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的新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劉嬸塞給陸寒的糖糕依舊熱乎乎的,沾在他圍裙上的糖渣在陽光下閃爍,散發出甜滋滋的香氣。

然而,當他看到小桃手裏那截帶着硃砂點的灰線時,後脖頸的汗毛一根接一根地豎了起來。

這並非警覺,而是血脈中劍意被喚醒後的共鳴,彷彿劍鞘中的劍在急切地蹭着鞘壁,渴望衝出。

“阿鐵哥哥?”小桃抬起臉,睫毛上還掛着跑回來時出的細汗。

“你的手在抖呀。”

陸寒這才察覺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顫抖,手中的斷劍燙得灼人。

他低頭一看,發現圍裙下縫着的紅線不知何時勾住了灰線的線頭,兩根線纏成了一個歪七扭八的結。

蘇璃的聲音從旁邊飄來,帶着藥香和血腥味:“淨蓮?碎了三瓣。”

她打開藥囊,幾片焦黑的花瓣正從囊口掉落。

“命輪術並非陣法,而是種子。剛剛那個女子不過是催芽之人。”

風突然改變方向,從鎮外的官道刮來一股腥氣,如同泡在血中的爛木頭味。

陸寒嗅了嗅鼻子,回憶起在鐵匠鋪燒紅鐵錠時,火星濺入血水的味道。

那是他第一次目睹修士殺人,血沫子濺到鐵砧上,發出刺啦聲響。

“大柱哥!”他扭頭喊道,聲音比平時低沉。

大柱正幫王老漢扶挑子,聽到喊聲回過頭來。

他臉上還沾着剛纔別人拍他後背時蹭上的灰。

這大柱,可是鎮子裏最壯實的屠夫。

只見他晃了晃胳膊走過來,手裏拎着一把亮閃閃的砍骨刀。

“咋啦?要修刀嗎?我剛磨好的,砍豬骨頭就像切豆腐,快得很。

陸寒接過刀,從刀身上看到大柱那泛紅的眼尾。

他清楚,大柱昨晚守了大半夜,幫着被幻境迷了心竅的趙二家看孩子。

刀把上還留着大柱手心的溫度,那些粗糙的老繭在木柄上磨得發亮。

“哥,我得走了。”

陸寒一邊說,一邊用大拇指蹭了蹭刀刃。

“鎮外面出事兒了。”

大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嘴角還掛着未收的笑意。

他輕拍陸寒的肩膀,彷彿生怕拍碎了什麼。

“是去砍更大的豬嗎?”大柱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

“行嘞,我等你回來。到時候咱們去村頭老楊頭那兒打兩斤燒酒。你不是說以前當學徒時沒喝過好的嘛,這次哥請客。”

陸寒聽了這話,喉嚨裏像堵了東西,難受得很。

大柱手背上還有昨天幫他擋幻境時被樹枝刮出的血痕,血痂已結成一道暗紅色的月牙。

他把砍骨刀遞迴給大柱,指腹在刀鐔上使勁按了按,說道:“幫我收着吧。

“阿鐵哥哥!”

小桃擠了過來,手裏緊握着一個紅布包。

她腰間插着的鐵剪,剪尖微微發紅,如同被火烤過的銅針。

小桃打開布包,裏面是個銅色暗淡的小鈴鐺,被紅線纏了七八圈。

“這是我奶奶留下的。奶奶說,鈴鐺一響,邪祟就慌。”

說完,她踮起腳把鈴鐺系在陸寒手腕上,紅線勒得他腕骨生疼。

小桃還說:“你要是碰到壞人了,就搖搖這個鈴鐺,他們肯定會怕你的!”

陸寒低頭,感受到鈴鐺上還殘留着小桃的體溫。

他看到鈴鐺內側刻着細密的紋路,像一片葉子,又像一道劍痕,這紋路與他斷劍上的淡金紋路頗爲相似。

小桃的手指微微顫抖,追灰線時蹭破的指甲蓋還在滲血,但她卻仰着下巴笑着說:“我奶奶講過,好人的鈴鐺能聽到心跳聲。”

“小桃。”蘇璃突然開口,蹲下來與小桃平視。

女修的淨蓮眼緊閉,但眼尾的淚痣卻比平時更紅。

蘇璃問道:“你是不是又看到什麼東西了?”

小桃的笑容瞬間消失。她低下頭,揪着衣服角,線頭被扯得毛糙,小聲說:“我聽到......鈴鐺在哭。”

她輕聲說道:“就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回來’,嗓子都快喊啞了。”

陸寒手中的斷劍在掌心猛地一跳。

他抬眼望向鎮外,官道上的商隊已近在咫尺。

那青衫書生騎的毛驢脖子上掛着一串銅鈴,叮鈴叮鈴地響着,與小桃的鈴鐺聲調一致。

但這鈴聲中似乎裹挾着一種黏稠的腥味,彷彿有人往鈴鐺裏灌了血。

“玄冥子。”蘇璃冷不丁地說道,聲音冷如冰鎮藥湯。

“他的命輪術,是以活人的執念爲肥料。”她將一片新的淨蓮?放入藥囊,花瓣剛觸到囊底便冒起青煙。

“剛剛那個女子,不過是他養的一朵花罷了。”

陸寒緊握着斷劍,劍身上淡金色的紋路變得熾熱,燙得他掌心發紅。

他回想起昨夜小桃爲他剪紅線時的話:“阿鐵哥哥的線最粗了,紅得就像燒得通紅的鐵水。”

如今,那紅線與灰線交織,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紅印,真如同鐵水澆在灰土上,欲燒開一條路。

“走。”他簡短地說完,轉身去拿牆角的包裹。

包裹裏裝滿了村民們硬塞給他的糖糕、醃菜,甚至還有王老漢的菸袋鍋子。

大柱過來幫他捆緊包裹,繩子打了個死結,啞着嗓子說:“早點回來啊。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生了鏽的風箱。

小桃一路追着他跑了半條街,直到蘇璃伸手拉住她才停下。

陸寒回頭時,見那小丫頭踮着腳使勁揮手,她手腕上的鐵剪子在陽光下閃爍,格外耀眼。

鎮口的老槐樹飄下一片葉子,正落在小桃頭頂,乍看就像給她戴了頂綠帽子。

“你還能......”蘇璃的聲音輕得如同飄忽的雲朵。

寒聽到這話,腳步停了下來。

雖未回頭,但他心中能勾勒出蘇璃站在槐樹下的模樣:白衣被風吹起,淨蓮眼半睜半閉,眼底的光亮彷彿要滲出血來,頗爲駭人。

他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鈴鐺,銅鈴冰涼,紅線卻溫暖。

“會的。”他輕聲回答,聲音比預想的還要輕。

“等我把那頭大肥豬砍了再說。”

官道上商隊的鈴鐺聲漸近,夾雜着似是命紋女子消散前的嗚咽。

陸寒緊握斷劍,劍身紋路泛起光亮,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影子,宛如紅線,又似利刃。

“那就讓他見識見識。”他低聲自語,風彷彿有腳,瞬間將他的話捲走。

“到底什麼纔是凡人的道。”

蘇璃目送他的背影,直到那青布圍裙的身影消失在商隊的塵煙中。

她摸了摸藥囊,發現新換的淨蓮瓣又碎了一片。

風捲起她的衣袖,露出腕上的紅線,與陸寒的如出一轍。不知何時,紅線的線頭纏上了半縷灰線,隨風搖曳。

“你還能不能回來呀?”她輕聲對着空蕩的官道嘀咕,聲音被商隊的鈴鐺聲淹沒。

蘇璃凝視着青布圍裙消失的方向,指尖還捏着給小桃擦眼淚的布片。

風再起,她腕上的紅線與陸寒那根纏成的結猛然一緊,彷彿有人在遠處用力拽扯。

她低頭,見藥囊裏最後半片淨蓮瓣正冒出黑血,這是命輪術侵蝕活物的徵兆。

更讓她心慌的是,寒那句“會的”中,竟透出當年藥王谷後山師兄們殺妖時的決絕。

“阿璃姐姐?”小桃不知何時跑到她腳邊,腰帶上插着鐵剪,剪尖的紅色已褪成暗褐。

小桃說:“大柱哥說要去井邊打水,讓我叫你去喝糖茶。”

蘇璃蹲下身,整理小桃被風吹亂的頭髮。

小丫頭睫毛上掛着未乾的眼淚,卻強擠出一絲笑容:“阿鐵哥哥說要去砍大豬,砍完就回來教我補鍋。

突然,小桃拉住蘇璃的袖子問:“姐姐,你的紅線是不是也疼呀?我剛剛瞧見你腕子上的結在抖呢。”

蘇璃一愣,這才發現自己的指甲已深深掐進掌心,腕上的紅印比陸寒的還要明顯。

藥囊裏傳來細碎的破裂聲,最後那半片淨蓮瓣徹底化爲粉末。

她摸出玉瓶,倒出藥丸,卻停住了。這藥治心病,但此刻心中翻湧的是新撕開的痂的疼痛。

“會回來的。”她對小桃說,也在對自己說。

話未落,官道盡頭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鈴響。

陸寒正踩着夕陽染金紅的土塊,緩緩前行。

他懷裏抱着的包裹,還帶着村民的溫度,醃菜的酸香味和糖糕的甜香在風中混合,形成了一片濃郁的煙火氣息。

他腕上的小鈴鐺隨着腳步輕輕作響,銅鈴鐺貼着皮膚的地方被捂得熱乎乎的,鈴鐺內側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順着血脈朝着他的心口爬去。

“道不在天上。”他低聲自語。

前天給張嬸修鍋時,火星子濺到她皸裂的手背上,她疼得直吸氣,卻還笑着說“不礙事”;昨夜大柱幫趙二家看孩子,蹲在門檻上打盹兒,口水浸溼了前襟;小桃剪紅線時,剪子尖總偏向自己的手,還抱怨“阿鐵哥哥的線太硬

了”。

這些瑣碎的記憶在他腦海中不停打轉,最終都融入了斷劍的紋路中。

那把斷劍平時在他手心裏熱乎乎的,此刻卻冷得如同井水浸泡過的玉石。

“在人間啊......”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腳步。

你看那夕陽,正好落在鎮外那棵老槐樹的樹梢上,影子拉得老長,就像鐵匠鋪裏燒得通紅的鐵條被拉得老長一樣。

這時,斷劍突然一抖,劍紋中冒出的金光將小鈴鐺裹住。

兩種紋路在手腕處交織,形成半朵蓮花,與蘇璃藥囊裏的淨蓮瓣如出一轍。

“悟凡”這個劍意順着經絡在全身亂竄。

他想起蕭無塵曾說,上古劍意分九個境界,“悟凡”既是最後一個,也是最難達到的,需看破“劍是劍,人是人”的執着。

然而此刻,他豁然開朗。

那些他視爲累贅的糖糕、嫌麻煩的修鍋活兒,還有藏在圍裙下的紅線,原來都是劍意的養分。

就像大柱的砍骨刀,磨得再亮也得沾上豬骨頭的油才順手;如同小桃的鈴鐺,刻上劍紋後,也得沾上凡人的體溫纔會響。

“凡人也能成道。”他對着夕陽說出這句話時,風中的腥氣驟然濃烈了數倍。

手腕上的鈴鐺突然“當”的一聲炸響,這聲音不像小桃說的“邪祟慌”,倒像是有人用錘子在銅壁上猛敲。

陸寒抬頭,看見遠方天邊浮起一團暗紅色的雲。不對,那不是雲,是命輪投影。

那血色的紋路如同盤旋的漩渦,漩渦中心有個黑洞,隱約能聽到無數尖叫聲被揉成一團,塞進黑洞中。

他的腳步停在了小鎮邊界的青石板路上。

斷劍在他手心裏熱得發燙,這次不像之前那樣彷彿要“掙出來咬人”,倒像是一位等了千年的老友在輕輕拍他的肩膀。

命輪投影越來越大,連夕陽都被染成了血紅色。

鈴鐺裏發出的嗚咽聲此刻變成了哭嚎聲,小桃之前說的“有人喊回來”,現在清晰地聽到,是許多不同的聲音,有老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都在喊同一句話:“歸墟守主,回來!”

“這一回,”陸寒緊緊握住斷劍,金色的紋路從手心順着手臂向上爬,在暮色中劃出一道亮光。

“我就要用凡人的信念,把你的命輪敲碎。”

話還沒說完,命輪中心的黑洞驟然凝結出一張人臉。

陸寒的呼吸驟然停滯??那張臉,他在玄天宗的古籍中曾見過。

白色的眉毛與鬍鬚,道袍上繡着北鬥七星,正是當年將“歸墟守主”封印的那位宗門老祖。

然而此刻,老人的眼眶佈滿血絲,嘴角咧至耳根,露出的牙齒上沾着黑色血跡,身上的道袍也不知何時換成了命輪術特有的暗紋長袍。

“小友。

那聲音如同兩塊鏽鐵摩擦。

“你難道認爲凡人的那點溫情能保你周全?想當年,我可是用三千凡人性命祭奠那命輪,這纔將歸墟封印。今天......”

陸寒手中的斷劍突然發出龍吟之聲。

他望着鎮子裏升起的炊煙,耳畔傳來小桃的笑聲、大柱的吆喝聲,還有蘇璃煎藥時藥罐的咕嘟聲。

這些聲音,宛如一根根紅線,將他與命輪中鬼哭狼嚎的動靜隔開。

“當年的事兒?”他低聲自語,掌心金紋閃耀刺眼。

“當年的你,可曾嘗過糖糕的甜味?”

命輪的投影猛然一顫。

陸寒看到老人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這慌亂,與張嬸擔心糖糕涼了時的慌亂如出一轍,也與大柱照看孩子怕其摔倒時的慌亂無異。

天色漸暗。

陸寒站在小鎮邊緣,斷劍指向天邊的命輪,手腕上的小鈴鐺依舊作響,每一聲都帶着人間的溫暖,彷彿一根細長的紅線,怎樣也斬不斷。

歸墟守主的記憶在他腦海中翻湧,但這次,他並未急於捕捉那些記憶碎片。

他望着鎮中亮起的第一盞燈火,聽到蘇璃喚小桃回家喫飯的聲音,不禁笑了。

“宿命啊?”

他朝着愈發接近的血紅色命輪說道:“那就讓它見識見識,何爲凡人之道。’

風呼嘯而過,將他的話語捲入命之中,那命輪上的血色紋路被撞擊得劇烈晃動。

陸寒的影子,被夕陽拉得悠長,與鎮中的燈火交織在一起。

在陸寒視線不及之處,蘇璃站在老槐樹下。

她凝視天邊的奇異變化,指尖輕輕摩挲着手腕上的紅線。

那條纏着灰線的結,不知何時又多繞了一圈,宛如一朵即將綻放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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