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青桐山,籠罩在一層朦朧而神祕的霧靄之中。
山巔之上,天選道場早已恢復平靜,可空氣中依舊殘留着大戰過後的肅殺氣息。
山風呼嘯,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衆人目光齊刷刷眺望天穹深處。
那裏,有瑰麗如夢幻的瑞霞在無聲湧動,像一條條沉睡的星河,又似一片片流淌的雲錦,映照得夜空流光溢彩,瑰麗得令人心顫。
“青桐山,不愧是靈樞界距離天穹最近的神山。”
花靈溪立在陸夜身旁,輕聲感慨,“自古至今,每一次天選之爭落......
全場驟然一靜。
連風都彷彿凝滯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釘在王儉臉上,驚愕、錯愕、難以置信、繼而浮起一絲荒謬的滑稽感——這哪是爭奪魁首的言語?分明是宗門內鬥時才該有的私下密議,竟堂而皇之拋於天選道場中央,當着靈樞界九大宗門長老、七位飛昇境大能、三十六位觀禮執事,乃至數萬觀戰修士的面,說得如此坦蕩、如此理所當然!
有人失笑出聲,又急忙捂嘴;有人眉頭緊鎖,神色複雜;更有幾位年輕修士面露譏誚,低聲嗤道:“極樂魔宗……果然魔性未改,連爭個第一都要講‘宗門利益’?”
可笑聲只響了一瞬,便被死寂吞沒。
因爲王儉說完那番話後,並未低頭,也未退縮,反而迎着所有目光,脊樑筆直如劍,一雙清亮眸子,只靜靜望着陸夜。
他身後玄色法袍上繡着的九幽焰紋,在道場穹頂垂落的靈光映照下,微微浮動,似有闇火將燃未燃。
而陸夜,自始至終未曾開口。
他站在那裏,玄袍不染塵,墨髮束得整整齊齊,左手負於身後,右手垂落身側,指尖微曲,彷彿方纔斬碎雷印的那一劍,從未發生過。他神色平靜,眉宇間既無怒意,也無笑意,只是安靜地聽着,像聽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談。
可正是這份安靜,讓人心頭髮沉。
司空朔敗得乾脆,葉憐霜認得清醒,孫差三劍折戟,聞流血濺三尺——這些畫面尚在衆人眼前翻騰,餘威未散。此刻王儉卻以同門之誼爲刃,剖開天選之爭最不容觸碰的底線:公平。
這不是商議,是攤牌。
不是建議,是索求。
更可怕的是——他敢說,且說得毫無遲疑。
“王儉!”一道低喝陡然響起。
說話的是極樂魔宗那位坐在觀禮席第三排的黑袍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枯槁,左眼覆着一枚漆黑鱗片,右眼卻如寒潭深水,此刻正冷冷盯着王儉背影,聲音如砂石刮過鐵板,“天選之道,唯道唯心,非宗非派!你此言一出,已失道心根基!速閉口!”
老者名喚厲玄,乃極樂魔宗執法長老,修爲早已邁入飛昇第五境“合道”,素以冷酷剛硬著稱,向來只認律令,不徇私情。此刻他眼中毫無半分宗門護短之意,唯有凜然肅殺。
王儉卻未回頭,只朝厲玄方向略一拱手,語氣依舊平和:“弟子知罪。但弟子亦知,天選之爭,爭的是‘氣運’,而非虛名。”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陸夜臉上,聲音清晰如刀刻:“方羽師弟,你若勝我,極樂魔宗得一人魁首;你若敗我,極樂魔宗得二人登榜——前二者皆爲‘真’,唯獨中間那條路,是‘假’。假的魁首,撐不起宗門千載氣運;真的雙雄並立,卻可鎮壓八方宵小,引動天地共鳴!”
這話一出,不止厲玄瞳孔微縮,連觀禮席上那位一直閉目養神的靈樞劍山掌教向北天,也緩緩睜開了雙眼。
向北天眸中並無波瀾,只有一道極淡的銀芒掠過眼底,如劍鋒初試,無聲無息,卻令周遭空氣微微凝滯。
“氣運?”陸夜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卻如古鐘輕叩,字字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竟讓那嗡嗡躁動的道場霎時一寂。
他往前踱了半步。
不是走向王儉,而是側身,面向觀禮席中央那座懸浮於虛空、由九十九塊星辰隕鐵鑄就的“天命碑”。
碑上銘刻着三行金篆:
【天命所歸,唯道是尊】
【天選之極,不徇私恩】
【一劍破妄,萬劫歸真】
陸夜抬眸,目光掃過碑文,而後緩緩收回,落在王儉臉上。
“王儉。”他喚其名,語氣如常,不疾不徐,“你可知,爲何司空朔敗後,未生怨恨?”
王儉一怔,本能答道:“因他輸得光明磊落。”
“不錯。”陸夜點頭,“你也輸過。”
王儉面色微變。
陸夜卻未看他,目光已轉向道場之外,遠處雲海翻湧處,一座孤峯如劍刺天——那是極樂魔宗祖庭“九幽峯”的投影,此刻正隨天選道場禁制波動,隱隱浮現輪廓。
“三年前,九幽峯後山斷崖,你與我論劍三日,第七百二十三式,你右肩被我劍氣所傷,三月不得提劍。”
王儉喉結微動,未曾否認。
“那時你說,‘方羽師兄,我終有一日,要贏你一局,不靠運氣,不靠取巧,就憑這一雙手,一柄劍,一腔血。’”
陸夜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鑿進王儉耳中。
“今日,你卻問我,願不願‘主動輸給你一局’。”
風停了。
雲滯了。
連天命碑上流轉的金篆,都似黯淡了一瞬。
王儉臉上的血色,悄然褪盡。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斷崖之上,陸夜收劍入鞘後說的話:“劍修之道,首重‘誠’字。誠於己,誠於劍,誠於道。若心不誠,劍必折,道必崩。”
原來那句話,他早該聽懂。
原來今日這一問,不是試探,是叩問。
不是索取,是審判。
王儉嘴脣翕動,想辯解,想解釋宗門處境,想訴說千年積弱之困,想講那封來自北域妖族的密報、那張懸於極樂魔宗山門之外的“誅魔榜”、那三十六具埋在九幽峯下的長老屍骨……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爲他清楚——陸夜知道一切。
甚至比他知道得更多。
“我若答應你。”陸夜忽又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你便真能勝白藏?”
王儉猛地抬頭。
陸夜卻已轉身,望向小劍仙白藏所在的方向。
白藏一直靜立原地,青衫如舊,手中長劍未出鞘,此刻見陸夜望來,竟微微頷首,眸中那抹凝重,已化作純粹的戰意與期待。
“你若勝我,白藏必全力迎你。”陸夜道,“可你若勝不了我,便永遠不知自己真正能走多遠。”
他頓了頓,玄袍袖口隨風輕揚,露出一截蒼白手腕,腕骨分明,卻不見半分煙火氣。
“王儉,你問我願不願輸——可你可曾問過自己,願不願贏?”
轟!
一道無形驚雷,在王儉識海炸開。
他渾身劇震,如遭雷殛。
不是被震懾,而是被點醒。
他猛然憶起自己踏入天選道場前,在宗門祖廟焚香時許下的誓願——不是“爲宗門奪魁”,而是“以吾劍,證吾道”。
可這一路走來,他算計太多:算對手強弱,算抽籤順序,算白藏劍勢破綻,算陸夜是否留力……唯獨忘了算自己心中那柄劍,是否還鋒銳如初?
他低頭,看向自己右手。
五指修長,指節分明,掌心一道舊疤蜿蜒如蛇——那是三年前斷崖論劍留下的印記,也是他劍道初成的烙印。
如今,這道疤還在,可握劍的手,卻已悄然顫抖。
“我……”王儉張口,聲音沙啞,“我願贏。”
陸夜笑了。
不是嘲諷,不是欣慰,只是極淡、極淺的一抹弧度,如同春冰乍裂,映出底下深不可測的寒淵。
“好。”
一字落下,陸夜再不看王儉,轉身走向道場中央。
他腳步不快,每一步踏出,腳下青磚卻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三尺,隨即又被無形劍氣撫平,不留痕跡。
這是警告。
也是允諾。
王儉僵立原地,久久未動。
直到厲玄長老一聲冷哼傳來:“還不歸位?前三之爭,豈容你在此失神?”
王儉如夢初醒,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頭時,眸中迷霧盡散,只剩下澄澈如洗的鋒芒。
他不再看陸夜背影,也不再望向白藏,只緩緩抬起右手,拇指輕輕拂過腰間劍柄——那柄陪他斬過三百六十頭兇獸、浸過七十二位同門熱血的“斷嶽劍”。
劍鞘微震,發出一聲清越龍吟。
這一瞬,他不再是極樂魔宗謀定而後動的少宗主,只是個攥緊劍柄、心向劍道的少年。
道場邊緣,花靈溪悄悄攥緊了袖角。
她忽然明白了裴右大人那日爲何在摘星閣中,望着陸夜的背影久久不語——不是因他天賦絕倫,而是因他身上有種東西,連飛昇境大能都未必具備:對“道”的絕對虔誠。
這種虔誠,不因宗門榮辱而動搖,不因天下譭譽而偏移,不因生死存亡而妥協。
它冰冷,堅硬,不容褻瀆。
亦不可撼動。
“前三之爭,第一場——”
向北天的聲音,如古鐘長鳴,響徹雲霄。
“陸夜,對陣白藏。”
話音未落,一道青影已如離弦之箭,掠入道場中央。
白藏未持劍,卻已拔劍。
他足尖點地,青衫獵獵,整個人宛如一柄出鞘三分的絕世青鋒,鋒芒尚未畢露,卻已割裂空氣,發出細微的“錚”鳴。
與此同時,陸夜也到了。
兩人相距十丈,靜立對峙。
沒有雷暴,沒有圖騰,沒有滔天威壓。
只有風,只有光,只有兩道身影,如天地初開時便存在的兩座孤峯,遙遙相對,彼此凝望。
白藏率先開口,聲音清越如泉:“方羽,我等這一戰,已等太久。”
陸夜頷首:“我知道。”
“世人皆說我劍道通神,卻不知我劍道之根,不在劍,而在‘破’。”白藏眸光灼灼,“破障,破妄,破己,破天。”
陸夜靜靜聽着,忽然道:“我亦有一劍,名‘歸墟’。”
白藏瞳孔驟縮。
歸墟二字一出,觀禮席上,那位來自炎黃大世界的女道人,霍然起身,素手緊握玉如意,指尖泛白。
她身旁,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喃喃:“萬劫歸墟……竟是真的……他竟真練成了?”
“此劍一出,萬物歸零。”白藏深深吸氣,右手緩緩按上劍柄,“今日,我欲以‘破’迎‘歸’,看看是你的‘歸墟’先吞萬劫,還是我的‘破鋒’先斬大道!”
陸夜未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輕輕一點眉心。
嗡——
一道幽暗劍光,自他眉心悄然浮現。
並非凌厲,亦不熾烈,只是純粹的、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的暗。
那光,不似劍氣,倒像是一道即將閉合的深淵之口。
白藏渾身汗毛倒豎,識海深處警鐘狂鳴!
他終於明白,陸夜此前所展,不過冰山一角。
真正的“萬劫歸墟”,從來不是用來斬人的劍。
是用來……斬“道”的。
“請。”陸夜開口,聲音輕如嘆息。
白藏不再言語。
他拔劍。
沒有光,沒有聲,沒有勢。
只有一道青色的線,自劍鞘中緩緩溢出,橫亙於兩人之間。
那線細若遊絲,卻讓整座天選道場的禁制光幕,瞬間扭曲如沸水。
觀禮席上,厲玄長老失聲低呼:“斷空之痕!他竟已將‘破鋒’修至斷空之痕境界!”
話音未落,那道青線,已無聲無息,斬向陸夜眉心。
陸夜不動。
他眉心那道幽暗劍光,卻驟然暴漲!
不是迎擊,不是格擋,而是……包容。
那幽暗劍光如潮水般湧出,瞬間將青色斷空之痕裹入其中。
沒有碰撞,沒有爆鳴。
只有一聲極輕、極淡、彷彿來自洪荒盡頭的嘆息——
“歸。”
青色斷空之痕,在幽暗中微微震顫,繼而寸寸消融,如雪入沸湯,轉瞬無蹤。
白藏身軀劇震,喉頭一甜,卻強行嚥下。
他劍未收,身形已如流光般疾退三丈,青衫衣袖,赫然裂開一道細長口子,邊緣焦黑如炭。
他低頭看着袖口,又抬眼望向陸夜,眸中非但無懼,反燃起前所未有的熾熱火焰。
“好!”白藏朗聲長笑,“果然是你!”
笑聲未歇,他竟棄劍不用,雙手結印,身後虛空陡然裂開一道漆黑縫隙,一尊千丈高大的青色劍影,自縫隙中緩緩探出。
劍影未 fully 現,道場穹頂已轟隆作響,無數星辰投影簌簌墜落,化作漫天光雨。
“這是……‘萬劍歸宗’的終極演化——‘青穹劍冢’!”有大人物失聲驚呼。
白藏立於劍冢虛影之下,衣袂翻飛,聲震九霄:“方羽!接我畢生所悟最後一劍——”
“破——萬——古——!”
劍冢虛影轟然壓下!
整座天選道場,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空間扭曲,時間凝滯,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就在劍冢即將碾碎陸夜身影的剎那——
陸夜終於抬起了右手。
不是並指,不是掐訣。
只是輕輕一握。
彷彿握住了一縷風,一滴雨,一道光。
又彷彿,握住了整個蒼茫宇宙的寂滅本源。
他掌心,幽暗劍光驟然坍縮,凝成一點。
一點漆黑如墨,卻又彷彿蘊含無限光明的“點”。
那點,名曰——
“墟”。
“歸墟。”
陸夜輕聲吐出二字。
指尖一點,向前輕推。
沒有光,沒有聲,沒有勢。
只有一點,撞向萬丈劍冢。
轟——!!!
無聲的爆炸,席捲整個道場。
所有人眼前一黑,繼而陷入絕對的、純粹的、連神識都無法捕捉的“空”。
三息之後,光明重現。
道場完好無損。
青穹劍冢,杳無蹤跡。
白藏單膝跪地,青衫破碎,嘴角溢血,手中長劍寸寸斷裂,只剩半截劍柄。
他仰頭望着陸夜,臉上卻無敗者之悲,只有酣暢淋漓的痛快與……解脫。
“原來……”他咳出一口血,笑容燦爛,“這纔是真正的‘破’啊。”
陸夜垂眸,看着自己攤開的掌心。
那裏,一點幽暗緩緩旋轉,如宇宙初開時的第一顆星辰。
他輕輕合攏五指。
幽暗熄滅。
道場之內,寂靜無聲。
唯有風,拂過斷嶽劍鞘,發出一聲悠長清越的劍鳴。
像在應和。
也像在宣告。
這一戰,未分勝負。
卻已分出高下。
因爲白藏跪下的地方,不是失敗之地。
而是……劍道新生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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