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楊義倒是確定一件事——玄靈的情況並非個例,正如她所說,子印就相當於一道能臨時提升他們實力的祕術。
一整天的時間,楊義奔波在各個洞府之中。
四叔喬君澈,楚禾沈欠,秦四娘鐵牛,楊丫楊...
雲層尚未散盡,雷光餘韻尚在半空遊走如蛇,封朔已收劍歸鞘,指尖一抹血痕未乾,殘虹劍嗡鳴輕震,似飲飽了靈血,刃鋒幽光浮動。他目光掃過七具尚帶餘溫的屍身——四層、五層、六層、七層……修爲梯次分明,卻無一例外,皆在落雷初響時便已心神失守,待劍光臨頸,連喚出本命靈器都來不及。那築基七層者,袖中剛探出半截青玉符匣,便被一道壓縮風刃絞碎手腕,斷骨刺穿皮肉,血珠濺在符紙邊緣,墨紋瞬間潰散,再無激發可能。
喬天天指尖琴絃微顫,奔雷調餘音未歇,耳畔卻聽玄靈低聲道:“三十七點積籌。”她頷首,眉間無喜無悲,只將琵琶斜抱於懷,青衫下襬沾了點泥灰,卻不見半分狼狽。楊義立於雲團邊緣,陰陽小手印收勢未斂,掌心陰氣盤旋如霧,目光卻落在遠處——那裏,另一道劍光正撕裂長空,自西北方疾掠而來,劍尾拖曳金芒,灼灼刺目,所過之處,林木無聲化灰,連地面都浮起一層焦黑釉光。
“是封朔。”玄靈吐出三字,嗓音沉靜如古井。
楊義眯眼細辨,果然見那劍光前端人影輪廓與封朔形貌相似,可氣息卻迥然不同:更凝、更烈、更有一股碾碎萬物的決絕之意,彷彿整柄劍都已與人魂魄相契,再無分彼此。他心頭微凜,低聲道:“不是他……是劍心。”
話音未落,那道劍光已懸停於氣機花苞百丈之外,劍尖垂指地面,嗡然震顫,竟引得周遭空氣寸寸皸裂,蛛網般蔓延開細密裂痕。封朔仰頭望去,面色不動,指尖卻悄然撫過殘虹劍脊——這劍心之威,竟比自己融合源晶後催動的狂劍訣更近一層真意。不是境界更高,而是……更純粹。
花苞依舊未綻,七彩光暈卻愈發濃稠,如液態琉璃流淌於花瓣褶皺之間。封朔心念電轉:此物將綻未綻,必有異變;而此刻聚於四周的域主,已逾六十之數,三五成羣,或隱於山石之後,或伏於樹冠之巔,更有數人踏虛而立,衣袍獵獵,氣息如淵。其中最顯眼者,乃東面崖頂三人——一披玄甲,肩扛青銅巨戟,戟尖寒芒吞吐;一着素白道袍,手持拂塵,塵尾垂落處,竟有星砂流轉;最後一人黑衣裹身,面容模糊,唯雙瞳幽深如井,正緩緩抬手,指尖一縷黑氣蜿蜒而出,直指花苞根莖。
“墨家、道家、魔修……”玄靈聲音壓得極低,“三方聯手?”
封朔不答,只將神念沉入意識海。那枚融合後的四品源晶靜靜懸浮,通體漆黑如墨,內裏卻有金光脈絡如活物般搏動,每一次明滅,都牽動麾下靈舟嗡鳴共振。他忽然抬手,朝東南方向虛空一按。
“起霧。”
話音落地,濃霧驟生,非尋常水汽,而是帶着淡淡青澀草腥的灰白霧靄,翻湧如潮,頃刻間吞沒方圓三百丈。霧中草葉窸窣,劍心草無聲拔高,葉脈泛起金屬冷光;爆豆藤蔓盤踞樹根,豆莢鼓脹欲裂;更有數十株荊棘藤悄然破土,尖刺倒鉤森然,暗合九宮方位,織成一張無形殺網。
“他們動手了。”喬天天輕撥一弦,音波無形,卻令霧氣驟然凝滯半息。
幾乎就在霧氣凝滯的剎那——
轟!
花苞炸開!
沒有花瓣紛飛,沒有香氣瀰漫,只有一道純粹至極的赤金色氣機沖天而起,如熔金鑄就的長矛,直刺蒼穹!氣機所過之處,空間扭曲,光線崩解,連封朔佈下的霧靄都被強行撕開一道筆直通道,露出其後慘白天空。
同一瞬,東面崖頂三人動了。
玄甲墨者肩上巨戟橫掃,戟風如怒濤拍岸,竟將赤金氣機硬生生劈開一道縫隙;白袍道者拂塵輕揚,星砂匯成北鬥七星陣,星光垂落,如鎖鏈纏向氣機根部;黑衣魔修雙瞳驟亮,那縷黑氣暴漲百倍,化作猙獰鬼爪,五指箕張,悍然攫向氣機頂端!
三股力量碰撞之處,無聲無息,卻見空間如琉璃般片片剝落,露出其後混沌虛影。氣機劇烈震顫,金光暴溢,竟在三人合力之下,寸寸碎裂成七十二道流光,如金雨灑落!
“搶!”封朔低喝,雲團轟然升騰,直撲最近一道金光。
可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西南方向,一株看似枯死的老槐樹突然枝幹虯結,樹皮龜裂,從中鑽出一具青灰色傀儡,關節處嵌滿齒輪,雙眼燃着幽藍火焰。傀儡抬手,掌心彈出三枚墨色飛梭,梭尖嗡鳴,竟是專破靈力屏障的破罡梭!
“墨家機關獸!”玄靈瞳孔一縮,陰陽小手印瞬間拍向地面,陰氣如墨潑灑,凝成一面厚達三尺的玄冥盾。
叮!叮!叮!
三聲脆響,破罡梭撞在盾面,火花四濺,玄冥盾劇烈震顫,表面裂開蛛網細紋。傀儡卻毫不停頓,雙臂咔嚓錯位,又彈出六枚飛梭,呈梅花陣列,直取喬天天琵琶!
喬天天十指翻飛,琵琶聲陡轉急促,如千軍萬馬踏鐵蹄,音浪化作實質波紋撞向飛梭。六枚飛梭在半空一頓,梭身嗡鳴加劇,竟被音波震得偏移半寸——就是這半寸,讓它們擦着琵琶琴絃掠過,削斷三根絲絃,餘勁轟在身後山巖上,炸出碗口大坑。
封朔眼角餘光掃過,心中雪亮:這傀儡並非爲奪氣機而來,而是專爲阻截!其動作精準狠辣,顯然早預判了衆人出手方位與節奏。誰在操控?
他神念如針,瞬間刺向老槐樹根部——地下三丈,一道瘦小身影正盤膝而坐,雙手結印,指尖纏繞墨線,線端沒入傀儡脊椎。那人氣息微弱,僅築基二層,卻眼神銳利如鷹,嘴角噙着一絲冰冷笑意。
“墨家旁支,精於傀儡術,不擅爭鬥……但最擅借勢。”封朔心頭閃過念頭,殘虹劍已化作驚鴻,劍光未至,狂劍意先一步壓向那瘦小身影!
劍光臨頭剎那,瘦小身影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霧瀰漫中,傀儡雙目藍焰暴漲,竟不顧喬天天音波壓制,悍然撞向玄靈玄冥盾!轟然巨響,盾面徹底崩碎,傀儡亦四分五裂,碎片激射如雨。而瘦小身影趁此間隙,腳下墨線一收,身形如煙遁入地底,再無蹤跡。
封朔劍光落空,卻未追擊。他目光如電,已鎖定那七十二道金光中,一道正朝自己疾馳而來!金光如梭,內裏隱隱浮現一枚篆文——“遁”字!
就是它!
他右手掐訣,左手已握緊興雲珠,雲團驟然加速,竟以不可思議角度側滑半尺,堪堪避開一道自斜刺裏劈來的劍氣!劍氣凌厲無匹,劈中山巖,整座山峯無聲裂開,斷口平滑如鏡。
封朔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撩向身後——殘虹劍與另一柄飛劍撞在一起,火星迸射!那飛劍主人赫然是之前見過的劍修封朔!此刻他劍勢已變,再無先前狂放,反而凝練如一泓秋水,劍尖微顫,竟在高速移動中劃出三十六道細密劍痕,每一道都精準封死封朔所有退路!
“你……”封朔瞳孔微縮,殘虹劍格擋之餘,竟覺虎口發麻,劍身嗡鳴不止。這封朔的劍意,竟在短短時間內蛻變爲“靜水劍意”,以靜制動,以簡馭繁,專破狂劍訣的暴烈軌跡!
“靜水……”封朔心念如電,“他觀我劍勢,悟出剋制之法?不,太快了……除非……”
他猛然抬頭,望向封朔身後——那裏,一道模糊人影踏虛而立,一襲灰袍,袖口繡着半卷竹簡,手中無劍,只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如古井深潭。正是儒家宗門那位監察長老!此人竟一直隱於戰場之外,以神念全程推演封朔劍路,並將破解之法,實時傳予封朔!
“原來如此。”封朔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殘虹劍忽地脫手飛出,劍身急速旋轉,劍尖竟在高速中幻化出七十二道殘影,每一道都對應一道金光軌跡!這是他融合源晶後,神念暴漲才能施展的“星羅劍陣”雛形——以神御劍,一劍化百影,虛實難辨!
封朔眼中精光爆射,手中卻未停,左手興雲珠光芒大盛,雲團再度膨脹,竟在百丈高空憑空凝出三十六朵雷雲,雲層翻湧,電光如銀蛇亂竄!他竟要同時催動落雷術與星羅劍陣,以神念分裂之術,一心二用!
“瘋子!”封朔低吼,劍勢一滯。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嗖!
一道灰影自霧中激射而出,快得只剩殘影!那人竟無視所有攻擊,直撲封朔腰間儲物袋!正是方纔遁入地底的瘦小墨者!他不知何時繞至側後,手中多了一柄墨色短匕,匕尖幽光閃爍,赫然是能斬斷靈力聯繫的“斷續匕”!
封朔甚至未轉身,反手一掌拍向腰間——掌心陰陽二氣交織,竟凝成一枚黑白漩渦!斷續匕刺入漩渦,如泥牛入海,匕尖嗡鳴顫抖,墨光迅速黯淡。瘦小墨者臉色劇變,欲抽匕後撤,卻見封朔另一隻手已閃電般扣住他手腕!五指如鐵箍,墨者腕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你墨家機關術,精於佈局,卻拙於應變。”封朔聲音冷冽,“你算準我必爭‘遁’字氣機,算準我需全力應對封朔,更算準我會因你傀儡分神……可惜,你漏算了一樣。”
他扣住墨者的手猛地一擰!
咔嚓!
腕骨斷裂,墨者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封朔卻未再施加傷害,只將他往側方狠狠一擲!墨者如斷線風箏撞向一株劍心草,草葉瞬間如刀鋒般捲來,將他捆縛得嚴嚴實實,根鬚扎入皮肉,抽取靈力速度極慢,卻令人痛徹骨髓。
封朔再不看他,目光如電,鎖死那道“遁”字金光!此時金光距他已不足十丈,而封朔的靜水劍氣、玄靈的陰陽大手印、喬天天的奔雷調,全被其他域主糾纏牽制,無人能援。
他深吸一口氣,意識海中四品源晶轟然震顫,金光脈絡瘋狂搏動!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之力自靈舟深處奔湧而出,灌注雙臂,直衝指尖!
“給我——定!”
封朔五指箕張,隔空一抓!
那道“遁”字金光竟真的在半空一頓,金芒劇烈波動,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金光內篆文扭曲,發出尖銳嘶鳴,竟欲掙脫!
封朔額頭青筋暴起,牙關緊咬,口中溢出一縷鮮血。強行以神念禁錮氣機,遠超負荷!意識海中源晶光芒驟暗,金光脈絡幾近熄滅!
就在此時——
嗤啦!
一道赤金色雷霆毫無徵兆劈落,精準轟在金光之上!金光劇烈震顫,篆文竟被雷霆之力短暫洗刷,露出其下原本形態——竟是一枚拇指大小、通體赤紅的微型靈舟!
“靈舟氣機?!”封朔心頭劇震,瞬間明悟:此物並非單純保命符,而是某位大能遺留的“靈舟殘骸”所化!其核心,竟是能與修士本命靈舟共鳴的“舟核”!
他不再猶豫,張口噴出一縷本命精血,血霧如網,瞬間裹住赤紅靈舟!精血滲入舟體,舟身赤光暴漲,竟主動迎向封朔掌心!
“融!”
意識海中,四品源晶猛地一震,金光脈絡如活物般探出,與赤紅靈舟緊密相接!兩股力量瘋狂交融,竟在封朔識海中掀起滔天風暴!無數破碎畫面湧入神識——浩瀚星海,千艘靈舟列陣,一尊巨大青銅鼎鎮壓中央,鼎上銘文如星辰流轉……
風暴持續三息,驟然平息。
封朔緩緩攤開手掌,掌心靜靜懸浮一枚赤金色小舟,舟身銘文流轉,與他意識海中源晶金光遙相呼應。一股難以言喻的掌控感油然而生,彷彿整片天地都在靈舟感應範圍之內,三百裏內,任何靈力波動、生機起伏,纖毫畢現!
“成了。”他低語,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斬斷桎梏的鋒銳。
遠處,封朔靜水劍意凝滯,眼睜睜看着那枚靈舟被封朔納入掌心,眸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凝重之色。他緩緩收劍,轉身離去,背影蕭索,竟未再看封朔一眼。
霧靄漸散,戰場重歸清明。七十二道金光已被瓜分殆盡,數十具屍身橫陳,血染山石。封朔立於雲團之巔,赤金靈舟隱入掌心,衣袍獵獵,目光掃過四方——墨家玄甲者戟已折,道家白袍者拂塵盡碎,魔修黑衣者半邊身軀焦黑,氣息奄奄。而更多域主,或重傷遁走,或僵立原地,目光呆滯,彷彿靈魂已被方纔那場瞬息萬變的廝殺抽空。
玄靈收回陰陽手印,指尖微顫,卻仍穩穩扶住琵琶;喬天天撥動唯一完好的琴絃,音色清越,驅散血腥;楊義默默拾起一枚染血的墨家齒輪,指尖摩挲其上細微刻痕,低聲問道:“接下來,去哪?”
封朔未答,只抬起右手,食指緩緩劃過虛空。指尖所過之處,空氣微微盪漾,竟浮現出一行赤金色篆文,如烙印般懸浮不散:
【靈舟共鳴,三千裏內,域主生機,如在掌心。】
篆文之下,一行小字悄然浮現:
【首席之爭,第七日。積籌:一百八十七。】
他目光沉靜,望向遠方雲海翻湧處——那裏,一道比此前更爲恢弘的七彩霞光,正撕裂天幕,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