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主峯寢殿,楊義直奔花姐洞府而去。
他就不信了,沒有那凰後印,自己敕封不了花姐。
花驚羽明顯在苦修,楊義這邊觸動陣法,她將人放進來之後,正保持着盤坐的姿勢。
“你回來了!”花驚...
楊義站在參玄殿入口前,仰頭望着那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青銅巨門。門高百丈,門楣刻着“衆生參玄”四字,筆鋒如劍,每一劃都似蘊着一道未散的劍意,隱隱震顫着空氣。他身後,玄靈與喬天天並肩而立,三人腰間皆懸一枚墨音盒,盒面幽光流轉,內裏以三縷情絲爲引,早已悄然勾連——玄靈指尖微動,一縷神念輕拂盒面,便見盒中浮起三道微光,彼此呼應,如星鬥相牽。
“來了。”玄靈低聲道。
話音未落,天穹忽裂。並非雷聲,而是無聲的崩解——整片蒼穹像一張被撕開的宣紙,露出其後混沌翻湧的灰白霧靄。霧靄中央,一座比參玄殿更恢弘千倍的虛影緩緩沉降,殿頂九重飛檐,檐角懸十二金鈴,卻無風自鳴,每一聲都敲在人心最深處,令神魂微顫。
“參玄真身……”喬天天眸光一凝,下意識攥緊袖口,指節泛白。
玄靈卻抬手按住她手腕:“莫慌。它認得我們。”
果然,那巨殿懸停半空,殿門轟然洞開,一道純白光柱自門內垂落,如天河倒灌,直貫大地。光柱之中,並非階梯,而是一條由無數細碎符文組成的浮空路徑,蜿蜒伸向殿內深處。路徑兩側,光影流動,竟映出數萬修士身影——有青衫仗劍者,有赤袍持鼎者,有披甲執戈者,亦有素衣捧卷者……人影交錯,卻無一人發聲,彷彿靜默的壁畫,又似凝固的潮汐。
“走。”玄靈率先踏進光柱。
足下一沉,非墜非升,而是空間被強行摺疊、拉伸。楊義只覺眼前景物如水墨暈染般褪色、重組,再睜眼時,已立於一座廣袤無垠的平原之上。天穹灰濛,不見日月,唯有一輪巨大銅鏡懸於正北,鏡面幽暗,卻將整片平原盡收其中——鏡中所映,並非實景,而是無數細小光點,密密麻麻,如星羅棋佈,每一粒光點,都代表一名域主。
“源晶共鳴陣。”玄靈目光掃過銅鏡,“所有域主入陣,源晶自動映照,彼此位置、修爲深淺,皆在此鏡中顯化。但……”
她頓了頓,指尖朝鏡面一點:“你看那裏。”
鏡面邊緣,三粒光點緊緊挨在一起,其中兩粒稍亮,一粒微弱,卻色澤純粹,如初雪映月。
“那是我們。”喬天天輕聲道。
“不錯。”玄靈頷首,“情絲錨定,神念同頻,哪怕散落千裏,這鏡中光點也永不分離。可旁人……”她目光掠過遠處,鏡中光點忽有數簇驟然爆亮,旋即黯淡、熄滅,如同燭火被掐滅,“已有域主開始廝殺。”
話音剛落,平原西南角忽起異響。
轟——!
地面炸裂,煙塵沖天,數十道劍光自塵霧中暴射而出,如銀蛇亂舞。劍光盡頭,五名修士背靠背而立,衣袍殘破,面色慘白,其中一人左臂齊肩而斷,傷口處黑氣繚繞,顯然中了陰毒。
“是玉京域‘五劍盟’!”喬天天瞳孔一縮,“他們五人聯手,曾斬過靈域三層的屍傀王!”
玄靈卻搖頭:“看他們氣息,已近油盡燈枯。方纔那一擊,怕是拼了本命劍魄。”
果然,煙塵尚未散盡,一道灰影自天而降,無聲無息,手中長刀斜劈而下。刀未至,寒意已凍僵空氣,地面結出蛛網般的冰晶。
“寒髓刀!是北冥域‘霜絕刀’厲無咎!”楊義脫口而出。
那灰影刀勢如封似閉,五劍盟中一人勉力揮劍格擋,劍刃與刀鋒相觸,竟未發出金鐵交鳴,只有一聲悶響,如朽木折斷——那人手中長劍寸寸崩碎,胸膛凹陷,噴出的血霧在半空便凝成血晶,簌簌落地。
厲無咎收刀,刀尖滴落一滴寒水,落地成冰,冰面映出他漠然面孔。他並未追擊餘下四人,只是轉身,緩步走向平原中心一座孤峯。所過之處,地面冰霜蔓延,竟將方圓十丈盡數封凍,寒氣如活物般遊走,悄然吞噬着附近域主的神念感知。
“他不是來爭前十的。”玄靈聲音極低,“他是來清場的。”
楊義心頭一凜。清場?這詞聽着輕巧,實則血腥——所謂清場,便是以絕對實力碾壓所有可能威脅前十的對手,將戰場提前壓縮至可控範圍,再從容收割。厲無咎此舉,等於宣告:此戰,他要一人獨佔前十之位。
“不能讓他這麼下去。”喬天天咬脣,“若放任他聚攏寒氣,整片平原都會淪爲他的領域,屆時我們連藏身之地都沒有。”
玄靈卻搖頭:“不急。他太強,強到讓所有人忌憚,也強到……讓所有人想借刀殺人。”
話音未落,孤峯西側,三道身影騰空而起,呈品字形圍住厲無咎。爲首者鶴髮童顏,手持一柄青玉拂塵,拂塵絲如活蛇纏繞;左側是個錦袍少年,腰間懸七枚金鈴,每走一步,鈴聲清越;右側則是個枯瘦老嫗,拄着一根骨杖,杖頭鑲嵌一顆渾濁眼球,正緩緩轉動,掃視四方。
“青陽宗‘拂塵真人’、金鈴閣‘少主’陸鳴、屍陀林‘盲婆’……”玄靈語速極快,“三人都有首席之望,卻不敢單獨對上厲無咎,只能聯手。”
果見拂塵真人拂塵一揚,青光如幕鋪開,隔絕寒氣;陸鳴金鈴齊震,音波凝成金環,套向厲無咎脖頸;盲婆骨杖頓地,那渾濁眼球驟然爆睜,射出一道灰光,直刺厲無咎識海!
厲無咎終於停步。
他緩緩抬頭,面甲之下,雙目亮起兩簇幽藍火焰。火焰無聲燃燒,竟將拂塵青光灼穿,金環震裂,灰光倒卷!他左手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浮現一枚旋轉的寒晶——晶內冰封着一隻嘶吼的冰蛟虛影。
“寒晶噬界!”楊義失聲。
玄靈一把拽住他胳膊:“退!”
三人疾退百丈,地面轟然塌陷,寒晶炸開,冰浪翻湧如海嘯,所過之處,草木成粉,巖石化齏,連空氣都被凍結、粉碎!拂塵真人三人被冰浪掀飛,拂塵斷裂,金鈴碎裂,盲婆骨杖寸斷,三人狼狽落地,嘴角溢血。
厲無咎立於冰海中央,面甲縫隙中,藍焰跳躍,映得他如魔神臨世。
就在此時,銅鏡忽顫。
鏡面中央,那輪巨大銅鏡竟微微傾斜,鏡中倒影隨之扭曲——原本靜止的萬千光點,忽然有數百粒劇烈閃爍,繼而拖曳長尾,如流星般朝着平原東北角疾馳而去!
“有人觸動‘歸墟引’!”玄靈神色陡變,“那是參玄殿設下的陷阱,一旦觸發,所有靠近者都會被強制傳送至歸墟裂隙!”
楊義心頭一跳:“誰幹的?”
玄靈目光如電,射向東北角——那裏,一襲玄色鬥篷迎風鼓盪,鬥篷下,只露出半張蒼白麪孔,嘴角噙着一絲冰冷笑意。那人手中,赫然握着一枚青銅羅盤,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正指向銅鏡!
“墨家‘機樞子’!”喬天天低呼,“他竟敢盜用參玄殿禁器!”
玄靈卻死死盯着那人鬥篷一角——那裏,繡着一枚極小的徽記:一株麥穗,纏繞着半截斷劍。
“不是墨家。”她聲音冷如寒潭,“是農家。”
楊義渾身一震。農家?可農家修士,怎會精通墨家機樞之術?除非……
“他學了兩脈!”玄靈一字一頓,“而且,他早知歸墟裂隙的位置——只有參玄殿執事才掌握此祕!”
話音未落,銅鏡轟然爆鳴!鏡面裂開一道幽深縫隙,如巨獸之口,狂暴吸力席捲八方。數百名奔逃不及的域主慘叫着被拽入裂縫,身影瞬間扭曲、消失。更有數十人被吸力牽扯,身不由己撞向彼此,刀劍相向,血光迸濺!
混亂中,玄靈猛地掐訣,三人腰間墨音盒同時亮起,情絲牽引之力暴漲。她低喝:“走!隨我入鏡!”
不等楊義反應,她已拽住二人手腕,縱身躍向銅鏡!
鏡面如水波盪漾,三人沒入其中,眼前一黑,再睜眼時,竟已身處銅鏡內部!四周並非實體,而是無數流動的符文長河,腳下是鏡面投影的倒影世界,頭頂是真實平原的鏡像——厲無咎仍在冰海中央,拂塵真人三人掙扎起身,墨家鬥篷客已消失無蹤。
“這是……參玄殿的鏡心?”喬天天驚愕。
“是避難所,也是觀戰臺。”玄靈指尖劃過一道符文,鏡面倒影隨之放大,清晰映出厲無咎面甲下幽藍火焰,“參玄殿容許域主短暫避入鏡心,但每次僅限三息。三息之後,若不主動退出,鏡心會將你拋向隨機裂隙。”
楊義心頭一凜:“那豈不是……”
“賭命。”玄靈點頭,“但此刻,我們必須賭。”
她目光如刀,刺向鏡心深處——那裏,符文長河交匯處,靜靜懸浮着三枚古樸玉簡,玉簡表面,分別烙印着“農”、“墨”、“兵”三字。
“逆神四裂,只能煉神。可若想活命,光有神念不夠。”玄靈聲音沉靜,“參玄殿不會白給避難所。它要我們,在這三息之內,從三簡中擇一參悟——哪怕只窺一瞬,亦能得其皮毛,化爲保命之技。”
喬天天呼吸一滯:“三息?”
“夠了。”玄靈指尖燃起一縷金光,正是逆神四裂所煉神念,“我神念八千丈,可分神三用。一息觀農簡,一息觀墨簡,一息觀兵簡。你們只需凝神,我將所悟,以神念刻入你們識海!”
楊義與喬天天齊齊點頭。
玄靈閉目,神念如三道金線, simultaneously 射向三枚玉簡!
第一息——農簡展開,其上浮現一株麥穗,麥芒如針,根鬚如網,扎入虛空,竟將周圍符文長河悄然吸收、轉化,化爲滋養自身的力量!玄靈識海轟鳴:《稷下耕心訣》!以身爲田,以念爲種,借天地生機反哺己身!
第二息——墨簡浮現,其上齒輪咬合,機關運轉,最終凝成一枚微型羅盤,羅盤指針所指,並非方位,而是“生機薄弱處”!玄靈神念狂震:《機樞測生術》!可窺破敵人體內靈力運轉破綻,一擊必殺!
第三息——兵簡炸開,其上只有一字:斬!字跡凌厲,似有萬軍衝鋒之勢!玄靈識海如遭雷擊:《百戰斬魄訣》!非斬肉身,乃斬神魄,一刀出,敵神魂動搖,戰意潰散!
三息倏忽而過!
鏡心嗡鳴,符文長河翻湧,即將將三人拋出!
玄靈雙目暴睜,金光自瞳孔迸射,三道神念如利劍,狠狠刺入楊義與喬天天識海!
“農簡——紮根!墨簡——測生!兵簡——斬魄!”她厲喝如雷,“記住!”
轟——!
三人被鏡心彈出,重重摔在平原邊緣。耳畔猶有符文嗡鳴,識海中卻已多出三段晦澀經文,如烙印般灼熱。
楊義翻身而起,第一眼便望向厲無咎——那魔神般的身影正緩緩轉身,幽藍火焰鎖定鏡心出口,顯然已察覺三人藏身之所。他左腳抬起,地面冰晶如活物般匯聚,凝成一隻百丈巨足,轟然踏下!
“跑!”玄靈拽起二人,劍光遁起,卻非遠遁,而是斜掠向平原東南角一片焦土——那裏,曾是方纔五劍盟覆滅之地,焦土之下,尚有未熄的劍意殘痕!
厲無咎巨足踏空,冰霜蔓延,卻在觸及焦土邊緣時,驟然停滯。焦土中,五道殘存劍意如蟄伏毒蛇,感應到寒氣侵襲,猛然暴起!五道劍光交織成網,竟將冰霜寸寸絞碎!
“借勢!”玄靈疾呼,“焦土劍意未散,可爲屏障!”
三人衝入焦土,楊義反手擲出三枚斂息符,青煙瀰漫;喬天天指尖掐訣,焦土中殘存劍意如受召喚,嗡嗡震顫,自發織成一道半透明劍幕;玄靈則取出最後一套七陣盤陣法,靈石嵌入,陣光流轉,將三人身形徹底隱去。
冰霜巨足轟然砸落,焦土炸裂,劍幕劇烈波動,卻未破碎。厲無咎面甲下藍焰一閃,似有驚疑——他竟未感知到三人氣息!
“他神念被焦土劍意干擾!”喬天天低喘,“但撐不了多久!”
玄靈迅速吞服一枚下品養神丹,神念如絲,探向墨音盒:“青冥域,聽得到嗎?”
盒中傳來玄殿略帶喘息的聲音:“聽得到!我們剛擺脫三名追兵,正在往你們方向靠攏!”
“好!”玄靈眼中寒光一閃,“傳訊,讓所有人——紅纓、白露、霍謙、溫子安、空見——全部放棄各自目標,立刻向焦土匯合!”
楊義一怔:“全員?可他們未必肯來……”
“他們會來。”玄靈冷笑,“因爲厲無咎要清場,而清場的第一步,就是滅掉所有可能結盟的勢力。紅纓是兵家魁首,白露是醫家聖手,霍謙是屍道奇才,溫子安是墨家大宗,空見是佛門大德……他們若不聯手,下個被碾碎的就是自己!”
話音未落,焦土外圍,忽有七道流光破空而至!
紅纓一襲赤甲,手持一杆丈八火槍,槍尖烈焰翻騰;白露素衣如雪,袖口銀針閃爍;霍謙黑袍裹屍,肩頭蹲着一具白骨傀儡;溫子安青衫磊落,手中墨尺嗡嗡作響;空見袈裟獵獵,掌心託着一盞青蓮燈,燈火搖曳,映照出慈悲與決絕。
七人落地,目光掃過焦土劍幕,齊齊看向玄靈。
玄靈站起身,衣袍無風自動,八千丈神念如潮水般鋪展,覆蓋全場:“諸位,厲無咎要屠盡域主,奪首席之位。若我們各自爲戰,今日必成焦土新鬼。若聯手……”她指尖點向銅鏡,“鏡中光點,已不足三千。再過一日,怕只剩三百。而前十,只取十人。”
紅纓火槍頓地,火星四濺:“如何聯手?”
“以我神念爲眼,以焦土劍意爲盾,以諸位絕技爲矛!”玄靈聲音斬釘截鐵,“我可窺破厲無咎寒氣流轉破綻,紅纓主攻其左膝舊傷,白露備藥防寒毒侵蝕,霍謙傀儡牽制其右臂,溫子安布機關鎖其神念,空見以佛光鎮其心魔!”
衆人沉默一瞬。
白露率先頷首:“我信喬道友。”
霍謙沙啞一笑:“屍道,最懂怎麼送人上路。”
溫子安墨尺輕敲掌心:“機樞之道,向來只助智者。”
空見合十:“阿彌陀佛,護生即護道。”
紅纓長槍一振,烈焰沖天:“那就……宰了這冰坨子!”
玄靈眼中金光暴漲,神念如網,瞬間籠罩厲無咎周身——她看到了!那幽藍火焰核心,竟有一處微弱的、幾乎不可察的暗斑,如心跳般搏動!正是寒髓刀功法運轉的唯一滯澀點!
“就是那裏!”她厲喝,“紅纓,現在!”
火槍如龍,撕裂寒霜,直刺厲無咎左膝!白露銀針激射,針尖裹着淡青藥霧,精準封住他膝彎三處穴道;霍謙白骨傀儡撲出,十指化爪,死死扣住他右臂肘關節;溫子安墨尺擲出,尺身幻化百道墨線,瞬間纏繞其全身要害;空見青蓮燈高舉,佛光如瀑,傾瀉而下,厲無咎面甲下藍焰劇烈搖曳,似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
厲無咎仰天咆哮,冰霜狂湧,欲掙脫束縛——
玄靈雙手結印,八千丈神念凝聚一點,化作一柄無形神刀,悍然斬向那處暗斑!
“斬魄——!”
厲無咎身軀猛地一僵,面甲下藍焰驟然黯淡三分!他左膝劇痛,火槍趁勢貫穿!右臂被傀儡死扣,墨線勒入皮肉!佛光灼燒心神,藥霧侵入經脈!冰霜領域,第一次,出現了一道細微裂痕。
玄靈喘息着,抹去額角冷汗,望向銅鏡——鏡中,厲無咎那枚光點,光芒已黯淡近半。而她與楊義、喬天天三人,以及紅纓等人,七粒光點緊緊相依,如北鬥七星,熠熠生輝。
遠處,焦土邊緣,一株被冰霜覆蓋的野草,悄然抖落寒晶,嫩芽破土,迎風舒展。
三息已過,鏡心不再庇護。但真正的首席之爭,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