到喉邊卻忽嚥住了。他心中到底是個洞明透澈的人,只是一向多苛責別人,少分析自己。就算分析自己,但人深心裏核心處的一些觀念,一些信仰,再利的自剖之刃也不會將之輕輕觸及的。

趙無量只覺耳中一炸,他是愛的是那個亡國嗎?不錯,那些上國歌歡、宗廟盛事,戶盈珠璣、市列羅琦,文藻華繪、巧妙萬端……無一不是玩物喪志的。而那些讓他切切念念此生難忘的歡娛,也無一不是構建於置萬民於水火之上的。趙無量心中一痛,他以前沒想到,但,他真的愛的是這些嗎?——愛那些千金換得的一曲,愛那些多少巧手匠人一鑿一刨制就的廊舍棟宇,愛宣和畫院那些精妙已極的花草翎毛,也愛大內那些奇珍異石——所有的華美、藝術、歌、舞、詩、畫、綾羅、建築、癖好……原就是最要人力供養的。

一個王朝,開國之初,與民更始,休養生息。但人都是不安份的,他們渴望祟奇尚巧,渴望華美與藝術。哪怕明知物力艱辛,但一個人、一個社會,總會忍不住聚萬民血汗來鑄就些輝煌與藝術,王權不過是把這種**可以無限制地提升起來。那是百年休養生息後的逐漸奢靡,是一種窮盡人工欲達通天之願、欲達極限的一種噴發。

而這個漢姓民族從來看似審慎與平庸的,其實內心深處卻又是無限渴望着一場狂歡的,從不曾建立起一種機制來抑制這種狂歡。直到大大的金字塔基再也承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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