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文小說 > 玄幻小說 > 杯雪 > 第一部 夜雨打金荷

釋題:

杯是隻普通的陳年木杯,帶着些細微的木紋與光澤,像是人世間那些小小的癡迷與眷戀,不忍釋手的、卻又如此可憐的快樂與流連。

雪還是多年前那場天涯初雪,握杯的指是寂寞的。而多年前的雪意似乎有一種穿透歲月的寒涼,能把一切凍結成深致久遠——像這只不動的握杯的手,還有,友情。

江湖中,還有誰記得這段杯雪之交?

喝下這一杯酒,故事的開始是這樣的……

題記

十載披瀾唱楚些

長河南北天斷絕

不信此心猶耿耿

請看天日昭如揭

回眸顧

久離別

緹騎寧有是非耶

滿懷冰玉一杯酒

猛憶初雪舊年節

題記

極浦一別後

江湖悵望多

相忘誰先忘

傾國是故國

攬風如挽袂

執手似初呵

人間但存想

天地永婆娑

楔子

南宋高宗紹興二十五年。這一年對於家住江浙閩贛的老百姓來說,還是相對平靜的一年。南渡初年的戰亂在記憶裏已漸漸沉埋下去,惱人的只剩下田租國賦、水旱蟲災,但這些畢竟是軟刀子,慢慢割來習慣了,也就不覺得疼了,正好讓這些主子們安樂於上,小人們承順於下,漸漸倒有些承平時節的太平景象。聽說淮北那邊的金人這些年也銳氣漸挫,不復從前。茫茫江湖,天塹南北,一時之間更多了些趨利競名之徒,少了些悲歌慷慨之士。人人爭相打理的只是自己的有限生涯,區區小命,倒沒誰去注意什麼立身報國的大計了。

沒錯,這是個亂世。來日的大難——金人一旦渡江如何?朝廷宮闈內亂如何?君相猜忌日深如何?賦斂不斷追加直欲破家如何?……任誰都把握不住一個結果。但正是爲此,人們才更要抓住這轉瞬即逝的過眼繁華。有如樓外樓中朱妍的歌舞,絕世風華、驚鴻過眼,人人都知道那隻不過是一曲光景,任誰也留不到水止雲停。但爲了那一曲,不知有多少綠衣年少、達官顯貴、僧儒名士、山野高人不惜千金競價,列坐樓頭,求的也只不過是那一睹之快——再沒有人會去算計,爲這一快、破去了光陰多少,又消磨了壯志幾何。

這是個虛假太平的年代,是動盪之間的間隙。只有朝廷還在虛飾着國泰民安的盛景,做着四方整肅的美夢。其實隴頭陌上,豈能盡是順民?不信——縱然是村童野老,也多愛聽上一段紅粉名俠的故事,卻不知那些沉鬱頓挫、豪蕩感激往往正是發生在他們身邊……

這天、江蘇一境,吳江之上,正漂下一隻小小烏篷。吳江本屬於太湖支流,水清波緩,但這些年屢遭鐵蹄踐踏,也曾幾度一江流赤。從船上望去,兩岸良田,多生衰草,民舍寥落,雨晦天暝。船上人嘆了口氣,低吟道:“彼黍離離,彼稷之苗。”這句話出自《詩經》,是哀悼國亡勢微的意思。船上人看來像是個讀書人,身材長大,衣衫簡淨,雖是個文士裝扮,卻不見雕蟲之氣。小船沿着南岸下行,沿途道路很少見人,只因近來消息謠傳:多說金兵南下,不日即至,所以一路上商旅乏絕。船上那人不由嘆了口氣,這樣的謠言,一年不知要流傳多少次,當真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這次的起因卻是近來金使又出使到臨安催供了——當時南宋與金約爲叔侄之國,每年都要供奉大量供品給金國,偏偏這次朝廷中有人略爲阻撓,惹得金使發怒,語含要挾,南朝人多是被打怕了的,所以一時鬧得風聲鶴唳,民不安生。

那客人望向北岸,卻見遠遠有一人一騎緩緩地在田埂上走着——相距得遠,又隔着樹,那對面沿岸的小路時隱時現,那一人一騎便也是忽隱忽現。看得見時,也只模糊一團,全分不清肩背頭臉,那人和坐騎似乎已融爲一體。讓人頗爲奇怪的是那頭牲口,像馬又不像馬,卻異常的高。這些天連日陰雨,田間小路想來泥濘異常,人走着也要打滑,卻絕沒見那牲口顛撲一下,驚動上面的乘客。船行良久,船上客人就這麼遠遠地望着那一人一騎,只覺得這麼望去,他們就好像是一團淺淺的墨色,在這江南的細雨裏,顯出一種說不出的陌生與寥落。

船尾是個艄公,這麼冷的天還光腿赤腳站着,兩眼呆呆地望着江水,說不出的苦寒之狀。將近吳江長橋,艄公問:“客官,歇歇吧?”

客人點點頭,艄公便停櫓向江心舀了水,劃到岸邊,淘米生火,做起飯來。松柴很溼,煙直竄,嗆得那艄公不停地流淚。一會兒停下扇爐,又捧出個小罈子,拈了幾塊鹹魚,準備煎了好給客人下飯。

這長橋是商旅必經之地,本也是個名勝之處,但因爲連年的兵火,如今只剩下三五間瓦舍,十餘處土垣,寒門向暮,看了讓人傷懷。文士問正在河邊淘米的一個婦人:“這一天就沒什麼客人經過?”

那婦人翻了翻米,打量了他一眼,搖頭說道:“從昨天到現在也就只一羣北使,還有朝廷的兵護送,打算喫了飯歇歇腳再走。嫌這兒小,到對面村子七裏鋪去了。”

那文士望向對岸,遠遠的二裏多外是有個小村子,炊煙初上,相距雖遠,因這裏一帶平疇,所以還望得見。卻聽那婦人嘆了口氣,接着說:“便留在這兒,又有誰敢招待?上回趙家橋那幾戶人家不知哪一點不周得罪了通譯,被他攛掇着金人把那一家老老小小吊着打打殺殺,又有誰敢管?活在這個時世,真是造孽啊!”

文士不由默然,回頭望向長橋,橋是石頭砌的,欄杆已有些殘破,停舟繫纜的橋墩上卻筆勢縱橫,墨跡淋漓,依稀題滿了字。從頭讀來,正是一曲《水調歌頭》:

平生太湖上,短棹幾經過,於今重到何事?愁比水雲多。擬把匣中長劍,換取扁舟一葉,歸去老漁蓑。銀艾非吾事,丘壑已蹉跎。

膾新鱸,斟美酒,起悲歌。太平生長,豈謂今日識幹戈!欲瀉三江雪浪,淨洗胡塵千裏,無爲挽天河。回首望霄漢,雙淚墜清波。

詞尾沒有署名,算是無名氏之作。文士讀罷,不禁有一種悲慨由衷而來。聯想當今時勢,似是自己心中也有所欲言,正待凝思,忽聽艄公驚道:“客人,你聽!”側耳聽去,卻是對面那個小村子七裏鋪隱隱響起了一片喧噪之聲,雖離得遠,還是漸次傳了過來。先是怒叱惡罵,漸漸的,裏面夾雜了一聲聲哀號,依稀的有“救命、救命”的聲音——想是村民慘遭金使欺凌的呼叫,相隨的便隱隱有粗野的笑聲入耳,像金使的鼓掌聲,又像宋兵的奉承聲。客人與艄公對望一眼,已知就是適才淘米婦人所說的那羣金使在作惡了,不由相顧慘然。

那艄公忽“咦”了一聲,只見一路上遙遙能見的那一人一騎這時慢慢走來,正緩緩向那個村子行去。這一去,可不是羊入虎口?艄公人老心慈,忙扯着嗓子叫道:“喂——”卻又不敢太高聲,怕驚動對岸金人。

離得太遠,那人想是聽不見,船上二人着急,正待齊聲再叫,忽見對面村子紅光入眼,還夾雜着黑煙滾滾,竟着起火來!火勢轉瞬之間已然大盛,這麼陰溼的天,想必是有人故意放的。艄公一愣,人都驚呆了。那長身文士一掌拍在船舷上,怒得說不出話來。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卻見對岸那一人一騎非但沒有停下來,反忽然加快,卷篷似的,遠勝凡馬,直向那片小小村落奔去,轉眼間沒入火中,蹤影難見。

船上兩人“呀”地一聲,正不知那人要怎樣,這不是又白白添進一條性命去?——對面村裏的慘叫早已停了下來,想來不上一會兒工夫,一村人已死的死,逃的逃,隱隱只有一片笑聲入耳,聽着讓船上的人感覺殘忍而恥辱,一時忘了身在何處,是何家國!可接着,那隱約的笑聲忽被打斷,接着化爲怒號,然後不是一聲慘叫、而是一聲聲連成一片的痛呼哀號,夾雜着金人宋兵的咒罵。兩人遠遠地只見對面火光沖天中似有什麼一閃一閃,東飛西擲,雷奔電掣。每一停便是一聲慘呼傳來,尖銳淒厲,遠比他們剛纔笑的聲音更大更刺耳。一個平靜的小村竟似變成了邊庭沙場,直驚得艄公瑟瑟發抖。那文士也心底駭然,喃喃道:“劍氣縱橫!劍氣縱橫!”——這分明是適才那人路見不平,拔劍殺賊呢。人聲卻只是在火光中掙扎,竟沒看見一個人影能逃出村來。隔了良久,最後一聲特別長的慘嚎後,除對面火光黯淡,身邊江水嘶嘶,十裏之內,再無人聲。想是飛鳥也驚呆了,樹巔草叢,更無一羽之振,一蟲之鳴。船上兩人側耳傾聽,良久,只聽得一串微微的“踢噠踢噠”聲傳來,卻是那頭牲口拐出了村口,漸行漸遠,慢慢化成了一團看不清的墨色。

呆了半晌,客人啞着嗓子道:“痛快痛快!”回望橋頭,那首詞墨跡猶新,酣暢淋漓。重頭讀過,只覺一輪冰月當頭砸下,冰涼徹骨;再讀一遍,忽又覺一腔熱血直衝臉上,忠義奮發。

那客人喃喃道:“罷了,罷了,書生誤我!書生誤我!”艄公只怕遲延多事,也不待飯熟,便解纜東下。只那客人把一曲《水調》悲歌三道,慷慨不已。

沒想岸上有行路的行人認得他是鎮江名士沈放字傲之的,當晚住宿時又聽得七裏鋪燒殺之事,私心忖度,以訛傳訛,第二天消息便不脛而走,竟說某月某日,沈放單身孤騎,青衫濺血,於吳江長橋北岸七裏鋪截殺金使二十餘人、千夫長一人及護送宋兵若幹,散發斷劍、禿筆題詞、放舟而去。

不日謠傳至京師,天子覽詞默然,一言不發,將那首詞傳視丞相。秦丞相由此立即派遣緹騎,暗詔嚴訪。一時之間,一曲《水調》,歌起大江南北!

第一章避禍

“臨安城外餘杭縣,餘杭縣上好登樓。”三娘笑吟吟地說。

酒樓到了宋代,那是分外的豐贍富麗起來。有宋一代,光汴京就有上百座名樓。什麼“白礬樓”、“忻樂樓”、“遇仙樓”、“鐵屑樓”、“看牛樓”、“清風樓”……各具特色,出產的“玉練槌”、“思堂春”、“雪腴”、“內庫流香”種種名酒更是爭奇鬥勝,有口皆碑。南渡之後,康王趙構秉承乃父習氣,更貪安逸遊樂。一俟局面安定,那杭州城內的煙雨樓臺,飄香舞榭便翻新鬥巧地興盛起來。

好登樓位於餘杭地界,是座跨街騎樓。門斗甚大,門口兩旁攔着兩道亮鋥鋥的黑漆杈子,用來阻攔路上的閒雜人馬。樓下排了三四十席散座兒,樓上則有二十多個閣兒,一律翠綠簾幕,文繪藻井,當街臨窗望去,便見遠山秀水,端的與衆不同。

這時,靠近左首的窗前,正坐了對中年夫婦。男的神情脫略、身材長大,只穿了件灰布長衫。女的卻是柳葉彎眉、杏核靚眼,恬靜明麗。

衆人多有注意那女子的,見她周身打扮也只是一襲半臂、一條藍裙,荊釵素面,卻風致嫣然,語笑如菊。

兩人都是三十五六歲年紀。只聽那女的笑道:“傲之,你可知道這好登樓上曾有副名聯?”

那男人噢了一聲,抬眼看向三娘。

這兩人正是預先知機避出鎮江府的沈放與三娘夫婦。沈放內人名喚三娘——說起他們這段姻緣倒有些離奇,不過那還是十年前的事了。沈放對妻子一向敬重,不由就側耳聽她細說。

只聽那三娘說道:“我聽說書的相公說過,天下名樓世傳共三十有六,臨安的‘樓外樓’、洞庭的‘岳陽樓’、金陵的‘五閒樓’、汴京的‘樊樓’、襄陽的‘西樓’、再加上這座‘好登樓’號稱爲六座樓中之樓。別的樓之所以稱爲名樓的原因我不知道,但這好登樓的成名卻只怕是因爲一段掌故。”

沈放又“噢”了一聲,他知三娘雖爲女流,但見聞極廣,自己一向也最喜歡聽她講故事,雖非經傳所載,卻更加活潑。

只聽三娘笑道:“那還是南渡初年,樞密院編修胡銓奉命出行,路過此樓。胡學士那一手好字、一身剛正、一肚學問可算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那日歇馬於此,正值這酒樓開業不久,掌櫃的殷勤奉承得很,準備了好酒好墨,想請他乘興留題於此。胡學士獨飲了兩杯,也就應了那掌櫃的所請。正在提筆凝思之際,忽聽樓下一陣聲響,往下望去,門口卻來了位龍行虎步、鷹準燕頷的將軍。胡學士盯了他兩眼,不由大喜,忙命掌櫃的快請。那將軍一上樓,胡學士便運筆如飛,筆酣墨飽地寫了兩個大字——‘幸甚’!那將軍看看他的字,再看看他這短小精悍的人,便知道他是有名的鐵項御史胡銓了。”

頓了一下,三娘笑道:“相公,你猜那將軍是誰?”

沈放想了想,胡銓一代名臣,清直剛正,至爲權勢不容,終於掛冠而去。當時雖滿朝金紫,他所青目的將軍該不過一、二人而已,便用指蘸酒在桌上寫了個“飛”字。他所指的人姓嶽名飛字鵬舉,曾官至太子少保,可惜後來爲奸相秦檜所害,天下聞聲皆憾。三娘頷首一笑,接着道:“胡學士見他便忘了寫字,兩人重新入座,杯酒相邀,縱言天下,極爲歡暢。最後臨別時,嶽將軍見那掌櫃的愁眉苦臉,似有不足之色,一問之下,方知是嫌留的兩個字太少了,不成幅。嶽將軍看看胡學士寫的那兩個大字,撫須一笑,提起筆來,也留了兩個大字,卻是即情即景的一副天然妙對!胡學士看了,不由也哈哈大笑,當下兩人分手而去。相公,你猜這嶽將軍下聯該是哪兩個字?”

沈放沉吟道:“這何從猜起?幸甚、幸甚——”

三娘微微一笑:“快哉!”

沈放一想,不由撫掌道:“快哉!”

以“幸”對“快”,以“甚”對“哉”,虛實相應,確是一副妙聯。兩人相顧開懷,俱由此四字懷想起當日樓頭文武二人的雅量高概。三娘續道:“掌櫃的精明,便把這四個字的對聯刻了掛在了樓頭,又切題,剛好一副賓主酬答的口氣,誰不來看!這好登樓於是便也聲名鵲起了。”說罷一嘆:“這些年咱們朝廷上真當得住‘文官不愛錢,武將不惜命’這兩句的,也真只他二位了,叫人事後摹想,怎不欽敬?”

沈放聽她說了這麼有趣一段逸事,不由滿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笑問:“那副對聯呢?”

胡、嶽二人在宋一代俱稱書法名家,沈放性耽於此,不由追問。三娘嘆了口氣:“後來他們二人一個掛冠去國,一個獲罪身死,俱不見容於秦丞相。有秦丞相在,這酒樓上又如何掛他二人的字?不是收了,便是燒了。”

沈放臉色便陰沉下來。他這次與三娘逃避他鄉,也只爲風聞朝廷上君相二人對吳江長橋上所題之詞極爲不滿,暗詔嚴訪。詞雖不是他寫的,但沈放自知恐難見容於昏君奸相。所謂三人市虎,百口莫辯,何況沈放也不屑於辯解。只有與三娘悄悄離開鎮江,潛行避禍。三娘也是見他心緒不好,故意說上一段逸聞來引他高興,沒想最後終不免情懷轉惡。

餘杭縣是臨安府的近畿,相距京城不過三四十裏,快馬的話,一鞭可到。當真天子腳下,與衆不同——市井繁庶、人物端麗,五街十巷、榆柳門庭。加上今晨雨霽,市人行客、商旅店鋪,都要趁這難得的新晴,街上便更是熙熙攘攘,一片太平景象。

沈放望着窗外,他們老家鎮江府雖也是個大鎮,但地處邊界,這些年兵火不斷,如今比起這小小一縣來說,倒顯得遜色多了。本來宋金疆界該在淮水一帶,但朝廷久已放任江北之地,心中只以長江爲界,以江防爲務,所以鎮江府倒成了屯兵重地。

沈家原是鎮江舊族,到沈放這一代,雖門第未衰,但畢竟是亂離之後,氣象和當日已很有些不同了。好在沈放生性通達,不同於一般腐儒,倒不以門庭衰微爲憾。他好讀書,但經傳之學只通其大概,卻於錢穀兵革之類雜務頗爲留心。一轉念之下,就爲這京畿繁華下了一番註腳——朝廷南渡之前,以被金人擄去的徽欽二帝的奢侈浪費,一年所徵賦稅不過六千萬貫;沒想南渡之後,地方丟了大半,人口流離大半,朝廷一年賦稅竟徵到八千萬貫,足可見搜求之刻了。所謂繁華,也真好比三娘所說的:兔子不喫窩邊草罷了。

三娘卻在打量這酒樓的規模情勢。因爲還早,樓上酒座不多,來的人也大多是爲消閒破悶而來,桌上點的大多都是小食。靠樓梯口拐彎處的木欄杆前,卻正放着一條長凳,長凳上坐着一個瞎老頭操着三絃,咿咿呀呀地遠遠拉着,還有個小姑娘立旁邊,倆人正在說書——講的是《吳越春秋》。三娘移開眼,又向別處看去,只見東首座上坐了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身穿一件五福團壽的長衫,一隻手上指甲極長,正在桌上輕輕叩着。再有一座,似是兩個軍官,看來像進京辦事的,偶然路過,上來喝一杯。還有,就都像些閒雜人物。

三娘微微鬆了一氣——她不能不小心些。沈放生性脫略,又是個書生,一向不注意小節,也從未遇到過什麼險惡之事,他好像並沒把這次逃亡看得有多嚴重。三娘卻知道,那吳江一詞可能引來的禍患到底會有多大,這次逃亡真正的分量又到底有多大。她也知道那些鷹犬追捕的能力。一念及此,心中不由微微一苦,想:難道十年之後,命運真的要逼着自己又一次重歷江湖嗎?

這時對面臨窗的座上忽有個粗嗓子說道:“要說這些茶民不是傻是什麼!造反也就造反罷了,竟然妄言‘扶宋抗金’。奶奶的,他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抗金自是朝廷的事,有他們操的心嗎?真別說,這一夥茶匪真的想從黃岡地面渡江北去,看來真是豬油蒙了心了,真想抗金去!被呂副帥一番伏兵打得死的死、逃的逃,光了,到底剩下幾十人還是過了江。奶奶的,他連咱們這宋兵都打不過,還說什麼抗金?金兵是那麼好抗的嗎?當年四大元帥打了上十年,最後還不是靠咱們秦丞相談和的?——抗金?送命吧!”

他這話聲音甚大,衆人聲望去,正是坐在窗邊的那一對軍官。酒樓茶肆一向就是消息靈通之地,衆人早聽說這半年來湖北地界出了一位厲害茶匪,名叫王興,以忠義爲號,靠販茶聚財,嘯聚了無數亡命人物,日漸成爲朝廷心腹大患。這參將看來就是從湖北巡撫使呂維材帳下出來的,不知進京有何公幹。他一開口樓上人便不由側耳傾聽,但他這番話卻也說得樓上衆人暗暗皺眉——當時宋廷爲蒐括民脂民膏,法定茶葉專賣,稅賦極重,這茶匪的起因便是有一幹小民不堪其苦,做了茶販、偷偷販運求利,後來出了個領頭的王興,遭到官兵擠壓,便聚衆造反。

樓上多是朝廷順民,貪安懼危,聽得茶販造反已遭平定,心裏固然鬆了口氣,但聽得那人貶低中興四將,吹捧秦檜,所謂公道自在人心,心中不由都大大不以爲然。

那說話的是個參將打扮,容貌粗醜,舉止野俗,見不少人留意自己說話,不由更得意起來。因見酒樓上像沒有什麼出色人物,儘可由着他發揮,不由越是顧盼自豪,大吹大擂。旁邊一個裨將也來湊趣捧他,誇他如何親冒矢石,殺人無算。那參將也自許豪雄,不一會兒,倆人已說得唾沫橫飛,意興甚濃。

卻聽那參將說道:“大帥這次派我來,秦丞相定會申報皇上,重重有賞。咱們呂大帥這次突出奇兵,斬首一萬六千餘枚,想當年岳飛大破楊幺洞庭水寨,殺的還不到咱老子這十分之一,那算什麼破賊了?呂大帥已得曹御史首肯,一得軍功,便可舉薦,看來這次升遷有望了。哈哈,兄弟我也不免也跟着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哈哈哈!”

樓上諸人聽得他不通文墨,把個成語用得不倫不類,不由都暗暗一笑。旁邊卻有個老者自言自語道:“斬首一萬六千餘枚?茶民造反哪有這麼多人了?不知又有多少無辜良民枉死於鋼刀之下,還死無全屍,割下頭來被充當做茶匪好冒功領賞的。”

說話的正是那個穿件五福團壽長衫的老者。他的話樓上人大半也都聽到了,那參將怒道:“老……頭子,你胡說什麼——怎麼冒功領賞了,你看見了?”

他本打算喊“老傢伙”的,因見那老頭身穿一件綢長袍,態度閒雅,像是個隱居的員外,才換了“老頭子”這個稍微好聽點兒的稱呼。他是個偏將,位分不低,但在這京畿地面,也不敢胡來。

那老頭子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好言好語地道:“是一萬六千枚就是一萬六千枚了。只是你這位軍爺在這酒樓上可別胡言亂語,衝撞了嶽將軍。這樓上可是供過嶽將軍墨寶的。想當年嶽將軍大破洞庭水寨,是用智取,不是力敵,而且水寨中也盡多忠義之人,嶽將軍也是爲國家情勢不得不爾,還收得楊再興一名猛將,日後小商河一戰,名動千古。當時嶽將軍殺人雖少,卻建功極大,把一幹叛匪都收歸帳下,開到前沿抗金殺敵,保國安民,引上正路,這不比光殺人好多了?杜子美雲:‘苟能制強敵,豈在多殺傷’,前人說得好,前人說得好啊!”

那參將聽他掉文,答不出話來,想想沒意思,喃喃自語道:“好什麼?哼,在這酒樓上又如何?老子衝鋒陷陣,什麼沒見過,就算罵上那姓嶽的幾句,他一個死人,還能咬下老子的鳥來?”

這也算圓場收蓬的話,旁人都不理,沒想旁邊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書生卻聽了不順耳,冷冷答道:“咬下你的鳥來?嘿嘿,那倒大可不必,也夠髒了,只不過你閣下的腦袋得小心一點兒。”

那參將正一肚子火,見一個窮酸也敢嘲笑他,一拍桌子怒罵道:“老子的鳥就比你個秀才的鳥髒了?老子不是兔子,要那麼細皮嫩肉做什麼?看你背時發瘟的相,再幹淨的鳥彎不了弓放不了箭打不下種來還不是一個熊樣!”

江南人物大多言語閒麗,意態優雅,聽他這麼不講理的胡罵一氣,粗魯不文,樓上人不由都譁然一笑。

那書生氣得漲紅了臉,冷笑了起來,忿聲道:“這位軍爺好大的狠勁啊,不知又是仗的誰的威勢?曹御史嗎?他可夠狂呀!就不知比起那緹騎都尉馮小胖子來講又怎麼樣?嘿嘿!”

參將一瞪眼,就待發怒,卻見那書生一句話說出來,樓上人等都忽然一靜,同桌的人便你望我我望你,一齊神色怪異地嘰嘰喳喳起來,似有什麼隱祕異事。那參將也聽說過馮小胖子其人,他是京中馮侍郎的兒子,馮侍郎因拜在秦檜門下,權勢正熾。他這個百無一用,只知喫喝嫖賭的兒子便也得蒙恩蔭列名進了“緹騎三十二尉”,可算是三十二尉中最不成材的一個。

這馮小胖子出了名的有三多三少:跟班多、乾爹多、小媽多,眉毛少、鬍子少、家教少。他家舊宅就在餘杭縣,地廣千頃,樓高數闕,原是地方一霸,更是有名的“王八癩頭賤廝鳥”,人見人怕的一個主兒,可謂地方一害。

那先說話的老者這時又好言好語地循循勸道:“可不是在這酒樓上說話要小心些!兩月之前,那馮小胖子也是在這樓頭喝酒,年輕人胡鬧,帶了十幾二十個妓女相公,篾片幫閒,吹拉彈唱,胡言亂語,說罵無忌,攪得烏煙瘴氣。當時也有人勸,說這樓頭供過胡學士和嶽將軍的墨寶,在這時裏說話可要小心些,有避忌的,不好胡來,以免衝撞。那馮小胖子笑道:避忌?常人不避忌我就算他走運了,供過幾個字又怎麼樣?我就算怕他個活將軍還怕他個死將軍了?當今世上能讓我怕的也不過只有‘三怕’而已!

“——那些愛奉承他的人乘機拍馬屁,打蛇隨棍上,問:原來少爺也有三怕,少爺是哪三怕?叫少爺都怕的,那不成天王老子了?

“馮小胖子一笑,笑道:‘這三怕嘛,只怕不只我,人人都是要怕的了,第一就是金人了,有朝一日,他們一翻臉過了江,大家都身家性命難保,誰敢不怕?連當今聖上都怕。第二就數秦丞相了,他位高權重,這世上又有誰不怕他!皇上都敬他三分呢。第三則是我們袁老大,嘿嘿——這第三個其實我也只怕他一半,但袁老大那一身武功,那一副膽色,真當得上是天下第一,這是被聖上欽許的,叫人不佩服不行。除了這三個,便是我親孃老子,並上上下下這些零雜碎,我怕他何來?’

“說着得了意,在這窗口端着個翡翠杯子,高聲大氣地喊道:‘在餘杭這地面上,老子怕誰?誰敢殺我?’”

樓上諸人想來也都風聞此事,卻不如那老者知道得這麼詳細,不由都側耳傾聽。那老者呷了口酒繼續道:“他那話說得聲音太大,那日老朽我就在對面的恆記茶莊裏,正嘗着掌櫃的新到的雨前,也都聽到了。”

說着他往外一指,那恆記茶莊就在街斜對個兒,離得頗遠,可見馮小胖子當時得意放情之態。

那老者繼續道:“當時馮小胖子得意得狠了,竟把這句話連說了三遍,最後一遍剛剛說完,他把酒杯舉起——還沒來得及喝,剛剛舉在喉嚨前面的時候,就聽有個聲音說:‘我敢殺你!’

“樓上人都一驚。那聲音不算大,平平淡淡,卻彷彿敲金擊玉,冷得和冰一樣,直刺人耳。一樓上下的人都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連樓下外面街上也都有人聽到。當時這街上樓頭在場的只怕不下兩百人,樓上人只見人影一晃,似有個黑衣瘦腰的少年人閃了一閃,便馬上不見,誰也沒看清。事後據酒保說他本是一直趴在桌子上醉酒的,卻記不清他的相貌,好像是個俊秀的哥兒。樓上那馮小胖子的幾個幫閒都在回罵,向窗口去找那個人,旁人只奇怪馮小胖子這回怎麼變得這麼客氣了——沒有摔杯回罵,叫打那個冒失鬼個三七二十一的,反而還笑眯眯地喝酒?過了好一會兒,衆人才發覺不好,只見他一顆頭慢慢耷拉下來,然後,杯子裏的酒也開始漏,最後才見一串血淅淅瀝瀝從他喉嚨裏流了下來,仔細一看,卻是喉嚨口已被利劍刺穿——那一劍是穿過他手裏的翡翠杯子後又刺入咽喉才收回的,杯子上卻只留下一個小孔,杯子也沒碎。樓上樓下的人只見人影一閃,誰也沒看見來人的模樣。如果那一劍是人使的,那也當真算鬼斧神工了!人哪有那麼大的本事?就憑你說,見過有人能用一把劍穿透一支翡翠杯而杯不碎的嗎?事後連這街上捕快請來的三義鏢局的鄭師傅都說那絕不是武功——那不是嶽將軍的英靈是什麼?

“最後捕快也曾把看見的人一齊鎖住拿問,只聽樓下人說,當時隱隱只聽到一聲冷笑,找不見人,後來城門口有守軍說隱隱約約見一頭怪模怪樣不知是馬是騾的牲口馱着個人遠遠不見了,你說這事是不是透着怪異?”

衆人都已聽呆了。那老者又喝了一口茶,才又衝着那參將道:“所以小老兒勸你個軍爺說話還是小心些。這樓上之事可是半分不假的,不信你出去打聽打聽,整個餘杭縣的人都知道,馮侍郎現在還在辦喪事呢。”

那參將雖魯莽,但這類人也最敬畏鬼神,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先前那個書生卻猶對他餘忿未熄,冷哼一聲,付賬走了。在樓梯口卻頓了下,自言自語道:“京中曹御史結交藩將,好得很啊!好得很啊!”

沈放先聽着那老者的話時,便低聲向三娘說道:“他說的那牲口倒像我在吳江長橋所見的那個一般。”

三娘微微點頭,並不答言,用手拉拉他暗示他不要再說。卻聽那老者等那書生去遠了,才又向那參將道:“你又得罪他做什麼,你可知道他是誰?”

參將已知不好,想問又不好意思問,那老者已然說道:“他就是太學生陳左毅,自稱是陳東再世,最會聚衆鬧事的,是清議中的首領。如今在朝廷中也很有些勢力了,正要找曹御史下手,你可不正撞到他手裏?”

那參將先還嘴硬,聽到後來臉色發白,心中懊惱,不敢做聲了。

旁邊有人輕聲道:“別說,現在清議倒有些勢力了,也幹了點好事。這陳左毅一幹人前些日子不是扳倒了左都御史王槐?該,那傢伙也壞夠了!”

那老者聽了不言,半晌停杯嘆道:“哼哼,又成得了什麼氣候了!所議之事不過是負氣使性,爭的不過是對金是稱‘父子’還是稱‘叔侄’,可笑啊、可笑……”

說着嘆了口氣又道:“便使盡了朝野上下喫奶的勁兒,纔不過扳倒一個王槐,老虎頭上打了個蝨子,可老虎不照樣還在?卻先一個個自覺安邦定國了一般。你看那陳左毅得勢不過兩月,先把綢長衫換下了往日的舊布衫了,天下百姓還能指望他們嗎?”說完又嘆口氣,吩咐夥計一聲:“計在賬上。”起身走了。

沈放聽那老者說話大有道理,不由暗暗點頭,想依靠這班士人學子,朝政是永無清寧的。那邊說書的瞎子卻已快把一段《吳越春秋》說完,只聽他道:“……且說範蠡見那吳國已破,夫差身死,越王大仇已報,他也見着西施,兩人自是彼此歡喜,更不待言。西施說道:‘大夫,想不到你我還有相見之日。’她違心事賊,這些年心中甘苦無數,說罷掩面悲泣,便有要投湖自盡之意。範大夫卻忙一把攔住,柔聲道:‘西子,我這一生事業已盡,成敗功過,且由後世評說,正要與你泛舟五湖,做一生一世的消磨,你如何卻要自盡?’

“說着握了西施的手,一個高材謀士,一個絕代佳人,雖心中各有瘡口,但俱識得這人間的苦,其餘話便也不用多說了。當日範大夫便棄官而走,走前修書一封,寄與宰相文種。信上面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獵狗烹。越王爲人刻毒寡恩。長頸鳥喙,可以共患難,不可共富貴。君何不速去?’意思是野兔打完了,就是獵狗該殺的日子了;功高駭主,不如功成身退。那文種還在猶疑,閉門苦思,忽然第三日,越王就叫人送來一把長劍,說道:‘文丞相送我滅吳七策,我只用了其中之三已滅了吳國,剩下四策何用?留在人間只怕也成國家大害,只有請文先生隨先王去試行於九泉之下吧。’這分明是逼文種自殺了。文種長嘆一聲,只說了‘悔不該’三字,便拔劍自刎。可憐一代名臣,終究魂歸黃土,哪及得上範蠡的逍遙自在?列位,這範大夫的英資雄才,方略謀算,種種胸襟,怎不讓人稱羨?所以到了本朝神宗時,王安石丞相每回想起這位範大夫的爲人立事,便不由長吟‘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之句不止,以至於淚下。如今這吳江之上有一座三高亭,供着三位高人:範蠡、季鷹、陸龜蒙,爲首的便是這範大夫了。”

沈放聽他說的雖言語粗陋,倒也不失事略大概,而且範蠡也一向爲他所欽慕,不由聽了進去。此時不由嘆了口氣,想越王勾踐雖毒,尚能容人到功成之後,而如今這昏君奸相,卻終不能容嶽將軍至痛飲黃龍,叫人怎不扼腕痛恨!

那瞎子繼續說他的煞尾,“列位,怎知範大夫這英魂烈魄,到如今千百年後,竟至無處容身了!”

沈放聽了一奇,不知又有何驚人之談?

只聽那瞎子說道:“那吳江的三高亭蓋於吳地,算是從前吳國所屬,沒想今日卻已變成了‘二高亭’,而非‘三高亭’了——只爲前日有位吳中學子曲遇鴻做了一首詩,道‘吳人不解亡國恨,卻祠範蠡供大仇’,說範大夫本是吳國的大仇,吳中之人怎可供他?幾個吳下書生公議,便將亭中範蠡神位撤去了。”

沈放聽得心中冷哂,這班秀才只知翻千餘年前老賬以充博雅,可惜雖記得夫差之仇,倒忘記眼前的金兵壓境。

卻聽那瞎子又拉了幾句胡琴,啞着嗓子說:“可笑這範大夫魂靈既不見容於吳,卻更不能見容於越!秦丞相修會稽先賢祠時,列舉諸賢,卻也把他除名了。——爲什麼?秦丞相說:只爲他臨去留言,怨罵君王,竟對文種說什麼越王爲人長頸鳥喙之類,不是將君王比之於禽獸嗎?秦丞相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乃是君臣大義。範蠡枉爲人臣,只顧自己區區小命,遠走江湖,卻陷君王於不仁,如此不忠不義之人,如何配列享先賢呢?所以不許他配享會稽先賢祠——他秦丞相這番苦心,是要後世爲臣子者不可不戒。”

他一番冷言冷語,把秦檜沽名做作之態卻也描繪了個盡。沈放先還不知這話,聽罷不由心中大怒:這是什麼歪理?不肯給他昏君奸相魚肉活剮的就不忠不義了?不由雙眉一挑,罵道:“放屁!”

他這二字聲音極大,本來無人注意這邊。這時座中人不由都一起回過頭來,想何人如此大膽,竟敢罵秦丞相放屁?三娘早知不好,忙一臉小心地賠笑跟沈放說:“相公不情願,也就算了,我不過白說說。”

衆人方知是兩口兒吵嘴,那女的說了什麼,一言不和,招那男人叱罵了一句。只奇怪他看來也還溫文儒雅,怎麼這麼粗魯?三娘又可憐憐地對四座歉然一笑,算是爲丈夫驚動他人賠禮。各人俱轉過頭,想:枉他娶了這麼溫柔的一個妻子。

沈放卻已明白:想來這京畿地面上,秦檜必然耳目四布,何況兩人正在避禍之時,自己方纔是冒失了。他感激地看了三娘一眼,低聲笑道:“你這也可以算是陷我於不義了。”

正說着,只聞樓梯間“騰、騰、騰”一陣響,一聲聲十分沉重。樓上座客不由都訝然回頭,望向樓梯口,正不知是什麼樣的人物走上樓來,竟然會這般山行嶽移的氣勢。

三娘臉色一凝,忽皺眉道:“這人受了傷。”

沈放一愕:“你怎麼知道?”

三娘只輕聲道:“我知道的。”

然後側耳傾聽。只見她面上神色越來越驚訝,喃喃自語道:“左輕右重,走‘崑崙療傷十八式’的‘忘憂步’,那是傷在膈下,動了肝脾了?氣息不調、長短不一、胸中必有阻澀,中的該是內家掌力。一步一頓,一頓一提氣,想來還有很重的外傷……真真奇怪,這麼重的傷,這人怎麼還能走得動路,沒有躺下?”

沈放越聽越奇,素來沒聽說三娘她精於醫理呀,不由也跟着注目樓梯口,看是個什麼人上來。

那人卻上得很慢,半晌才走上樓來,可讓人也着實喫了一驚——好凜凜然的一條漢子!

沈放仔細看去,只見上樓那人中年年紀,面貌蒼拙,手腳粗陋,穿着一件褐色布衣,身量不小——照理也不是特別高大,只是一望之下卻猛的給人種威勢的震撼。只見他面呈淡金,雙頰泛青,瞳中見赤,沈放便知三娘說的不錯,這人果是受了傷的。

那漢子左脅下還挾了個小童,看身材也只六七歲的模樣,相當瘦小,臉孔朝下,看不着臉。那兩人俱是一身塵土,似是經過長途奔波。那漢子打量了樓上一眼,一言不發地便向靠板壁的空座行去。一轉身,衆人不由都倒吸了一口氣,有人竟“哦”地叫了出來——只見他背後血跡淋漓,筋肉橫糊,竟傷了好大一片,肉都翻卷出來,像是被誰用一隻鋼爪縱橫交錯地抓了幾道,難爲他怎麼挺得住?肉與破衣糾結在一起,觸目驚心,真不知是如何疼痛呢!便有人不敢多看,連忙低下頭,心裏都不由猜疑這大漢的來路——不是江洋大盜恐怕也是江湖豪雄。

那漢子剛一坐下,便叫道:“小二。”聲音很低,似是中州口音,想來是北方人氏。

那小二見他上樓就已心裏打鼓,沒奈何地只有蹭上前問:“客官有何吩咐?”

那漢子還是壓低着聲音道:“賒十五斤燒酒來。”

這一句話他說得很慢,像怕店小二聽不懂。

店小二聽他一開口說個“賒”字,不由頭皮就一陣發麻,他怕的就是這個——這麼瘟神爺樣的一個人,開口就賒,他如何敢賒給他,又如何敢不賒?

遲疑半晌,那小二低聲低氣地囁嚅道:“這個……這個……小店規矩,都是現銀交易,不賒給生客。小的眼拙,不認識貴官,客人別怪。”說着便苦了半邊臉等着捱罵,或是捱打,生怕那大漢會發起蠻來,盤算怎麼脫身。那漢子卻不見發怒,半天抬頭道:“我生平沒有不結的賬,賒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牽動身上傷勢。一抬頭,衆人只見到他臉上一雙沉鬱的眼。英雄落魄——衆人不由都想起這四個字來。

那小二膽色一寒,只覺那股不怒而威的氣勢直壓上身來,要不是掌櫃的刻薄,他怕真要端上來賒與他,趕快打發他走路好了。

沈放聽那漢子口氣平和,不是賭兇鬥狠之輩,倒更像落拓江湖的奇士。更驚於他如此傷勢還要喝酒。只見他人雖受傷,臉上卻有一種英雄寥落、鬱郁勃勃之氣,讓人看了不覺精神一振。沈放聽那漢子一開口便說出個“賒”字,早已不由在心中暗贊,想以他的威勢,若只管先叫上來,喝罷就走,怕這樓上夥計也難攔得住,卻一開口就坦言“賒”字,足見他胸懷磊落,不欺黎庶。正思開口爲他代付酒賬,卻又怕唐突奇士,卻聽三娘已喊道:“小二。”小二忙趁機回頭,三娘只淡淡道:“送吧。”

小二還在遲疑,三娘微微一笑:“記我的賬。”說完她與那漢子對視了一眼,她眼中含有笑意,那漢子眼中卻冰冰冷冷,毫無謝意。小二見有人認賬,忙不迭地下去了,不到一刻就把酒送了上來。樓上衆人都奇那人如此傷勢,如何還敢喝酒?十五斤燒酒,怕不能醉死幾人?都要看他如何喝法。卻見那漢子揮起一掌,拍去罈子的泥封,湊到鼻下聞了聞,冷笑道:“號稱九年陳釀,最多隻有七年,看來這好登樓也不過如此。”

說完便不再理那酒罈,卻把身邊孩子一抱,讓他站在條凳上。衆人這纔看清那孩子:也只七八歲的年紀,小鼻小眼,長相一般,又十分瘦弱,像只褪了毛的小雞一般。衆人都懷疑他是不是被那漢子綁的票。那小孩被那漢子挾了一路,一衣一臉都是塵土,衣衫又破爛,活脫脫一個小叫化。只見他臉色發白,已喘不過氣來。那漢子目光轉憂,遲疑了一會兒,目光只在那小孩身上和那壇酒之間轉來轉去,最後似下了決心,伸出一隻手掌撫在小孩胸前,用力摩挲了好一陣,小孩身上那細細的肋條似乎都要被他揉斷了。那漢子每揉一下自己臉色便又黯淡一分,小孩臉上卻紅潤一分,三娘在一旁低聲道:“啊,返照**,這可是最耗精氣的呀。”

那漢子的手卻越來越快,小孩喉嚨中呼呼嚕嚕,只是呻吟不斷,最後那漢子猛地向那小孩背後拍了一掌,吐氣開聲,這一下甚是用力,看樣子真像要把那小孩的肝肺都震出來。

說也奇怪,那孩子卻沒事兒,衆人只聽到他“咄”的一聲,小孩已“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青綠的痰來,然後搜腸刮肚,不住清咳,咳一陣吐一口。大漢讓他伏在自己膝上,只一會兒,地上便是青溜溜一大片痰跡。

衆人無不皺眉。那小孩喘了半天纔好,肺中污物似已吐盡,臉色纔像有了些人氣。那漢子難得露出了點笑影,衝他點頭一笑道:“六兒,醒過來了,辛苦不辛苦?”

那小孩兒很懂事地說:“六兒不辛苦,伯伯辛苦。”

那漢子一臉溫和,說:“六兒,伯伯要給你治傷了,你這傷可不能再拖。治傷可能會很疼,不過你爹爹既然那麼英雄,我相信他的小六兒也不會怕疼的。”

那小六兒點點頭,接着說:“可是、可是,那老頭兒說你只要再動真氣就會,就會……”

他記不住下面那個詞兒,說不下去。那漢子卻只一笑,伸出手,三下兩下便把那孩子衣服鞋子剝了下來,脫了個乾乾淨淨,露出個又髒又小的身子,光見骨頭不見肉。渾身骨節處處處皆有一圈圈的青紫,叫人怵目驚心,竟似受過什麼酷刑一般,可只讓人想不懂——會有誰對這麼一個小小孩童下毒手?

衆人不由都看呆了。那小孩用兩腿緊緊夾着羞處,有點不好意思,卻並不反抗。那漢子轉向酒罈,長吸一口氣,閉上眼,卻把雙手伸進酒罈裏面,衆人大奇——他要了十五斤燒酒難道只是爲了洗手嗎?卻見他浸泡了半刻,三娘已輕聲道:“三陽真氣?”像是並不確定。只見不到一會兒,那罈子壇口熱煙滾滾地冒出熱氣來,隨風飄散,一罈酒竟似煮開了,整個樓頭都散佈開一股酒氣。那漢子這時才縮回雙手,一把向小孩身上捏去。小孩呲着牙,咬着嘴脣,忍不住就哼了一聲,想來痛極。但他勉力忍着,開始還不見怎樣,漸漸五官都皺在一起,雖不敢叫,但身子已開始扭動起來,渾身也冒出騰騰的熱氣,像是在溫泉中洗浴。那漢子偏偏揀他關節四肢上的傷處下手,下手又極重,滿樓空氣中都傳出一股餿味,還夾着腥氣。那漢子的大手每一動,背後傷處的血肉便不由一陣翻扭,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膽小的人便不敢看。只見小孩身上酒氣漸濃,又由濃轉淡,再由淡轉濃,那漢子雙手反覆伸到壇裏去浸泡,如此反覆多次,漢子臉上金色加重,雙眉緊皺,孩子的呻吟聲卻越來越小,小小臉上露出歡愉來。壇裏的酒不上一會兒功夫怕已蒸去半壇,小孩身上的泥垢也已在大漢手下一條條簌簌而落,露出細嫩的皮肉來。孩子的小臉上氣色漸漸紅潤,只聽骨節處一聲聲“喀吧喀吧”直響,也不知是傷勢好些了還是人已燻醉了。

三娘這時自顧自喃喃道:“原來不是青城三陽,而是塊磊真氣。除了那人,還有誰能行此**,那麼說,果然是他了?”

沈放一奇:“三娘,這半天、你都在說些什麼?他是誰?誰又是他?”

三娘纔回過神、微微一笑:“我也是猜的,只覺像從前聽人說過的一個奇客。”便不肯多說。

沈放又一愣,他從沒想過妻子居然還會有這些江湖見聞。

三娘卻又皺眉道:“他如此傷勢,還冒險爲人療傷,不怕內傷加劇嗎?”因她又是喃喃自語,沈放知她現在還不願說,也就不再問了。

有那麼半頓飯的工夫,那漢子才停住了手。等小孩子身上熱氣散盡,他方給他穿上衣服。

他自己臉上卻氣色壞極,像是傷勢更重了。背上又有新的創口裂開,鮮血迸流。小二這時送上一大盤饅頭,幾樣色重味鹹的北方菜和一碗細火煨的鴨子肉粥,都是三娘在無人留意時特意吩咐送上的。那漢子看都不看送上給自己喫的飯菜一眼,等那小孩喘過口氣,只撿那鴨子肉粥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了。

只聽“咳”的一聲,卻是那瞎老頭子清了清嗓子,在引起大家注意——本來書說完的那一刻便是他叫小孫女來求座客討賞錢的時候,卻偏偏被那漢子上樓岔開了,這時也不好直接要錢,扶着小孫女一座座地走去,問:“客人想點一曲嗎?”

哪個有心思聽他的,有的給兩個小錢,有的理都不理,揮揮手就讓他們走開了。走到沈放桌前時,那小姑娘手中的小簸箕裏也才只有十幾個小錢。那小姑娘眼中已含了淚,含怨地向那漢子處瞟了一眼——都是他,攪得這一上午的書又白說了。只聽那老人啞着嗓子說:“客人,點一曲吧。”聲音全是哀求之意。

沈放見他祖孫二人身上單寒,這麼個秋九月,小姑娘身上還是單薄的花衣花褲。兩人操的是山東口音,想來是北方流落來的難民,不由心下慘然,便衝三娘點點頭,意思是要三娘打理。

小姑娘也看出這夫婦兩人面相很善,似知今天中飯算有着落了,怯怯地問:“客官想聽什麼?”

三娘說:“你會唱什麼?”

沈放愣了下,沒想三娘竟真的要那小姑娘唱。

那小姑娘說:“只有一些小曲兒。”

三娘笑道:“那就隨便揀你喜歡的唱吧。”

小姑娘想一想,和爺爺說了一聲,瞎老頭便把胡琴拉起來。琴太舊了,聲音有點走調,小姑孃的嗓子卻還好,只見她想了想,等胡琴一個過門後,便婉轉柔嫩地唱了起來,卻是首洛陽舊謠,口音不純,想是逃難路上學來的:

春去也,

多謝洛城人!

弱柳從風疑舉袂,

叢蘭露似沾巾,

獨坐亦含顰。

詞中講的是洛陽風光,樓上人中也多有江北人氏,想起洛陽那中州舊都,牡丹盛地,紫陌紅塵,遊蹤不斷,如今卻盡入金人之手,不由一陣低嘆。那邊那漢子也輕輕地嘆了口氣。小姑娘清聲玉振,連歌三遍,方纔止住。

三娘祖籍江北,聞曲憶舊,有一會兒纔回過神來,從包袱裏取了幾十錢,都給了那小姑娘,小姑娘萬福謝了,正要走開,三娘想了想忽又招招手,把那小姑娘叫回來。

小姑娘愣了愣,走回來,只見三娘往她臉上端詳了會兒,輕輕摸了下,又搖搖頭,說:“我當年也是這般年紀呀!”言下一聲輕嘆,似是在回想什麼傷懷舊事,然後從頭髮上拔下一根釵來,掠掠那小姑孃的鬢髮,柔聲問:“你媽媽呢?”

小姑娘搖搖頭,三娘便知多半不在了。沉吟了半晌,嘆道:“也是個苦命人。”便將才從自己頭上拔下的那根木釵插在了小姑娘頭上,口中說:“看你的頭髮亂的,把這個拿給你戴去吧,這釵兒雖不值錢,但還有點用。別、別輕易弄丟了。”

那根木釵看不出是什麼木質的,只是用久了,相當光滑。樣式也很普通,三娘卻似把它極小心般,沈放不由微覺奇怪:一根木釵所值幾何?三娘一向都是個爽快脾氣,這會兒怎麼變得這麼裏唆的?偏那邊那個大漢這時卻似有意似無意地向那小姑娘頭上瞟了兩眼,若有所思。

三娘又慎慎重重地認真囑咐道:“這釵上面也刻了幾句話兒——你認字嗎?不認的話,去找那認字的人認了,也學着唱。以後……說不定幫得上你一點兒小忙,可千萬別弄丟了。”

那小姑娘萬福謝了,方纔退開。

眼看那孩子一碗肉粥喝完,那漢子拍拍那孩子的小肩膀,問:“小六兒,累不累?咱們又要趕路了。告訴伯伯,你怕不怕?”

小孩子像已有了些精神,搖搖頭,脆聲脆氣地道:“不怕!”

漢子頷首道:“對,別怕,再有壞人追來了,就看着伯伯殺壞人。今天早上伯伯殺了幾個?”

小孩子不由一臉興奮,伸出四個指頭說:“四個。”

他說的是臨安口音。

那大漢難得的一笑道:“不錯,四個,你能數得清,就說明你真的不怕。”

說着,忽一反手,手臂竟轉到背後。那是通州通臂拳的功夫,卻只怕通臂拳的掌門何曉勇也沒練到他這麼屈伸如意的地步。三娘暗暗一嘆,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卻見他把傷口上粘住的布條一條條撕開來——那血本已幹住,粘在布片上,那布片便如同長在身上了一般,他這麼一撕料來一定扯心扯肺、疼痛無比。

那漢子卻面色不動,依舊和那孩子平常說話,背後早露出一大片傷處,嶙嶙地透着白骨。等碎布都撕掉了,他一手端起壇中餘酒,默運玄功,不到一炷香工夫,壇中酒氣重又熱騰騰地沸騰起來。只見他倒轉壇口,把酒從肩頭直澆在那片傷口上,“滋”地一聲,樓上衆人“啊”的驚叫,不由都心底發怵。那漢子的脣角微微一動,三娘知他是要用酒勁燒灼傷口以免潰爛。衆人還在驚訝,那人卻已抱起孩子,看都不看座中諸人一眼,起身就走。

沈放見他行事奇偉,尤其在大庭廣衆之下敢直說“殺了幾人”,可見行的必是慷慨豪雄之事,不由大是傾慕。見他站起,連忙也起身叫道:“仁兄!”

那人不理,依舊朝樓下走去,沈放忙跟上幾步。那人忽一轉身,回過頭來,目中寒光逼人,依舊是一言不發。

沈放便覺心底一寒,卻微笑不語,伸手解下自己身上長袍,指指那人傷口,含笑道:“且免駭人耳目。”說着雙手遞了過去。那漢子看了他手中袍子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再看那袍子一眼,想了一下,才說:“本來不必。”

他頓了一頓,方纔接過,橫披在身上,也不看合不合身,更不多謝一聲,抱着孩子大踏步地去了。

第二章短刀

喫了飯,沈放二人在城裏大車行僱了輛騾車,並不多做停留,便吩咐車伕向富春縣去。講定的車價是二兩銀子。沈放雖是個男人,卻不慣於這些瑣事,交道反都是三娘出面打理的。兩人這次出門本就是爲了避禍,所以也就漫無目的。加上三娘雖是一個女子,但生性脫略,帶的行李極少,只一個包袱裝了兩人的換洗衣服,路上更覺渾身輕便。

坐在車上,沈放笑道:“等了半天,你怎麼還沒開口埋怨我?”

三娘“噢”了一聲,知道說的是酒樓上贈袍的事——她已另取出一件藍綢夾衫與沈放換上了。口中微微一笑道:“你結交這樣的崎磊落之士,我怎麼會怪你?你也太小看我了。要不是你搶在前面,說不定我倒要先和他結識一番呢。”

沈放聽了這話,便輕輕握住三孃的手。城外青山綠水,一路上經過多是良田,麥苗青青,雨後如洗,三娘見沈放高興,心裏也覺輕快,境由心生,越發覺得四周天明水淨,似這麼青騾便車,夫婦隨和,真彷彿人在畫中遊了。

正行着,忽有一輛車從沈放這輛車後面超過來。那車走得急,一轉眼就從沈放坐的車邊擦過,那車上的車把式向這邊車上望了一眼,揚起鞭子在空中劈了一聲脆響。

過了半晌,剛超出的那輛車已走得不見了,卻聽前方遠遠處又傳來一聲鞭響——應該還是那輛車的車伕抽出來的,看來剛過去的那車把式是個好手,離這麼遠聲音還能傳過來。那響聲特異,給沈放趕車的車伕聽了,嘴角似乎就露出一絲笑意——這車伕長了一副老實面孔,可能也是一時興起,只見他也揚起了手中鞭子,高高抬手,望空中猛地抽去。長長的烏溜溜的鞭梢在空中一連打了三個結,隨着車伕手腕用力揮下,就在空中“劈叭叭”清脆脆地一連響了三聲,驚起一隻飛鳥。騾子都豎起了耳朵,腳步分明加快了起來,三孃的手卻在沈放的手中輕輕一抖。沈放不知她爲何喫驚,向她臉上看去,只覺她面色有些蒼白。

沈放體貼道:“怎麼了?”

三娘搖搖頭,雙眼卻盯着那車伕的後背,神色似乎有些冷。沈放見四周無人,便伸手將三娘輕輕摟了一摟。卻見三娘側過臉來,臉上的神氣很是特異,把嘴脣湊到他的耳邊說:“可能有麻煩。”

沈放一愣,剛要問,三娘卻搖了搖頭,下巴向前面趕車的那車伕後背極輕極輕地點了一點。沈放還在疑惑,卻見三娘手已忽伸進包袱裏摸了一下,然後收回,像取了件什麼東西,袖子蓋着,也看不見。

過了一時,前方車轍裏有個坑,車子顛得一晃,沈放身子一歪,和三娘碰了一碰,才發覺不知何時她袖中已多了一塊冷硬之物。

不一刻車子行到一片密林之中。林中全是松樹,這時連沈放也覺出不對來——這裏分明不是官道,行人全無,極是荒僻,不知車伕怎麼把車趕到了這兒來。

他側目向三娘望去,一臉疑問,就要開口問那車伕。三娘卻拉了拉他衣袖叫他不必,她自己只顧從車廂的旁窗中往外看。猛地聽駕車的車伕“籲”了一聲,一收繮繩,騾子便“咴”的一聲停住了,把兩人的身子衝得向前一俯。三娘扯開簾問:“怎麼了?”

卻見那趕車的車伕朝前面一指,前面的大路上有三五個人打橫攔住了。那幾人本就已擋在路中間,像生怕沈放的車跑了,還在路上橫了一輛車,車頭上掛了個小旗,旗子上畫了五個輪子,一個硃紅,一個墨黑,一個靛青,一個溜紫,最後一個是海藍色。

沈放一愣:還從沒見過大車上掛這麼古怪的一個旗的。旗上還繡了四個字,道是:輪行天下。

沈放覺着那車隱隱就是剛纔擦身而過的那輛車,旗子卻像是才掛上的。

三娘像也一愣,還沒及問那幾人爲什麼攔路,卻聽對方已高聲道:“車中可是鎮江府沈放沈先生夫婦嗎?”

沈放聽有人問,不自覺欠身拱手答道:“不錯,正是。”

對面那人便面露喜色,向前湊了過來。他手裏擺弄着一對鐵核桃,只聽得被他轉得“咯吱吱”的響。三娘卻嘆了口氣——傲之真是江湖閱歷全無,一句話就給人家試出來歷了。

卻見對面那四個人都不像什麼好角色。一個極胖,穿一件污灰的白褂子;另一個是掃帚眉,細高挑,卻扛着一根白蠟杆兒;剩下兩人似是兄弟,都是鐵青色的臉,筋骨粗壯,門神似地在那兒站着。四個人個個頭戴一頂新氈帽,帽子樣式卻說不出的古怪。那四人圍成個半圓形,把前面去路已完全遮住了。

沈放輕聲問三娘:“是打劫嗎?”

三娘搖搖頭,低聲說:“不像。無論如何,傲之,一會兒你一定聽我安排。”

沈放一愕,結婚十年,這還是三娘第一次對他說要他聽自己安排。心裏想:“三娘一向柔順,怎麼今天對自己說話如此決斷?”

卻見對面中間那人手裏拿了一幅畫像,正比着自己瞧。三娘見了那幅畫便知無法善了了。那人逆着光,透過紙背也隱約能認出畫的筆跡,沈放一掃之下,已認出那畫中之人正是自己。他精識書畫,只看那筆跡,就知這畫原是匠人描的,看來還有底稿,且已複製了好多份。稍微認真看了下,沈放認出那筆意依稀是自己鎮江好友顧祝言的手筆,心中不由苦笑,暗歎道:朋友——居然是朋友的手筆。

他也沒想到朝廷會查訪得這麼急切。

兩人只有下車,卻是三娘先開口。只見她先打量了對方一眼,開口道:“幾位大哥可是缺錢嗎?我夫婦身上雖然所帶不多,但諸位要儘管拿去,只要不傷我夫婦性命。”

見對面人沉吟着沒說話,三娘便卸下頭髮上一支烏銀點翠的銀簪,看看對方,又褪下兩隻腕上的金鐲子,身子輕輕發抖,彷彿十分懼怕。她身子微微向前伏,反把沈放一人遮在後面了。口裏這麼說着,她像止不住害怕似的反向前面蹭去,她身材本就瘦削,這麼一步步輕微顫動更顯得嬌怯了。

沈放以爲她嚇傻了,忙伸手向她一拉,竟沒抓住,要跟上前,卻見她一隻手在背後向自己輕輕搖了搖,明明是阻止自己拉她,正不知她是何打算,想起她在車上的話,也只有停住了。

那四人果然目光齊齊盯在那金鐲上,那鐲子本身並不重,卻是鎮江府沈家的舊物,做工精細,扭絲鑲翠,一望就知能換不少銀子。中間那個身材瘦長、長了一對掃帚眉的人不由嚥了一口唾沫,使勁咳嗽了一聲,像勉強壓下心頭貪念,幹着嗓子說:“不敢。夫人誤會了,我們不是劫匪,不要錢,只是來請人的。”

這回三娘臉上一愣,問:“愚夫婦並不認識諸位呀——這請字從何而來?又在這麼荒郊野外的,你們主人是誰?有這麼請人的嗎?”

那漢子一臉恭謹,拱了拱手說:“我們主人就是奉秦老相爺之命叫我們來請沈先生及乃眷到府上一會的,在別處耳目衆多,只好在這裏恭請了。”

沈放也沒料到原來還是爲吳江一詞的那檔子事——逃了這麼遠,竟然還是沒有躲過,想想心下也不由駭然:這姓秦的一人,竟然如此爪牙四布,自己剛剛到了餘杭,他怎麼就知道了?他自己倒無所畏懼,只是,只是帶累三娘了。

卻見三娘已改了臉色,發作道:“我們相公到底犯了什麼事,值得你們這般畫影圖形的緝拿!竟然在路上攔關設卡了,當真沒有王法嗎?——你們幾位,是哪個衙門的?”

對面中間那人表面上還是滿臉笑容,口中道:“不敢、不敢,夫人就別和我們一般見識了。我們這些跑腿的知道些什麼,都不過是趕車喫飯的苦哈哈,也都是奉命行事——還不是從秦丞相那兒接的令,我們也沒那個福分,只是我們當家的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了。據說沈放先生前幾個月在吳江長橋寫過一首什麼詞,萬歲爺都知道了,是秦老相爺想見先生一見,就叫我們這個……這個來請了。”

三娘見對方態度還好,面容轉溫,點頭道:“這還像話。”回頭道:“傲之,去是不去?”

沈放隨口就道:“不去。”說完之後看看對方四人的架勢,已知去與不去早由不得自己了。

三娘卻放軟口氣:“可是你看看,這去不去還由得了咱們自己嗎?”

沈放的臉便青了。三娘輕聲勸道:“其實去了後,只要相公軟軟脾氣,說不定也不會太糟,畢竟沈家是江左望族,加上相公之才,在朝廷中也是有人知曉的。論人論事,也不見得就一定是壞事。只要相公隨和些,說不定那秦相爺還會賞識相公的才華,就此青雲平步了呢。”

說完,她一臉淺笑地看着沈放。

沈放不由一臉怒色,雙眼直瞪着她道:“三娘,連你也不知道我的心!嘿嘿,不過是爲了吳江長橋上一首詞,也沒說什麼,他真的就想逼盡天下蒼生三緘其口嗎?士可殺不可辱。還說是‘請’,叫這麼幾個車把式來還不是綁架嗎?”

三娘又問了一遍:“相公,你真的不想去?”

沈放搖搖頭,三娘卻似面有喜色,輕聲說:“其實有好些事還是可以自己做主的。”說着抬頭看看對面那四人,又回頭望望那車伕,一臉詫異道:“咦,原來你們都喜歡戴這樣的氈帽,餘杭人都喜歡這樣的帽子嗎?”

給沈放趕車的那車伕嘀咕了一聲,不知在說什麼。三娘已走近那攔路的四人,央求道:“四位大哥,我家相公脾氣暴,去了也沒什麼好處,別再氣着秦相爺他老人家,你們就放過我們這一馬吧。”

她似是也覺得空口白話打動不了人心,說着又褪下兩隻耳朵上的耳環,在手裏掂了掂——那耳環上鑲有兩顆水鑽,品質不俗,加上那鐲子與簪子,這幾樣東西加在一起分量也就不輕了。

她說着就連那鐲子帶簪子一起要遞給那個長着掃帚眉,似能做主的人。

那四人的目光已被首飾膠住,可是奉的命令想來極嚴,不敢違拗,口裏只說:“不,不……這位娘子,這個我們做不得主。”

三娘右手的點翠烏銀簪去勢卻忽然加快,將到那掃帚眉胸前時一簪就直刺入那人的胸口。那人痛呼一聲,三娘卻毫不手軟,手腕加力,已深入心口。旁邊那一對門神似的兄弟還沒反應過來,三娘已左手一揮,兩杯耳釘化做兩枚暗器直向其中一人雙眼飛去,她手法極準,離得又近,正中那人雙眼。那人哀嚎一聲,慘叫倒地,雙手伸手去摳眼睛,可是那對耳釘已深入腦髓,他只抖動了兩下就猛地一挺死去了。三娘同時右手衣袖一揮,袖中不知有什麼鋒芒一吐,另一名壯漢就見喉間噴出一蓬鮮血,仰天而倒。最後一個胖子剛想上前,三娘一隻金鐲已擊打在他腕上,那是最柔弱的“關寸”,那胖子手一鬆,手中鐵鎖掉下來正砸在自己腳上。他方痛呼之際,三娘已伸袖朝他胸前一按,他胸口就多了個洞,雙眼直盯着三娘,“撲通”一聲倒下。

這一串動作極快,那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就已被三娘這麼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放倒了,沈放也已被這一串魚龍變化驚呆了,卻見三娘望瞭望地上四人,重又回沈放身邊,輕笑道:“相公,沒事吧?——我說有時候,只要咱們不想,別人還是強迫不了咱們的。”

沈放脣角扯了下,想笑,卻木住了似的。見三娘說這話時正站在車轅邊,背對着騾車,她一出手就殺了四人,但臉上神色似乎依舊緊張。

她背後那給他們趕車的漢子似乎也在她剛纔殺人時像沈放一樣驚呆了,這時還在簌簌發抖。三娘臉朝着沈放說:“其實,我是……”

她這句話沒說完,她和背後的那車伕兩人已同時發動。車伕是一支長鞭直往三娘頭頸上套來,三娘卻並不避,似是背後長了眼睛,適時用左手長指甲向那騾子屁股上狠狠一刺,騾子一驚便向前衝去,那車伕的一鞭就此便也擊空了。

但他也端的了得,左手一拍車轅,人已“騰”地飛起,但還是晚了一步,三娘一招佔先,豈容他喘息?左手之匕首早已向他刺去。那車伕躍起得快,但左邊大腿上還是被三娘刺了一刀。他似絕沒想到三娘怎知道他會對她出手,一驚之下,他便退,一落落在大車另一側,要緩過這一口氣再說。三娘卻毫不留情,團身一滾,人已從移動的車轅底下滾了過去。那車伕落地時已然不穩,更沒想到三娘一個女流之輩動起手來竟有這麼一股拼命的狠,當下連退。三娘卻偏偏攻他下盤,車伕手中的長鞭又能遠不能近,徒然上下揮舞,已威脅不到三娘。他正要棄鞭,三娘已捉住他鞭梢,身子一轉,順勢在他腳上一繞,伸手一抖,那車伕就已摔倒。那車伕倒地後去了傷腿的困擾,又丟了鞭子,反似無所顧忌了。他一腳鏟地,要絆倒三娘,三娘讓開,也一腳鏟去——她着的是裙,這麼一腳趟去,裙襬在地面一掃,登時揚起一大片灰來,車伕雙眼被遮。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動起手來這麼毫無避忌的女子,這時他已盡落下風,又不敢閉眼。沈放只見滿天的塵土,三娘還在地上一腳腳鏟去。自己不由緊張得把兩隻手緊緊攥住,指甲都摳進了肉裏去,雙眼拼命要看清,但塵沙越來越大,只見兩個人影,全分不清哪是車伕哪是三娘了。

他與三娘結縭十年,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妻子竟然是個武學高手。忽一刻,場中一切突然靜了。滿天灰塵中,只隱隱能見一個穿紅的身影和一個穿灰的身影膠在了一起,一動不動。沈放一顆心已提到嗓子口,不知三娘勝敗如何,有沒有傷?那一刻只覺得時間似乎都停止了,半晌才見那灰塵慢慢落下,沈放的心也就慢慢往下墜,那兩個人影還是一動不動。良久,塵埃漸少,才見那車伕一手撐地在地上坐着,三娘像一個溫柔的情人似地蹲在他身邊,衣袖輕柔地、一羽不能加地按在了他胸口。那車伕似一臉不信,卻正在慢慢軟倒,他內力不錯,雖然左邊胸口鮮血不斷湧出,還是沒有立刻斷氣。三娘一臉悲憫地看着他,輕聲道:“不服是不是?自從你甘心刀頭舔血那一刻,你早該想到今日了。”

她說的很委婉,似乎說的是對方也是自己。

那車伕喘息着說:“你、你怎麼知道我會對你出手?——要不是我大意在前,這一戰,咱們還不知誰勝誰負。”

三娘柔聲道:“其實、從你挽那個鞭花時我就猜到你是誰了。你犯了江湖大忌,知己不知彼,我卻是知己知彼,否則,會真的傻到殺了人後用後背朝着在餘杭道上赫赫有名的餘杭大車店的‘背後殺人’葉老二?——你的招子太暗了,沒認出我是誰,所以你死得不冤。難道我荊三娘會連投到秦丞相手下賣命的‘車船店腳牙’這下五門中的‘一鞭脆響、雙輪奪魂’都不知道嗎?”

那葉老二忽然眼中一亮,伸手一指她道:“你是……你是……”

似乎認出了三娘是誰。

三娘臉上溫柔一掃,完全變成了英颯之氣,似乎回憶起了當年的自己,看着他的眼,點頭道:“不錯,我是。”

葉老二便頭一沉,只說了聲:“我不冤。”最後一口氣再也撐不住,人已整個軟倒在地。只聽三娘說道:“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人知道你是誰殺死的,也不會有人爲你報仇的。”

那葉老二似最後一個希望也破滅了,口中噴出一口血,頭一垂,死掉了。

三娘臉上卻似沒有什麼喜色,等了好一會兒,纔回頭。她回頭前用自己一雙手給葉老二合上了眼,見到沈放目瞪口呆的樣子,輕輕一笑笑了出來。

沈放見她一笑,也鬆了口氣,但也真是愣住了——他做夢也沒想到一向溫柔沉靜的妻子竟然會武。三娘望向這邊,經過這一陣翻滾,她身上已沾了不少草屑松針。她似全不介意,舉起匕首迎光照着,看着太陽在匕首上的反光,然後把匕首放在脣邊輕輕一吹,一串血珠便從刀槽中緩緩滴落。夕陽照在她臉上,她臉上別有一種愛嬌無限,似是沉思似是小憩。沈放已驚得說不出話來,口裏期期艾艾地道:“你……你……”

三娘不理他的喫驚,抬頭笑道:“相公,你還從來沒有這麼近看過殺人吧?”

然後又嫣然一笑:“好險、好險,給他們逃走一個咱們就慘了,定會躲不過那腳跟腳的追殺。”

沈放被笑得腦中一片空白,像是自己身邊的整個世界都在變了——連自己結髮十年的妻子都有這麼多自己不曾瞭解的地方,難道,這就是人們所傳聞的那個“江湖”?

忽聽林子裏一片稀落落的掌聲,一人慢悠悠地道:“好靚的匕首,好快的身手!”

兩人大驚,一齊向林中望去,只聽那人笑吟吟地道:“荊三娘風采不減當年啊。”

三娘知對方已認出了自己,忙退至沈放身邊。卻見樹林裏斯斯文文地走出一個人,臉上含着笑,三十七八歲年紀,穿了一襲青綢儒衫,衣袂飄飄,溫文爾雅,大有出塵之慨。

他衝沈放兩人斯斯文文地行了個禮,說道:“老相爺渴見沈先生久矣,特命小弟前來促駕,想來先生不會見責唐突吧?”

天色已晚,一片餘光照在這片短松林中。一地屍首,本已十分詭異,卻有一個人雙眼視若無睹,在這一片屍首之間雍容揖讓,真讓人有一種恍非人世的感覺。

那人還在笑吟吟地往下說:“真是天緣湊巧,學生正不知道要到哪裏去找,卻在這裏叫小弟碰上了——沈兄,咱們這就起程,晉謁秦相爺去如何?”

三娘這時才猛地想起一個人,心中一沉:如果真是他,那就糟了!

她風聞湖州文家“行藏用舍”中有名的三大高手之一“玉竹秀士”文亭閣,暗中身份是相府武庫總管。如果是真的,自己只怕敵他不過。他可不比適才“下五門”中那些小嘍羅。

三娘這麼一念之下,手心就不由一陣陣出汗,再一轉念,已明白文亭閣定是得了大車店的信,與他們一路的,卻不明白他爲何這時方纔出來。

文亭閣已看出她心中疑問,笑道:“本來聽到大車店葉老二來報,說在好登樓上見着了秦相爺渴見的沈兄,我就命他們趕快來請。後來,最新的探報才傳來,聽說沈兄夫人竟有點像當年以一把匕首叱豔江湖的荊三娘,小生好奇,加上心知如果真如線報所說,這葉老二兄只怕就要功敗垂成了,連忙趕來。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沒有見識到荊三娘將近十年藏而未露的風采,可謂平生一憾。”

然後,他衝三娘微一頷首,便不再理她,又衝沈放道:“沈兄大才,小弟久仰,吳江一詞更是萬家傳唱。未得一面,常引爲恨,奈沈兄玉趾一向不臨京輔何!今日有緣,即請移駕。”

三娘知道他慣於做假,冷淡道:“我們夫婦草野之民,不慣虛文,只求文先生讓開一條路,他日相逢,定有回報。”

文亭閣一笑,像是很瞧不起女人般,還是不理她,依舊衝沈放道:“兄臺不給我面子,難道相爺的面子你也不給嗎?”

三娘已知道無法善了,索性冷笑道:“沒想到大名鼎鼎的文亭閣文先生也走了相府捷徑,做上官了,近來仕途可算順利?”

她言下一片譏諷。她口裏雖這麼說,心裏卻不由一片凜然,文家武功在江南一向大大有名,何況這人還是有數高手中的一位,這一關真不知闖不闖得過了。

文亭閣果然臉色一緊,衝沈放發作道:“先生攜眷在臨安城外光天化日之下,殺人四五,難道當真就沒有王法了嗎?”

不等沈放答言,三娘已一聲尖笑道:“王法?虧得秦丞相原來認識這兩個字!他慣於荒郊迎客,客到後自然白刃加身了。”

文亭閣這時方看向三娘,口裏冷笑道:“荊三娘巾幗英雄,不讓鬚眉,自然可以代沈兄做主。但你讓沈兄這麼個彬彬君子,謙謙宿儒,難道也一輩子同你餐風宿露,亡命江湖——荊三娘真把當年漂泊江湖的滋味都忘了嗎?”

三娘身上輕輕一抖,想起自己年輕時十步殺人,千裏避仇,霜晨雪夜,賣藝餬口的事,心底不由一陣灰冷,心道:我這麼做是不是錯了?——傲之,傲之他一向處境平穩,那種日子他過得慣嗎?

她不敢向沈放看去,雙眼一直盯着文亭閣那秀秀氣氣的雙手。忽覺得自己一隻手掌已被沈放握住,耳邊聽他輕聲道:“三娘,你來做主,一蓑煙雨任平生,只要你說的,我跟你走。”眼中不覺就模糊了。

她知文亭閣非到不得已也未見得願意和自己動手,輕易開罪蓬門中人。便向文亭閣冷冷道:“好,那你先容我問問我家相公,是想和我走還是想和你走。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當頭各自飛,難保他沒有他自個兒的想法。如果他想隨你走,大車店葉老二的命自有我擔着,不幹他一絲一毫。”

果然文亭閣遙遙頷首,似是也不願爲一個葉老二惹上一個三娘這般的敵手。

三娘拉着沈放退了兩步,轉頭輕聲說道:“傲之,咱兩人分開走。我先纏住這廝,你騎騾子先走,別等我。你走了之後我再謀脫身,記住,這不算撇下我獨自逃命。姓文的這廝武功極高,我全沒有勝他的把握。十天之後,咱們在銅陵府外困馬集相會,到時你最多等我三天,要是我三天不到,你就先去淮上,到鳳陽‘眉樓’找一個和我有同樣木釵的姓顧的人,她會接應你的。到了那兒……你就應該是安全的了。”

沈放只說了聲:“不……”

三娘已阻住他道:“聽話,你在這兒只會拖累我,走得越快我反能越早逃走。”

沈放還想說什麼,卻見三娘忽然大怒,翻臉道:“你以爲是我殺的葉老二你便沒事了嗎?小人!孬種!你要靦顏屈膝去侍候那姓秦的王八蛋,你就去吧,我一輩子不再認你是我丈夫。咱二人從此一刀兩斷,相逢陌路,我荊三娘算認錯了你這個丈夫!”

她是要旁人以爲沈放說“不”是不肯隨她走。說着,她就一巴掌把沈放推倒,正滾在泥中,滾的一身又是泥又是水。沈放道:“三娘……”三娘已一刀割下自己一塊衣袂,扔給沈放,說道:“咱倆今朝割袍斷義。”說着就去割車上套的騾子的繩索。她知文亭閣多疑多慮,自己這一番做作未見得騙得了他,所以一定要快,不給他思慮的機會。

文亭閣果然就在那邊看着她怎樣表演,卻見她抬腿一腳直把沈放向自己踢來。文亭閣性本多疑,不知她夫婦是否真的決裂,忙側身一讓,這時三娘已回身三下兩下割斷了那騾車轅上騾子身上的套索,一翻身便上了騾背,要從文亭閣身邊疾衝而過。

文亭閣猶在懷疑,見沈放被她一腳踢得很重,那渾身泥水也是不假。又見三娘翻身上騾,他奉令找的只是沈放,且也知道荊三娘當年在江湖上的聲名,不想惹她多生是非,側身由她衝過,彎身去扶沈放。這時,三娘已衝出十餘步,文亭閣忽聽背後三娘一聲大喝:“我寧可你死了也不願見你自毀名節!”一回頭,便見她從騾背上擲出一柄飛刀來,直向沈放射去。

文亭閣一愕,猶道有假,卻見那刀轉眼已飛到沈放眼前三寸。他要的是活人,不及多想,忙一掌向刀柄撥去。他手一觸刀柄,就知錯了,那刀刀刃雖寒光閃閃,卻分明只是錫紙製成。他已不及細想,一掌已將那刀柄拍散,只見一股煙霧就散了開來。好個文亭閣,遇亂不驚,情知有毒,左手依舊向沈放扣去,口中立時屏住呼吸,身子往後疾退。

哪知他左手扣了個空,卻見三娘已飛出一根軟索將沈放拉起,直拽向騾背。她左手並不停,連發三枚飛針把剩餘的一頭騾子和拉另一輛車的兩匹馬全部射倒,以防文亭閣再追。間不容髮之際,還射了一柄飛刀直奔文亭閣後背。文亭閣只覺背後一涼,他反應極快,忙身子一縮,伸手兜住一棵樹,一悠就悠了出去,把那柄飛刀讓過,他也借這一悠之力撲向三娘。

三娘手中的飛刀卻向他連連射來,文亭閣一一避過。避過後,但覺背上發冷,知道先前那刀還是已將他後衿劃破了。雖未傷肌膚,但文亭閣也不由暗呼一聲好險,倒抽了一口冷氣,心下更怒。

三娘一打騾身,騾子又向前躥了一箭之地,但畢竟是一騎雙乘,跑得不快。文亭閣眼看追之不及,忽然立定,伸出雙指捏住嘴脣,撮脣一嘯。他聲音纔出三娘就知不對,這分明是內家的“以聲克敵”之術。文亭閣功力不夠,傷人不着,但嚇倒這頭牲口還是綽綽有餘。果然,說時遲,那時快,三娘跨下騾子已然聞聲一振,身子就像篩糠一般抖了幾抖。

三娘知道文家的“回波嘯”是一浪高過一浪,絕不能容他再毀了這匹騾子,那樣的話只怕一個人也走不了啦!

她決然地看了沈放一眼,說:“傲之,還是得你先走。”

說完,她雙腿一鬆,左手在沈放肩上一抓,已扯下一片衣襟,就勢塞進騾子耳朵裏,右手一按鞍身,人已躍身而下,更不停留,人已反攻文亭閣,不容他再出口嘯叫。

她用牙將散開的頭髮咬住,手裏一刀險似一刀,全無客氣,口中叫道:“傲之,快走。”

文亭閣因要換氣,失了先機,被她逼得連連後退,一時無法還手。沈放卻並不就走,倒回身來救三娘。那文亭閣身手非凡,三娘如何抽得出手來?見沈放帶住騾子在自己身邊兜圈子,她一咬牙,更無一語,伸手便向騾子屁股刺了一匕首,叫道:“抓緊。”騾子“咴”的一聲,痛得驚了,兩條後腿人立了一下,便沿路狂奔而去。

三娘這下才心裏一鬆,知道文亭閣絕對追不上了。文亭閣得空,也就能騰出手還擊。他用的是一把扇子,雖未展開,卻已封住三孃的一雙匕首,他說道:“我這扇子有抽、點、拍、打、刺、削、展、抹……一共十六路,荊三娘,你當真還不識相住手?”

三娘不答,只管狠命廝殺。文亭閣卻並不着慌,依舊斯斯文文笑道:“荊三娘,我也真佩服你這捨命救夫的舉動。但別以爲沈兄他一個人跑得了,你也沒想想,真以爲我是一個人來的?”

三娘聞言一驚,側目望去,眼看沈放騎着那騾子就要衝出樹林,林邊樹背後忽然一聲不吭地轉出兩個公人,一個抖着鐵鏈,另一個手持鐵尺。持鐵尺的人一尺就打在那騾子頭上。那騾子負痛,驚嘶一聲,人立而起,這一下突然,當場就把沈放掀倒在地。那騾子空着鞍瘟頭瘟腦地跑開了,沈放卻摔得不輕,掙扎幾下都沒能站起,那兩人已慢慢向他身邊逼去。

文亭閣這時反纏住三娘,不讓她援手。三娘連下殺手,卻知以文亭閣武功,自己要救沈放只怕當真無望了。

她也當真果斷,忽然收手,一退十步,然後一福到地,軟聲道:“文先生還請高抬貴手,放過拙夫,我隨你回去應命就是了。他只是個迂腐書生,你拿住他又有何益?”

文亭閣只搖搖頭。

三娘臉色一變,厲聲道:“否則,你今日也未必捉得住我。那時,只要我荊三娘一口氣在,在這世上一日,就叫姓秦的奸賊和你湖州文家一日不得安寧!”

文亭閣見已佔上風,更不怕她威脅,冷笑一聲道:“你還想走?有那麼容易?就是走了,只怕‘下五門’中的人你就已糾纏不清。哼哼,還不用我文某出手。一向聽聞荊三娘大好手段,原來也有求人的時候?你不必虛聲恫嚇,我只帶了這兩個公人來,三娘何妨把他們連我一齊殺了,那不是更加走得太平?”

他想起適才險遭三娘一刀暗算,不由心下愈怒,表面上卻裝得更加悠悠然,眯着眼,展開那把鐵骨扇,細聲細氣地念絹面上的詩句:“秋來紈扇合收藏,何事佳人信感傷?請託世情詳細看,大都誰不逐炎涼?”神色間倒像諄諄教誨,循循勸誘一般。

忽聽得半空中有人說道:“真的只帶了這兩個?”

那聲音低沉,如沉雷悶鼓一般。林中人齊齊抬首,卻見左首一株大松樹的枝椏上臥有一人,他一揚手,兩枚松果飛出,文亭閣身後兩株大樹背後就傳出兩聲悶哼,又倒退出兩位差人來,人人頭上都腫起個大包。那兩枚松果去勢極奇,竟能繞過鬆樹擊中後面的人,足見出手的人手段之高。

文亭閣喝道:“來者何人?”語音未落,樹上已有一人如巨石之墜,直向那樹下砸來,一下正砸在伸手去擒沈放的一個差人肩上,只聽“喀叭”一聲,那公人雙腿受力不住,登時斷了,痛得昏了過去。那落下之人雙腿騎上他肩時趁勢便向後一仰,一頭已碰到另一個差人頭上。他的頭如鐵錘一般,那個公人哪受得起?登時也撞暈了,然後才見他立住身,身高勢雄,凜凜然不可犯。三娘這才認出正是自己酒樓上遇見過的那個漢子。

文亭閣臉色一變,雙手一拍,身後才退出來的兩個公人已與他成三角之勢把那來人封住。那漢子哼哈一聲,仰首看天,全不在意,雙腿立得如淵停嶽峙。文亭閣一咬牙,扇面一合,點向他雙眼。那人並不理他的招法,抬起一隻鐵掌,直直便向他胸口印去。文亭閣先覺胸口一空,四周卻忽有壓力傳來,沛然浩蕩,無可抵禦,極似傳聞中號稱“振臂一呼、千峯迴響”的“響應神掌”。

他便隱約猜知來人是誰,當下不敢硬拼,忙伸手去撥。與那人掌緣才一碰,文亭閣就身形一晃,退後一步。文亭閣目光一狠,那漢子又是一掌擊來,文亭閣不敢怠慢,沉腰蹲馬,雙掌接住,“砰”地一震,這一回他卻蹬、蹬、蹬一連退了三大步。那漢子絕不姑息,第三掌又至,文亭閣這時背已靠上一棵大松樹。只見他臉色由青轉黃,吐氣開聲,也勉力推出一掌,這一掌相交卻是無聲無息,半晌,才見文亭閣後背松樹一陣搖晃,落下松針如雨。

文亭閣口角噙血,十指腫痛,那漢子看他半晌,冷聲道:“接得我三掌,算條漢子了,且放你一馬——還不給我走路?”

文亭閣呆了一下,他一生何曾受過此等侮辱?麪皮紫漲了好一會兒,才猛可裏一跺腳,恨道:“耿蒼懷、耿蒼懷、你好……你好……”

那個被他稱爲耿蒼懷的人雙瞳一縮,冷聲道:“你還不走?”

文亭閣臉色一暗,一招手,一臉恨容叫來那兩個未受傷的公人,背起地上的傷者,轉身退了。

他們將將走遠,三娘已過去扶起沈放。只見他頰上顴骨處一片青紫,全身上下都是泥水,另有草屑滿頭,十分狼狽。

倆人同時看向耿蒼懷,正要過去謝謝那恩人,無奈俱是身上乏力。

卻見那漢子衝沈放盯了幾眼,然後第一次眼中微有笑意地看向三娘,開口道:“布衣未敢忘憂國,你們很好,很好。”說完,抱起樹杈上那滿面病容的小孩,魁偉的身子一轉,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放二人也情知大恩不言謝,要留也留那漢子不住。

好半天兩人定過神來。沈放靠在一棵樹上,一手拉着三孃的手,一手替她擦去臉上的草屑,低聲道:“苦了你了,三娘……”

然後輕聲一嘆:“只怕從今以後,咱們就得流落江湖了……”

說時,他一臉傷感。

三娘卻搖頭笑了笑,道:“只要相公不後悔,我苦了什麼?”

頓了下又說:“我倒覺得若整日侷促在鎮江一隅,書齋墨舍,皓首窮經,纔是真的有負了相公胸中抱負。相公平日所精研的糧米兵革之學反倒是沒了用處。”

隨即她臉上忽現出一陣神往,悠然道:“以江湖之大,未必沒有一二奇行逸志之輩肯與你我折節下交,那時相公也未必不能一酬素志,小展才略於天下。”

——沈放見她眉間一抹英氣,不由也心懷一暢。握着她手,放眼前程。只覺若果能如此,有妻如此,又何必金紫加身,二八羅列?盡足以稱慰平生了!

第三章雨驛

江南的雨總是不知不覺地就來了的。來了以後,便綿綿不絕,眉邊髮際,縈繞不止。沈放看着三娘騎在花驢上的身影,才知“風鬟霧鬢”四字到底是何含意。那雨一開始只潮潮的,像只聞得着、看不見。漸漸卻霪霪不止,有些寒涼,惹人煩亂。好在和三娘在一起,便是秋雨有時也像是春雨了。

他和三娘重新上路時,荊三娘找了個偏僻的地方把那頭餘杭大車店的青騾賣了,換了一頭叫騾和一頭小花驢。他兩人並騎而行,放心肆志,只覺沿途所經,風光無限。

沈放問過三娘一遍去哪兒,三娘不答。他再問時,三娘方露齒一笑道:“淮上。”

兩人一路北去,沈放見三娘行得慢慢的,不由奇怪——就不怕文亭閣追上來嗎?

那三娘一笑道:“你不知道文亭閣這個人,外表斯斯文文,心狠手辣;內裏卻心高氣傲,一擊不中,恥於再次出手。我不知他在官場中如何逢迎,但在江湖上必還有他自己的規矩。”

沈放奇道:“你把他說得這麼厲害,怎麼會被一個身受重傷的人一言不發地趕跑了?”

三娘搖頭嘆道:“當今世上,氣概武功能及得上耿蒼懷的,又有幾人?能在他面前來去自如、全身而退也就算相當不凡了。”

沈放點點頭,想起耿蒼懷的默語豪情,不由心中一陣激盪。又想起三娘那日捨命相救自己,更是滿懷感激,默默地把三娘看着,半天不說一句話。三娘看他一眼,也知道他在心內溫存自己,輕俏一笑,一拍花驢,自己先跑到前面去了。

說來好笑——兩人結髮十年,雖一向胸懷坦蕩,相敬如賓,但心中卻絕無似這幾日路上的小兒女情態。一番變亂,倒似把兩人都變年輕了。三娘對沈放一向敬他重他,卻很少如今日這般把他這麼又羞澀又溫柔地想起;沈放一向也覺得自己算愛重三孃的了,卻沒似現在這樣看着她一搔首一揚眉心裏便浮起一種憐惜的感覺,像是心尖真的微微在發顫——這種感覺真的該珍藏一生一世。

晚上兩人住了店後,油燈之下,常常好半天都是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地相互看着。雖然知道從那日刀頭舔血之後,彼此就等於纏上了無數的煩惱——大車店的追殺,秦丞相的邀訪,今後在這擾擾的江湖中只怕再難得一天的安穩。但只是那麼靜靜地把彼此看着,似乎就已覺得歲月靜好,此生安穩了。

這時沈放見三娘已跑到前面,一拍騾子,快步追上,卻找不出話,搭訕道:“真沒想到,一路上地界你竟這麼熟,倒真是個老江湖了。”

三娘回眸一笑道:“古人雲: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是人生兩大快事——這前一句已經讓給你了,後一句我也就不敢自謙。”

沒想這場秋雨越下越大,兩人行至銅陵外困馬集時,便真的被困住了。困馬集只有一家客棧,前後兩進。只爲前面幾條溪流暴漲,加上道路泥濘,衆人都怕牲口滑蹄,不敢往前再走,一條窄路便斷在了這裏。

這條路本不是什麼正經官道,只因爲近,所以還有人走。客棧本來就小,這麼着有三五日,每天都有幾個人一邊咒罵天氣一邊住進店裏來,烘衣喫飯,倒頭悶睡,等着雨停。偏那雨硬是下個不絕。日子過得太悶,這些來住店的客人南北皆有,罵老天爺的話自然也千奇百怪,聽來也算長日裏的一樂。

沈放等先來的人還有房住,後來的客人只好打地鋪了。這天,見雨依舊未停,沈放心下煩悶,向暮時,便向店家借了一雙木屐,一把油紙傘,出門野望。離店數十步有一個土丘,沈放就登上那裏,極目遠眺。只見草色蒼黃,雨腳如麻,心裏不由忽忽就有了種蒼蒼暮色起中原的感嘆。忽聽得一陣馬鈴兒響,向南邊的來路望去,只見有**輛鏢車正在道上艱難地走着。一共二十幾個趟子手跟在後面,趟在泥地裏。車隊拉成了長長的一排,趕車的都是老把式,可車輪還是不時陷進爛泥裏。好在那二十幾個趟子手都十分精壯,是正當年的小夥子,便費勁喫力地把那車子再拔出來。這些小夥兒們家教倒好,雖遇到這麼個鬼天氣,並沒有大聲咒罵,只默默使勁——否則像店裏的客人一樣,這麼血氣方剛的二十幾條嗓子一起吼起來,想來定會十分壯觀。

那隊鏢車距離小店也不過千餘步了,可這麼短的路程還是有車子接連陷進去了五六次,一輛停下,前後的就都只得停下,每次都留下深深的車轍,足見鏢貨的沉重。

沈放遠遠看着他們進了店裏。想來他們這條路上是走熟的,和店家們都認識,一到門口,店家就出來招呼個不停。沈放又站了一會兒,見四周景色漸漸模糊,也就趿着木屐往回走了。

纔回到店門口,就發現門首的側柱上不知何時已拴上了頭駱駝。那駱駝好瘦,小店門臉本就破爛,那頭駱駝被拴在這裏,越顯得毛色蒼黃。

只見它渾身又是泥又是水的,十分骯髒,背上只有個單峯,軟耷耷地垂着,也不知多少天沒喫飽了,身上也全不見鞍轡。那牲口好高,四腿精瘦,更顯得四個蹄子極大。一雙眼半垂着,邋遢狼狽。

江南本來絕無此物,只偶爾有關外人騎來,不由人不當個稀奇看。店主的兩個孩子就圍在門口的雨地裏不肯走開,真是“看到駱駝認作是馬腫了背”,實在稀奇。

沈放也是第一次見到,不由好奇,繞着它轉了兩圈,多看了幾眼。店裏幫傭的是個愛說話的,見他停步,便笑道:“先生也看這個稀奇?真別說,我在這條路上也幫忙了二十幾年了,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東西,算長了回見識。這牲口骨架子這麼大,一次怕不能馱上好幾百斤?”

沈放估量了一下那牲口的身架,怕是那店夥說得不錯。

那店夥說着卻皺眉道:“那個穿黑衣服的哥兒也不吩咐一聲,到底喂什麼呢,難道就盡它餓着?只說有酒給它喝兩口,可料呢?怎麼也算個‘遠客’,到底叫我怎麼喂?”

沈放無心聽他嗦,走進門,看見店家還在應酬着那羣保鏢的呢,口裏正不住地在跟那幾個走鏢的鏢師賠罪:“實在對不住,這雨下的,到今天柴房裏都住滿了。您看這怎麼辦?只有委屈幾位年輕兄弟在這前屋裏先坐一晚上,困了趴在桌上打個盹吧。小人兩口兒也不敢睡,且在這兒侍候大夥兒,有什麼吩咐可以立馬招呼到。這麼就騰出了一間屋,可以給秦老爺子和兩位鏢師歇。——秦老爺子,您看怎麼樣?委屈您衆位了,我說着都不好意思。”

衆趟子手都正在洗臉,那店家婆娘招呼得細緻,親手絞手巾遞給他們。兩個鏢師也不多說話,只等那秦老爺子吩咐。那秦老爺子一望是個乾瘦的老人,一張臉上皺紋如刀切石刻,滿頭的花白頭髮,可精神頭十足,看不出到底是個什麼年紀。只聽他說:“就這樣吧,出門在外還能講究什麼,要講究,就在家裏別出來了。你先弄點兒飯來,再多來點兒牛肉,夥計們也餓了,先喫起來再說。”

店家忙應着——暗想這趟鏢居然由秦老爺子親自出馬,可見非同小可。

他是省事的人,也不多問,只暗暗算計起這近五年來還是頭一次看這老鏢頭親自出馬,可見押的鏢貨之重。這麼想着也就自己忙活自己的去了。

那前廳本是個穿堂,秋涼寒重,店家便生了個火塘。火不算旺,難爲店家還留有乾柴。但柴多少也有些潮了,一屋裏便燻得都是松油味。門口掛了個棉布簾子,用做擋寒。正是掌燈時分,衆客人無事可做,除了倒頭悶睡的,大多都湊在前堂裏坐着,自己說話,聽人說話,解解悶。

點菜喫飯的佔了桌子,不講究喫喝的都是一條條凳上坐了,或靠牆角,或圍着那火塘,隨便喫點什麼。沈放見三娘也在右邊較僻靜處佔了張桌子,便走過去,笑問:“你怎麼也出來了?”

桌上已點好了幾樣菜:一碟幹筍、一尾魚、一塊白煮豆腐、一碗五香乾絲。在這樣的店中,有這幾樣,也算很不錯的東西了。又都是沈放愛喫的,所以沈放一見之下,雖是羈旅之中,心裏也不由暖了。

三娘低聲笑道:“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江湖多風雨,仔細聽人言——這是我師傅當年教給我的江湖口訣。如今咱們既然犯了事,就不能不小心些。屋裏悶着也是悶着,不如出來坐坐,一來聽聽最近有沒有什麼新聞,哪條道能走哪條路不能走,或是又有什麼不利傳言;二者,也好叫你這個彬彬君子嚐嚐江湖小酌的味道,看比你那深宅大院、廣廈明堂如何?”

沈放知她說笑,當下也就一笑入座,喫了兩口菜。忽見火塘邊坐着祖孫倆兒,正是前日在酒樓上遇見的那個說書的瞎老頭和三娘送她木釵的那個小姑娘。兩人身上穿得單薄,又溼透了,正在火堆邊瑟瑟地烤着。沈放一奇,當真天涯何處不相逢——他們倆也來了。

三娘嘆了口氣:“你也認出來了,唉,這些難民也真可憐,大概在餘杭又混不下去了,剛纔是跟着那隊鏢車一起進來的。”

說着一指——鏢局中有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剛纔就是他把那快累壞的老頭兒攙進來的。

沈放“哦”了一聲,隨眼四處望去,卻見靠店門口的一張油膩的桌子上正趴着個穿黑衣服的少年,桌上還放了個布包袱,想來,大概就是店小二說的那頭駱駝的主人了。他人像是睡着了,臉埋在胳膊裏全看不見,只露個側影,人看上去很瘦,是那種很標挺也很標準的身材。腿上濺了不少泥點,像趕了不短的路。他人雖疲倦,看起來還是有一股精神氣兒。裝束有些像關外的人,只不知爲何要到這江南來。他黑衣的質料也甚奇怪,非麻非葛相當粗硬,放在桌子上的包袱也孤零零的小,讓人全猜不出他是幹什麼的。

沈放暗暗有些奇怪:自己站在門口的土丘上那麼久,怎麼就沒看見他進來,也沒看到他從哪條路上來?他這麼想着就收回眼,心裏卻無來由的忽然一亂,只覺得那少年身上不知有些什麼東西讓他感到一種興奮和似曾相識的地方,並由此而來有一縷不安,卻又說不出是什麼。沈放不由不自覺地回頭望去,只見他黑衣的領子與髮際之間正露出一小截淡褐色的脖頸,柔韌堅挺,顏色特異,膚質也極爲細膩,叫人一見難忘。那是少年人的脖頸,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堅執與嬌嫩。三娘也注意到了,輕輕地說了聲:“我也覺得那少年好怪。”

沈放一笑:“看來是關外人,也不知南方這麼亂他到這兒來幹什麼?塞外不是很好嗎?你還沒看到他那頭駱駝,生得好是奇怪……”

正說着,店主走了過來,賠笑請他們把桌子再往邊上挪一挪,原來是要給鏢局的人騰地兒再安上三張桌子。沈放他們也就讓了。一時店內越發人多座少,別的桌上便多有三五處客人雜坐在一起的。沈放夫婦雖衣着平常,卻一個彬彬儒雅,一個容貌如花,也就沒有什麼人擠到他們這張桌子上來。

奇的是那少年那張小桌子上也沒人拼臺,可能因爲他是騎着駱駝來的,來路頗奇怪,叫人也就湊不到他身前。

鏢局的幾輛馬車這時都已趕進後院安頓好了。有四個趟子手專門守在車裏面喫喝,其餘的人都滿滿地坐在這前廳裏,他們也都餓了,但挺有規矩,不像別的桌上一疊聲地催着上東西。

沈放好奇,倒要看看是哪家鏢局。他一生很少有機會和這些刀頭舔血的漢子們打交道,這時仔細看去,只見他們桌面上插了杆小鏢旗,喫飯時也沒忘了這招牌。只見鏢旗上面用金線繡了一條金龍,龍有八爪,下面用紅線繡了五朵紅雲,再用黑線挑刺着“臨安”兩個字。繡工十分精緻,可見鏢局牌子不小。三娘喃喃道:“臨安鏢局,臨安鏢局……那就該是傳說當年‘泥馬渡康王’時護駕有功,後來皇上欽批的號稱‘江南第一鏢局’的臨安鏢局了?掌局的不知還是不是鷹鶴雙搏門中的龍老爺子。聽說他們這十幾年都沒出過什麼事了——這是批什麼貨,要這許多人來押?”

沈放知她江湖見聞極豐,笑問道:“怎麼,我們的女俠客也要打它的主意?”

三娘“撲哧”一笑:“你是想說女強盜吧?”

說着仔細打量那張桌子。她看起人來和沈放又不同,眼中似是無意,其實把對方人人都已看了個透。嘴裏輕輕念着:“啊,一共有三個鏢師,那大眼小夥子只怕是剛出師的,還看不出什麼來,另兩個一個是練鐵掌功夫的,一個是五虎斷魂刀彭家的。”

沈放知道她是在說給自己聽,對三娘不由更是又驚又服。三娘這時悄指着那個花白頭髮的老者道:“看到沒有,那頭髮花白的老頭兒,他大概姓秦——你以爲在秦穩口裏搶食是好玩的?這老頭子當年縱橫江湖時我還不知道在哪兒呢!當真怕只有龍老爺子纔有這麼大面子,能請得動他做副總鏢頭。你再借給我幾個膽,我也不敢動這趟鏢貨呢。”

沈放微微笑道:“副總鏢頭?臨安鏢局?——這鏢局叫臨安鏢局,倒真是個好名字。唉——臨安臨安,臨時而安。可嘆那班達官顯貴,當此危亡之秋,不思金兵壓境,虎狼在榻,只知僱些鏢師護院自保妻子,卻不知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鏢保得再好,又有何用?當真不過是臨安臨安,苟且偷安罷了!”

他這話說得聲音並不大,且中間隔着數座,人聲又吵,卻見鏢局那邊已有兩個人望過來。一個正是那姓秦的老者,另一個卻是那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小夥子眼中隱隱透着不高興,姓秦的老者卻神色不露,直盯着沈放看了兩眼。沈放一愕,三娘輕聲笑道:“知道他們的厲害了吧?”

說着,三娘衝那邊點頭一笑道:“諸位勿怪,我家相公書生議論,你老師傅恕罪。”

她聲音清脆,雖不甚大,但有意說給那邊聽的,在場的人大多都沒聽見,那邊人卻聽見了。那爲首的老者卻再瞧了三娘一眼,欠欠身道:“不敢當,這位先生所說的原都不錯,只是我們這些升鬥小民,爲了養活妻子,也是無奈的勾當。”

這一下沈放可是大驚。相隔頗遠,沈放卻覺得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就像響在自己耳邊一樣,彷彿就是站在自己這張桌子邊上說話。側目四顧,旁邊人似乎都並未聽見,心下更覺駭然。卻見荊三娘神色不動,只和那老者四目碰了一下,便即分開。那目光交匯之際,似隱隱有劍光石火迸出,連沈放都看出來了。然後他們兩人就各自回頭,誰也不再理誰。過了一會兒,三娘才輕聲“嗤”笑道:“他露這手功夫是給我看的。到底是老江湖,一進門就盯上我了,難道我的臉上有賊字嗎?”

沈放不由也一笑,想起三娘氣質不俗,就是平常人也會注意到她的。但他生性穩重,雖和三娘夫婦和諧,也不好意思貧嘴薄舌,只一笑就算了。心裏也搞不清他們這些江湖門道。

正說着忽聽門口簾子“啪”的一掀,大踏步地走進一個人來。好一個壯大的和尚!只見他提着一把鐵禪杖,想是走得熱了,敞了前襟,身上騰騰地冒着熱氣。他上下衣服也全被雨水打溼了,緊粘在身上。臉上獅鼻闊口,雙眉橫擰,偏又穿了件杏黃色的僧袍。那顏色就穿在女孩子們身上也嫌嫩了些,偏被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直披在身上,倒把他襯得越發兇煞。

那和尚一進來就要酒,又衝鏢師座上看了一眼,像是有什麼不滿意,一連惡聲地叫店主。等店主的那一會兒工夫,又把那邊座上鏢師看了一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十分輕蔑。這時店主才趕了出來。那和尚叫道:“給我拿三斤燒酒三斤牛肉來,不管熟不熟,要快,主要是快。”

店主忙答應了,打量着要給他安插個座兒,隨口順勢說:“大師傅要喫飯好說,但要住宿這店中可已滿了。”

他看出那和尚不好惹,連忙就把該說的都先說了,省得一會兒那和尚弄脾氣,這也是開店人家的乖覺。

沒想那和尚卻似脾氣挺好,並不在意。他又望了鏢局中人幾眼,才道:“就是有房我也不住,和尚還要看着幾個龜孫子呢。”

說着,他嘴裏喃喃道:“龜兒子們跑得倒快,老子喝了口酒,差點就趕不上了。嘿嘿,叫和尚我這一陣疾趕。”言下毫不掩飾一腔敵意。

鏢局中那濃眉大眼的小夥子神色一怒,似想接話。鏢局桌上諸人也齊齊變了臉色。這時卻被那姓秦的老者看了他們一眼,便不由都低頭按捺住了。

店中人也不由都喫了一驚:難道這和尚竟是強盜?心裏又緊張又好奇,正不知就他一個人呢,還只是先來探路的。不過看他這架勢,有他一個人麻煩似乎就已夠大了。有謹慎的便擔上心來,不由得就摸了摸自己在意的行囊。

那和尚見到每桌上都有人,不由心頭焦躁,罵道:“老子今天黴運,碰上這瘟雨不說,好容易找個店,連坐的地方都沒了?”

忽見門側暗處有個黑衣服的少年人獨佔了一桌,正趴在桌邊睡着。他不由分說便走上前,嘴裏嘀咕着:“這麼多人,你憑什麼就一個人一張桌?”

說着就已走到,到了也不說話,一巴掌就拍在桌子上,真是地動山搖,桌子怕都要拍裂了。拍下去後他才發話道:“你小子憑什麼一人獨佔一張桌子!”

那少年當時就被他這一拍驚醒,茫然抬頭。這一露臉,看見的人不由都心中一讚,只見他淡褐色的皮膚上生着削挺的五官,搭配勻稱,眉峯挺秀,雙頰蒼冷,襯着那身黑衣格外齊楚。江南秀麗人物本來多有,但從沒見過如這少年般風神的。也不能說他多漂亮,只覺得他的神氣更多了分自然。那和尚卻看都沒看,一伸手就朝他脖子上撥弄去,要他讓個空地給自己。

他也不思量自己手勁有多大,那少年人不防之下,身子本輕,一下就被他踉踉蹌蹌地帶出去好幾步才站穩。那和尚已經坐下,見他被推成這樣,倒有點兒不好意思,口裏喃喃着:“奶奶的,你怎麼這麼輕,我也還沒使勁兒呢……”說着,就望向那險些被他撥翻的少年。那少年才立住了身子,和尚的神色就呆了下,衆人也纔看清那少年人。不只那和尚呆,滿店中人也都呆了。那少年進店時座上還沒什麼人,進來後又一直趴在桌上睡覺,所以也沒幾人看到過他。這時他被和尚一撥正撥到盞油燈下,那燈亮,真把他照了個纖毫畢露。——讓人第一眼難忘的是他的身材,削肩猿臂、細腰窄臀,只站在那兒,那脖頸腰眼,便無一處不讓人覺得好,彷彿恰到人心裏。多有人還沒見過這麼細生的哥兒,有的便怒目看向那和尚,眼中甚是不滿。心想:人家又怎麼招你惹你了?一上來就險些給人家一跟頭。那和尚也一搔自己頭皮,喃喃道:“好俊生的哥兒!奶奶的,和尚又莽撞了。”

衆人見他憨態可掬,又覺好笑起來。店家已去找來張小桌子,遠遠離開那和尚放着,怕惹事,請那少年人坐了。少年人也就把他的包袱拿着,到了那桌上後,又趴在那張桌子上睡着了。

衆人一回神,才聽有個小姑娘嫩嫩的聲音說:“爺爺,就這兩個饃饃了,一個是你的,一個是我的。”卻是坐在火塘邊烤着溼衣裳的那瞎子祖孫倆兒。

小姑娘手裏卻只有一個饃,左手拿着,右手裝着也拿了一個。把左手那饃饃遞到她爺爺手裏,說:“爺爺,這個小的你喫了吧。”

瞎老頭有些疑惑,問:“中午不是隻剩下一個了嗎,怎麼又變成了兩個?”

卻聽那小姑娘笑道:“中午是我數錯了,這包袱底兒還藏了一個。”

說着裝着自己已咬了一口,還“呸”了一聲,說:“爺爺,我這個有點餿了。”衆人才知道原來她因乾糧不夠,只剩下一個饃饃,怕爺爺不肯喫,要哄她爺爺獨喫的,不由看得眼中一熱。

那瞎老頭這纔信了,方開始喫自己的,口裏猶在說:“小娃兒家,別太挑剔,糧食種得不容易,有喫的就是福了,可不興吐啊。這是今天的,明天還不知有沒有的喫呢。”

衆人看那小姑娘雖幼,卻如此孝順,心中不由都暗暗感嘆,都在思量着幫她一餐飯。那邊和尚也看見了,搔搔自己腦袋,喃喃道:“他奶奶的,他奶奶的。”猛地一拍桌子,叫道:“小二!”跟打雷似的,把那店家嚇了一跳,和尚已大聲說道:“還不快給那小姑娘爺倆個送幾個熱乎乎的包子?要肉餡的,再加上幾塊風乾牛肉給他們包了路上去喫,還要兩碗熱湯,快點!”

店家愣了下,和尚已怒道:“怎麼,怕老子不給錢?”店家忙點頭下去了。衆人先見他相貌醜惡,行動粗魯,本甚討厭,沒想他卻是個好人。小姑娘也沒想到有這等好事,她懂事,忙站起來謝了,想來也是有自尊心的,又或者想到了別的什麼,眼裏悄悄流下淚來。

這時外面的雨越發沒緊沒慢地下個不停,有好一會兒工夫,才聽見又有人牽着馬罵咧咧地走到門前。店家忙迎出去繫馬,只聽得外面那人說話聲音尖尖的,口氣裏趾高氣揚。一掀簾進來,原來是個三十多歲,尖嘴猴腮,穿一身綢褲褂,官府家人模樣打扮的漢子。當真“宰相家人七品官”,只見他神氣驕躁,往店裏面掃了一遍。如他所料,並沒有什麼官爺,便露出一臉不屑。

及看到鏢局那桌,愣了愣,卻似認識,抬手衝那姓秦的老者作揖道:“秦老爺子,您也在呀?”

那邊秦老爺子微欠了欠身,答道:“來管家也出來公幹?沒在家侍候萬俟大人?”

那人裝扮怎麼看也不像是個什麼正經管家,秦老爺子這麼叫可能只是爲了好聽。那”來管家“聽了果然一臉喜色,一邊跺腳上的泥一邊說:“可不是,爲了一個老不死的瞎子和一個小不死的丫頭,萬俟大人吩咐下來,叫我知會各府衙役緝拿,弄得這大雨天也不能清閒。”

他這幾下腳跺得很重,泥點有的就濺到附近幾個坐矮凳子人的臉上。被濺上的人見他如此氣勢,也都不敢吭聲,只好忍氣認倒黴擦了。

姓秦的老者點點頭,便不再多話。

——那邊那祖孫倆從他一進來就嚇得瑟瑟發抖,生怕他看見自己,把身子儘量往小裏縮。可就這麼大間屋子,兩個這麼大的人,藏又能藏到哪裏去?

那來管家一轉身,正看到他倆,當下臉上就一喜,冷笑道:“我說哪兒都找不到你們,兩個不知死的奴才——原來你們兩個討飯的躲到這兒來了,叫爺們好尋!乖乖地給我坐着,等我喫了飯跟我走。害得爺們這麼大雨天被老爺派出來窮跑,有的發落你們呢!”

那小姑娘握着爺爺的手,淚珠兒早就在眼圈裏打轉兒,這時忍不住驚嚇,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手裏的包子牛肉一口都喫不下去,一張小臉嚇得發白,眼睛通紅,十分可憐。

衆人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也就不好開口。那姓秦的老者見那小姑娘可憐,剛想說話,那個“來管家”已覺察,先衝他道:“這是我們大人親**待下來的事。”

秦姓老者嘆了口氣,也只有不言語了。

那來管家想來也是餓了,先要雞要肉地點菜,亂了半天,好半晌纔打點清楚。他纔拿起筷子,一望那祖孫倆,才猛地想起點什麼,喃喃道:“你個小丫頭機靈,上回居然給你跑了,這回我得先防備着點兒。”說着就從口袋裏掏出副極精巧的鐐銬,看着重量不過兩三斤,卻打造得極爲細密,只見下面兩個大環上面串着條細鏈,鏈子連着上面兩個小環,是用來上系手下系足的。沈放與三娘對望一眼,這人開口“大人”、閉口“萬俟”,想來一定是萬俟咼了。他夫婦二人在鎮江就已久聞自萬俟咼門生吳謹出任大理寺丞以來,就製出許多新鮮刑具,這家人大概就是萬俟家的。那刑具也當真新奇得前所未見,鏢局那濃眉大眼的小夥子看了不忍,本要開口說話,秦老爺子這時卻盯了小姑娘頭上一眼,衝他搖了搖頭。

小夥子一愣,低聲急道:“師伯,他們好歹是跟咱們車隊來的,也好可憐。那小姑娘又孝順,你給求個情,她一個小姑娘能有多大罪?”

姓秦的老頭卻依舊搖頭。

小夥子還待說什麼。

那老者一指小姑孃的頭,輕聲說:“你看她頭上。”

小夥子就向那小姑娘頭上望去,見除了插了根木釵外也沒什麼特別的呀,疑惑地望向姓秦的老者。秦老爺子卻只輕聲道:“她是蓬門中人,那木釵是蓬門信物,你放心,自會有人替她出頭的。”

小姑娘已嚇得連躲直縮,那人還是向她走去。那和尚再也看不過眼,罵道:“狗奴才,你欺負一個小丫頭片子算什麼?”

那來管家大怒——他如何肯服人的?當下就要回罵,因見這和尚身材壯大,他自己孤身一人,好漢不喫眼前虧,只色厲內荏道:“你出家人又管個什麼閒事?她偷了我們老爺的東西!我帶她回去不行嗎?”

說着望向秦穩那桌,心定了定,口裏要先拉扯上一個幫手,說道:“不信你問問這位秦老爺子,我是從哪兒出來的,還能說假話,冤枉她?”

那小姑娘小小年紀便十分孝順,剛纔衆人都看到了,自然不太相信她會偷別人東西。別人還沒說話,那小姑娘已哭道:“沒有,我沒有。”不覺已躲到那和尚背後。

和尚臉上露出一點難得的柔和,問:“小妮子,你說,到底怎麼回事?別怕,有和尚給你做主。”

那來管家似生怕小姑娘說出來,上前就要抓她。和尚大怒,一腳踢過來,他往後一跳,閃過了,卻沒躲開臉上那巴掌,這巴掌拍得脆生生地可真響,衆人心裏都不由暗道:“打得好!”那來管家沒想到這和尚真敢動手,忙退開兩步捂臉伸手指着他罵道:“你個禿驢活膩歪了,連萬俟家的事你也敢管!我家老爺門生就是大理寺丞,小心捉你進去枷斷你那三百六十根賤骨頭。”

他不說這話還好,話一出口,和尚當下更怒。當時大理寺可算臭名昭著,無數冤魂屈死在內,連嶽少保這樣的忠臣都死在那兒。和尚心中大怒,卻並不就動手,反坐了下來,叉開雙腿,問那小姑娘道:“這狗東西要拿你到底爲什麼事,你實話說來。”

小姑娘見有人撐腰,漸漸不抖了,便開始說出來。她久慣聽爺爺說書,自然也口齒伶俐。那來管家待不讓她說,卻也不敢上前。只聽她道:“前年我們還在老家山東,因爲爸爸被人打死了,媽媽又嫁人了,官府要再打死我爺爺,我們就逃出來了。”

旁人問:“爲什麼要打死你爺爺?”

那小姑娘哭道:“他們說我爺爺是‘八字軍’!和我爸爸一樣。”

二十年前,八字軍在山東冀北一帶抗金殺敵,那可是威名赫赫,聳動一時。店中人不由都朝那瞎老頭看了一眼,見他現下這般寒窘可憐,原來當年也是一條好漢,心中不免升起些尊敬來。瞎老頭子聽到“八字軍”三字,不覺把腰挺了挺,彷彿也回想起金戈鐵馬的當年。

小姑娘接着說:“我們先流落到中都,沒有飯喫,我和爺爺靠說書唱曲討些生活,總是飽一頓餓一頓的。那天兒,好冷啊……”說着,她身上一抖,像又陷回到了記憶裏,足見對當時之事印象之深。

中都地處北國,旁人見她眼下穿得這麼單薄,那日大概也好不到哪兒去,可以想像到當時她們祖孫的慘狀。

“那天我們又有一天沒喫飯了,街上剛下的雪,我和爺爺在酒樓外面轉悠,想求人點一曲,好換口熱湯喝。我只有一件小花夾布衫還乾淨。襖子太爛了,我不敢穿,怕客人見了不歡喜,只能穿它了。最可憐的是爺爺了,他原來紮營時落下的老寒腿,肯定比我更冷。我們來到一個大酒樓門口,衝進出的上上下下管家小廝們賠笑啊,笑得臉都僵了,指望他們提攜我倆到他們主人面前唱上一曲。等啊等啊天就要黑了,酒樓裏挑出一擔剩菜雜合,我想和廚子討一點兒喫,卻被他吆喝一聲便不敢吭聲了。爺爺沒說什麼,但我看見他瞎眼裏流出淚來了。”

店中衆人多有苦出身,聽得越覺慘切,不由就有些動容,聽那小姑娘接着道:“後來,有個帶大貉帽子的女真人把我們叫進去了。酒樓裏好暖和呀,生着火紅火紅的炭。我們去的那一間,牆上地上全是毛毯,上面還有花。爺爺看不見,我可全記得呢。席上首幾個全是大官,兩邊坐的都是小官,進去了我才知道原來還有幾個是咱們宋國的官。我也不知他們是幹什麼的,可能就是我們聽說的南邊朝廷的使臣了。裏面領頭的一個是沒有鬍子的,長得白胖白胖……”說着怯怯地望了那管家一眼,衆人便知和他有關了。“……可能就是萬俟大人。那天我已經凍啞了,但生怕唱不好,爺爺又要餓一晚上,一進門就拼命揉喉嚨。那天,這個人……”

她一指來管家,“……就站在那面白的宋官兒身邊。那一天我唱的是山東的小曲兒,不知怎麼就想起家鄉的山啊、水啊、春暖花開的時候出去玩啊,真的,我那天唱得好極了,唱得我自己都忘記自己在哪兒了。回過神就見那些人都興高采烈地鼓掌笑吶,我就知道今晚的飯有着落了。那白臉無須的宋官也在陪着笑。我聽那個金官用生硬的漢話說:‘小姑娘唱得好,賞!’底下就有人賞了我一個小銀錁子,我好高興呀。那金官又轉臉對那面白無鬚的宋官說:‘我們已經聽過南人小姑孃的唱了。聽說南人裏面男子也有唱得好的,這瞎老頭子不行,聽說萬俟大人多才多藝,就請你也唱上一曲吧。’他這麼一說,底下那些小的金官就又是鼓掌又是笑,說:‘我們皇上當年已經看過你們二帝跳舞了,我們今天就聽萬俟大人唱歌吧。’我看見別的那些宋官有的咬牙不語,有的低了頭漲紅了臉,只有那個萬俟大人面不改色,他說:‘下官要是唱好了,大人也得賞些什麼纔好。’那金官笑說:‘好,你唱,唱得好就有賞。’”

店中人本都知道出使金國的使者往往受辱而回,只是再也沒想到有人竟厚顏無恥到這般程度,簡直比唾面自乾還不如。那和尚怒道:“他唱了?”小姑娘點點頭:“唱了。”

和尚大怒,一巴掌就拍在桌子上,罵道:“王八羔子烏龜蛋。”看見那來管家就在旁邊,他一閃身,就閃到那來管家身邊,一掌抽向他的臉,來管家閃不開,哇的一聲,當場一張嘴就吐出三顆被打掉的牙來。他這種人最服狠,這時沒人撐腰,幹瞪着眼,卻也不敢吭聲了。

小姑娘接着說:“後來我們就退出來了。再後來,我們在北方混不下去了,天又老冷,爺爺就帶我逃到南邊了。日子過得還是苦,但沒見金人打漢人了。我們先在餘杭呆了一陣兒,可漢人還是要打漢人的呀!我們還是到處受欺負。後來爺爺說:‘走,咱們進京吧。’十多天前我們就到了臨安了。臨安城好大啊,又漂亮又富貴,沒想這一天我們在‘聽雲居’賣唱,這來管家又領了我們進去,他沒認出來我,我可認出他來了。那是一個雅間,裏面只有兩個老爺在飲酒,還有一個姐姐,是侍候他們的。中間有一個老爺就是那個萬俟大人了——他唱歌那天,酒樓燈很亮,我認得他的。他看見我進來,就一愣,我知道他認出我來了,但他裝得好像不認識我一樣。我也怕他知道我認出他來,就不敢說話,爺爺發覺我在抖,便問我:“小英子,你怎麼了?”我不敢說。那萬俟大人眼盯着我,我知道他是不想讓我說的。這麼唱了好幾個曲子,萬俟大人便叫來管家帶我到後面歇着,給我們東西喫。我們就去了後面的一個小房間。”

衆人這時已猜知那個萬俟大人心懷歹意了,他在臨安一向人模人樣,怎肯叫那小姑娘把他出使時的醜態說出去?小姑娘說:“我和爺爺在小屋子裏等啊等,忽見前面那個姐姐走過來了,她看了我們一眼,嘆了口氣,指着點心說:‘你們多喫一點兒吧。’自己卻不走,看着我直嘆氣,嘆得我心裏發毛,便悄悄問那姐姐怎麼了。她說:‘你們到底怎麼得罪了萬俟老爺,他剛纔送完客回來我偷聽到他和來福說,叫把你們兩個送進大理寺關起來呢。不一會兒來福就要來了,他現在正打燈籠送萬俟老爺回衙,要不了一頓飯工夫就來了’。

“我嚇壞了,我和爺爺雖到南面不久,但也聽說進了大理寺很少有人能活着出來的。我說:‘那我們逃吧。’那姐姐說:‘你們往哪兒逃,那是白費力氣,怎麼翻得出他的手心呢?再說他叫我來,就是要看住你們的。’

“我和爺爺沒有話了,只有求那姐姐。那姐姐也只嘆氣,並不說話。忽然她看了我頭上一眼,神色就變了,她指了我頭上木釵問:‘這是誰給你的?那上面刻得有字嗎?’我點點頭。”

衆人不由便向她頭上望去,她頭上果然彆着一根平平常常的木釵,都不解那女子忽提此釵是何含意。只聽那小姑娘繼續道:“那姐姐眼睛就亮了。她說:‘能讓我看看嗎?’她聲音都有些抖。我讓她從我頭上拔下這根木釵來,只見她摩挲了好一會兒,好像很激動,仔細看上面的字。過了一會兒,好像打定了主意,臉上一片光彩。她本來臉上脂粉太多,我覺得不好看,這時忽又覺得她好看了。只聽她輕輕說:‘沒看到這紫荊木釵,十年了,整十年了。’然後便輕輕教我念上面的字……”

說着她學着那女子的口音念道:“蓬門未識綺羅香,擬託良媒亦自傷。誰愛風流高格調?共憐時世儉梳妝……”座中有識得字的人知是秦韜玉的一首詩名叫《貧女》的,想來被刻在木釵上了,卻不知這四句刻在那兒到底又有何含義?沈放看向三娘,卻見三娘神色間一片悠遠,目中隱隱泛着燭光。

小姑娘道:“那姐姐唸完後好像很舒心似的,把屋子裏後窗打開,把桌子上的東西搞亂,又跑出去把後面靠街的小院門打開。走回來便讓我和爺爺藏在牀上。那牀上好多絲綢被子,我怕弄髒了,不敢上,她卻連鞋都不讓我們脫,把被子撂得高高的,她說:‘快點,藏進去,要不來不及了!’我和爺爺忙藏在被垛後面。等我們藏好後,聽她一面理着被子一面說:‘明天一大早天不亮後門對街的鏢車就要走,你們好好去求求他們帶上你們倆。他們人心腸好,說不定就肯了,你們逃不逃得出去就看這一下了。一會兒有什麼事都別出聲,記住,記住。’然後,她最後吩咐了我一聲:‘以後,如果你有幸再見到那個送你釵子的人,就說我們姊妹都好想念她。’說着,我聽見外面腳步聲響。”

小姑娘一指那來管家:“他就來了!”

她本來很怕這人,這時語音卻忽變得尖銳,彷彿有深仇大恨一般。三娘臉色微變。那小姑娘指指那管家說:“他,他一進來就逼問姐姐我和爺爺呢。那姐姐說她剛進來,沒看見啊。他皺皺眉,看看後窗,又出去看看後院門,喃喃說:‘兩個老賤種、小賤種可精得很,又得麻煩老子了。’他本想走了,忽又折了回來,指着那姐姐說:‘一定是你把他們放了!’那姐姐一聽聲音就變了,說:‘來福、你上次逼我,我沒從你,你可不能這麼害人啊。’他就嘿嘿一笑:‘你現在再想從我也都來不及了,我和老爺說,不怕我們老爺沒有木驢給你騎!’”

衆人一聽木驢二字神色都一緊,那是古時殘害婦女的一種酷刑,簡直不是人想出來的。那小姑娘明顯不知木驢是什麼,接着說:“我見姐姐臉都嚇白了,來福還在說:‘那今天你看怎麼樣啊?’那姐姐想笑,卻笑不出來,我知她還是隻賣藝的清倌人。只聽她忽說道:‘你看,她不就在那兒。’我嚇得身上一抖,以爲她怕了,指出我們了,卻見她是指着門外的。來福一回頭,我見那姐姐臉上衝被垛這邊笑了下,抓着一把剪子一下就插在自己胸口了,輕聲道:‘我死也不會屈污於你這種奴才之手的。’我嚇得差點兒沒叫出來,咬住被子,那被子肯定都被我咬爛了。我看見那姐姐在地上還在扭啊扭啊,血流了好多好多。他,他往姐姐臉上吐了一口,罵道:‘死娼婦,晦氣。’照姐姐身上踢一腳就連忙跑了。我知道那是要踢掉晦氣的。”

三娘眼中淚便落了下來,手裏拿的筷子也在抖。忽一咬牙,一抬臉,眼中的淚就甩掉了。沈放見她眉目間一抹英煞,寒人心膽地看了那來福背影一眼,便知道無論天上地下,這小人定難逃得荊三孃的一刀索命了。

這段事可真說得人心驚魂悸。那和尚怒得比衆人更甚,一起身一巴掌就打在來管家臉上,這一下打得更重,來管家臉上腫起一片,一口又吐出幾顆牙來,那和尚怒道:“那姑娘怎麼又是婊子了,真的做你娘,你還不配呢!生出那萬俟的女人怕纔是個純婊子,不然怎有這樣雜種!”衆人只覺得他打得解人之恨,連鏢局中人心中也暗暗叫好。卻聽有人忽冷冰冰地道:“金和尚,你好威風啊!”

說話的人坐在角落裏,那一桌子一共有六個人,說話的那人話一落地便把外衣脫去,露出裏面一身公人服色,是捕快裝扮。緊跟着,他後面的四個人也站起來,脫去外衣,同樣公人服色。後站起的四人一脫掉罩衣,就一躍過來,分四角把金和尚圍住了。先說話那人冷聲道:“金和尚,找你可不容易啊!”

金和尚哈哈一聲怪笑:“我說哪兒的人在那兒龜縮着!原來是何大捕快啊。你不用說老子犯的哪件事,一句話,姓劉的兔崽子是我宰的。”

何捕快冷笑道:“是漢子,好爽快!”

說着就看向自己適才坐的那張桌上。那張桌子上卻還坐着個人,他在屋中還戴着鬥笠,笠檐壓得極低,加上燈光暗,根本就看不清他的眉眼。三娘不看金和尚,不看何捕快,卻盯着他望去,輕聲對沈放說:“傲之,這人是個高手。”

沈放一愕,卻見那戴鬥笠的人聽了金和尚的話,忽然插口道:“你宰的?總得有個緣由吧,別逼我出手——你可要想好了再說!”言下似乎給金和尚還留了一步之地。

他說話不疾不徐,彷彿出入過千軍萬馬的氣概,連金和尚的氣焰也被他壓得一挫。但他那話裏官味頗重。金和尚哈哈一笑:“緣由?和尚殺人從來沒什麼緣由,就算有什麼緣由也不會對你這般鷹爪孫子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有本事就來拿我,沒本事趕快滾蛋。”

那戴鬥笠的人便不再多話。何捕快衝他問詢似的看了一眼,他沉吟着也沒表示。何捕快一咬牙一揮手,那四個手下就一人操着一把單刀逼了上來。

四周人見有事兒早讓開了,店中登時騰出一塊空地,金和尚凜凜然站在當中。衆人這時已都覺得那和尚是條直爽漢子,就是殺了人也未見得便是壞事。但公家人辦事,誰敢多口?只求不殃及己身就算萬幸了。

何捕快口裏冷笑道:“劉劉大帥的侄兒你都敢殺,當真沒王法了。金和尚,這回你麻煩可大了——還不拿下!”

他這話一出口,那四個捕快馬上出手。他們快,和尚更快,手裏鐵杖一揮,帶動的一個碟子正打在一個差人頭上,豪笑道:“老子平生殺的就是這般空心大佬、公子少爺,這是老子天生的脾氣。見到他們欺負好人我就有氣,殺一個算一個,殺兩個少一雙。”說時,幾人就乒乒乓乓打在一起,只苦了那些杯碗桌椅,被人推來擋去,不一時便稀里嘩啦地爛了。

那和尚雖攻不出去,一條禪杖卻使得虎虎生風。他這長兵器在屋裏有些施展不開。那四個差人卻只是以巧擊強,纏得他動彈不得。和尚越打越悶氣,口裏罵得地動山搖,手下卻不見功效。見這麼纏戰不知何時可了,心裏定了主意,見有人一刀砍來便不再避,一禪杖打在另一人身上。他胯上雖見了血,但他打中那人只有比他傷得更重,一條腿登時跪下,不能再戰。和尚笑道:“痛快痛快,老子最喜歡殺的就是公差。”說着,轉眼就佔了優勢,越發笑罵不絕。

那何捕快一直冷冷地在旁袖手閒觀,這時忽然一刀攻出,有如毒蛇吐信,那和尚肩上便見了血。他微微一晃,何捕快早又退了開來冷冷地觀戰。和尚怒道:“偷襲暗算,又是哪一門子好漢。”

那何捕快冷冷道:“我是捕快,不是好漢;你是強盜,自然更不是好漢。”抓住一個機會,做勢又要動,和尚這回卻已經防着,連忙封住空門。何捕頭卻又不動了,那和尚腰上卻露了空隙,被人又一刀劃破衣衫,險些開膛破肚。

旁人雖不解武藝,也知這麼戰下去和尚必敗無疑。那邊桌旁還坐着的那人忽然道:“金和尚,念你是條漢子,趕快丟下兵器,跟我走,免你受辱。”

和尚怒道:“你又在那兒說什麼風涼話,跟你去便是受辱,什麼免得受辱!和尚爺爺就是戰死,也見不得你這麼貓哭耗子的假仁假義。”

說時僧袍又破了兩條口子,幸未傷着。只見他一臉兇惡,破衣飛舞,不折不扣成了一個癲僧。

那四把刀把和尚纏得緊緊的,何捕快忽又得了個空隙,一刀攻出,他這一刀砍的是和尚左臂,只要得手,怕不卸下一條胳膊來。卻忽聽一聲唿哨,在他出刀之前先有三根扁擔架住了那三個差人的三把刀。和尚得空,馬上便全力回擊,一刀向何捕快來招封去。他的兵刃粗重,硬碰硬時自然有利。何捕快這下沒佔着便宜,刀上崩了好大一個口子,手腕也震得發麻,幾乎再握不住喫飯的傢伙。心裏大驚,喫了個不小的虧。

只見使那三條扁擔的卻是老老實實的三個鄉下人模樣的漢子,都是典型的農人裝扮,長相憨厚。何捕快已認出是誰,當下冷笑道:“張仁、張義、張勇,我本想放過你們一馬,這可是你們自己找上門來的。看來你們和這樁案子也有關係。別以爲你們仗了‘混江龍’傳下的那點武藝就可以在江湖上充字號,官家正拿你們的錯處拿不到呢!”

那三人顯然是兄弟,老大老二一見就覺十分老實。只老三看着像是個會負氣的年輕人,他先開口道:“我們種田的跟你們喫租的本就勢不兩立,拼着一身剮,今天也不能讓你將我們恩人殺了。”

何捕快陰陰一笑:“嗯,恩人?你們和這金和尚當真是一夥的了,就這就足夠殺你們的頭了——那殺劉公子的顯然你們也有份兒了?他可是功臣之後,你們連他都敢殺,也太妄爲了!嘿嘿,就算今天我不出手,也會有人出手。”說着向桌旁戴鬥笠那人斜斜看了一眼。他知道今天金和尚多了三個臂助,只怕不太好對付了,打算引火燒山。

那人卻不說話。

三兄弟中還是最小的那個邁前一步,看看兩個兄長說:“大哥二哥,你們還能忍,我是忍不了了。與其被這幫田耗子慢慢啃得皮包骨頭,還不如痛痛快快拼一場。”

那和尚便往他肩上一拍,“好!姓張的,和尚雖幫了你們的忙,但一向心裏瞧不起你們那被騸過的模樣,沒想你倒還是條有血性的漢子。”

那年輕人羞澀一笑,朗聲道:“今天我就把這段奇案說個清楚,與衆人聽聽。這店中之人俱都與我們無親無故,是非曲直自有公斷,我們就算死了也不會讓金大師平白蒙冤,也可將我們這段沉冤昭雪於天下。”

劉本是中興名將,殺敵立功,有惠於民。衆人先聽說金和尚殺的是他侄子,不由都覺得這和尚莽撞。聽這小夥子這一番話,似乎其中又別有內情。

那小夥子指着他大哥道:“列位,請看,我兄弟三個精精壯壯,種了十五畝薄地,照說該夠過日子吧?但國賦三升,小民一鬥,我大哥直到三十多歲了,還沒成親,直到今年才攢下錢來娶上一個嫂子。”

衆人不解怎麼又扯上他的嫂子,這小夥子說話可沒那小姑娘伶俐。

“沒想我這嫂子沒進門前先已給劉公子看上了——我們哪知道,連嫂子她自己怕也不知道,她本是湖州城裏一個賣豆腐人家的姑娘——就這麼惹下一場大禍。我們旁邊還有個富紳,名叫周大有,家裏有幾十頃地,是一方之霸,十幾年來就盯住了我們三兄弟手裏那十幾畝地,得了我們這塊地他的田畝就連成片了。他心裏整日算計,因見我們兄弟還有幾下子,纔沒被他生奪了去。”

說着臉上忽現悲容:“哪想,我嫂子進門才三天,我兄弟三個出去下地,回來後見嫂子已被殺了,身上脫得光光的,一顆人頭卻不見了。我兄弟三個大驚,勸大哥止住哭後,就忙去報官。沒想到竟遭受天大的冤情,我們一到官廳就被縣令鎖住了,拿下大獄,硬說我們是兄弟三人共娶一妻,**不遂,便殺人滅口,定成大罪,當場下了大牢,要將我們弟兄三個秋後開斬。這可不是天大的冤枉!但官法如此,小民奈何?我哥哥怕連累我們,只好單獨認了罪,說他是和嫂子一時不和,動起了手,我和二哥倆人並不知情,嫂子是他一人所殺的,縣令這才把我們二人放了出去。大哥在牢裏,衙門要使費,我們要救他就得使銀子。可家裏的錢娶嫂子時都花光了,只剩下那塊地。周大有是那縣令的親戚,趁火打劫,十兩銀子就把我們一片好地買去了,我們大哥卻依舊放不出來。”

這樣大戶吞併土地之事,在當時司空見慣,衆人也不以爲奇。那年輕人指着那和尚道:“要不是這位大師,我兄弟三個還一直矇在鼓裏。那天,我兄弟二人探望完大哥,在回家的路上抱頭痛哭。沒想這位大師剛好路過,見到我們哭,他就好奇,坐在一邊看。我們也沒心思理他——生死關頭,眼見一奶同胞之兄長就要死於冤獄,怎能不亂了方寸。沒想那大師見我們哭個不停,他就惱了,忽然走上前來,開口就罵我們道:‘兩個大男人,難道卵子被割了?這麼哭哭啼啼,像個什麼話!’”

衆人見他敘述那和尚髒話,卻全無怒容,不由好笑。只聽他繼續道:“我兄弟當時沒心思和他爭,也不理他。這大師人雖粗,心卻熱,一再追問,最後被他問急了,我們便把內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他自己坐在那兒想了好一會兒,我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見半晌工夫,太陽曬得他頭上都冒汗了,他還是一動不動。我生下來就真還沒見過這麼熱心的人。他忽然一下跳了起來,大聲說:‘不對、不對。’我們問有何不對,他不答,又去想,半晌忽哈哈一笑,說道:‘別急,你們想想看,你們那嫂子是真的死了嗎?’。”

“我兄弟也聽愣了,我們親眼見的又怎會錯?便問他這話是怎麼說?這位大師就問:‘你們大哥當真結婚才只三天嗎?’我們點點頭。他又問‘那他兩口子回回睡覺是在白天還是在晚上?是點燈還是不點燈?’這一句話問得我都懵了,想你一個出家人,這又是什麼當口?還開這種玩笑,不是欺人太甚是什麼!當下大怒,就要和他廝打。沒想他接下來的話大有道理——‘那死屍是不是沒了頭?又脫光衣服?沒有頭臉,你兄弟見着又怎知那定是你嫂子?脫了衣服的女人你見過多少?你怎知這一具屍體不是別人的,就是你嫂子?別急,我已斷定那人絕不是你嫂子,那真兇如此做作就是要掩人耳目,讓衆人以爲死者就是你嫂子,好弄手腳。否則他把你嫂子殺了還把頭砍去幹什麼?好玩嗎?能當夜壺嗎?’”

衆人聽得好笑,但也覺他話雖粗野,卻粗中有細,這案子是有可疑。

“這大師想了會兒又問:‘你們和誰有仇?這兒附近這幾天有沒有誰家走失了女兒?’我兄弟這兩天忙着自身之事,哪管其他?我兄弟一向和鄉親都還和睦,只爲買田地的事和周大有有些不快,另外隱約聽說於老栓在周家做丫頭的一個姑娘前些日跑了,當時也沒在意。就把這些都和這位大師說了,他又想了一會兒,最後一拍頭,說:‘不錯,就是這周大有了!’說着一言不發便走了。我們不解,還要追着問,只聽這位大師說:‘三日之後,我再來還你們一個明白。’

“過了三天,我們哥倆正在茅棚裏坐着,心裏一直惦記着這件事,不知那位大師還來不來?忽見這大師一身是血,手裏提個人頭搖搖晃晃地來了。他身上背的就是我大哥,手裏提的卻是周大有的人頭。我們都嚇呆了,也不敢問。見救出了大哥,心裏又是歡喜又是害怕,便準備了酒,請大師喝一口,喝完了後便打算逃走。這大師一邊喝酒便一邊說出了首尾。他說:‘你知道那死的女屍是誰麼?’我大哥流下淚:‘是我老婆。’這話卻被這位大師一口啐回去了,罵道:‘蠢豬,連自己老婆都不認得,該抓!我已查出了,這死屍就是在周大有家做丫頭的於老栓的閨女。她因爲打碎個玉鬥被周大有打殺了,殺了以後怕人追究,纔想出這個惡法,砍下頭來剝光衣服,丟在你屋裏,卻把你老婆掠去。誣陷你殺人奪命,他還可趁機奪你們的地。’

“我們都愣了,問;‘那我嫂子呢?’他哈哈一笑:‘正陪着一個姓劉的少爺快活呢。周大有都招了,你們不知道你嫂子原有些風流,早被姓劉的少爺看上了。周大有不把這人尋給劉少爺,光憑他周大有,這個案子能那麼光光溜溜地完結?’”

衆人只聽得背上出汗,想這周大有實在好毒的陰謀!那張勇又接着道:“這大師不肯受我們三個的叩頭,罵我們窩囊沒志氣,不敢去把嫂子搶回來。他一個人一怒去了,想來就是這麼把那劉公子殺了。劉劉大人雖對天下蒼生有恩,但殺這劉公子卻實在事出有因,不是這位大師的錯。”

衆人也聽得暗暗點頭,那和尚卻哈哈怪笑道:“說什麼對呀錯的!向他們討饒嗎?我和尚殺人就是殺人,不管對呀錯。你怕他孃的王法,那隻是趙老兒一個人的法,網的就是你們這般灰溜溜的小魚小蝦,他哪裏管什麼天下的蒼生百姓?”

說着四下一看,神色睥睨。

沈放見他一直粗魯不文,這番話卻極爲深切,越回想越覺入木三分。他看了三娘一眼,只見她臉上也大有知音之感。

旁人只覺這話肆無忌憚,簡直是公然造反。何捕快一聲冷笑:“金和尚,老實話,你這次趕來到底是應何人之召而來?來意何爲?供出來免你一死。”

金和尚哈哈一笑:“我嘛,來就是爲這趟鏢;何人相召嘛,卻說不得,不能說!”

說着,他忽一跳而起,一拳向桌邊戴鬥笠那人打去,叫道:“老子耍了半天,你小子也下來耍耍,老子這鏢銀且不劫了,先和你鬥鬥。”

何捕快臉上喜色一露,似是正中下懷,他就怕金和尚不惹那人!

他一揚手,叫手底下那四個人盯住張家三兄弟,自己負手等着看那人出手。

桌邊那人卻站也不曾站起,隨手一擋就化解了金和尚一招,只還了一招金和尚就被逼得只有自救。再一招,衆人看都沒看清,金和尚就已連退幾步,胸口還一陣起伏。

衆人適才都已見到金和尚力大招沉,可不知怎的到了這人手下卻全無作用。當真是“棋差一着,縛手縛腳”。金和尚也真是悍不畏死,叫道:“劉老兒帳下週飛索,果然厲害,名不虛傳!”說着又揮杖攻上,他已用上看家的本事“瘋魔杖”。那人坐在那裏,隨手拆招,卻並不還手,想來是聽了先前一番話後心中矛盾,不知到底還該不該拿下這金和尚,拿下後又怎麼辦。

他是劉帳下愛將,和劉府關係極深,不拿了人回去,實在不好交待;但拿了他回去,又實在於心不忍。他久知那劉公子的爲人,仗了乃叔威勢,真是無惡不作,衆人礙於情面,也不好對劉講。這時見金和尚不知進退,心下好生爲難。終於,他一咬牙,一手格開金和尚攻勢,另一手一伸就向金和尚喉間鎖去,這是有名的“長白鎖喉手”,以掌作勢,以腕發力,以指碎喉。那邊三娘一揚眉,鏢師座中也一陣騷動,都認出這一招的毒辣。

金和尚一驚,料道避不過,神色一橫,反哈哈一笑,不退反進,也不理那隻手,雙掌直向那人胸口擊去。他這竟是拼命的打法。那人大驚,身子向後一退,帶得杯碗落地,噼裏啪啦直響,心下也不由大怒。他那手原本只是想制住和尚,沒想這和尚竟這般悍猛,膽敢拼命。他對敵從不曾失去先機,這下大意,爲求自保,當下由抓變扣,掌形換成鶴嘴——竟是痛下殺手!

眼見金和尚便要喉骨碎裂,一命歸西!張家三兄弟大叫“不可!!”沈放也一欠身。忽見一條人影直衝過來,連頭撞向桌邊那人胸口。

他這是攻亂之所必救,桌邊那人手本已碰到金和尚脖子,無奈中只有反手迎在攻來的手掌上,卻用另一手去拍金和尚的頭。兩人一碰之下都是一震。那出手相救的人便吐出一口血,但身手不停,拉着金和尚一退就是一丈,正落在門口,順手打掉一名差人的單刀,對張家三兄弟喝道:“走。”

張家三兄弟一愣,他們反應太慢,還猶豫了一下。當此逃生只有一線之機時,如何有時間發愣?卻見那援手之人身形已一個趔趄,又吐出一口血,就這麼一頓,何捕快已帶着四個差人封住了去路。

金和尚雖然脫險,但粗脖子上照樣留下一抹紫痕,看去十分駭人。他喘氣已有些困難,卻衝着桌邊那人笑道:“你到底還是站起來了!”竟像十分開心。

桌邊那人鬥笠已經掀掉,露出一張國字臉,臉上一臉怒色,卻氣宇軒昂。剛纔他雖間不容髮擊退二人,但胸口也被金和尚掃中,胸中一陣翻騰不止,冷冷道:“沒想‘活木頭’王兄也來了,幾個江洋大盜倒是湊做了一路。”

金和尚望向出手相救那人,神色竟大爲和善,道:“王木,你也敵不過這老小子,你這又是何苦?”

那個叫王木的年紀不大,一臉木然,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他撫胸道:“我……既然召你前來,自當生死與共。”

和尚嘆道:“看來這鏢銀是劫不成了,不過,就算咱們死了他們也未見得就送得到地頭。只是,只是,你說淮上那人目下如此緊急,咱們卻幫不成他,做不成這件大事了。我和尚死了還不值什麼,你死了那件大事有誰來做?”

王木道:“有事必有人爲——咱們兄弟今天聯手,且先看看應付不應付得下來劉老帥當年帳下的長白飛鎖周將軍和他的大小鎖喉一十九手!”

金和尚一點頭,說着他兩人背心一靠,雖傷勢在身,卻也殺氣迫人,勢同熊虎。

屋中氣氛一觸即發,忽聽有人道:“周將軍,請聽我一言。”

周飛索一回頭,卻見說話的是兩個老頭子。那兩人也不算太老,都滿面風塵,毫不起眼。兩人都是一身葛衣麻鞋,一個臉色灰綠、目光黯淡,另一個又十分矮小,一頭黃髮。他兩個坐在人堆裏時和旁邊諸人像沒什麼區別,就像滴水入海,全無特異。但一站起來就有了一種氣勢,叫人不敢小覷。

只見左邊那個一抱拳:“老朽杜淮山。”

另一人欠欠身:“小老兒焦泗隱。”

周將軍一皺眉,人的名、樹的影,知是淮北義軍中知名人物,只有也答禮道:“淮泗二老,久仰久仰,不知有何賜教?”

那左邊老人嘆道:“不敢,不敢。本來小老兒也不該多嘴,憑我們老哥兒倆,也不敢勸周將軍如何如何。但這幾個後生雖說莽撞了些,倒也義氣,難得一身血性。再說那件事上劉公子也原有不是,就這麼抓去伏法了也頗爲可惜。朝廷原有充軍折罪的律令,如果他們情願,不如就叫他們到淮上去吧,抗金殺敵,死於疆場,對他幾人來說,也就自覺死得不屈了;對劉老帥來講,也算了了這段恩仇。”

那姓周的一皺眉,目光一垂,似在思索——以杜焦二人的面子,他雖不好不看,但劉對他恩情極重,他不至於爲這二人一句話便就此袖手。只是那金和尚此事做得雖過但也不能算錯,他爲此不免沉吟。

卻聽那兩個老者道:“我們也知周將軍這麼回去難見舊主,咱老哥兒說話也不值什麼,但周將軍只當看在淮上那人的面子吧。他當初曾與劉老帥簽下‘逃死令’,他身邊現下也確是缺人,小老兒代他討下這五人命來,周將軍以爲如何?——即便劉老將軍知道,想來也未見得深責。”

周將軍一抬眉:“淮上?”

那老者微微一笑,忽伸出左指在胸前畫了個小小的圓圈,然後虛拎到嘴邊,一仰首,像是在喝酒。金和尚臉上本大大不服,一見之下竟然狠色忽然褪盡,彷彿立地成佛一般。

杜淮山接着又掏出懷中一張紙——羊皮製就的,想來就是什麼“逃死令”,向周將軍擲去。

周飛索伸手一接,他先已見了這個手勢,又見了那張紙。低了會兒頭,忽抓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好,看他的面子!”

說着,一跺腳,人已出了門外,只聽外面一聲馬嘶,想是直接躍到馬背上了。衆人未及反應,他已衝雨而去。

第四章金荷

店外的雨越發下得淒涼起來,檐間瓦上,疾徐不定。經過這一陣鬧,膽小怕事的早躲回房了,留下的幾桌都是膽大的。鏢局中人還在,金和尚、王木和張家三弟兄湊在了一處,也許他們本就是約好的;杜焦兩個老者依舊在角落裏坐着,那穿黑衣的少年還睡着未醒;瞎老頭和孫女無處可去,也在火邊守着;還有沈放與三娘和幾個膽大見過世面的行人。只尷尬了何捕快並來福等六人,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僵在那裏。

三娘低聲和沈放說:“那個杜淮山綽號洞明手,焦泗隱江湖上名喚練達劍,是極厲害的一對角色。聽說近幾年專門在淮上爲義軍籌措糧草、招兵買馬。兩人都是老狐狸,洞明練達,一輩子很少和人交手,不能打的仗絕對不打,打的一定不會輸。”

沈放微微一點頭,三娘又暗指那秦老爺子道:“那臨安鏢局的總鏢頭姓秦名穩,綽號穩如泰山,行鏢三十年,兵荒馬亂,從未失手。盛名之下,絕無虛至,那金和尚幾個比起他們那可嫩得多了。

沈放問:“你怎麼都知道?”

三娘一笑:“你忘了,我是殺人放火的女強盜?”

店裏油燈昏暗,地上的火光照上來,本顯得頗爲詭異;但映在三娘臉上,只覺語笑嫣然,風情無限。旁人也奇怪這對文士夫婦竟有如此膽色。

那邊鏢局中的秦老爺子忽抬起臉,側耳傾聽了下,臉色微變。不約而同的,焦杜二人對望一眼後,似也神色訝異。焦泗隱的一隻左耳更是忽地支棱起來,屏息靜氣。過了好一會兒,衆人才聽見外面風雨聲中一陣陣馬鈴傳來,攸忽前後,夾雜在風雨裏,奔走不止。那絕對不是一匹馬,說不上是三十匹還是四十匹好馬,蹄聲雜亂,不知爲何在這雨夜裏奔馳。王木的臉色一動,想了下,忽然道:“緹騎?”

金和尚不由臉色緊張,側耳聽了下,點了點頭,悶聲說:“好像是。”

王木喃喃道:“怎麼會這麼多?”

張家三兄弟也一臉緊張——金和尚一向膽豪,這時也不由把手伸向禪杖,王木的嘴脣緊緊抿住,便是秦穩一桌,也未見得輕鬆。

沈放大奇,不知店裏爲何人人自危。只有何捕快幾人面露喜色。半晌那秦穩先舒開了眉,道:“不是朝這邊來的。”

那邊杜焦二老也點點頭,他們兩撥人本各不相幹,明顯爲這緹騎的意外出現打破了彼此間的界線。衆人聽這麼說才略略放下心來。卻見秦穩轉頭衝那邊杜焦二人一點頭,臉上含蓄地略微展容,算是一笑,低聲問:“是圍殺?”

那兩人也面色凝重,沉吟了下,點了點頭。

這是幾個老江湖根據經驗得出的判斷,衆人自是信服。那三人當下便也不再說話,心底卻在想——是什麼人物竟值得緹騎校尉出動三四十鐵騎雨夜奔襲、傾力圍殺?今夜的雨,當真是下得越發荒涼了。

沈放先聽說馮小胖子是什麼“緹騎三十二尉”中人,以爲都是些扈從皇帝的官場紈絝子弟,徒有虛名,也沒當回事。這時聽那幾人口氣鄭重其事,談論都不敢太大聲。看來緹騎裏面定有不少非常人物,甚至絕頂高手,而且組織緊密,否則如何能把這一幹三山五嶽的人逼得人人自危?

他問三娘道:“緹騎究竟是些什麼人?”

三娘臉色也少有的嚴肅,她想了下,答道:“相公,——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高升老店?”

沈放一點頭,他當然記得,十年前他便是在高升老店中與三娘相逢的。當時三娘像害了很重的病,身上還有傷,一個孤身女子病臥於他鄉。沈放也是由憐生愛,然後由愛生敬,最後與她得成連理的。

三娘靜了一會兒,說:“那時還是緹騎剛剛組建,聲勢遠沒有今日之盛,但就是那樣也已非同小可。那一次,你遇到我時,我不是在生病,而是受傷。我就是傷在他們手裏的——緝查都尉顏杞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厲害啊厲害!他的五步搜魂手,我情願一輩子再也不碰到。知道我爲什麼就嫁給你了嗎?自從緹騎遍佈,江湖上幾乎就沒有旁人混的份了,特別是閩浙吳贛一帶,更是潑水不進。他們組織很嚴密,也很複雜,其中既有官商子弟,又有招降的江湖巨盜,還有各門派中的高手,更有大理寺來的獄丞。那馮小胖子便代表它的官場勢力背景,連他也怕的袁老大,那爲首之人的厲害你就可想而知了,那可真叫絕頂高手。天下武林,七門十三派,還沒聽說有誰敢說是他的對手。他是緹騎三十二尉中的老大,當年不過三十餘歲,南渡之前已享盛名的‘一劍三星’就是折在他的手上。從他到緹騎起,軍紀整肅,勢力大張。有他們在,秦丞相的位子可安穩多了,無論官商軍匪,在朝在野,順者昌、逆者亡。鋒鏑所指,必殺無赦。”

沈放從沒聽三娘講過以前的事,他尊重三娘,也不問。沒想三娘今日似要跟自己說起了。

只見三娘想了下,又道:“十年了,我終於又拔出了這根紫荊木釵。”

她的眼光一陣迷離,頓了頓:“你知道嗎?我的名字就叫荊紫。

“當年這個名字在江浙武林只怕也算小有傳聞——小時候,我也就像那個賣唱的小姑娘一樣,喫過不少苦。當時正是亂離之中,我跟着一個雜技班到處賣藝走索。但我比她幸運,我遇到了一位老人,他會武。其實我只跟他呆了三個月,他給了我一把匕首,還傳了我一套功夫,一篇口訣。教完後他說:‘你資質不差,可惜我不能久留。’然後他問我:‘以後再遇到欺負你們這班姊妹的,你怎麼辦?’

“我說:‘殺!’他哈哈一笑,說:‘那好,我沒教錯人。’便走了。

“幹我們這一行的,人稱女伎,有賣藝的、走繩的、頂竿的、唱曲兒的、刺花繡的……其中彈散樂的張真奴,棋侍詔沈姑姑,射弩的林四九娘,唱雜劇的史慧英,演影戲的黑媽媽也算各有絕技,天下聞名。我與他們交好——別人都說我們是賤女子,瞧不起我們。可幹我們這一行的,也多想開了,不在乎別人瞧不瞧得起。但就算行走風塵,也不能由人欺負。他們富人總是在說‘仁恕’,我荊三娘要行的,卻是報復!

“我們一起有幾十個姊妹,各行各當都有。也有會兩招的,也有一身弱質全無功夫的,但都有一顆人心,一根倔骨。你們男人不時奢談大義,若見到我們姊妹那時一人有難,旁人赴湯蹈火,捨身相救的樣子怕不都要愧死!我姐妹中有人嬌啼慘死於堂威之下,有人橫刀自刎於淫徒之前——剛纔那小姑娘說的你也聽到了,我都不知她是誰,是哪一個好姊妹!——這些人中,我殺人犯案最多,衆姊妹爲衛護我傷死的就有七個。”

三娘苦笑了下:“——所以我那根紫荊木釵竟是血染成的!江湖中人稱我們爲‘蓬門’,那根木釵便是我的符令,那上面染的不是我一人的命血,是姊妹們的鮮血。當時這紫荊釵令在江南弱女子中,也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十步殺人,千裏復仇——凡聽到不平事,我沒有袖手的,哪怕連累更多人喪命。但我們這些人雖苟活於世,也不能由人殺剮,只要義之所在,彼此就在所不惜。”

嘆了口氣,她理理思緒,又道:“那年,有個姊妹在無錫城外被一夥光棍**致死,官廳拿住他們,只判了充軍之罪——因爲傷害女伎與殺害良家婦女在人們心中還是有不同的。這且不說它,我一個在無錫的姊妹卻聽說,那夥光棍一口咬定他們**的時候人已死了,而且身上穿得不整齊,是無錫知府的一個管家把那女人屍體丟在城外的,他們實際只算姦屍。他們這麼一說,死刑的罪就被判了充軍。

“我聽到這回事,知道這裏面一定有蹊蹺,死去的那位姊妹爲人清白,守身如玉。當時我的脾氣,一刻也坐不住,馬上就趕去無錫,打聽出那姐妹死的那天是被知府招去陪宴的,宴請的是左都御史、兵馬司的幾個官,都是紈絝子弟、無恥之徒。我就猜到可能是怎麼回事了。過兩天我聽說左都御史要回請,我姊妹遇害那天在席的人也大多在座,我便由人引介,裝做賣藝走繩的混了進去。

“那天另有一桌小宴擺在他家後山的亭子上。幾個官兒輕衫小帽地坐着,大概聽說我姿色不惡,便只把我一人傳了去,先都還人模人樣,叫我把繩系在亭柱上,走索翻跟鬥給他們看,我也就演練起來。不一會兒我聽見一個官兒低聲說:‘這雛兒不錯,叫所有閒人都退下去如何,咱們還像那天那樣玩她一場。’那左都御史便邪笑起來,叫下人們都下去了,說:‘都到山下去,不管聽見什麼,殺人救命也好,一個人都不準上來。’我心裏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一定是批禽獸!也冷笑着想:‘正好!’等那些閒人走*光,那幾個官就露出醜態來,色迷迷地看着我,問我還有什麼絕活兒,一起獻上來。我聽出他們是在玩兒我呢,便說:‘小女子還會舞匕首。’他們聽說一個女子會舞匕首,越覺得開心起來,忙說:‘快、快。’

“我把繩子先一道道攔在亭周,裏面的人先還笑,以爲我是在給自己結網,不知是自己逃不出去了。我便開始舞匕首,心裏想着死去的姐妹,心中激憤,當年教我的師傅曾說那一套招數的極境是‘沉鬱頓挫、豪蕩感激’。以前我不懂,但那天卻似沾着點邊兒了。我聽那幾個官兒鼓着掌笑啊,鬧啊,看得垂涎流涕,十分噁心。我舞到最後一式‘罷如江海’時,身子隨匕首飛了出去,一刀就刺在亭柱上,直至沒柄,那幾個人纔看得駭然變色。我站在場中問:‘那天姦殺如玉的到底是誰?’他們還要發官威,我抽出匕首先一刀將一個狐假虎威的小人斬了,笑道:‘是誰?’他們這才慌了,要走,又被繩攔住了,要喊,我笑說:‘你們吩咐了的,下面不管聽到什麼都不敢上來的,就是‘救命’也不行。你們且說,是不是每個人都有份兒?’他們看我好像還和善,一個一個便跪在地上磕頭,認了賬。我問:‘她那天喊了救命沒有?’他們一臉是汗地點頭,我的淚便流下來了,然後我就高叫‘救命’,他們一定以爲我瘋了。我叫一聲殺一人,再吹掉匕首上的血。他們可真沒剛性,叫也不敢叫,都嚇癱了,只癡想着一聲不出縮在一邊最後我就能饒過他。看他們那幅狼狽樣兒,我真的開心,直到我把最後一人殺了,下面都沒人敢上來,因爲我一直在高喊‘救命’呀。”

她雖輕聲細語地說着,沈放卻聽得驚心動魄。三娘臉上發紅,伸手掠掠鬢髮。“這麼着還了得,當天我雖全身而退,可不也犯了趙老兒的王法天理了?緹騎三十二尉剛剛建成,把這事當件大案來辦,我一個弱女子鬥不過他們,傷了,病了,但他們最後也沒有找到我——誰想到我這樣個魔女夜叉,卻還有個風流儒雅的鎮江名士肯娶我呢?”

說着她已然雙靨含情,笑道:“我這麼惡毒狠辣,你知道了一定後悔了吧。”

沈放只覺自己從沒這麼敬愛過三娘,握着她的手,說:“三娘……”底下卻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雨總是能加重氣氛。夜已深,外面的馬鈴忽又響起,東西南北,一片零亂。金和尚一拍腿道:“幹上了。”只聽那一片鈴聲雜亂,似圍住了什麼人。忽有一聲低呼,便覺鈴聲一斷,牆角的杜淮山一揚眉道:“好重的出手,人死得連喊痛都來不及。”——想來被圍的是個高手。

忽聽得又一聲低呼,又是一次人死馬亡,也少了串鈴聲。

焦泗隱道:“緹騎更狠,人是敵人殺的,馬卻是他們自己一刀斬死的,寧可殺了馬也不肯空出一騎給那人騎着逃走。”

外面是風聲雨聲馬鈴聲,屋裏是燭光火光和人眼中折射的光。幾個江湖健者豎耳傾聽,偶爾一句評論,十分精當,也動人心魄。忽聽得馬鈴聲向東疾追,幾人臉色一展道:“向東逃了。”

衆人都痛恨緹騎,猜被他們圍追的多半是個好人。杜淮山想了一下,忽對焦泗隱道:“你覺得我比他如何?”他指的是被圍之人。他們是知交,所以焦泗隱儘可直言,只見焦泗隱搖搖頭。杜淮山又問:“你呢?”焦泗隱更是搖頭。杜淮山饒有興味:“咱們老哥倆兒攜手呢?”焦泗隱想了一會兒,“差一截,還是差一截。”

杜淮山卻似極爲高興:“緹騎這回麻煩大了,有這樣的人物和他們幹上了,可有他們一陣窮忙的了。”

一語未落,屋裏風起燈暗,衆人忙抬頭。待燈光重亮時,門口卻已多了個人。說他是站在那裏卻也不像——他臉色蒼白,是靠在牆上才勉強靠住的,脅下還夾了個小孩。沈放一望,卻正是那回嚇退文亭閣的漢子耿蒼懷。他的傷勢顯然更重了,身上血被雨水一衝,顏色甚淡,卻也更加慘鮮。他喘了兩口氣才慢慢平復下來,放下小童,一時卻說不出話。秦穩已經站起,一抱拳道:“耿大俠。”那漢子搖搖頭:“我不是衝鏢銀來的。”

秦穩就像放了心。店中都是高手,但被這受傷的漢子掃了一眼後,都覺心中一寒。耿蒼懷望望店中人物,似是微微放心,抱拳團團一禮道:“兄弟爲了這孩子受緹騎追殺,又身受重傷,兄弟一死本不足惜,只可惜了這點故人骨血。外面緹騎鐵衛已誤認我向東逃了,一時還找不到這裏來,所以兄弟想把這孩子留在此地,希望他能躲過一劫——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若得哪位肯仗義收容,那是他的造化。兄弟自當引開追騎,不得干連大家。”

他胸懷坦蕩,雖遭兇險,此刻有求於人,照樣把其中利害一一說清,由人自擇,不肯貽人他日之悔。

衆人見耿蒼懷這等功夫都傷重如此,可見救這孩子不免干連甚大。在座的人一個個都還是有擔當的人,但既要顧慮自己,又要顧慮孩子,知道這一諾極重,都自沉吟不下。有一刻工夫,耿蒼懷見無人接話,才苦笑道:“由這孩子的命吧!時間無多,只望衆位縱難庇護,亦勿加害。”

他雖似雄獅臨死,但餘威迫人,看了那孩子一眼,搖一搖頭,便轉身要走。忽聽一個英爽利落的女聲說:“耿兄好走,孩子我會照看的。”

衆人一驚,齊齊回頭,見說話的卻是個女子,正是荊紫荊三娘。

那漢子衝三娘點一點頭,似是很感放心,仰天吸了一口氣。忽一出手,點向身後何捕快。何捕快一驚,跟在他後面出手,但怎的打得中他?那漢子另一手就向他手下那四名公差揮去。何捕快跟在他後面出手,眼見他把自己手下那四人都制住了,自己還是沒欺到他身前一步。心裏愈慌,一扭腰,伸手就出刀,卻見耿蒼懷一把就把他單刀拿下,接着人也咕咚一聲被他制倒在地了。衆人方知耿蒼懷眼光極準,臨去要給三娘掃清道路,以免這幾人爲患,不由又敬又佩。

眼見那耿蒼懷動手之後,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氣,想是背上傷重,臉上一痛一變,轉身就出門去了。

三娘看了會兒他的背影,才笑吟吟把孩子抱回座上,向沈放道:“這下你滿意了吧?”

沈放知她說的是收留這孩子的事兒,搖頭一笑:“你自己要惹麻煩,偏要推在我身上。”

三娘也一笑。他兩人俱知此事兇險,但只覺知音相伴,死亦何妨!此後歲月,只求快意人生——痛快痛快,他日之所痛,未必不是今日之所快。

那小孩十分病弱,早已背過氣去。三娘用酒在他鼻子下面燻了好一會兒,又掐他的人中,孩子才醒過來。一見只有沈放和三娘,又在一個陌生的小店,不見了耿蒼懷,小孩不由眼中大是惶急。三娘雖沒有孩子,卻是女人,伸手輕撫小孩的頭道:“好孩子,不怕,你耿伯伯出去辦事了,把你交給我照看的。”

她本想說耿蒼懷“一會兒就回來”,卻自己也難知耿蒼懷這一去還回不回得來。那孩子心像安了些,他極信任耿伯伯,聽說他把自己交給這個女人,便覺對這女人也親切了些。

三娘問:“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孩說:“我叫小六兒。”

三娘一笑:“那你家呢?是不是在臨安?你爹爹是誰,姓什麼?”

這麼問是因爲聽小孩是臨安口音。

小孩不答,先是握緊小拳頭,過會兒卻嘴一癟,還是哭了出來。好一會兒才說:“我爹爹姓許,他死了。”看他樣子,像是爹爹才死不久,纔會這麼傷心的。

三娘一愕,問:“你爹爹是幹什麼的?怎麼死了?你媽媽呢?”

小孩抽泣道:“我爹爹是明成宮的衛士,那天早上他跟我說:‘小六兒,爹爹這次值班就回不來了,你以後想爹爹不想?’我正要說想,他卻說:‘不過,你大概也沒有以後了。”

想是他爹爹極疼愛他,他對那天事記得也極清楚:“頭一天,我就聽見媽媽給爹爹擦了一晚的刀,我不知爹爹要幹什麼。只是以前媽媽在爹爹出門時,臉上都會笑,這時看着卻好像要哭,又強忍着。爹爹說:‘雲娘,我對不住你,我原想等兩天耿大哥來後把你們娘幾個託付給他後再動手,但上面護衛要換防,今天是最後的機會了’。”

“媽媽說:‘敬和,你盡忠盡義,我不攔你。記住,不要手軟,勿以家累。’爹爹那天像特別捨不得走,最後還是一跺腳走了。但爹爹一走媽媽就哭了起來,她給姐姐戴了白花,又自己穿了白衣裳——媽媽那天穿得真好看啊!”

——他是孩童,想起那天情景,不由就加了一句讚歎。

屋中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衆人已猜到這孩子父親是誰。明成宮衛士許敬和刺殺秦檜,事敗身死的事,秦檜雖極力遮掩,終究天下皆聞,無人不嘆。許敬和在臨刑前說:“不是我一人要殺你,是天下萬姓都有殺你之心,你縱脫生前之刑,難逃後世之罵。”人人心中都有正義是非,都覺他做的正是自己想做而不敢做的,店裏衆人對這烈士之後不免都心添敬意。

那小孩說:“到中午,媽媽看見外面有些亂,便叫三個姐姐喝湯,那湯裏有銀耳紅棗,甜甜的。我也要喝,媽媽卻不讓我喝,我就哭,媽媽也哭了,說:‘也許給你喝了,你以後受的罪還少些。但記住,男子漢大丈夫生來就是受罪的,受得苦的人纔算好男兒。你耿伯伯最重義氣,過兩天會來,他知道消息,定會設法救你。——他武功極高,只要他想救你,你就還有一線之機,我許門也就有了一線之機。’”

“——我看見三個姐姐喝了,就一個個接着睡着了,然後媽媽聽見外面有腳步聲,便也喝了湯,睡着了。”

衆人都知小孩兒所謂的睡着只怕就是飲毒自盡。三娘對這許氏娘子更不由心生敬意,摸着小孩兒的頭道:“後來你就被關起來了嗎?那天我在酒樓上看見你,滿身是傷,就是在牢裏被他們打的嗎?”

想想那日子小孩身上的青瘀,她心裏還是不由一陣慘然。

小孩點頭道:“是,他們問我爸爸都有些什麼朋友,我不說,他們便打我。”

三娘問:“後來是你耿伯伯救你出來的嗎?”

小孩點點頭:“是的,那天半夜,耿伯伯殺到牢裏,對我笑了下,就帶着我跑出來了。追兵好多,但他們都跑不過耿伯伯。有個老頭子也在追,他跑得卻快,耿伯伯一路上殺了好幾個他的徒弟,卻也傷在他的手裏了。耿伯伯也打了他一掌,那老頭就不追了,我聽耿伯伯冷笑:‘哈,昭然若揭,昭然若揭,後會有期了!’”

他學着耿蒼懷當時的聲音,絲絲抽着涼氣,可見耿蒼懷那一戰受傷不輕。

屋中一陣死寂,那邊杜淮山忽一拍焦泗隱的肩膀,兩人對飲一杯。昭然若揭是宮中第一高手,號稱天下武學之宗,名叫李若揭。因風傳岳飛風波亭之獄他也有份兒,岳飛臨終但言“天日昭昭”——就是說給他聽的。江湖中人憤其用心如此,便連上他名叫做“昭然若揭”。耿蒼懷居然能在他手下奪人而去,足見那一戰的激烈。事後千裏負孤,直奔至沿江銅陵,一路上還遭緹騎追殺,他這份義氣武膽,真不由讓人暗豎拇指。

忽聽得遠處一片叱喝,想是耿蒼懷與緹騎又交上了手。聲音在西面,風雨漸驟,屋裏聽不清,姓焦的老者豎着耳朵,半天一拍腿道:“可惜,可惜,傷了兩個,但沒衝出去!”

衆人不由都替耿蒼懷擔憂。

沈放問:“他人呢?”

三娘說:“好像向南去了。”

她耳力遠不如那焦泗隱,不敢說準話。焦泗隱卻也對她點了點頭,似是讚賞。

聽着聽着便聽得南邊一陣混亂,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漸寂,沈放才滿懷希冀地問:“衝出去了?”三娘滿面憂色,似也難作答,焦泗隱在那邊嘆了口氣道:“是往北去了。”金和尚一拍腿道:“龜兒子們!”

漸聽得北邊風聲漸起,耿蒼懷連衝兩面沒衝出去。但以如此重傷,轉戰三方,着實令人心驚。

這回搏鬥猶烈,焦泗隱鬚眉聳動,也十分緊張。衆人都看着他的臉,喜憂不定。忽聽他輕聲說:“有兩匹馬從東到南再到北,耿大俠一直沒有甩開,就是他們攔着讓耿蒼懷衝不出去。”

忽然雙眉一軒,驚“哦”了一聲,半天不做聲。

衆人問:“怎麼、怎麼人不見了?”

杜淮山也問:“那緹騎呢?”他耳力也不如練過“天耳聽”的焦泗隱。

焦泗隱沉吟了下道:“他們也在找,不好,向這邊圍過來了。”

忽見門簾掀開,一股風雨捲入,耿蒼懷扶着門框站着,面色如紙。他回身掩好門簾,舉止極緩慢。只見他身上又添傷口,一張臉卻豪氣不減。他衝着衆人歉意不淺的一笑,似自疚於引狼入室。

只是他更沒想到,這屋裏都是些什麼人。緹騎一向兇殘,這屋裏又是江洋大盜,又是逃亡學士。他們若來,只怕不一網打盡?——衆人也深知其中利害,但也無人肯就此示弱。三娘笑吟吟地道:“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雨驟風狂,耿兄何不過來共飲一杯?”

耿蒼懷難得的一笑,似也讚賞三娘這般豪氣。想了一下,知道緹騎終究要追到這店裏來的,便大大方方地入座了。

三娘問道:“衝不出去?”

耿蒼懷面色一凝,說:“可惜我身上有傷。”

三娘便一聲輕嘆,知道他這傷只怕真是夠重的了。耿蒼懷不欲別人爲自己擔心,又轉顏道:“緹騎要來,第一個逃不了的怕就是你們吳江題詞的賢夫婦了。”

三娘一笑如花道:“是嗎?”一揮手,一柄短刀便飛擲進正面露喜色的來福胸口。那來福一直惶恐不安,正慶幸救兵天降,哪想到是大禍臨頭。三娘見事已至此,便要先殺了這個害了她臨安姐妹的大仇。她匕首上繫有絲索,一收即回,衆人先見她英爽脫略已是敬佩,卻萬沒想到她這般出手如電。

耿蒼懷看得高興,微一頷首,意似嘉許。三娘笑道:“耿大哥不再覺得小妹是個小恩小義示惠買好的女人了吧?”

當日在臨安酒樓,她代付了酒賬,又送飯菜時,耿蒼懷確作如是之想,所以她送自己的饅頭一口未喫。反而是沈放一介書生,分明不認得自己,一見之下便脫袍相贈,倒深得他青目。他胸懷坦蕩,也不否認,說:“上當多了,一飯之恩我是不大在意的。”

卻舉杯邀道:“日久見心,今日才識得賢夫婦胸襟如此。只怕我倒要癡長几歲,這大哥我是做定了。”他三人冷眼相察,暗中早已心許,沈放一聽大喜,他久想結交這位奇俠異士,沒想他已視自己爲兄弟了。

三娘道:“我卻只好做個三妹了,可惜沒有紅拂之才。”

焦泗隱忽道:“耿大俠。”耿蒼懷側過臉。

焦泗隱問道:“來的是哪兩個?”他已聽出三十二都尉中來的只有兩人,卻不知是哪兩個。

耿蒼懷輕咳了一聲道:“田子單和吳奇。”田子單號稱江南第一快刀,耿蒼懷身上衣服的裂口想來就是他割的;吳奇綽號“平平無奇”,那是他少林拳法的佳處,百步神拳練到最後便是無聲無息,傷人無形的,這也是說他智力平平無奇。這兩人俱是三十二尉中的鋒將,衆人一聽不由面色轉憂,知道耿蒼懷怕是衝不出去了。

只聽外面蹄聲漸緊,已經把這小店圍住。蹄聲一停,便只聞風吹馬鈴的聲音,夾在悽風苦雨中,肅殺寥落。只聽外面一個老老實實的聲音說:“這就是困馬集了?”

另一個尖刺的聲音應道:“大概不錯,這名字對裏面的人物不利啊。不知裏面都是些什麼人?嗯,據線報說,南昌那邊傳訊,有個江洋大盜金和尚路過這兒,還有三個殺官造反姓張的,只怕已經到了;聽說秦丞相要找的那一對姓沈的夫婦走的也是這條路,前面不通應該也困在這了;嗯,出京時萬俟大人吩咐最好順便把個瞎老頭兒宰了,好像他們是跟個鏢車來的,這鏢局的人想造反嗎?那鏢車裏的東西不也成了贓物了?只是我跟秦老頭見過面,拿他東西可有點兒不好意思,不過弟兄們辛苦這一趟,他們出手我不好意思管的。”

頓了下,他才咬牙切齒道:“還有耿蒼懷傷了我們六個兄弟,我一定要在他身上找回六刀。”

這說話的正是快刀田子單,除了他和吳奇的聲音,外面三四十騎鐵騎竟然一聲沒有,足見號令之嚴。屋裏衆人聽得心底大駭,沒想他根本沒進屋就幾乎把衆人底細摸得一清二楚,都驚於緹騎密樁暗探的消息迅速。聽他的意思竟似想把屋裏人一網打盡,連走鏢的也不放過,成了他們順手牽到的一隻肥羊。

耿蒼懷卻舉杯傳盞,概不介意。金和尚正待張口開罵,卻忽開不了口——他一向自負膽色,但見了耿蒼懷這般大敵當前,不動神色的氣度,不覺也心中佩服。更難得的是他身邊一個書生一個女子也都言笑晏晏,安之如素。耿蒼懷說:“本來我想與這些妖魔小醜決生死於暗夜也就算了,但這店中壁上有一首題詞我一向深喜,生死之際倒想再看一眼。我文墨有限,當年這首詞曾害我很翻了些書本子呢。”

三娘便向壁間望去,見一片煙熏火燎中,是有一處舊墨,怕是經歷得有年了。那是首慢詞。她一招那個叫小英子的小姑娘。小姑娘走過來,身上微微發抖,三娘微笑道:“好妹子,別怕,這許多人陪你一起死,黃泉路上也不寂寞,也沒惡鬼敢欺負你的。”

她雖是女子,英風颯氣,千千萬萬個男子也不及她。小姑娘對她原本佩服,聞言之下精神立即振作了些。

外面田子單見無人理他的話,冷哼一聲道:“耿蒼懷這個死大蟲真的已沒氣了嗎?”

他就是在激耿蒼懷生氣,心中也只忌憚耿蒼懷一個人。耿蒼懷卻像蚊聲過耳,略不在意。三娘笑對小姑娘說:“你認字嗎?”小姑娘點點頭,三娘一指耿蒼懷,笑道:“好,這位伯伯喜歡壁上那詞,你能不能唱來聽聽。咱們兩個女子要死也要死得風風雅雅、斯斯文文。而且,那伯伯不會讓你白唱的。”說着看向耿蒼懷。

耿蒼懷聞言一笑道:“好,你數數一共幾句,你唱一句我殺一人,有幾句我殺幾人答謝你,算是你這一曲的纏頭。”

忽見門口刀光一閃,那擋雨的棉簾已經落地。衆人看向外面,田子單已收刀坐回馬上。他這一下迅疾輕快,棉簾沾了雨本更厚重,他削之如臨秋敗葉,確是好刀法,好迅捷!

小姑娘“啊”的一聲,卻聽那個一直怕事的瞎老頭柔聲道:“小英子,別怕,聽那阿姨的話,你看那牆上是什麼曲牌兒?”

這八字軍的老兵在勢危時迫之時,方纔顯出當年殺敵破虜的勇概。小姑娘數着壁間字數,哼了幾下,老頭道:“是念奴嬌。”抱起胡琴,調了弦,便拉了起來。

絃聲蒼涼蕭瑟,四壁昏燈幽黯,門外冷雨悽悽,更替這琴聲添了一幅悲慨之況。那詞寫的卻是八月十七清明的月色,小姑娘受她爺爺鼓勵,開口唱道:

斷虹霽雨,

淨秋空,

山染修眉新綠。

三娘打着拍子,至此道:“一句。”

沈放持酒傾聽,耿蒼懷微微頷首,知道三娘點他方纔說的一句殺一人的話。

……桂影扶疏,誰便道。今夕清輝不足?萬里清天,娥何處,駕此一輪玉?寒光零亂,爲誰偏照□□……

小姑娘不認得後二字,含糊過去,耿蒼懷也沒介意,翹首傾聽,似乎又回到那個明月當頭的時節。

下面是轉頭:

……年少從我追遊,晚涼幽徑,繞張園森木。共倒金荷家萬里,難得尊前相屬。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曲。孫郎微笑,坐來聲噴霜竹。

衆人都知,這一曲之罷,只怕馬上刀光入眼。有耿蒼懷在座,門外那一排靜悄悄地騎在鐵騎上的人也難測自己將是生是死,衆人都安安靜靜地把這一曲聽完。

三娘最先道:“八句。”耿蒼懷點點頭,一斜目,卻見那一直沉睡的黑衣的少年忽直起身,他一直身,真標勁如楚峯修竹。暗暗的燈光下,他默默不語,唱曲的小姑娘一見,不由呆了下。

卻聽杜淮山這時咳了一聲道:“田兄、吳兄。”那二人早看見他了,卻不肯先做聲,這時才故做驚訝道:“咦,兩位前輩也在這兒?是爲義軍籌餉吧?不好意思,竟有這些刁民暴徒在我們緹騎治下作亂,一時拿住了再給二位請安。”

他一句話把二老想說的話封死。那兩人到底身在義軍,只有沉吟不語。

金和尚知道今天必難善罷,他一等杜淮山出言迴護失敗,胖大的身子忽地一下撲出,罵道:“去你奶奶的。”一杖便向田子單頭上砸去。他打架從來先找硬的上,武功再高他也不肯示弱心服。衆人只見田子單身形一閃,人已下了馬,馬頭被和尚一杖打碎,但他手裏的刀光也跟着一晃,接着他就已扯下一名鐵騎護衛,自己乘了他的馬,那人卻向和尚逼來。和尚低吼着退回,衆人才見他右手已少了兩指。

——果然快刀!

那面鏢局中人早已心中惴惴。剛纔田子單說話提到他們,但他們也只能小心提防着,總不能搶先殺官造反。這時見到田子單刀法,心中更是一緊,知道金和尚幾個萬難抵敵。那荊三娘雖木釵所到,殺人破仇,但若正面廝殺拼命,她一介女流,想來也難。耿蒼懷若一倒,這趟鏢只怕也要隨後遭殃,心裏便都盼着耿蒼懷這方人勝。

田子單一揮手,後面便上來幾個侍衛,要衝進屋來。金和尚雖傷不怯,揮杖在門口攔住。他一人抵敵不住,張家三弟兄也揮了扁擔上前幫忙,剩下那小夥兒王木忽指着金和尚從他數起道:“一、二、三、……”一直數到瞎老頭、小姑娘、那黑衣服的少年和耿蒼懷身邊的小孩。數罷道:“一共十四個,耿大俠八個,兄弟們非得再殺六個纔夠本。”說着揹着身子就衝了出去,別人一尺劈到他肩上,他木頭似的渾不覺痛,已一爪抓斷那人喉嚨,身子晃了下,笑道:“一個。”一閃身忽雙手抓住跟金和尚對打那人劈向金和尚的刀,金和尚一杖擊下,那人腦漿迸裂,登時死了,王木雖滿手是血,依舊木木地道:“兩個。”

金和尚大笑道:“木頭,我金和尚不服天,不服地,可就算是服了你!”

店內外人等見那王木武功雖不算甚高,但心計手段,賭狠鬥勇之處簡直令人駭然。

田子單一揮手,又上來幾個侍衛,把他們幾人牢牢裹住。

王木方纔算賬是算的緹騎必殺之人,雖有幾個無辜,但緹騎定然不會放過。他是綠林中人,雖知鏢局那夥人也不見得有什麼好結果,但一向蔑視他們,故不把他們算在內。

店家早知是江湖仇殺,已躲回院子裏了。各桌上燈油將盡,火焰就晃晃的。小姑娘卻一直偷偷地看着那穿黑衣服的少年,只見他面色蒼白,她不想着自己,倒替他擔起心來。忽見耿蒼懷終於忍不住,“哇”地一口,吐出一口積血,不由嚇了一跳。外面田子單看着一喜,揮手叫圍攻金和尚的幾人再加緊些,要逼耿蒼懷先出手。

穿黑衣服的少年忽從懷裏拿出個小酒杯,那杯子只有手指大小,清潤可喜。他聽了那歌,再看着這杯子,像是癡了,雙眉間一片悠遠,似遠遠地把什麼舊事想起。四周雖亂,他卻像全不介意。店中人誰又注意他了?都爲門口戰況牽住心思。那少年忽對小姑娘一招手,小姑娘本一直看着他,見他對自己招手,反倒不好意思地低頭,腳下不由自主地挪向他去。

只聽那少年說:“你把那歌兒再唱一遍好不好?”小姑娘抬頭見火光閃爍中這個二十來歲的少年的臉,她一直在怕,這時好像忘了。心裏一亂,似乎便天大的事也進不了她的心頭了。她點點頭,自己也不知怎麼了,對着牆壁照那詞輕輕地唱起。

她這回清唱衆人都隱隱聽見了,但都沒注意,只當是她和那少年兩人的事。那少年對別的句子倒罷了,全不在意,但聽到“共倒金荷家萬里,難得尊前相屬”一句,似乎就沉痛無限。桌上有一壺劣酒,他端起來倒在那小杯子裏。他似本不慣喝酒,一入口,紅色就上了臉,小姑娘看着他都看癡了。

——就這麼偷望着他的黑衣殷頰,知他喜歡聽那一句,就不由把那一句重唱三遍,才把下闕唱完,然後又輕聲地回唱道:“共倒金荷家萬里,家萬里,難得尊前相屬。”那黑衣少年忽一拍桌子,也唱道:“共倒金荷家萬里——”他聲音清嘎,破耳驚飛,一片昏燈暗影中,只見他已一掠而起,手從包裹中抽出一柄不足兩尺的沒鞘的短劍。

衆人只見他從門口一閃即回,如鷹遊鶴翥,但見劍光一閃,不知他幹了些什麼。卻見這麼大的雨他的身上竟一滴未沾,落回座時小姑娘一句“共倒金荷家萬里”七個字還沒唱完。他的劍上仍是青鋒一片,似是未曾傷人,但衆人已心驚於他這虹飛電掣的一擊。連杜焦二人也瞠目駭然,秦老爺子猛一回頭,耿蒼懷卻端酒不信似地看着門外。衆人隨他目光望去,盯着田子單,也沒見反常,見他嘴角還照常掛着冷笑。一會兒,才見他緩緩倒下,一抹鮮血從頸上一圈散開,倒地後一顆人頭才滾落下來。那少年叫“共倒金荷家萬里”,竟是以人頭爲酒杯,傾出的是一腔鮮血?衆人心裏不知怎麼都冷冷一怕——這是怎樣一擊必殺的劍術!

第五章鏢銀

杜淮山與焦泗隱望着門外泥地裏田子單的屍首,他的面容像根本來不及想像到這一擊得手的絕命一劍。他的手離腰間刀柄尚遠,江南第一快刀手死的時候竟根本來不及想到拔刀!杜焦二人對望一眼,他倆多年老友,眼神間已有問答:“你躲得過這一劍?”

“躲不過,他就是殺人於我身側,我只怕也全無知覺。”

秦穩卻像精神一振,對自己的鏢銀放下心來。他手下夥計都張了大口,怔在那裏。門外的打鬥也已經停了,都覺得自己這麼狠殺惡鬥的拼命有如兒戲。緹騎都尉吳奇本乏捷才,更是久久說不出話來。待要出手,他武功本與田子單在伯仲之間,心下也不由打鼓,實在不知該怎樣應對那難遮難避的一劍。

他手下人馬雖多,也都一時啞然——拼命鬥狠他們倒不怕,但像這麼不及出招就屍首橫地的結局實在令他們膽寒。一時,局面倒像僵住了。那黑衣服的少年人蒼頰帶酒,獨坐在那裏。脖頸的姿態中顯示出一種怪異的冷峻和一種說不出的孩童般的嫵媚,只有一個少年人才能把這兩種神色統一在一起。他看着那個杯子,卻像全忘了自己的揮劍殺人,沉陷在什麼記憶裏。然後他好像醉了,挺寂寞地又趴在桌上,睡了。他的劍已經插進包袱,一隻手搭在上面,十指長而鬆懈,像是真的睡着了。

靜了一下,屋子裏像只有三娘還能說得出話來,卻也如夢囈一般:“那一招……到底算什麼?”

她問的自然是耿蒼懷,座中能回答的怕也只有耿蒼懷。他好像完全放了心,很落寞地道:“共倒金荷家萬里。”

三娘疑惑:“共倒金荷家萬里?”

耿蒼懷點點頭半晌才答道:“我想是的,那是剛創出的一招新招。”

三娘訝色越濃,看着那少年人,真不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記得傍晚時金和尚一進店就打了他一個趔趄,當時沒人想到他有如此功力,他也似全不在意;再後來這麼多人命在頃刻,他也還是略無所覺;最後出手卻像僅只是爲了那小姑娘英子所唱出的一句歌詞有動於心——共倒金荷家萬里……

沈放忽然道:“難得尊前相屬!”三人都舉杯共盡了這一杯酒。屋裏屋外,像只有他三人還能這麼言笑自若。雨已經下得乏了,淅淅瀝瀝,正襯出那少年人的一場好睡。沈放望向他微露的脖頸,忽覺心裏微微一痛——誰若當真是這個飛揚勇決的少年人的朋友,千裏外憶及他如此年少的脖頸,這樣的雨夜,不知該是怎樣一種心痛?

過了好半天,吳奇才掙扎出了一句話:“好大的膽子,連緹騎你也敢殺!”

他這句話明顯的色厲內荏。他綽號“平平無奇”,在緹騎三十二衛中不管論家世,論武功、論計謀、論功勞、論資歷,沒一樣不趨於中庸,平平無奇。刻薄人說他只爲一向最聽袁老大的話,才能混到今天——所以他此時也不知該怎樣應變。

那少年人卻像真的睡着了,吳奇也真不知是該殺進去好還是退走好。更不知座下這四十餘騎如果一起出手是否拿得往對方。

耿蒼懷忽淡淡道:“緹騎真的殺不得麼?”

門外衆人見這個差不多算死老虎的人也來插話,不由都怒看着他。只聽他說:“那湘陰、弋陽、桐廬、餘杭的四個是怎麼回事?”

吳奇怒道:“都是你殺的嗎?”

問完就覺得不對,耿蒼懷殺人很少用劍,那四個都尉卻都是死在劍下,快劍之下。

衆人聽到這話,似乎緹騎三十二尉中已有四人死於非命,不由一奇。

耿蒼懷喝了一杯酒:“算上今天這個,一共五個了。”

門外馬上雖還有四十餘人,但聽了這話,看着燭光搖曳中睡得那麼恬靜的少年,心中真是說不出的膽寒。

三娘忽問:“那個好登樓上,因爲馮小胖子說了一句‘誰敢殺我’,便拔劍,一劍殺了他,於稠人鬧肆之間、卻無人知覺的果真就是他麼?”

耿蒼懷點點頭說:“我想是的。”

三娘看向那個少年人,心想這個少年好會負氣!

耿蒼懷看着她,似乎猜中她心中所想,慢慢道:“弋陽駐守的那個緹騎都尉名叫魯好,人稱‘笑裏藏刀’,是緹騎中擅長暗殺的第一好手。他長於此自然也就防範於此,身邊護衛極多。但前兩月有一天他上營中馬棚去,摸着一匹愛馬的鬃毛,和人說着話。忽然臉上就一陣抽*動,那匹馬也叫了一聲,一會兒人和馬就一齊倒下了。事後衆人才知那是有人潛伏在馬棚裏很久了,一劍從馬頸鬃毛間刺入,直插進魯好的心臟。這一劍無聲無息,難逃難避,魯好想都沒有想到就被暗殺了。”

他的聲音雖不大,四周夜靜,衆人都聽到了。金和尚喃喃道:“奶奶的,這種殺人法老子可不喜歡。”

旁人卻看着那個少年。他殺馮小胖子分明是少年意氣,一時衝動的性子;怎麼刺殺魯好卻又顯得這麼深謀詭算,令人難測?

耿蒼懷喝了口酒,又慢慢地道:“聽說你們緹騎都尉裏有個世家子弟叫尉遲恭的,好潔成癖是不是?”

吳奇不由點了點頭。

耿蒼懷搖頭一笑,似乎也覺得好笑:“他出行必素絹地毯,杯碗衾褥裝好幾大車,當真纖塵不染,不知白白耗費了多少人力。聽說他後來被一劍刺死在廬陵茅廁之中,錦衣着穢,佛頭上糞,身死不潔。那一劍倒不需要怎樣凌厲,但,也太過頑皮。”

三娘不由也聽得好笑,雖是殺人見血的事,但這一劍分明是孩童似的算計,只求有趣。耿蒼懷眯着眼睛看着吳奇:“所以,誰說緹騎殺不得了?只不過沒碰上敢殺的人罷了。你們袁老大惹上他,我看是有麻煩了。”

衆人此刻才驚覺,那少年單挑上緹騎只怕其中別有隱情。吳奇早已臉色發白:馮小胖子是個飯桶,被殺倒沒什麼,但魯好和尉遲恭可都是強過他的好手。這麼一念之下,心底不由就一寒。但爲了支撐面子,也是安慰自己,吳奇還是冷笑一聲道:“我們袁老大會怕他麼?他看了那三個人的傷口,只說過一句話……”說着頓住不言。

緹騎都尉的袁老大爲人一向沉默寡言,但偶有所言,無不命中,衆人便都要聽他的考語。吳奇見衆人在聽,不由腰桿挺了挺,多了幾分依仗和自信,“袁老大說:‘這樣的劍法,一擊必殺?未必、未必!碰上真正的高手,只怕反受其害。’”

這話分明說這少年劍法不過駭人耳目,並不足畏。

衆人雖難信其言,但袁老大久負盛名,甚少空言,偶有一語,無不中的。便也想——那少年那一招的確鋒芒極盛,但“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夕”,只要避過了那一劍,只怕他就無以爲繼了。

三娘見那吳奇似又多了幾分膽量,像漸漸鼓起氣來的青蛙,不由好笑:這世上真有一提起主子名字就勇氣倍增的奴才。耿蒼懷淡淡道:“不錯,不錯,袁老大此話深獲我心。不過他一向自許,他說的高手不知有沒有我耿蒼懷一份,加在一起,超不超過**個?”說罷,看着吳奇,滿眼譏誚。

金和尚一拍大腿,哈哈笑道:“不錯,那小哥兒的劍法也許殺不了你們袁老大,但對付你嘛,嘿嘿,嘿嘿,只怕像殺小雞一般。”

旁人才解會袁老大把這少年劍法貶爲二流,其實也只是說在數人之外而已。

耿蒼懷忽對沈放道:“兄弟,我聽傳言,都說你在吳江長橋七裏鋪殺人百餘,題詞嘲罵,放舟而去。見你之後,似乎不會武功,那些話該是謠傳了?”

他叫沈放兄弟,只爲適才生死之際,三人雖未撮草爲香,插土盟拜,但已義氣心許。他叫得極爲自然,沈放聽着也自然,含笑把那一回事粗粗講了一遍,耿蒼懷聽着也覺出奇。沈放笑道:“所以殺人題詞,兩件事都不是小弟做的。不過我當時真有殺敵之心,抒憤之慨,只是既乏禦侮之技,也不足文墨之材。不知是哪兩位做得好事,盛名倒爲小弟所竊了——大哥現在才知你這兄弟一無是處,只是個空殼了吧?”

耿蒼懷見他出言坦蕩,很是心喜,微笑道:“你說那牲口古怪,又高又大,不知像不像一匹駱駝?”

沈放當日雖未看清,但一回想之下,果覺不錯。剛纔他耳聞眼見那少年的揮劍殺人之事,只覺駭人耳目。如今一想及那日斬殺金使三十餘人,及凌辱同胞的宋兵若許,卻只覺大快人心。當浮一大白。三娘便替他斟了一杯酒,笑說:“空殼書生,喝酒吧。”

沈放喝了,笑問:“你不是已和我割袍斷義了?”三娘知他是在提那日餘杭城外松林之事,便微微一笑,兩人心中俱是溫柔無限。

耿蒼懷淡淡衝吳奇道:“袁老大若知那日之事也是成於一人之手,不知又當做何感想,再說一句什麼?”說罷,笑看着吳奇。

吳奇已臉色微變,原來朝廷知道江湖草莽之中有不少人一向不忿於北來金使的氣焰囂張,行止暴虐,深恨於心久矣。生怕他們截殺金使於途行旅次,禍及朝廷,所以護送的多是高手,兵衛也選的精壯。那次七裏鋪護衛的正是緹騎都尉中的佼佼者叢武陽,人稱叢鐵槍。手使一根三十餘斤重的烏鐵點銀槍,藝出峨嵋,是個陣前軍中十蕩十決的角色。在緹騎三十二尉中他爲人較耿直。旁人曾對緹騎三十二尉中人排過名次,袁老大看後只一把撕了,不發一言。但旁人都說袁老大說過這樣的話:“緹騎中人不能光仗武功,所以沒誰敢稱第一第二。”——這當然是他自謙的話。但他接着還有一句話——“如果叢武陽說他名居第四,不知誰還敢做那第三。”袁老大對人向少稱許,這一句足見他對叢鐵槍武功的期許了。最可怕的是事後檢驗那傷口,袁老大也親去了,見人人皆死於一劍之下,連叢鐵槍也不例外,而且似乎死在最後。——以叢鐵槍之能,竟不能庇護一名金使,已是咄咄怪事;而他見那人出劍殺了幾十人後,仍未看出破綻,縱以其冷靜判斷,還是死於那人一劍之下。這一劍之威真可謂凌厲中原,顧盼無儔了!但這一次劍意似與前幾個都尉死屍上的不大相同,袁老大也就難於決斷。沉思月餘後,只嘆了口氣:“如果叢鐵槍和那馮小胖子幾人都是死於一人之手,除了我,你們以後碰見這人,只要他到此爲止,以前的事也就算了吧。起碼你們別妄自出頭和他清算。”

他說這句話時像也很難於出口,但畢竟還是出了口,足見袁老大對此人的忌憚了。

吳奇心中一寒,頓覺膽怯,悄悄就要溜。一揮手,那三十餘騎就一聲沒吭地想走。

耿蒼懷忽嘆了口氣:“不是我想留你們,我也盼你們走了清靜,今晚的事太多了,死傷也夠多了。”

頓了下,看那少年一眼:“但他還沒說走,你認爲他會讓你們先走嗎?”

衆人心底已隱隱覺得這少年脾氣古怪,有時殺人彷彿久謀深慮,有時又只是一時之興;有時彷彿爲家爲國,有時又只像睚眥小怨。他雖睡得鼻息輕緩,細不可聞,但他沒點頭,吳奇想走也覺心寒。他們縱然人多,但想起以叢鐵槍之能和當時護送官兵之衆而遇的殺戮,雖還未戰,心先怯了,已無鬥志。

子夜已過,金和尚叫了好幾聲,店家才顫巍巍地出來給燈續了油,火裏也加了柴,又撥旺了些,便連忙溜了。店家其實也在心中叫苦連連:今日怎來了這麼多要命的菩薩,這些人一走,自己只怕斷躲不過日後緹騎之劫了。

那少年還在睡,旁人只覺他怕也真是睡着了。他因爲沉默而顯得神祕,不時有人偷偷看向他的背影。別人只見他肩背姿勢似都透着一股驕傲,但小姑娘英子看在眼裏只覺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助。她心裏好感激,覺得適才那一劍雖不是爲她,但也是爲她唱出的一句歌詞擊出的,不知怎麼心裏就好感動——這麼又快又厲的一劍,他一定是累了。小姑娘和爺爺坐在火堆邊,想着心事,不時偷看那穿黑衣服的少年一眼,只覺心裏說不出的……她年紀小,還不懂這種感覺由何而來,只是把“共倒金荷家萬里”一句翻來覆去地暗自喃喃念着,念得一輩子也難忘了。

鏢局中有幾個夥計一時熬不住想睡了。到底是年輕人貪睡,秦老爺子一雙眼還精亮精亮的。杜焦二老在那兒抽旱菸,並不說話。金和尚把手上的傷包好了,王木在輕輕地咳,最苦的卻是門外的緹騎鐵衛,雨雖不大,但這麼淋着也不好受。快一個時辰了,他們雖相信那少年已睡着了,卻又不敢走——他既然在最不該睡的時候睡,大概也會在最不該醒的時候醒。鐵騎們平素也殺過人,每次拼殺後心裏都空空的,好像要想起些平時難得想起的關於“人這輩子”之類的大題目,他們便忙着去賭錢喝酒嫖女人,逃避那些解答不了的問題。這一個時辰下來,只覺得心空膽虛,似乎這一輩子再沒興趣去殺人拼鬥了。

三娘沈放和耿蒼懷三個人慢慢地傳杯換盞,話雖說得慢慢的,卻越談越投機,相識恨晚。那孩子小六兒見已沒事兒,心一鬆,眼皮耷拉下來,就睡着了。三娘把他抱在懷裏,笑道:“哪兒找這麼個髒孩子去?”又衝沈放一笑:“我們認他做孩子吧?”臉上現出種母親的溫柔。

沈放卻衝她貼耳笑道:“咱們以後要是再有了呢?”

三娘臉一紅,頰間一片輕嗔薄怒,用只沈放一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你想的!”一轉眼注意到那唱曲的小姑娘看那少年人的神色,三娘把她看着看着,再把那少年看着,心裏不覺就癡了。

外面忽然一響,漆黑冰冷的夜空中,一朵菊花狀的煙火在黑暗中盛開了出來,方圓經丈、金黃燦爛,在夜空中頓了好大一會兒的工夫才落下。那小姑娘一見,傾心地道:“好美啊!”火光照亮了那少年的臉,卻不知她讚的是不是連人也算在內。門外的馬匹“咴”地一聲,一幹鐵騎便人人都面露喜色。吳奇忙一揮手,他身後的一個人便掏出一個油布裹的包,打開來,是個黑黑的筒子,沒人認得那就是花炮。他手一晃,就晃亮了一個火摺子,點着了引線。火摺子在夜色中一閃而熄,他手裏的花炮卻衝上天去,帶着一條紅線,在衆人頭上炸開。紅色的,恍如流星,雖遠沒有先前那朵大而美麗,但數里之內想來都能看見。

只聽東首方向遠遠就傳來一聲清嘯。吳奇喜道:“二公子來了。”

沈放看見那煙花,十分好奇,問道:“那是什麼?”

三娘嘆道:“那是他們的聯繫方式——緹騎果然財雄勢大,這樣的聯繫方式旁人就弄不出來。”

耿蒼懷卻道:“當年東京上元節的煙火,想來比這要遠勝了。”

沈放知他這話是懷想金人未佔我河山時家國全盛之日,心想:如今南朝之中也並不乏睿智之才,便是緹騎之中,也真是伏虎潛蛟。如果並心戮力,未必家國不能再盛。可惜這些人都只顧爭權奪利,把個國家弄得越來越爛了。三娘見他二人臉上一般神色,知道所慮略同,自己拍着孩子,哼起小曲兒來。

店中人這時幾經變亂,已全無激動可言了。半夜已過,人心思倦,王木懨懨地說:“開始那朵花好大,來的定是非常的人物。”

連金和尚也似懶得暴躁了,接道:“厲害又怎樣,人生不過一死,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杜焦二人聽了這話,看了那和尚一眼——這種口氣在慣於苦戰的淮上義軍中十分平常。沙場久戰,那些義軍也是這般口氣,已懶得思及生死,卻終不忘自己職責所在。杜焦二人對望一眼,忽然就都想起一雙眼,那雙眼平平常常,永遠清亮,叫人懷想。但眼中似總隱隱有種厭倦的神色,像是隱藏着一件心事——所思終不可得,人雖還在人世,做着要做的事,但那雙眼隱隱的神情,卻只是:渴死。

門外吳奇吩咐了一句什麼,只見那隊鐵騎馬上分開,排成兩隊,夾道站着。人人都整頓衣帽,下馬提繮。吳奇也跳下馬來,讓馬入隊,他自己在中間過道恭候。他們一幹人人強馬壯,這麼一列隊相迎,果然蔚然可觀,但門後並非廣廈深堂,只是這麼一個小店,這場面未免就顯得有些可笑。

金和尚哼了一聲道:“裝模作樣。”

別人也都暗暗提起精神來,以備不虞之變。有那麼一會兒,黑夜裏傳來一聲笑:“大夥辛苦了。”聲音年輕和悅,眼力好的人就見外面遠處正有兩個人奔來,離近些了纔看清是一主一僕。主人年紀不大,腳下功夫卻了得,雖非異常的快,但肩不動、身不搖,腳下履泥途如步康莊;旁邊一個僕人可就差多了,一個趔趄一個歪斜的,越發襯得那公子哥兒雍容自若。

杜淮山輕輕道:“是袁老二。”

焦泗隱便點點頭。明白人知道袁老二就是緹騎首領袁老大的親弟弟袁寒亭,但他們兄弟二人在江湖中一向各樹一幟。兩人私下裏親如一家,但在江湖上還是各管各事。據說這年輕人手段十分了得,交遊廣闊,官商士紳,名門巨室,無不延攬,對江湖中亡命之徒也頗存納,素有小孟嘗之譽。人人都說江南武林,平分於二袁了。一般江湖人物,草莽英雄被袁老**得容不住身,便投入袁老二門下,只要得袁老二一言,天大的麻煩也就會消解。可見袁老二並非一味仗乃兄威名,因人成事的。

他是七巧門高手,一身暗器,等閒難避。大夥兒就知道叫人撓頭的人物又來了,打起精神,只不知他將如何作爲。

袁老二已行至門前,向門內一望,“唔”了一聲道:“沒想焦杜二位前輩也在。”看着金和尚,點點頭:“還有江湖上的幾位朋友。”然後衝耿蒼懷一抱拳:“耿大俠久違。”

耿蒼懷哼了一聲並不接口,他又望向沈放兩口,卻不識,問道:“仁兄謙謙儒雅,美眷如花,小弟慚不識荊,可以請教臺甫嗎?”

沈放見他談吐清雅,也就不肯失了禮數,回了一禮道:“鎮江沈放,拙荊荊紫。”

——他把內人名字也報出來,世間本無此禮,但沈放敬重三娘,便一齊說了出來,袁二公子顯然是精於時事的,接口就道:“吳江一詞膾炙人口,小弟久仰了。”

沈放知謠言已成,也就懶得辯解。

吳奇早在旁邊低聲把往來諸事一一細細跟他說了。他這人別無他長,但觀察仔細,袁氏兄弟一向信任的也是他這一點。袁二公子一邊聽他說,一邊輕輕點頭,面上含笑,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他衣着素淡,只領口袖口處略添花飾,精工刺繡,淡雅絕倫。衣襬上雖不小心濺了些微泥水,但他略不在意,並無愛惜衣履的模樣,更見出塵之概了。

聽完吳奇的話,他已順他所說把屋內諸人掃了一遍,凝目在那少年身上。只見他仍舊在伏案小睡,不由皺了下眉,似也難測其人。一等吳奇說完,他便笑道:“吳兄怎麼一直在店外站着,當座都是雅士英雄,咱們更該移步候教纔是。”說着攜着吳奇的手便進了店門,那僕人在後面跟着,將一把油傘收了,立在他背後。

他這一挺進店堂,屋裏的氣氛便一緊。他見那黑衣少年還在裝睡,便微微一笑道:“兄臺醒醒,有客來訪了。”

那少年不理。袁二公子見他趴着的那個油膩的桌上有隻酒杯,酒杯太小,只從那少年衣袖下露出一角。他就懸空向那少年的桌子上用食中二指輕釦了扣,那桌上便“咚咚”有聲。袁寒亭笑道:“寒夜客來茶當酒,兄臺若沒錢買酒,只要一壺茶也可呀。”說着,便向旁邊空桌上取了一隻杯子,一把酒壺,斟了一杯酒,笑道:“兄臺可是醉了?以酒解酒,最是見效。”伸指一彈,酒杯就向少年趴臥處衣袖半掩的杯子碰去,在空中穩穩當當,滴酒未濺——這手功夫不由叫在座諸人心中喝了一聲彩。

那杯子到了桌前,準頭卻忽偏了些,沒有撞在那木杯上,卻撞上了少年的衣袖,杯子一傾,酒就潑在了那少年人的袖上。袁老二臉色微微一動,知是那杯子受了外力牽引,否則不會傾倒。但那少年分明一動未動,不知是如何發力的,發了力又爲何只是把酒杯引倒,反溼了他自家衣袖,是有意藏拙還是怎的?

那少年人卻像被驚醒了,抬起臉,頰上還有壓痕,微微呵欠了一聲,看神色適才並非裝睡。

他這一抬臉,旁人只覺一望清新,不覺地就把袁二公子的雍容襯得俗氣了。袁老二愣了愣,笑道:“兄弟一向自許才調,今日見了少俠,纔算解會鄒忌見了城北徐公之嘆——真是傾服不已。”

那少年卻不說話,拿起那個小指大的木杯,輕輕拂拭,他的衣袖一配這木杯,更是黑的黑、白的白,賞心悅目中別有一種凜然兀傲。袁二公子也不在意,接着道:“聽說適才少俠大好劍術,驚虹馳電,可惜兄弟無福得見。”言下像是恨恨之意。

杜焦二老對視一眼,心想:這算是挑戰了。屋中人人屏息靜氣:一個是名馳江南的袁二公子,一個是來自塞外的無名少年,又都這麼年輕,不由都要看看這七巧門的暗器高手如何與那少年對戰。

七巧門在江湖上聲名極著,當年七巧娘子入嫁暗器世家唐門不成,因情生怨,自樹一幟。晚年更創出奇門暗器“金玉梭”,號稱“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極爲自許,但可惜少爲人見。據說她門下弟子中也只有末弟子袁二袁寒亭習得此技。七巧門中武功暗器千變萬幻,而那少年的劍術卻似刪繁就簡。這兩人相鬥,只怕正是江湖中難得一遇的好戰。所以不只王木、金和尚瞪大了眼,便秦穩、杜焦三人也大懷懸念,耿蒼懷也停下杯來。

沒想這回他們卻料錯了。只見袁二公子回身對吳奇吩咐道:“這些在座的既是這位少俠的朋友,咱們就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說着一指金和尚幾個:“這幾位江湖上的兄弟。”又指指沈放一桌:“沈兄與他娘子——還有耿大俠,”看了瞎老頭一眼,“加上這對祖孫倆,讓他們走吧。以後一月之內相遇的話,別惹他們的麻煩。”

吳奇點點頭。衆人都大喫一驚,沒想他會這麼大方,賣給這少年如此大一個人情,正不知是何意。那袁二公子卻衝諸人一抱拳道:“夜黑雨驟,諸位明日再上路也好,只是兄弟這裏另有一樁小事要辦,就不與各位寒暄了。”

衆人方知他這是事先知會衆人不要插手之意,卻不知他所說的另外之事是何事?定是十分重要,否則不會平白送給衆人這麼大一份人情的。

金和尚喃喃道:“玩什麼花樣,奶奶的。”那袁二公子卻已轉向秦穩桌上,淡淡道:“秦老爺子,兄弟想把你這趟鏢留下。”

這一句話可大出衆人意外。袁二公子居然親身劫鏢,這可算一大新聞。而他的慎重態度也讓人喫驚,他開始賣那少年的人情看來也只爲不想讓他插手此事。這鏢中到底押的是什麼?杜焦二老對視一眼,心頭不由升起好大一團疑雲,另外也佩服那袁二公子的氣度:難怪傳言這位袁二公子極是狡慧,敵情不明之前,他寧可不戰。只此一點,在他一個少年得志的高手身上,就足以讓人刮目相看了。

鏢局的夥計一時大驚,今晚雖風風雨雨,但他們絕沒想到雨點真會落到自己頭上。他們一向是守法良民,臨安鏢局局主龍老爺子在京中也交遊廣闊,沒想竟真有人要動他們的鏢貨,而且還算得上是官面上的人。

秦老爺子“咦”了一聲,緩緩站起,抱拳道:“二公子,這是玩笑嗎?”

袁寒亭搖搖頭。

秦穩問:“那可是衙門中的公事嗎?”

袁二公子還是微笑地搖搖頭:“這個嘛,也不太算是公事。”

秦穩便面色一緊:“那袁二公子是欺老朽無用了?”

他最後幾字說得極慢,字與字之間呼吸也放得愈來愈慢,讓人越覺得他話中分量之重。“穩如泰山”這四個字可不是白叫的,那是秦穩三十餘年在江湖中闖出的字號。武林中人惜名如命,這袁二如此欺人,也難怪秦穩動怒。座中知道的人聽到他說話的氣息一變,也就知秦穩已運起了正宗的少林心法,這老人看來已明顯準備一戰。

然後,秦老爺子籲了長長一口氣,嘆道:“二公子,這是我老頭子走的最後一趟鏢,鏢送到後我也就回淮上老家養老了。二公子若沒有什麼太大的過不去,就放過老頭子這一回如何?”

這話他一口氣說完,然後就變得身定神止,分明已調好內息,到了臨戰狀態。他也是深知袁二爲人纔會這麼做——袁寒亭既然話已出口,他是一個謀定而動的人,這事看來就已勢必不能就此罷手了。

那袁二公子卻一臉鎮定,假情地道:“真是老爺子最後一次走鏢嗎?”

秦穩點點頭。

那袁二公子一嘆道:“那真不好意思,叫老爺子收不好篷了。”

他一言既出,鏢局中衆夥計已怒容滿面。袁寒亭說動手就動手,身子一晃,就向秦穩欺去,秦穩吐了一口氣,一掌就平平實實地遞出來,他這一招既出,座中懂行的人不由就叫了一聲好!這一招沉穩凝重,更難得的是給雙方都留了不小的餘地,看來秦穩不到萬不得已實在不願意得罪這個少年得意的袁二公子。卻聽袁二公子笑道:“秦老爺子,不是小可冒昧,實是若不動手,以秦老的盛名,任袁二再怎麼說也不會憑白讓我拿走。咱們就賭上一賭,如何?”

秦老爺子沉聲道:“賭什麼?鏢銀是別人的,可不是我老朽的,老朽做不了主。”

薑是老的辣,他此言之意無非是憑你袁老二天大本事,地大高手,就算勝了我秦穩,但沾了這鏢,天上地下,臨安鏢局也就跟你耗上了。

袁老二擔心的似乎也就是這個,只聽他笑道:“就賭我十招之內可以破了你的‘十擒九穩開碑手’。”

他這話可大了,座中無人相信,連耿蒼懷也一驚,心底不信。他猜以袁寒亭之身手,勝秦穩可能不難,但要在十招之內破去秦穩看家本領,只怕令人難信。

秦老爺子哼了一聲道:“老朽那點陳芝麻爛穀子,自然不在袁二公子眼裏了。”

袁二手下不停,依舊笑道:“秦老爺子,你賭是不賭?十招要是嫌太長的話,咱們以六招爲限如何?六招之內,我若破不了你的‘十擒九穩開碑手’,我袁二轉身就走,從此不歷江湖;可是若是我僥倖得手了,秦老爺子你就不能再管這趟鏢的事,帶着你的夥計走。”

秦穩一口氣往上衝,他生平最服的人就是“臨安鏢局”的局主龍在放,可龍在放也不敢小覷他這苦練三十年的“十擒九穩開碑手”,連他當年在少林的師傅也不敢說這句話,憑什麼這小子……

秦老爺子心中一怒,當場應道:“好,老朽倒要看看袁公子的手段,只是,以袁公子的清譽,想來不會食言而肥吧?”

他也是不想和袁二徹底鬧翻,思量藉着他這自大之機給他點厲害瞧瞧,避過今日這場麻煩,而且他也實在無勝過這個七巧門弟子的把握。

袁老二一點頭,道:“一言既出……”

秦穩當即道:“駟馬難追!”

說着秦老爺子一直身子,滿頭花白頭髮忽向上一衝,一豎衝冠後重又下垂,甚是威猛。他身子一退,左掌劃方、右掌行圓,左掌就虛、右掌就實,雙腳不丁不八,就行了個“五福團壽”的開場式。

——這“十擒九穩開碑手”原是秦穩研磨三十年的心血,脫胎自少林的“伏虎拳”、鷹鶴雙搏門的“擒拿九手”和山西程九的“大開碑”。前者傳自他師門,後者則學自他的兩個朋友。苦心孤詣,這三十年來就沒放下過。龍在放龍老爺子曾看過他的全套家式,三十年前對之是一言不發,而後批評越來越激烈。但秦穩知道那是因爲這套招式越來越管用了,所以使出來也就越來越險。龍在放就是爲這個纔會作爲一個朋友對他獨創的這套招式指點得越來越嚴苛——是怕秦穩一不小心折在他自創的招式下。直到十年前,龍在放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招術時,才說了這麼句話:“唉,我也沒話好說了。不過,老穩,你這套招式不妥之處仍多,還是難以傳之於後世的。”

秦穩卻一笑道:“放哥,我也知道。我比不上你們武學名家,一套招式會想到傳諸後世,攻守避讓面面俱全。這只是一套最適合我的招式,不是最完滿,所能達到的威力也比‘伏虎拳’、‘擒拿九手’與老程家的‘大開碑’所能達到的差上很多,但它在我手裏使來,卻能發揮我全部的潛力,而那三套功夫卻不能。”

龍老爺子聽了這句話後整整思考了三天,這句話一時也在武林中成爲名言,好多明師就以此意改變了對弟子的傳授之道。——秦穩這時雖怒而不躁,他的第一招就是“鷹舞長碑”,章法嚴謹。耿蒼懷舒了一口氣,似是確定秦穩這麼穩重的打法袁二不可能六招以內破了它。

卻見袁二的還手也頗精彩,左手如鉤,右手如喙,使的是江西言家的“捉蚓式”。這招數極爲少見,足可見出他所學之博。杜淮山一聲輕嘆,既是嘆這袁二果然不凡,又像是嘆他這一招雖高明但還不見得就能把人驚倒。

以下秦穩的“開碑”,“碎碑”二式接連而來,袁二應之以“大垂簾”“小垂簾”,這卻是臺州海閣的工夫了。三招已過,袁老二並未佔得上風,衆人都奇他憑什麼說六招就能破了秦穩的開碑手?卻見秦穩似乎也放了心,第四式“楊令撞碑”穩穩擊出,袁二公子左手輕拂,右手低挽,竟使出了一招軟綿綿的“分花拂柳”。

若是他是個女子,氣力不足,要用這四兩撥千斤之法倒也不奇,但他一個男人用此下策卻未免太過出奇,分明是一着敗招。

衆人一愣,卻見秦穩也一愣,擊出的左手到了袁二胸口卻被他拂腕一帶。他本可以加力較力,秦穩卻沒那麼做,由他帶了開去。接着反是袁二先出了招,他使的是一招“穿花夾蝶”,這一式姿勢曼妙。但雖說好看,用在這裏卻未免有花裏胡哨之嫌。衆人正覺那袁二該不至於淺薄至此,卻見秦穩的目光一癡,額頭上竟流出汗來,好像這一招接得很喫力一般。連耿蒼懷也看不出其中奧妙何在。三娘不由奇道:“這老秦頭兒是怎麼了?連這種三流招式都看不出來?”

耿蒼懷也不解地搖頭。

卻聽袁二忽輕聲說:“刎秦,窈娘問你好。”

他這聲音極輕,場中除了焦泗隱與耿蒼懷隱隱聞得,別人都沒聽見。秦穩身子就如受重擊,輕輕一顫。卻見袁二左手輕飄飄的一着青城派的“自在飛花”斜斜向秦穩頭上按去,這一招隨便胡鬧到好像情人之間的玩笑,叫人意想不到的是秦穩偏偏在這時使出了“俯仰古槐”。他此招一出,杜焦二人就發出一聲輕嘆。接着,袁寒亭的右手就輕輕停在了秦穩胸前,左手也扶在秦穩額上。好一會兒,他不說話,秦穩也不說話,這一戰戰得稀奇古怪,這一敗敗得也莫名其妙,好像一出極拙劣的對練,把店中人都看呆了,說不出話來。

半晌,秦穩一聲輕嘆:“我敗了。”

袁寒亭笑着不說話。

秦穩又過了半晌說:“她還好嗎?”

袁寒亭輕輕點頭。

秦穩冷笑道:“原來她就是七巧,她還是這麼會騙人,連教出的徒弟也會騙人,我上當了。”

袁寒亭沒有說話,卻見秦穩忽一掌向他自己臉上摑去,似是心中悔恨無限。袁寒亭這時卻出了手,一指點向他腋淵,不許他打自己的臉,口裏勸道:“老爺子,你雖輸了,非戰之罪,這是何苦?叫我如何向那人交待?”

秦穩左手一繞,繞過袁寒亭左手,依舊打向自己的臉。袁寒亭一招“小折枝”又攔住了。他們倆這幾招拆得極快,用的卻是擒拿中的精絕招數,遠比剛纔他們打鬥得精彩。數招一過,卻見秦穩忽然停手,他的一支左手已被袁寒亭右手製住,袁寒雲的右手也扣住了秦穩的左肩。如果說適才衆人對袁寒亭勝的不清不楚、秦穩輸得不明不白還感到不服的話,這次卻都驚呆了。耿蒼懷一臉憂色,似是也沒想到袁二的身手如此出色。秦穩盯着袁二公子的臉,緩緩道:

“袁二公子家財萬貫,就在乎這麼點兒鏢貨?”

袁寒亭緩緩鬆開手,淡淡道:“我是還有幾萬兩銀子家產。但要叫我拿二十八萬兩現銀出來,我可還真拿不出來。”

衆人喫了一驚,雖私心忖度,也沒想到這一趟鏢銀會是如此之巨。要知當時紹興和議,宋室每年向金朝貢銀不過二十五萬兩,已壓得江南百姓喘不過氣來,這一趟鏢銀意抵朝廷一年這一項的稅。無怪金和尚動心於前,緹騎謀奪於後了。

秦老爺子嘆口氣道:“難道天下當真就沒有王法了嗎?”

袁二公子冷笑道:“王法?秦老爺子你這趟鏢來路就合法嗎?”

衆人暗暗點頭,這麼重的私銀,不知大富之家要幾家才能湊足,臨安鏢局這銀子只怕來路不正。

袁二公子見衆人好奇之色,想了想,道:“好,這事講明白也好。”這時油燈又暗,金和尚又大嚷幾句,店主人纔出來續了油。袁二公子慢慢道:“今年福建的轉運使林治民卸任,他上書告老,欲就此還鄉,朝廷也準了。”

——衆人雖不解爲什麼一下扯到福建的林轉運使,但知道朝廷把天下一共分爲十五路,每路設四個司,轉運使司專掌一路財賦,這可是一個肥缺,想來這筆銀子與那林轉運使有關了。

只見袁二公子接着道:“沒想在京城裏他的親戚左都御史王槐得罪了人,引起公憤,被一羣大學生和閒官們扳倒了,連累了他,家中抄出他郎舅兩個賄買貪瀆的證據。他當轉運使的官,不用說,人們也知必是貪贓的。”——他這話倒是實情,店中人全不信朝廷那幾十個正副轉運使有一個乾淨的。

“這林治民就也被一衆大學生參了,皇上下旨要拿他到京城來細問,朝廷便派了兩個大員去福建查他的贓污是否屬實。這林治民倒是拿來了,但他如何肯招?朝中自有他的眼線,算起來,他也算是秦相爺的門生,多少還有點面子的。而他爲官數任,歷年積下來的官銀早已由心腹小校押送,在送回江西的路上了。”

袁二公子微微一笑:“秦丞相本不想管這件事,林治民雖然出自他門下,但一向太小氣,歷年雖算孝敬了些,但對相爺一向不太服帖,何況一個要卸任的官兒,援手無益。但偏偏,這時秦丞相他老人家多了個小舅子。”

他從一進門開始就談吐清雅,但這一長篇話說到後來,因爲久處官商之間,詞意俱皆卑污露相。衆人本不解什麼叫多了個小舅子,一想才明白定是秦檜又娶了個心愛的小妾了。

“這韓姬定要相爺賞他兄弟幾萬兩銀子,秦相爺雖家資無數,但這個……這個……一向生性節儉,進了庫的錢不大想開庫拿出來。聽說林轉運使還轉運在路上的這筆銀子,想了下,不等轉運使來求,就把這案子辦了。那兩個去查案的大員都回來說查無實據,林轉運使刻苦自儉,愛民如子,不是貪官,卻是個大大的清官。這時那些號稱清議的大學生熱了頭,被秦丞相抓住一點錯處,全壓服下去了。——那林轉運使既然是清官,當然就不會有銀子,那路上的銀子是誰的?那是秦相爺辛苦國事的薪俸,積年苦積,才得此短短之數,還要送五六萬給韓姬的弟弟。這事本來千妥萬妥,秦相爺高興,韓姬高興,天下萬民也高興。秦丞相秉公執法,讓那林轉運落得一場空,劫富濟貧,理所當然。”

三娘聽着微微一笑,想這袁二公子陽奉於上,陰諷於下,一張嘴真正十分刻薄俏皮。耿蒼懷卻眉間陰冷,心想天下之事就是被這般明知是壞事還在做的聰明人弄壞了。

袁二公子微微一笑道:“沒想接下來出了岔子,那些銀子已運到臨川。臨川多山,那批銀子就是在山道之間不見的。押車的人也找不到了,幾個護送武官全都墜落山崖死了。要說押運的人也算是一派高手,山道雖然兇險,也不至於失足落崖呀!更不至於全部落崖。但這批銀子卻實實在在不見了。”

他看了耿蒼懷一眼,意似不滿:“這劫鏢的人說來大好手段,從臨川到臨安,兩千多裏,一路上十幾家鏢局,全都被僱了保鏢,河南、廣西,目的地不一。兄弟我和相爺的小舅子交好,不能眼看他落空。也怕相爺他老人家生氣,再去搜刮細民,弄得民不聊生,所以仗義出頭,來找這宗銀子。聽說這麼多鏢局都有鏢走,可把兄弟我忙了個焦頭爛額,調動的人手卻處處撲空,沒一家是真的。我怎會想到這銀子竟如此大膽,已送到了臨安來了。它大搖大擺來到天子腳下,再僱上天下第一字號的鏢局護送,這一套手法可真高明啊高明!”

金和尚哈哈笑道:“秦丞相一動嘴皮,一個大貪官就被洗清爲大清官,那才叫高明。”

他聽說有人讓這班“龜兒子”白忙了半天,本就十分高興。他膽量甚豪,更不知避忌。

袁二公子這時看向秦穩:“秦老爺子,我話說清了,你該知道了這批銀子的來路了,這趟鏢你還要走嗎?放心,你這鏢就算走失了,那鏢主也不至於出來追賬的,除非你們是共謀。”

衆夥計聽得目瞪口呆。袁二公子見秦穩猶有不信之色,便道:“那每箱之上,都還有個‘林’字,這還有錯嗎?”

秦穩至此纔信,恨恨道:“原來託鏢的有這些古怪!”

事已至此,他這鏢如何還敢再走?但不走未免又有損“臨安鏢局”的牌子,一時不由兩難。終究他還是怕袁老二說他是劫匪同謀,得罪了秦相爺臨安鏢局日子只怕就真的難過了。可他也不買袁二公子的情,冷冷道:“二公子定要老頭子臨收篷時出醜,那也只有隨你了。只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哼,終有相見之處。”

他一屁股坐下,不再管那鏢的事了,胸口起伏,心裏似是越想越氣憤難平。

金和尚罵道:“人家花了銀子僱了你們,你們就該送到底。奶奶的,老子要劫,你們怎麼不說拱手相讓?”其實袁二公子雖說不是公事,但只不過不便聲張而已,一個臨安鏢局如何敢與他們鬥?袁二公子拍拍手,叫手下人進後院接銀子,卻衝耿蒼懷道:“叫耿大俠白忙一場,不好意思,但耿大俠把這麼又重又貴的傢伙搬運這麼遠,也算有勞了。”

耿蒼懷一愣,方纔恍然大悟,哈哈笑道:“怪不得我從李若揭手裏搶了人,卻勞你們緹騎三十二尉追殺,原來當是我耿某劫的鏢了。”

想着微微一笑,他雖因此負傷甚重,卻不以爲意。口中淡淡道:“姓耿的倒沒有這等手段,今年我雖路過江西,卻全是爲私事,更無這等心機,能劫鏢殺人於不知,最後再找個冤大頭來頂賬。”

他已知辯是辯不清的,也不想辯,自己必然無心中已被人利用,頂了這劫鏢的賬——心下卻似乎並不真正惱恨那劫鏢之人。

袁二公子以爲他故意不承認,也隨他,含笑道:“噢?”一揮手,衆騎士就要去牽馬。

那邊那少年人卻忽然敲了敲桌子。

他一直沒出聲,現在雖只敲了敲桌子,衆人還是不免一齊向他看去。

袁二公子笑道:“噢,我倒忘了,照江湖規矩,見者有份,給這位少俠留下一箱。”

那一箱銀子怕不有一萬餘兩,夠幾個中等之家的資財了,他出手可算大方,也更見出實不願與那少年人爲敵。但衆人已知他心計極深,退一步必有進兩步之勢。那穿黑衣服的少年人卻冷冷地道:“我就是鏢主。”

第六章夜戰

衆人看向他,只覺他事事出人意料。他這麼年紀輕輕,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想起他當日單人只劍,劫得如此貴重之物卻神不知鬼不覺,連緹騎三十二尉並袁老二這一幹人都上了大當,屢屢撲空,直追至銅陵才發覺。其計謀勇識,果非常人所能及,也難爲他一個人怎麼做來!卻又早早算計好,暗暗於江西就已嫁禍耿蒼懷,移花接木。他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更是手段詭詐,匪夷所思。衆人都要看耿蒼懷怎樣。耿蒼懷卻只微微一笑,略不在意。

金和尚哈哈大笑道:“佩服,佩服,讓那龜兒子鬧個灰頭土臉!”

袁二公子這時才知道那少年出現在小店絕不是路過,倒得認真對付。他面色不改,笑問:“兄臺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

衆人也覺那少年不像貪財之徒。他的答話更絕,只聽他冷冷道:“我見宋朝皇帝每年向金朝皇帝送上二十五萬兩銀子——有他送的爲什麼沒我送的?我要比他多送三萬兩,看那金國封我個什麼官兒,豈非相當好玩?”

衆人也不知他這話是真是假,不過若當真有這二十幾萬兩銀子,無論在哪兒只怕都高官貴爵唾手可得,只覺他這人當真邪僻得緊。

袁二公子還是沉得住氣,淡淡道:“兄臺固然一劍驚人,但混戰之下,閣下這諸位朋友只怕難免損傷。兄臺既已救人在前,現在又何忍累人於後?”

那少年並不答話,只仔細去擦那杯子。袁二公子又待再說,他已冷冷截道:“他們並不是我的朋友。”

旁邊金和尚聽了卻不惱,心裏只望他與袁老二好好作對一場。旁人的臉上神色不免轉憂。那少年仔仔細細擦完了杯子,忽然揚臉道:“我好像一共殺了五個緹騎都尉。”

屋中頓時氣氛一緊,不知他此話是何含意。

袁老二皺了皺眉,半晌道:“兄臺若肯放開今天之事,我大哥面前……自有我交待,咱們今後還是好朋友。既往不咎,如何?”

衆人都想,袁老二這下可算退讓到底了。看來他心中實無把握勝這少年,否則不會對這少年如此忌憚。那少年卻把已擦好的木杯仔仔細細地揣進了懷裏,輕輕舒一口氣,第一次正正式式雙眼直視在袁老二臉上,說:“既往不咎?噢?那倒很好。只是緹騎都尉得罪了我,我發誓要殺夠六個纔算數,還欠一個怎麼辦?——讓我再殺一人好不好?殺此一人之後,鏢銀給你,我拍手走路。你我從此兩不相欠,你意下如何?”

這話甚爲狂妄,他卻這般殷勤相商,也不知當真是幼稚還是當袁老二真的好欺。

袁老二出道多年,還真沒被人這麼輕視過,何況對方還如此小小年紀。但這少年行事一向不可預測,只怕一言不合,他立馬就會拔劍出手,濺血五步,衆人齊睜大了眼睛看。袁老二臉上綠氣一閃,淡淡道:“只要兄臺確信此情此景你還真殺得了。”

那少年道:“那就是我的事了。”

袁老二雙眼瞳孔登時緊縮如針,那少年卻還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裏,眼光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是淡褐色的,修長柔韌,有如木雕,看去像是都在微微散發着沉檀的香氣。但十指自然屈曲,輕閒鬆懈,絕不似要出手的樣子。袁老二便緊緊盯着他的手,功夫到了一定程度的人都可以根據目視他人肢體來推測他出手的先兆。袁老二見那少年全未蘊力,微微放心。那少年抬起眼來,就向緹騎都尉吳奇望去——屋裏也只有他一個是緹騎了。他這一眼極爲凌厲,吳奇只覺心中一寒,腳下不自禁地朝袁寒亭靠上一步。衆人只覺空氣中壓力忽增,膽小一點的都像喘不過氣來。

耿蒼懷一嘆,覺得那少年少陽真氣幾乎已修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已到了似枯實綺、似癯實腴的境界。如今,那吳奇的生死已關係到整個緹騎和袁老二的面子問題,還事關今晚雙方的勝敗。袁老二絕對不能容他傷到吳奇,就是吳奇身邊衆鐵騎也斷不能容那少年再次出手傷人。袁老二一揮手,吩咐吳奇道:“既然這位少俠看你不順眼,你暫且退下吧。”

說着他自己卻邁上一步。他這一步邁得巧,懂行的人都知道這一步邁得了得,等於把那少年的進手路數全部封死。吳奇卻遵命緩緩向後退去,卻一直未轉身,臉向正前,足見他對那少年劍法的忌憚。

他人才退出門外,就已有十餘名鐵騎圍上來,把他前後護住。

那少年的雙眼一直沒有再離開自己的指間,衆人以爲他已知事不可爲,放棄這一擊了。卻忽聽那少年叫道:“共倒金荷家萬里!”這幾字他喝得極快,清如鶴唳,厲如猿鳴。然後他再次伸手入包袱內一探,抓出了他那把沒鞘的劍。衆人這已是第二次見他出手,幾個眼尖的人到這下才略微看清,只見他身子似也不用蓄勢發力,就那麼左手一拍椅背,人已騰空而起,快如閃電,直向門外撲去。袁二公子臉色一變,冷哼一聲,提腿左跨一步,左手小垂攔,右手大肘槌,竟是伏虎拳法中極高明的一招:暴虎馮河。那少年要殺吳奇,定要先過他這一關。卻見那少年腳都未沾地——他本是直射而出,此時到了袁老二身前不足三尺之地,待袁老二招式已出,他卻忽然彎了個弧度,間不容髮地從他拳下閃過,直衝門外。袁老二的拳風本已籠罩了方圓三尺之地,但那少年的弧形彎得實在漂亮,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本來輕功中絕無這等空中轉向之術,所以也大出袁老二意料之外。衆鐵衛已“呀”地一聲,待要阻擋,但他們畢竟慢了一步,倒是那號稱“平平無奇”的吳奇畢生辛苦練就的百步神拳並非徒有虛名。只見他一咬牙,左擋右拒,雙拳擊出,力可碎石。他平時膽小,如今已生拼命之心,使出的倒是他有生以來從未使過的漂亮之作。那少年這時卻右手輕揮,左掌接着在他頭頂按了一按。有眼力的人會注意到,吳奇的拳風已經觸到了那少年的胸肋,那少年身形微微一頓,似也受了傷,卻當即借力返身,又是一個漂亮的圓弧,從窗間竄過。衆人只見左首窗欞一晃,黑影一閃,他已穩穩落在自己座上,胸前微微有些起伏,面色卻依舊冷峻如故,全沒有什麼一劍得手後的興奮。

衆人看向吳奇,卻見他喉間正有一抹血痕緩緩散開,看來是喉管已被切斷。只見他一臉不信地望着袁老二,緩緩倒地,似是不相信有人能在自己最信任的袁氏兄弟眼皮底下輕鬆地殺了自己。

這少年好自負。前後兩次殺人竟還不肯變招,用的居然依舊是殺田子單的那一勢“共倒金荷家萬里”!只是他第一次出劍時,劍意如驚雷疾電,目不容瞬,意勢酣暢;到第二次出劍時,因爲別人已有提防,加之有袁老二這等高手在,他的劍意卻由狠變巧,由重返輕,避實就虛,清如一羽。座中忽有人恍然大悟,驚叫道:“九幻虛弧!他是弧劍駱寒,弧劍駱寒!”

當真,像這麼從出劍到收劍,足不沾地,以一勢弧形斬敵殺人於十丈之外的招數,也只有八年前曾經名馳江湖的弧劍駱寒能夠做得。

座中人都心頭一驚,連杜焦二老這等見聞廣博之人也只對這傳說中的少年略知一二。傳聞駱寒此人久居塞外,喜愛劍術,成名極早。曾於十三四歲時入中原一行,逶迤萬里。就是那次出行讓他在中原武林名成一役。據傳他當時於南昌滕王閣以一支弧劍盡鬥“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中的出色人物,十七位高手。一劍連戰,從早及夜。此戰不知結果,但據事後跡象,駱寒明顯未敗,“宗室雙歧”與“江山九姓”中人此後行蹤卻好久不見。他雖年少,只此一役便已名動江湖。所以他雖只八年前出現過一次,卻至今令人難忘。

三娘眼光一直盯在那少年身上,想:這大概就是所謂天縱奇材。別人從那少年劍中感到的是驚愕,但作爲一個女人,她看到的卻是光彩——那一綻即收,逆行倒挫的光彩。

她輕聲對沈放道:“袁老二這回麻煩只怕大了。但他也是有數的高手,未見得肯退讓。不知這一戰,究竟會是誰勝誰負?”

說着,她雙眼望向耿蒼懷,座中有資格評點這一戰的大概也只有耿蒼懷了。她的眼中卻隱藏着一絲擔心,她覺得,作爲一個女人,即使自己的心已有所屬,只怕也很難忘記那忽然劃過將水面照亮的一劍神採。

耿蒼懷卻目光中含有憂色,喃喃道:“好毒的袁老二。”

三娘一愣,卻聽耿蒼懷解釋道:“駱寒適才以‘九幻虛弧’之術進擊,繞過袁寒亭,但他自己後背好像也有一個破綻,至於到底是不是我也不敢判斷。但若是襲擊我的朋友,我就算冒險也必然出手。袁寒亭膽識眼力不會弱我太多,他還是有機會出手攔住他的。只不過對付這弧劍之術,因爲其以韌見長,壓力愈大,反彈愈大,看似破綻處可能往往藏着鋒刃。所以袁寒亭不肯出手,分明是以犧牲一名手下來換取探尋對手實力的機會。這袁老二,好毒啊好毒!”

三娘拳握得緊了緊,那少年有險!

耿蒼懷說罷連連搖首,分明不屑於袁二公子的爲人。那邊袁寒亭臉上也有一會兒不知是什麼表情,他見吳奇倒下卻並沒有馬上衝上前,反帶着他那僕人縮身一退。他身法極快,一步之間已在門外。卻聽他輕聲吩咐道:“叫人來。”

他那個躬背駝腰的僕人又從懷裏掏出一個旗箭煙花來,一抖手,那煙花便打上天去,“通”地一聲炸開,在天上又炸出一朵碩大無比的鮮豔的金菊。這袁二公子這次分明有備而來,連援軍都準備好了。只見他依舊笑吟吟的,但那笑意中分明已有一種隱藏不住的狠毒。只聽他和顏悅色地道:“小可久聞駱兄大名,想當年駱兄以一童子之齡連戰九姓高手,何等風采!思之令人神往,可惜緣慳一面。今晚一見,咱們倒要好好盤桓盤桓了。”

熟知袁老二的人都知道他是含笑殺生的人物,面上笑得愈歡,心裏只怕殺機愈盛。剛纔駱寒以弧劍之術當他面搏殺吳奇,分明已削盡了他的顏面,衆人便知今晚之事絕難善罷。不然,袁老二回去,只怕難以向緹騎交待,更無法向他大哥交待。

卻見袁老二含糊吩咐了幾聲,屋外那四十餘名鐵騎便應聲而散。他們散開得甚有章法。衆人一會兒只覺茅檐震動,窗口一暗——連屋頂都上了人,其餘窗口內外,只要是進出之道,黑暗中都多了一雙閃亮的眼睛。分明衆鐵騎已把這座小小旅舍鐵桶般圍住了,就是拆了這房子對他們來講只怕也不難。

鐵騎中人本來人人已經武功不錯,經袁老二這一調度,更見威力,比在吳奇田子單手下強出何止一倍?——緹騎座下千餘名鐵騎本就是他兄弟訓練的,最擅合圍共擊之術。否則以耿蒼懷之能,雖然受傷在身,田子單吳奇率數十鐵騎如何能令他突圍不成,反而傷勢加重?

緹騎中人雖然被那少年一再挫了銳氣,但他們極信任袁氏兄弟的實力,這時也鬥志未散。如今耿蒼懷望着這陣勢,心內暗歎,自己縱是未傷,而且是全無牽掛的話,只怕也必經一番搏命苦戰才能僥倖成功。若添一二變數,只怕還不知誰死誰生呢。

突然,東南、東北兩方夜空中忽然同時閃出兩朵黃色旗花,兩朵旗花離得很近,一見就知袁老二幫手到了。只一刻工夫,衆人就像聽到東北邊似有一隊人馬疾奔而行,眼尖的便盡向黑暗處望去,想望見什麼。東南邊那邊步行之聲卻更大,一腳腳沉重無比,半天卻未見人。焦泗隱側耳聽去,一開始不動聲色,到後來臉色越來越喫驚,望向耿蒼懷道:“只兩個人?”

耿蒼懷點點頭。

焦泗隱奇道:“這下雨的天,道途泥濘,那兩個人如何能發出這麼大的腳步聲,像兩隊人馬行走過來似的。”

耿蒼懷輕聲道:“只怕是雙異門中的佟百足與尉遲熊,只是他們如何會投到袁老二門下?”

佟百足綽號蜈蚣鞭,尉遲熊人以熊名,力大無比。這兩人人未到聲先到,分明是用來威懾衆人的。他們都是綠林大盜,一居閩南,一在湖北,素不相見,與緹騎一向也勢成水火,所以耿蒼懷奇怪他倆人如何也入了袁老二手下。卻聽東南方忽然一聲慘叫,聲音甚大,宛如熊嚎。袁老二臉上便現出微笑,淡淡道:“諸位以爲盯上這單鏢銀的就只店中這幾位嗎?我早探知佟百足與尉遲熊兩個強賊也到了。我原叫人照應着他們。駱兄劍術太強,我只好把照應的人也叫來了。我叫兩名小校身揣旗花標出那兩賊的位置,剛纔那聲慘叫該就是尉遲熊已被料理了。”

皺了下眉:“現在,阿福也該到了佟百足那邊了。這廝更沒用些,阿福怎麼事還沒辦完?”

他話未落地,只聽東北方又傳來一聲尖鳴,極爲淒厲。袁老二展顏笑道:“看來佟百足也壽命已終了,駱兄,這兩人都是來打你鏢銀主意的,我叫人料理了,你倒該怎樣謝我?”

衆人沒想還有這一番曲折,見袁老二口中說的客氣,真不知他這回招來的不知是怎樣一個高手——連佟百足和尉遲熊這樣的人都只片刻之間就已折在他的手上。這時只聽一聲呼嘯,只見遠遠地奔來一人,這人身量極爲高大,耿蒼懷本算高的了,但和他一比,也就只到他肩膀。再看他一身打扮,這麼大冷的天也只穿一條紅綢褲,褲腿用絲帶扎住,上面是一件紅絲背心,背心上繡了好大一朵蓮蓬。裏面卻什麼也沒穿,露出一身黑黝黝、筋暴暴的肌肉。一臉愚魯,滿面橫頑,頭上卻梳了個“鬼見愁”,腳下穿一雙虎頭鞋——這麼一個三十多歲,黑乎乎、高聳聳、兇巴巴的大漢卻是一副小童打扮。本來該極具喜劇效果,衆人看了卻只覺汗毛直豎,令人恐怖。

那大漢一到袁老二跟前便雙膝一屈,頭一低,要跪下來。口中說:“阿福見過二公子。”

這麼個能在片刻之間斬殺佟百足、尉遲熊這等綠林大盜的人竟只是袁老二手下一名家奴!他對袁寒亭似乎衷心誠服,下跪之勢極重。這麼泥濘的地,毫無猶豫地就要磕頭。袁寒亭似乎早知他性子,先已出手一把揪住他後脖領提起。那阿福卻姿勢不變,只是雙膝懸空,在空中磕了三個頭。

袁寒亭皺眉道:“小心,別又把衣裳弄髒了,回去雲姑娘要罵的。事辦妥了?”

那阿福就站直身子,嘿嘿一笑,愚忠的臉上露出頑皮之意:“我把他們都殺了,照公子說的,每個人都只用了公子教的那三招。他們的證物我還帶來了。”

說着,就從懷裏掏出兩樣東西。店外昏暗,衆人先沒看清,然後纔看出那是兩隻人手,一個極細而瘦,想來是佟百足的;另一個肥厚多毛,該就是尉遲熊的了。

袁寒亭淡淡一笑:“回去叫雲姑娘給你醃起來,你又多了兩個‘撓撓’玩了。”

衆人面上變色,那說書的小姑娘已“呀”地一聲遮住了眼,忍不住快要吐出來。那個阿福站在袁寒亭身邊,比袁寒亭高出兩個頭。偏他像個小孩,而袁寒亭則像個大人一般,景象十分怪異。那袁寒亭忽然拍手道:“該來的也都來了。駱兄,小僕阿福代你殺了兩個意圖劫鏢的小賊,你不賞他點什麼?”

這話分明是挑戰之意,駱寒依舊不答。袁寒亭忽一揮手:“掌燈!”他身後本只有一根火炬,這時那四十餘名鐵騎都晃亮火摺子。他們馬匹上裝備甚齊,當下每人點燃一根松油火把,登時把門外照得通亮。

駱寒依舊坐在座上,冷傲得不做一聲,只冷冷抬頭看向門外。卻聽袁寒亭在一片火光中笑道:“是了,鬧了這半夜,做的看的都該累了。阿福,殺一匹馬,烤熟了給大夥兒驅驅寒。”

那阿福應了一聲,轉過身走到東首牆邊茅棚下,一抱就抱起整半垛乾柴。柴太多,他灑灑落落地抱到了大門前,還剩下好大一堆。接着往地上一拋,接過一支火炬,就生起火來。本來這麼陰溼的天,乾柴畢竟也有點潮,燃起來也不會很快。但那阿福一嘬厚脣,只吹出一口氣來,火苗就一長。他的一張嘴真趕得上一隻風箱,沒兩下,火勢就健旺起來。火一燃,他就翻身走進院內,找着鏢局的車,“啪”地一掌,就劈斷一根車轅。馬一驚,齊齊驚嘶,他已揀最肥最大的一匹扯斷套索,扛到前院來。

一匹好馬怕不有六七百斤,虧他怎麼扛來!衆人這才知道他真的是要殺馬。只見他回到門口,把馬放定,那馬長嘶一聲,阿福並不用刀斧,一伸手,一隻鐵爪竟生生從那匹馬肛門掏了進去,他胳膊極長,又不避腥惡,直挖出一顆馬心來。他對袁二公子的話似乎說一句聽一句,務必要做到十成十。那匹馬已倒在泥地裏做臨死前的抽搐。阿福一掌劈斷店門口掛店招用的足有粗瓷碗口大小粗細的旗杆,在石上磨了磨,“脫”地一聲用尖端就從馬的肛門刺了進去,再從前胸穿出來,一匹活馬竟這麼生生被他料理了!

然後他用幾根乾柴支成了兩個三角架,把馬架在火堆上烤。

衆人都看得駭然變色。袁二公子卻氣定神閒,悠然撫掌道:“駱兄,聽說你久居邊塞,馬肉之味想來很熟吧?咱們這火烤馬肉,荒涼小店,加上半壺劣酒,也足以遣此良夜了。勿謂我招待不周——只不知當兄之意否?只是這麼一匹一匹殺下去,駱兄那十幾二十車銀子只怕就沒牲口拉了。”

衆人才知他此舉深意。他是要激怒駱寒,嫌店堂狹小,要引他到門外再動手。再者也要藉此激勵屬下志氣。

三娘輕聲道:“他是七巧門中高手,暗器奇絕。只要在店外黑暗之中,他一聲令下熄滅火把,只怕他那一身暗器就更難逃避了——何況還有阿福那一身蠻力。”

她出言就是爲了提醒那少年別上當。那少年見袁老二殺馬,也是一驚,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這麼殘忍,面上就露出一抹忿意。冷聲道:“馬殺絕了不要緊,我還儘可多捉幾個緹騎來拉車。我一貫茹毛飲血。塞外野人,喫不慣你們這些斯文人做的東西。”

袁寒亭面上陰氣一盛,忽一甩衣袖,那阿福已掏出把尖刀來分切馬肉,竟真的要把這血腥之物一人來上一塊。

衆鐵騎似已習慣,但店中連金和尚這等魯莽之人都只覺如芒在背,心裏胃裏都慌得噁心。

金和尚喃喃罵道:“老子一直以爲老子夠狠,哪想跟這麼一幹斯文人比起來,老子竟成了活菩薩。”

院外一名鐵騎見血興起,一伸手,已抓住院中的一隻小狗和一籠雞雛,一揚手,齊向火堆上投來。

袁寒亭像很滿意,在一邊笑道:“兄弟這可算是雞犬不留了。”

衆人也沒想到那少年會忽然大怒,他怒叱一聲:“你!”

一拍椅背,人已再度騰空而起。連袁寒亭也沒想到他會爲幾隻小雞一條小狗發動,但也正中下懷。

駱寒一動,袁寒亭就已動。他是向後退,兩手中卻不斷有暗器向那少年襲來。沒想那少年這次撲出居然沒有持劍,也不是撲向袁寒亭,他勢頭極快,一躍之下,人已先那隻小狗和那籠雞雛到了火堆之上,一手接狗,一手接雞籠,當即接住,身子一頓,衣服邊上已被火燎焦一塊——衆人再也沒有想到他會爲救那幾只小狗小雞連劍都未拿。轉眼間,袁老二喝道:“滅火!”鐵騎手中四十餘隻火把齊齊被轉頭按進泥裏按滅,店外只剩下一堆阿福才生的火。

袁老二疾喝道:“阿福!”

他主僕心意相通,阿福手一提那匹毛已焦臭的死馬,往泥裏一滾,沾滿泥水,然後就往柴堆上一壓,燃得正旺的一堆柴轟地一聲散了,登時被他這一壓一擰全部熄滅。店中人只覺眼前突地一暗,很不適應。好一會兒,衆人緩過來,還覺門外仍成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這一個雨夜無星無月。

袁老二卻笑聲忽起,掩藏在他笑聲中的是一隻只金錢鏢聲、袖箭聲、飛石聲、青竹鏢聲、鐵蒺藜聲……五花八門,種種不一。這七巧門中高手終於抓住時機發出了他的致命一擊。

店外卻絕沒聽到那少年的聲音,連狗叫雞啼也沒有。店中人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心裏覺得無限恐懼,眼中望去也是一片黑暗。

怎麼會這樣?——那小姑娘英子一隻手緊緊抓住爺爺的衣袖,嘴角微癟,心裏爲那少年擔憂無限。金和尚啞聲道:“我給他送個火。”說着挑起一根燃着的柴就擲向門外。但剛到門口,就聽到阿福大喝了一聲,打熄了。衆人也就無法。都知七巧門的暗器,光天化日之下尚難閃避得過,何況是這悽風冷雨黑漆漆的夜?

衆人知道,袁老二既叫出“雞犬不留”,只怕駱寒一倒,店中諸人也都在他們掃淨蕩除之列。有一盞茶的功夫,那暗器聲猶在肆虐,也不知袁老二一身哪藏得那麼多暗器,放了這半天,不見少只見多了起來。

三娘一臉憂色,道:“怎麼還沒完?”

耿蒼懷輕輕道:“暗器不絕,就證明那少年未死,怕的倒是暗器停了。”

那小姑娘一聽,心一酸,幾乎要哭出來。三娘已明其意:只有相信駱寒已死,袁寒亭的暗器纔會真的停下來。半晌忽聽“叮”的一聲,卻是一柄飛刀射進店來,杜淮山及時抓起一把茶壺擲去,啪地一響,那鏢釘在了柱子上,深可及柄,纔算沒傷到人,但這已足見袁寒亭的腕力了。

外面依舊沒有駱寒的聲音。良久,忽聽駱寒一聲低哼,但袁寒亭同時也有些痛楚地哼了一聲,似是兩人都受了傷。

然後,一團黑影飛進門來,撲得店中燈焰猛縮。

金和尚就要出手,耿蒼懷卻伸手一攔,急道:“別動,是他。”金和尚忙停住。衆人還未看清,那少年一揚手,店內燈火俱已被打滅,衆人也就不知他的所在了。一時店內店外,俱是一片黑暗。店內還有火塘中一點餘火,但那一點火只剩一影老紅,一縷殘熱,什麼都照不清映不見的。

店內只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人人都不由在想:“那少年退進門來,分明身形已亂,只不知傷了沒有,不知他爲何打滅火焰——看來定是傷得不清,怕緹騎看見,要來個敵明我暗。”

外面緹騎中人卻一時也不敢進來。——以那駱寒劍術,若於黑暗中傷人,誰都只怕是一命難逃。店中人也想到這兒了,這才明白:那少年一定負了傷,否則,如何不敢讓緹騎隨意進來?

門外袁寒亭半晌方傳出一聲啞笑,還伴着一陣輕咳,只聽他喃喃道:“駱兄,你還活着嗎?”語意溫和,竟似探詢多年故友一般。

然後他幹聲道:“點燈!”看來他也傷得不輕。只是那少年,只怕傷得比他更重。

門外火摺子一閃,已有數根火把亮起來。袁寒亭站在火把下,臉色蒼白,卻面帶微笑,他吩咐道:“阿福,你先進去。”

敵暗我明,他也怕暗中中那少年算計,所以叫阿福先進去照亮屋子,或者先引那少年出手。

阿福應了一聲,大踏步舉着火把就進來了。

店中人有意要攔,但見過他殺馬生火的絕技,也就止住了。那阿福一進屋,屋中便一亮。衆人眼睛一時還不適應,眨了一下,才見那少年依舊坐在他原來位子上。桌上放了一隻小狗、一籠小雞,安安穩穩地都不叫喚。那少年右肩卻一片烏黑血色,桌上還有把刀,想來是剛從肩上拔下來。那少年正側着頸,吮他右肩上的鮮血。那血是黑色的,想來有毒,只見他雙眉微皺,吮一口,輕輕吐一口,再吮一口,再輕輕吐一口。臉上一片冷靜兀傲,似乎並不以傷勢爲意,也不以生死爲意。臉上那一種蔑視的神情,讓三娘看了心裏都隱隱一痛。

店中人都齊齊望着他的身影,眼光膠住了,一動也不動。三娘心頭一酸,側過頭去——她已明白那少年爲何進店就打熄燈火,他並不是怕緹騎跟蹤進來,他只是受了傷,他是個又孤獨又驕傲的少年,便是受了傷,療傷吮血也不想讓人看見的。

那小姑娘英子不知爲什麼膽子大了,見了血也不暈了,勇敢地湊上前,遞上一塊洗得極乾淨的舊絹帕。帕子絲質很好,這該是她身上惟一值錢的一件東西了。那少年難得地對她笑笑,那笑容如一縷陽光,可惜太短。但雖然短,卻似也一下照亮了很多人的心靈。他這次倒未拒絕那小姑娘,接了來用嘴噙住一角,用腋窩夾住,再用左手將右肩包紮了起來。

然後,他提起那籠小雞和那隻小狗,一齊遞到那小姑娘懷裏,說:“替我先養着。”

小姑娘臉上登時一片緋紅,似乎眼前生死都淡忘了。

衆人心中一嘆:爲了這些小雞小狗,幾乎命都拼了,值得嗎?耿蒼懷眼中卻現出一片敬佩之色。

袁寒亭卻已跟着他僕人走進店來,看着少年身旁桌上那枚柳葉鏢,他笑意更歡了,道:“駱兄認爲,這籠小雞與這隻小狗果真還能活到明天?”

駱寒不答話,一雙眼卻是堅定的。他伸出左手按住桌上那個包袱,那包袱裏有他的劍,然後直視着袁寒亭,不發一言。

不知怎麼,衆人一見他的手在那包袱上,心裏似乎就替他安然了一半。

袁寒亭咳了一聲,輕笑道:“兄弟還有一招‘金風玉露一相逢’,尚未請駱兄賞鑑。”

衆人便齊齊望着他的左手,只見他左手正斜插在肋下不知何時掛上的鏢囊裏,分明認定那少年使劍的右肩已傷,不足爲慮。只見他左手一揮,一蓬飛砂已襲向少年桌前。三娘伸手一拉,忙把那小姑娘遠遠帶開。那少年卻一矮身,從桌子下穿了個圈才重出來。袁寒亭右臂一指,兩支袖箭已奪目射來,那少年一提桌子,箭“奪”地一聲釘在了桌上。袁寒亭又是三支柳葉鏢從上中下三路飛來。駱寒連避帶讓讓了過去。只見袁寒亭弄寶般地把諸般有名的、沒名的暗器一番番射了來,逼得那少年往往險於千鈞一髮。但那少年卻只以方桌爲抵擋,在那方寸之間進退趨避,雖盡落下風,卻絲毫不亂。

三娘喃喃道:“他爲什麼不還手?當真是傷了右手,左手使劍不慣?”

耿蒼懷便以下頷示意。三娘四週一看,只見秦穩,杜、焦二人六隻眼睛齊齊盯的竟不是袁寒亭,也不是駱寒,更不是阿福,而是那個躬腰縮背,抄着兩手站在一側的一直跟在袁寒亭身邊的那個蒼老僕從。

三娘愣了愣,先有些不明所以然,然後才發現那老僕並非一直靜作壁上觀,他袖中的雙手不時隱隱在動。而那少年避的是袁寒亭的暗器,卻從未向那些暗器看一眼,似乎只憑耳朵就夠了。他雙目盯的一直是那老僕的一雙手,那老僕似乎也感到了他目光的壓力,時進時退,三娘奇道:“耿大哥,他是誰?”

耿蒼懷輕輕一嘆:“我幾乎也走了眼,這人大概就是袁老大座下得意的弟子‘老萊兒’孫子繫了。傳聞他入袁老大門下最早,苦心孤詣,練功最勤,以致未老先衰。袁老大愛惜小兄弟,居然叫這名得意弟子跟了他做名不起眼的保鏢。這人的武功只怕更在袁二之上。他沒出手,但袖中的雙手一直在盯着駱寒。”

三娘才明白適才外面暗鬥駱寒爲何一聲不出地竟受了傷。卻聽耿蒼懷喃喃道:“我只是不懂,他爲什麼一直不向後退?”

這時忽聽袁寒亭大喝了一聲“着”,一枚拳頭大的鐵膽直向駱寒擲來,駱寒舉桌一擋,那鐵膽忽然炸開,桌面竟被炸了個大洞。這時一直左手不動的駱寒忽往包袱中一探,終於又一次抽出他那柄沒鞘的劍來。

這次人們纔算把那柄劍看清——長約尺半,劍身如水,一抖動之下就微帶弧形。

只聽駱寒喝了一聲,衆人沒聽清他叫的是什麼,他飛撲的卻不是袁老二,而是耿蒼懷所謂的那個孫子系。那人臉色一變,雙手從袖中暴伸出來。十隻指甲鐵青蒼硬,第一次露向人前。只見他指甲一彈,已彈在駱寒襲來的劍身上,“嗡”然一震,那劍身盪開,他指甲當即也被那劍鋒削下一片來。

——這一式他明顯喫了些虧,但這也是衆人見駱寒出劍以來,第一次有人接下他一招。

駱寒卻忽清聲一嘯,魚形倒躍,劍鋒卻向身後板壁間一名小販刺去,喝道:“你也出來。”

耿蒼懷眼中一亮。那名小販分明未及反應,當場受傷,傷在左肋,卻並不退後療傷。痛“哼”一聲,從懷裏撥出雙匕,加入戰團。

衆人再也未料到那少年會在店中又找到一名敵手。那小販頭兩天就已住進店來,毫無可疑之處。耿蒼懷道:“慚愧,慚愧,緹騎中的無名都尉盧勝道就潛藏在座間,我耿蒼懷卻未認出。如果是我出手,只怕早已命赴黃泉。”

杜淮山、焦泗隱與秦穩對望一眼,也面露慚色——連他們幾個老江湖都走了眼。

這時局面已變做那少年獨鬥三人。他左手劍法自成一格,袁寒亭似未料到他竟如此棘手,遠超乎自己想像。適才自己竟未能成功斃殺他於店外暗夜,反被他借傷誘入店中來,連最後一張底牌也被掀翻。如今,殺手不再,暗算無由,一咬牙,知道今天這番必是一次生死苦戰。

他三人都是高手,但那少年攸忽進退,飄然無據,也不知是他三人困住了駱寒,還是駱寒以一支孤劍困住了他們三人。袁老二忽喝道:“阿福,出手。”他眼光卻是看向那小姑娘。他這一招甚爲惡毒,賭的是那少年人的脾氣。阿福已明白他主人之意,當下伸手就向那小姑娘抓去。小姑娘靠近三娘桌邊,三娘右手一伸,使個“金絲纏腕”,向那阿福腕上一拖一帶。無奈那阿福下盤堅實,反把三娘帶得一歪。耿蒼懷喝了一聲,一掌拍出,空空洞洞,阿福也就一掌迎上,耿蒼懷似未使力,那阿福卻一連“通、通、通”退了三步。無奈他悍不畏死,主人交待的命令只知一定要完成,馬上又是第二掌擊來。耿蒼懷無奈只有硬架,他當日在李若揭手中已傷得不輕,又連日奔波,這一架之下,阿福這回只退了一步,耿蒼懷卻“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阿福臉色一喜,第三次伸掌抓來,耿蒼懷暗歎一聲,不敢再用力,伸手一撥,無奈五臟六腑忽似空空蕩蕩,全不得力。阿福一把抓住小姑娘辮梢,就要下狠手。那邊杜焦二老一直猶疑該不該出手,這時一下站起——但這時就算出手也已經無濟。卻見那少年忽清唳一聲,脫出戰圈,直向阿福後背擊來。

袁寒亭料的也是他有此一擊,料定他念那小姑娘贈帕之德,多半一時衝動,會去救她一命。

高手相搏,勝負只在一瞬。他輕聲一喝:“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他這話說得甚長,他要的就是這個時機。好在那少年背對自己時運力聚勢,發出當年七巧娘子自負無雙,至今江湖也無人能逃生的絕門暗器“金玉梭”!

但這暗器極耗內力,所以他不到有十成把握絕不出手。座中的秦穩與杜、焦二人忽站了起來,只見袁寒亭手中忽有一道黃光一道白光同時漸熾,慢慢脫手向前飛去,盯着駱寒後心而來。

卻聽駱寒一聲清嘯道:“你有暗器,我沒有麼?”

他這一撲似撲向阿福,卻只遙遙在阿福背後一指,只見他劍上一層外衣忽爆了開來,如劍花煙雨,片片碎葉齊都打入阿福後背。

阿福眼一翻,身受重創,他也真是悍勇,左手還要用力抓向那小姑娘。耿蒼懷一聲輕嘆,一掌輕輕落在阿福後背,那阿福抽搐了一下,人終於不支倒地。

那少年這一擊又是所謂“九幻虛弧”,身形在阿福身邊畫了一個大圈,劍尖卻向那喬裝僕傭的孫子系釘去。他這時劍上光華轉盛,已經露出劍中之劍,那一黃一白兩團“金玉梭”卻盯在他身後緩緩而飛,似長了眼睛一般,定要擇人而噬。

孫子系開始躲,但駱寒劍鋒何等凌厲!他閃到柱後,劍就已到了柱後,閃到窗邊,劍也已到了窗邊。袁寒亭遙擲的那團金玉梭卻已離駱寒背心不足兩尺,無名都尉盧勝道兩隻匕首也緊追夾擊,看來勝負只在一瞬之間。

店中懂得的人都站起身來,無奈大多都插不進手去。只見孫子系被逼無奈,忽然喝道:“二公子,發力。”他自己一咬牙,伸雙手拼着受損直向駱寒劍上夾去。駱寒並不退避,一任他夾住,但劍勢不停。

孫子系依舊在退,他也依舊在進,劍尖卻距孫子系胸口五寸、三寸、兩寸、一寸寸接近。但他這一劍就算刺中孫子系,也必然無暇脫身,因爲劍鋒會被孫子系拼死夾住,他只怕斷難逃開身後那兩團“金玉梭”之擊了。

——孫子系竟是打算以一命換他一命。

孫子系忽一咬牙,就要和他拼一拼。他這一次退卻退向根粗木柱子。背才一靠上,雙手就傾力一夾,叫道:“二公子,炸!”

他要搶在駱寒刺中自己前先用“金玉梭”炸死他,最不濟也是兩敗俱傷。

可他臉色卻突然變了,只覺手中一空,因爲駱寒前刺的力也忽然空了。他的劍是已被自己雙掌夾住,駱寒卻用另一隻手一按木柱,持劍的手又從孫子系夾住的劍鋒中抽出一柄劍來,只見他人已貼地倒掠而出,返身疾刺袁寒亭。他這柄劍中劍裏面竟然還夾有劍!孫子系只能眼望着手中劍衣,眼看着“金玉梭”飛來,耳中似乎也聽到“轟”的一聲,知道那是金玉梭在自己胸口炸開了。

袁寒亭其實也想收手,但“金玉梭”向來能發不能收。此時駱寒已貼地飛掠——駱寒雖躲得快,左腿衣褲上也依舊被那金玉梭炸了一個大洞,隱有血跡,只怕也受了傷。袁寒亭驚愕已極,他從沒想到有人會在他“金玉梭”之下逃生。就在他一愕之際,駱寒已一劍刺入他左腕,然後右腕,然後左踝,然後右踝,連傷了他四脈。袁寒亭當即頹然倒地,駱寒身子也忽停了下來,猛地一轉,幾乎與疾追而至的無名都尉盧勝道碰了個面對面。

駱寒冷冷道:“你想怎樣?”

盧勝道膽中一寒,握匕首的手一軟,駱寒一柄短劍就已刺入他心臟裏,這回卻是慢慢的。

店中諸人屏息靜氣,實不能相信這實力懸殊的一戰竟以對方兩死兩重傷收場。而駱寒已坐回椅上,冷冷看着門外鐵騎:“你們想怎樣?”

鐵騎人雖多,卻已說不出話來,只聽駱寒冷冷道:“袁寒亭的手筋腳筋都被我挑斷了,只要一年之內他不再出手動武,倒也死不了殘疾不了。你們是想帶他走嗎?”

鐵騎中掌旗的一咬牙,知道再戰無益,當下最要緊的是護走袁老大的兄弟。冷聲應道:“是。”

駱寒:“那此時不走,還等什麼?”

鐵騎中人一愣,如蒙大赦一般。掌旗的一揮手,便有兩人去扶已昏厥過去的袁寒亭,另兩人扶起阿福,各人上馬,便欲退去。

忽聞駱寒道:“且慢。”

那鐵騎中人人人一驚,正不知他要如何,只恨不得馬上離這魔王遠點兒。

卻聽駱寒道:“那鏢銀你們不要了嗎?”

這是開什麼玩笑?掌旗的一回頭,也不好示弱,也不好吭聲硬辯,只說:“兄弟藝不如人,那銀子少俠先留着吧,日後等我們袁老大再來和你商辦。我們小人物,做不得主的。”

那少年卻悵然道:“你們還是拿回去吧,我傷了袁寒亭,不好意思,鏢銀算向你們袁老大致個歉。”

衆鐵騎望着他,看他似乎不像在說謊,江湖上無人不忌憚袁老大的,他這麼說也可以理解。

——但他真這麼幼稚?以爲殺了七個緹騎都尉、重創阿福,借刀殺了袁老大愛徒孫子系,尤其是重創了袁老大最心疼的兄弟袁寒亭後,真以爲只要退回鏢銀,袁老大就會不再追究?

店中人也是一愣。緹騎中人想:不趕走鏢車只怕又要惹這魔頭髮怒。雖然雨夜路不好走,真惹這心性不定的小子惱了,只怕就走不脫,那時反而不好,不如先應着他再說,便一聲不響地去起那鏢。

鏢局中人見秦穩不出聲,便也都不出聲。

只聽那個少年有些疲倦地緩緩道:“只是,鏢師的東西給人家留下,有什麼不服的,等你們袁老大來跟我說話。”

第七章渡江

天色破曉,這風風雨雨的一夜總算過去了。外面雖還陰着,雨總算停了。

這一夜對於誰來講都未免顯得太長了些。將近天亮的時候,衆人都伏在桌上小睡了一會兒,卻是鏢局那濃眉大眼的小夥子最先醒。他把幾扇紙窗全打開,後門也敞開,一股清冷的空氣直撲進來,滅去了煙油味。衆人一哆嗦,都覺猛一精神。金和尚最是高興,破着嗓子笑道:“老子真沒想到還能看到今天的日頭。”彷彿這條命本不是他的,揀回來就像佔了多大的便宜。

耿蒼懷天一矇矇亮就與沈放三娘道別而去,分手時一句話也沒說——靜了半晌,他仰盡了一杯酒,沈放和三娘便知分手在即了,也各飲一杯,以爲惜別之意。耿蒼懷抱許小六走出店門,把渾身一抖,似是一夜的睏倦便一抖而落,他不沿大路,卻順着田間小路走了。

那少年在緹騎中人走後也走了。他給鏢局中人另付了一筆酬銀,便騎着他那頭瘦瘦的駱駝搖搖而去。衆人也不知他向哪裏去,也沒人問。卻是王木本爲這鏢銀而來,不甘心眼看着它就這麼被緹騎帶走,緹騎一走他就暗暗跟了下去。

要說最黯然的當數鏢局一幹人。這趟鏢白喫了一番苦,可走得丟得都不明不白,衆夥計都憋了一肚子氣。秦穩一晚上就像老了不少,分給一個人一個包裹,勉強笑道:“我本打算藉着這趟鏢走完,直接捲鋪蓋回鄉養老,跟龍爺子也說了,我這個分局就算散了吧……”

嘆了口氣,“——沒想會弄成這樣,但雖說有些不清不白,但畢竟是鏢主把東西送人的,跟你我無關,這鏢也就算送到了。咱們大夥兒也就此道別吧。你們還年輕,有得奔;我老了,還是原意不改,回老家養老去。”

旁人見他詞意蕭索,也不免替他黯然。都覺那個黑衣服的駱姓少年雖說給了酬銀,但等於把鏢局中人耍了一番,未免太過。秦老爺子分給夥計的包裹沉甸甸的,想是銀子。那些夥計也無話可說,情重的便紅了眼睛,一個個跪在地上衝秦穩磕了個頭,然後便南北東西各覓前程了,不上一會兒鏢局衆人也就走得乾淨,只剩秦穩和那濃眉大眼的小夥子,他們行李多,除了鋪蓋箱籠,還有臨安帶來的一些精巧玩藝,看來是打算回家養老哄小孫子的。

秦穩向店家買了兩輛舊獨輪車,店家死活只收一半的錢——他們鏢局的人原在這條路上走慣的,都是老主顧了。店家也約略知道昨夜的情形,不免心中也有感傷。

秦穩兩人把東西捆好,便衝衆人抱了抱拳,上路了。

焦泗隱嘆了口氣道:“瓦罐難免井上破——鏢行逢十抽一,這趟鏢想來油水不少,這老秦就失在一個貪字上了。”

那邊杜淮山也頗有感慨,衝金和尚和張家三弟兄道:“怎麼樣,你哥兒幾個是不是跟我們老頭子到淮上去?”

張家三弟兄本來老實,此時無處可去,投入義軍又是忠義之事,便都點頭。

金和尚無拘無束慣了,正待皺眉,杜淮山笑道:“只你哥兒三個吧。那和尚怕了,他原來只敢殺宋兵,不敢殺金狗的——那也難怪,金狗本是不易殺的。”

金和尚大怒,罵道:“哪個怕了,隨你老頭子去就隨你老頭子去了!”

一轉念,忽怒道:“和尚就姓金,你一口一個‘金狗’,不是把我也罵了進去?”

旁人都不由好笑,杜淮山也失笑道:“是小老兒失言了。”

正說着,卻見王木從外面走回,一臉蒼白。他昨夜是緹騎趕着鏢車走後便跟了下去,想來對那趟鏢尚未死心,金和尚問道:“如何?”

王木苦笑了下,道:“走了一個多時辰,快到平陵時,他們又有幾騎來接應,絕對沒咱們的份了。”

衆人臉上也一片黯然,看來,杜焦二人與王木倒是早約好的,一起來打這趟鏢的主意。他們原就負責爲淮上義軍籌措糧草,江湖中人,劫鏢盜貨也屬正常。只是這次失手了。

卻見王木忽然臉上一笑,道:“你們猜我跟着跟着後來又看見誰了?”

衆人奇道:“誰?”

王木笑道:“還是那姓駱的小哥兒。我跟着那隊車走,一路上就沒聽見緹騎的人吭出一句話——也是,他們出道這些年,只怕還從沒喫過這麼大的虧。將近平陵的時候,我看見有幾騎迎上來,知道袁老二受傷後,都大爲喫驚,有人便飛馬去向袁老大報信去了。沒想這時,那騎駱駝的小哥兒不知怎麼那麼快,一會兒就追了上來。緹騎中人嚇得臉都白了,擺開陣勢準備要拼。沒想那小哥只說了句:‘走得這麼慢,是不是車子太多了?’他下了駱駝就把最後一輛車上的兩個衛士打掉了,叫車伕也滾下去,搶了那輛車又掉頭回來了,再就一句話也沒跟那批緹騎說。那批人想追又不敢追,就這麼愣愣地看着他那麼走了。哈——他們也有今天,那副喫癟的樣,看得人真叫痛快!”

旁人不由聽得愣愣的。只聽王木道:

“我只奇怪,這小哥兒先把六七車銀子棄於不顧,怎麼又去搶回一車來?他做事當真反覆無常,實在難測其意。我認得那輛車,是最小的一輛,原來我打探過,裏面只有兩箱銀子。不知那小哥兒是不是忽然覺得錢不夠花了?就又去要點兒回來。我看緹騎護得嚴密,馬上又要到他們的地盤了,不比這裏,劫到手可以馬上渡江,所以我便趕回來了。這批銀子,咱們是沒戲了。”

說着,他就望向杜焦二老,杜焦二人對視一眼,嘆了口氣。

王木嘆道:“淮北易先生那兒,真的手頭已經左支右絀,揭不開鍋了嗎?”

杜焦二人點點頭。

王木就輕聲一嘆:“這些年,也真難爲他怎麼撐下來。唉,是我沒用,他交待下來的事情又沒辦好。”

說罷,恨恨道:“誰想到半途岔出這麼多事來,如果還在鏢局手中,倒還可以動手。”

杜焦二人搖搖頭,勸道:“算了,你也別太自責,在秦穩手裏,也不是那麼好動的。人算不如天算。只望易先生……能再撐兩個月吧!”

金和尚卻沒聽到他們說什麼,獨自在盤算那緹騎的事兒,想着想着就自樂自怒,一會兒忽一拍大腿,罵道:“這趟鏢真個邪門,叫和尚險些白丟了命,究竟連銀子毛也沒見一根。”

沒想杜焦二人聽他說”連銀子毛也沒看見一根“時,神色忽然一動,他倆人心意相通,就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隱隱想到有什麼不對。

店中人多,他們就沒再多說,只又坐了一時,一行七人也便上路了。王木見那瞎老頭祖孫倆可憐,無地容身,便把他們也帶上了。

沈放與三娘終究講究些,擦臉洗口然後叫了兩碗麪,喫了消消食,才又上了青騾小驢兒,向前趕路。好在雨適時知趣地停了。他們雖也知路上定不好走,但就算趟泥涉水,也絕不能在這小店留了。

他們有牲口,走得快些,有兩頓飯的工夫就看見前面秦穩與王木兩撥人了。一路上這三起人便遙遙相望。也算同過一番患難的,彼此望見了便笑了一笑。偏秦穩和那小夥子兩個人都不大會推獨輪車,歪歪斜斜,一路走得好慢——他倆都是城裏人,原也難怪。張家兄弟看見了,看不過去,便接手不時替他們推一程,後來索性全由他三兄弟換着推了。他們都是老實漢子,絲毫不惜力氣,秦穩衝他們道謝時他們訥訥的謙辭倒像更費力一般。

沈放嘆道:“被朝廷逼得亡命江湖的人原來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倒是我這書生是最無用之人。萬卷之書,徑寸之翰,從此拋置,倒要妻子來費心照料了。”

他這裏正感慨着,忽聽得身後一陣鈴響,三娘回頭望去,卻見是那個穿黑衣服的少年趕着馬車在路上行來。他遠遠地輟在後面。一路上人空,鈴聲就顯得越發清脆。他連車上鏢旗都不拔掉,跟着的那匹駱駝也不用拴,自跟在車旁慢慢地走。看他的意思,倒是不急。

一路上那駱姓少年趕着車時前時後,也不理衆人,有時車陷在那兒了,他也不要衆人幫忙。高興時就叫駱駝幫一把,那牲口勁大,只要拉一下旁套,一下子車子就可以拽出來了。不高興時使由那兩匹拉車的馬兒尥蹶子使勁兒,他坐在上面一聲不吭,也不知是和馬兒鬥氣還是和老天爺鬥氣。金和尚幾次看見都想幫個手,但見他神色冷冷的,不由便止住了。

金和尚一番好心無處可用,口裏不由喃喃道:“奶奶的,連我這不知眼色、皮粗肉厚的和尚都怕他這張冷臉。以後要是哪個姐兒看中了這細生哥兒,那肉乎乎的心一天不知要滾上多少刺兒!可有的苦喫了。”

說得身邊的小姑娘聽到了,不知怎麼一張臉就暗暗紅了一下。

從困馬集到銅陵,再到長江邊的渡口,路程本不算遠,但道路泥濘,一行人足足走了兩天纔算走到。但衆人都不約而同地繞過銅陵城不進,直奔城外的尖石渡。

那渡口因江邊尖石而得名。只見渡口諸山,石棱尖利,直插青天,衆人也無心細看。這渡頭是官渡,有官兵守着,又有兩條擺渡的官船穿梭來去。從這裏過去,就是江北了。杜焦二人心裏鬆了口氣——快要到家了,過了江也就非緹騎勢力所及,想着不由得渾身就輕快了很多。

這時剛好趕上雨晴。半個月沒正經露面的太陽露出臉來,金紅金紅的,斜斜照在渡口上,半江瑟瑟半江紅,當真江山如畫。

江北雖也是紛擾之地,但衆人都是在南邊多少犯下點兒事的,多對過江抱了很大的希望,臉上便都有一時的沉靜,溫溫涼涼地像有些回家的感覺。

這亂世蒼生,人間小渡,真是知是何種滋味?至於每人心中又是如何感慨旁人也就無從猜測了。

那隻大航船剛好過江去了,另一隻正在修補,衆人還要等上一會兒。

秋江水漲,江面更覺寬闊。對岸的船雖已在返程,看來還得好一會兒才能劃回來。衆人都在看那船,那小姑娘英子卻望向來路——中午時見到駱小哥兒那車子又陷進去了一次,這次陷得卻深,那匹駱駝又不見了。那少年人在車上卻並不急,所以下午他就落在後面落了單,沒見人影了,這時不知道拔出來沒有呢?

那小姑娘不過十四五歲,但是個山東妮兒,身材卻是高的。這時衆人都在心急着過江,只她反而不急,在心裏暗算,他如果再趕不上來,就趕不上這班船了。

十年修得同船渡,若他趕不上,不知這次渡江之後,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而即使見到,他又能不能記得住她呢?

眼看着航船快到,忽然一片蹄聲打碎了寧靜。衆人一抬頭,只見東首沿岸路上正飛奔來幾十乘鐵騎。遠遠的只見一片煙塵,馬上的人未到,已先高聲喊道:“守渡的兵士聽令,不許放一人過渡!”

衆人一驚,已猜知多半跟自己有關,可能就是緹騎。袁老大一向好面子,如今居然有人敢傷他弟弟。衆人別說身上本有干係,就算沒幹系,以袁老大和緹騎的性子,遷怒之下,也絕不會放過一人。杜焦二人雖聲名久著,又身在淮北義軍,但這下只怕緹騎再也不會買他倆人的面子,多半要將他倆人一起裝了進去。

船剛好靠岸,衆人便急着上船。守渡的有兩個關防宋兵聽到傳話,忙把船扣住,呼喝船伕,自己攔在船頭,不讓衆人上。

當此之際,誰還管得了那許多。三娘站在最前,一扒拉就把一個官兵扒到江裏去了,另一個也被她一腳踹開。岸上還有一小隊官兵,見狀便搶上前來,被金和尚幾個當場攔下,一時十幾人眼看就上了船,逼那船伕立刻開船。忽見那奔來的鐵騎之中,猶遠隔數十丈外,就有數人騰空而起,要搶上前來。當先一人、形如大鳥,鬥篷在天空中一張,鷹一般地飛撲而來。

一見他躍起的姿勢,杜淮山就倒吸了一口涼氣,低喝道:“鷹擊長九,梟舞低三……”

他自己迎向來人站住。杜淮山的老夥計焦泗隱與他心意相通,見來的是個高手,船伕又驚軟了,開不得船,自己便奔過去一掌將船伕推開,要親自操舟。

就這麼一轉眼的工夫,那當先撲來之人已到。他還在岸上,就已喝道:“不許走!”披風一旋,整個人黑壓壓直罩下來。

杜淮山還沒來得及上船,口裏叫道:“真是龍虎山上九大鬼,快走!”

他是叫焦泗隱快走,自己卻已不及上船,當即一彎腰,卻用一手撐地,一手遮天,來了個“鐵牛耕田”。

焦泗隱已知這下麻煩大了,只見那頂披風雖已被杜淮山接住,杜淮山的人影卻被罩在其中不見。焦泗隱正猶疑在走與不走之際,那來人用一招”亂披風“困住了杜淮山後,人已向他撲來。焦泗隱和杜淮山相交多年,就是從沒聽說過他說過什麼“鷹擊長九,梟舞低三”,更不知讓自己這個老搭檔“洞明手”也駭然變色的什麼“龍虎山上的九大鬼”是誰。但見來人一出手僅以一襲披風就能將杜淮山困住,那卻是從未有過的事。當下將櫓往王木手裏一交,叫了一聲“秦兄”,先就一招攻去。

他最近這好多年已很少出手,本人綽號”練達劍“,但劍已棄用多年。這一下便以掌爲劍,直向那人刺去。他叫一聲“秦兄”,是當此之際,敵愾同仇,叫他幫忙操舟。沒想他一招掌劍刺出,對方人已不見,先衝秦穩發了一招,秦穩”哼“聲一接。秦穩在地,對方身在半空,秦穩卻被逼得退了半步。焦泗隱一急,當下拔劍,他的劍就藏在他的旱菸杆裏。那人卻閃過了,只接連向秦穩下手。秦穩穩紮穩打,卻不覺馬上就要被他迫到岸上。

焦泗隱也未想到此人竟會如此棘手,一聲喊:“好!”手中劍再不留情,傾力而出。那人便已無暇再攻秦穩,一轉身手中長袖就向焦泗隱劍上拂來。他袖中也不知藏着什麼,只聽“叮”地一聲,焦泗隱的劍已盪開。那人接着就是出手進招,焦泗隱只接了一招就覺出對方的壓力。焦泗隱出道三十餘年,還是頭一次在別人背後進招,卻在一招之下就被對方封過而且馬上出手反攻,他這下親自動手才覺出那人的厲害。

這時杜淮山終於破開了那披風,一躍而至,口中叫道:“焦賢弟,他是龍虎山上人,絕不可大意。”

登時,秦穩、杜淮山、焦泗隱三人已成三角形將那來人截住。從頭至尾,也就一瞬間之光景,這人居然一出手就已迫得船頭三大高手人人出手,還隱佔上風,成功地攔住了他們上船渡江的念頭。在場人心中不由都凜然一懼——這人是誰?竟有如此能爲!龍虎山上人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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