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宸選這位五官王閻羅,自然是有其考量。
裴燼手中握有陰司拘捕神器【無間斷魄銀鎖】,正是捉拿高位階敵人的最佳選擇。
哪怕對方是舊日支配者級別的邪神,也難逃這銀鎖的禁錮。
更何況,裴...
一道青色流光撕裂長空,裹挾着凜冽劍氣與浩蕩文氣,如天河倒懸般直墜戰場中央!
“轟——!”
青光炸開,化作漫天墨色詩箋,每一張箋上都浮現出遒勁字跡——“風蕭蕭兮易水寒”、“大風起兮雲飛揚”、“仰天大笑出門去”……百句千古絕唱凝爲實質,繞場盤旋,聲浪如潮,竟在無形中將狂厄鰲龜周遭狂暴翻湧的濁水泥石流靈壓硬生生逼退三尺!
林宸瞳孔驟縮:“是李太白?!”
話音未落,那青衫飄然落地,腰懸古劍,髮束木簪,眉目疏朗如星,脣角含笑似酒,正是踏歌而來的詩仙李太白。
他並未看林宸,目光只落在那縮成一團、龜甲縫隙間正瘋狂吞吐泥漿黑氣的狂厄鰲龜身上,輕笑一聲:“呵……好一頭犟龜。不聽人言,不識天時,偏要學共工撞山,卻不知自己連半截山腳都扛不動。”
說罷,他忽而抬手,駢指如劍,朝虛空一劃——
“刷啦!”
一道銀白劍氣自指尖迸射而出,不劈不斬,不刺不削,反如繡花針般細若遊絲,徑直沒入鰲龜右前爪根部一處微不可察的舊傷疤。
那是它幼年時被共工殘魂撕扯所留,早已結痂癒合,卻在李太白這一指之下,驟然泛起幽藍冷光。
“呃——!!!”
鰲龜渾身劇震,龜殼猛地一彈,發出沉悶如古鐘般的嗡鳴。它本已徹底縮入殼內,可那一處舊傷卻不受控地痙攣抽搐,整條右前肢竟不由自主地向外彈出半尺!
就在這一瞬——
“就是現在!”
林宸低喝如雷,騰蛇法相轟然升騰,九首齊嘯,黑霧翻湧,化作九道玄冥鎖鏈,自九個不同方位電射而出,精準纏住鰲龜剛露頭的右前肢、龜頸褶皺、尾椎骨節、左眼瞼緣、右耳軟骨……乃至它龜甲最薄弱的腹甲邊緣!
鎖鏈並非蠻力束縛,而是借李太白那一指引動的舊傷共鳴,順勢撬開其精神防禦的微隙!
“曹娥,起《湘水謠》!”
“英臺,蝶引《莊生夢》!”
“西施,溺夢·三疊沉!”
三人齊應,聲若清泉、若幽谷、若月下潮汐,三重幻音疊浪而起。曹娥素手撥動無形琴絃,湘水波光映照於虛空中;祝英臺雙翼振開,萬千幽藍幻蝶撲向鰲龜雙目,在它瞳孔深處投下層層疊疊的蝴蝶影;西施指尖一點,幻彩漣漪擴散,剎那間,鰲龜視野裏江河倒轉,星辰墜地,連自身龜甲都開始緩緩剝落、化爲齏粉……
但它並未真正沉眠。
反而——
“吼——!!!”
一聲遠比之前更淒厲、更暴戾的嘶吼炸響!
狂厄鰲龜雙眼驟然翻白,瞳仁深處浮起兩團混沌漩渦,那是被強行喚醒的共工殘念!它並非被催眠,而是被逼至絕境,神智瀕臨崩解的臨界點——舊傷引共鳴,鎖鏈鎖形骸,幻音蝕心神,三者疊加,竟將它體內尚未消化的共工兇性徹底點燃,反向激發出一種近乎自毀的狂怒!
“糟了!”岳飛臉色一變,“它不是在蓄力,是在……獻祭!”
話音未落,鰲龜腹甲突然龜裂,露出下方一團不斷膨脹、旋轉、吞噬光線的暗金色核心——息壤本源!它竟以自身爲爐鼎,將共工兇性、濁水泥石流權能、息壤增殖之力盡數灌入其中,欲行一次逆命改格之變!
“它要……強行二次進階?!”
林宸心頭猛沉。
這不是進化,是畸變!
若真讓它成功,此獸將不再受任何契約、威壓、幻術約束,將成爲徹頭徹尾、無序無律的災厄本體,屆時別說舜帝故裏,整個南荒都將淪爲一片永不停歇的泥石洪流地獄!
千鈞一髮之際,李太白卻忽然仰天長笑,笑聲豪邁灑脫,震得江面浪高三尺。
“諸位且退!”
他袖袍一揮,三百張墨色詩箋陡然懸浮半空,自動排布成北鬥七星陣型,每張箋上詩句流轉,竟隱隱構成七座微型山嶽虛影——泰山、華山、衡山、嵩山、恆山、會稽、括蒼!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他吟誦聲如金石交擊,“既喚你‘鰲龜’,便當知‘鰲’者,負山之神獸也!今日,吾代天地正名——”
“汝非災獸,亦非孽畜。”
“汝乃——鎮嶽之鰲!”
話音落,他並指再點,這一次,直指鰲龜額心正中!
一道赤金色符籙憑空凝成,形如篆書“嶽”字,卻非刻印,而是直接烙入其神魂深處!
“敕!”
“嶽”字燃起熾烈金焰,瞬間與鰲龜體內暴走的共工兇性正面衝撞!
沒有驚天爆炸,只有一聲沉悶如大地心跳的“咚”。
鰲龜龐大身軀猛地一頓,所有動作戛然而止。它翻白的雙眼中,混沌漩渦劇烈震顫,彷彿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顱內撕扯:一邊是焚盡萬物的暴怒紅焰,一邊是沉穩如淵的巍峨金光。
它痛苦地揚起脖頸,喉間滾動着非人非獸的嗚咽,龜甲表面浮現蛛網般密佈的金紋,與原本猙獰的骨刺交錯生長,竟在緩慢重塑——尖刺漸收,輪廓趨圓,甲片邊緣泛起溫潤玉質光澤,而那曾噴湧濁泥的傷口處,新生的息壤不再是鐵灰色,而是摻雜着絲絲縷縷的青碧之色,如春草初生。
“君父……它……它在蛻甲?”曹娥失聲。
“不,”林宸死死盯着鰲龜額心,“是‘嶽’字正在重鑄它的靈基。”
李太白緩緩收回手指,指尖一滴精血悄然蒸發:“共工撞山,是因不服天命。而嶽者,是承天載地,以脊樑代山,以背甲爲壤。我未驅其兇,亦未滅其性,只是……替它尋回被遺忘的‘本分’。”
就在此時,鰲龜喉嚨裏滾出一聲悠長低鳴,非是咆哮,倒似古寺晨鐘,渾厚綿長,震得人五臟六腑俱隨其律動。
它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縮回龜殼的四肢、頭顱、尾巴,一寸寸伸展出來。
動作不再暴烈,卻帶着一種山嶽甦醒般的磅礴韻律。每伸出一寸,周遭狂暴的地脈震顫便平息一分,倒卷的江水漸漸回落,翻騰的濁氣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清澈見底的曹娥江水。
它抬起左前爪,輕輕按在地面。
沒有崩裂,沒有塌陷。
只有一圈淡金色漣漪無聲擴散,所過之處,被張飛踢出的裂痕自動彌合,被關公劈開的龜甲裂隙悄然癒合,連趙雲鑿出的白印子,也如墨跡入水般緩緩暈染消散。
而後,它低下那顆碩大無朋的頭顱,額頭輕輕觸地,三叩首。
第一叩,山風停息,松濤靜默;
第二叩,江水澄澈,游魚躍波;
第三叩,大地輕顫,萬籟俱寂。
再抬頭時,它猩紅雙眸已然褪盡兇光,瞳仁深處沉澱着兩泓深不見底的幽潭,平靜,厚重,亙古如初。
它緩緩轉身,面向林宸,四足沉穩踏地,每一步落下,都似有山嶽虛影在其足下生成又消散。它走到林宸面前,蹲伏下來,將那堪比三層小樓高的龜首,輕輕擱在林宸腳邊,鼻尖微動,嗅了嗅他衣袍下襬沾染的江風氣息。
林宸怔住。
他下意識伸出手,指尖懸停在鰲龜眉心那枚尚未完全隱去的“嶽”字金紋上方。
沒有抗拒,沒有暴起,只有溫熱的、帶着泥土與青苔氣息的呼吸,拂過他掌心。
“它……認主了?”張飛揉了揉眼睛。
“不。”李太白搖搖頭,笑意清朗,“它認的不是‘主’。”
他望向林宸,目光灼灼如星:“它認的是‘嶽’——是能替它揹負山河的人。”
林宸心頭一震,彷彿有某扇塵封已久的門扉,在此刻被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轟然推開。
他終於明白,爲何共工撞山,女媧補天;爲何息壤增殖,終需鎮壓;爲何這頭承載着最暴烈神性的兇獸,最終臣服的,不是武力,不是幻術,不是契約,而是一個字——嶽。
嶽者,山之尊也。非鎮壓,乃承載;非徵服,乃共擔。
他緩緩落下手掌,輕輕覆在鰲龜眉心。
金紋微燙,彷彿一顆沉睡萬載的心臟,在他掌下重新搏動。
“從今往後,”林宸聲音不高,卻如磐石落水,清晰傳入在場每一人耳中,“你名‘嶽鰲’。”
嶽鰲喉間發出一聲低沉和鳴,似應諾,似嘆息。
就在此刻,異變再生!
嶽鰲背甲之上,那片曾馱着息壤的區域,倏然亮起一片柔和青光。光芒中,無數細小的青碧色藤蔓破甲而出,迅速蔓延、交織、生長,眨眼間便織成一張覆蓋半座龜背的巨大藤網。藤網中心,一枚拳頭大小的果實悄然凝結,表皮光滑如玉,內裏似有山川河流光影流轉。
“息壤結胎?”羅漢驚呼。
李太白卻微微頷首:“息壤遇‘嶽’而生孕,非災厄之果,乃山河之種。”
話音未落,那青玉果實“啵”地一聲輕響,自行裂開一道縫隙。
一道纖細身影,裹着氤氳青氣,自果中冉冉升起。
她約莫七八歲年紀,赤足,素衣,烏髮垂腰,眉心一點硃砂痣,雙眸清澈如初生朝露。她飄落於嶽鰲龜首,赤足踩在溫潤甲片上,仰起小臉,望着林宸,脆生生開口:
“阿爹。”
全場寂靜。
連風都忘了吹。
林宸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曹娥眼波一顫,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
祝英臺羽翼微顫,西施指尖幻彩頓滯。
岳飛握緊瀝泉槍桿,趙雲按在槍柄上的手,悄然鬆開又攥緊。
李太白卻笑得愈發暢快,仰天長嘆:“妙啊!嶽鰲承山,息壤孕靈,山河有子,天命歸一——此子,當名‘山嬰’!”
那小女孩聞言,咯咯一笑,足尖一點,竟如乳燕投林,直直朝着林宸懷中撲來。
林宸本能伸手接住。
入手輕盈,暖意融融,彷彿抱着一捧初春的陽光。
小女孩在他臂彎裏蹭了蹭,仰起小臉,睫毛撲閃,奶聲奶氣問:
“阿爹,我的家,在哪兒呀?”
林宸低頭,看着臂彎裏這張純淨無瑕的小臉,又抬眼,望向身前匍匐如山、眉心金紋熠熠生輝的嶽鰲,再遠處,是靜靜流淌的曹娥江,是雲霧繚繞的會稽山,是剛剛被山風撫平褶皺的萬里河山。
他喉頭微動,將懷中這捧微小的、卻重逾千鈞的暖意,輕輕抱緊。
聲音低沉,卻如大地迴響,一字一句,落入所有人耳中:
“你的家……”
“就在這山河之間。”
“——阿爹替你,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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