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長老崔闕心中一凜,強自按捺住心中的殺機和怒火。
其他所有大人物,以及場中弟子,無論修爲高低,皆停下手中動作,肅然而立。
只見雲海之上,不知何時,一道身着樸素灰袍的老者身影悄然浮現。
大長老溫默!
掌教邱天狐閉關,如今的大長老,是宗門大權真正的執掌者!
溫默神色淡漠道:“內門大比,魁首已定。方羽,勝!”
一句話,爲這場萬衆矚目的對決蓋棺定論,也徹底肯定了陸夜第一名的成績。
崔闕身體猛地一顫,張了張嘴,正......
邵雲山話音未落,庭院中那株百年青竹忽地無風自動,枝葉簌簌震顫,彷彿被一股無形劍意所懾,竟在剎那間凝出一層薄薄霜晶,晶瑩剔透,寒氣森然。
陸夜並未起身,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左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紋路清晰如刻,卻不見一絲血色。他緩緩翻轉手掌,一縷極淡的銀白霧氣自指尖悄然逸出,在夕陽餘暉裏蜿蜒遊走,形如龍脊,勢若初醒。
“峯主此言,倒讓我想起一事。”
陸夜聲音平緩,不疾不徐,卻讓邵雲山心頭莫名一凜,“三年前,青竹峯外門有位雜役弟子,名喚林硯,因誤入後山禁地採藥,被巡山執事當場斬去一臂,剝了靈根,逐出宗門。臨行前,他跪在山門前磕了九個響頭,額頭撞裂,血染青石。”
邵雲山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卻未插話。
“後來我查過卷宗。”陸夜繼續道,“那禁地所謂‘擅入’,實則是有人故意將他引至幻陣邊緣;那執事所持‘執法令’,早於三日前已被大長老溫默收回,卻仍以舊令行刑。而那位引路的雜役……恰好是崔闕長老門下記名弟子的表弟。”
邵雲山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沉了下來。
“峯主可知,林硯如今在何處?”
陸夜抬眼,眸光如刃,直刺邵雲山雙目,“他在血海祕境外圍開了一家鐵匠鋪,專鑄低階法器。上月,我破紀錄那一日,他正替我鍛制混元劍胚的第三重劍鞘——用的是三百六十塊碎星隕鐵,七十二次千錘百煉,最後一道火,是他以斷臂殘脈引燃自身精血所催。”
邵雲山沉默良久,終於輕嘆一聲:“你既已知這些,又何必再問?”
“不。”陸夜搖頭,“我不是問你,我是告訴你——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退一步的海闊天空。只有退一步,便被人踩進泥裏,連骨頭都碾成渣。”
他站起身,衣袍拂動間,一股凜冽劍意自脊背沖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道虛影:一柄通體霜白、刃泛寒芒的長劍,劍尖微斜,直指青天!
整座青竹峯驟然一靜。
遠處幾隻棲息在松枝上的赤喙靈鵲撲棱棱驚飛而起,羽翼掠過之處,空氣竟似被凍結,拖曳出數道細長冰痕。
邵雲山瞳孔驟縮,身形本能後撤半步,袖中法訣已蓄勢待發,可那劍意雖凌厲無匹,卻不帶絲毫殺機,只有一股不容折辱、不可動搖的鋒銳意志,如萬載玄冰封凍天地,令人窒息。
“峯主。”陸夜語氣淡漠,“您今日來傳話,我接了。但我要回的話,也請您原樣帶回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邵雲山腰間那枚青竹玉佩——那是峯主信物,亦是宗門嫡系象徵。
“告訴他們,我不退。”
“告訴崔陌餘,他若真敢在我比試當日動手腳,我不止殺他,還要拆了他崔氏祖墳,掘其先祖骸骨,鎮於血海祕境最底層,永世不得超生。”
“告訴溫默,他溫氏一脈三十七座靈田,去年秋收時少繳三成供奉,賬冊我已抄錄三份,一份壓在混元劍胚之下,一份交予獰老,最後一份……已送往靈樞監察司。”
邵雲山臉色陡變,指尖微顫:“你……你怎麼可能拿到監察司的密令符?!”
陸夜脣角微揚,笑意卻冷如霜雪:“獰老說,監察司今年缺一位‘客卿劍使’,負責稽查宗門內門以上功法流弊。我昨日剛應下。”
邵雲山怔住,隨即麪皮抽搐,竟是啞口無言。
他萬萬沒想到,陸夜早已暗布棋局,不止牽動獰老,更借勢搭上了靈樞監察司這條線——那可是凌駕於各大宗門之上的超然機構,連宗主見了都要執禮相迎!
“最後。”陸夜負手而立,目光越過邵雲山肩頭,投向遠處雲海翻湧的天際,“請轉告所有想看我跌倒的人——這一屆內門大比,不是我的終點,而是我踏出的第一步。”
“從今日起,極樂魔宗,再無人能以‘方羽’之名羞辱我。”
“我名陸夜。”
“金霜爲骨,青墟作魄,一劍出,則萬邪闢易,諸魔俯首。”
話音落下,庭院中那株青竹轟然炸裂!
並非斷裂,而是自內而外迸發出萬千細碎冰晶,如暴雨傾瀉,盡數懸停於半空,每一片都映着夕陽殘光,竟組成一幅巨大劍圖——劍脊蜿蜒如龍,劍鍔吞吐幽光,劍尖直指蒼穹,赫然是《青墟劍典》第九重“太初劍相”的具象顯化!
邵雲山渾身僵直,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他修道三百餘年,見過無數天驕崛起,卻從未見過一人,能在神遊境中期,便將一門失傳已久的上古劍道,凝練至此等境界!
這不是天賦。
這是……道基已成,劍心不滅!
良久,邵雲山深深吸了一口氣,拱手,鄭重一禮:“陸夜師侄,邵某……受教了。”
他轉身離去,腳步沉重,背影竟有幾分蕭索。
陸夜目送其遠去,直至身影消失於山道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映霜悄然走近,遞上一方素帕:“少爺,手……”
陸夜低頭,只見左掌心赫然裂開一道寸許長的血口,鮮血緩緩滲出,沿着掌紋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地面,竟發出輕微的“嗤”聲,騰起一縷青煙。
他接過帕子,並未擦拭,反而任由鮮血繼續流淌。
血未乾,劍意未散。
這傷,是他強行催動青墟劍意第九重反噬所致——以神遊境中期之軀,硬撼太初劍相,縱有金霜劍脈護持,亦難免遭大道反噬。
可值得。
他要讓所有人看清,什麼叫做“不可欺”。
什麼叫做“不可奪”。
什麼叫做——逆命爭鋒,一劍定鼎!
翌日,晨霧未散。
青竹峯演武場東側高臺之上,已設起三張紫檀雲紋案,左右各置香爐,嫋嫋青煙盤旋升騰,凝而不散。
中央主位空置,案前懸一玉牌,上書四字:真傳候補。
這是內門大比前十日,按例開啓的“昭信臺”,專爲公示大比資格與參選名單所設。尋常弟子只需走過臺下甬道,便可感應自身姓名是否錄入玉冊。
然而今晨,演武場上卻罕見地聚滿了人。
不止內門弟子,連幾位閉關多年的執事、甚至兩位久不出山的老供奉,也都悄然現身,隱於雲霧之中,遙遙觀望。
只因昨夜,一則消息如雷霆滾過青竹峯:
陸夜,拒接峯主勸退之言,且當衆立誓——不退,不避,不降。
更有人親眼目睹,昨夜子時,陸夜獨坐庭院,混元劍胚懸浮於身前三尺,周身霜氣繚繞,竟在虛空勾勒出三百六十五道劍痕,每一道,皆對應北鬥七星之變軌方位,最終匯聚成一輪冰月,懸於頭頂,清輝灑落,滿庭生寒!
此乃《青墟劍典》失傳已久的“北辰照影”篇!
據說唯有劍心通明、神識澄澈者,方可初窺門徑,而陸夜不過神遊中期,竟能引動北辰星力,凝月照影——此等異象,百年未見!
人羣騷動之際,忽聞一聲清越鳳鳴自天際傳來。
衆人仰首,只見一隻通體赤金、尾羽拖曳七彩霞光的火翎鸞鳥破開雲層,翩然掠至昭信臺上空,雙翅一展,灑下漫天金羽,片片如符,落地即化作流光,匯入中央玉牌之中。
玉牌嗡鳴,光芒大盛,一行赤金小字浮現而出:
【內門大比·真傳候補名錄】
第一:崔陌餘(天極境後期)
第二:花雲容(天極境中期)
第三:陸夜(神遊境中期)
……
全場譁然!
以往昭信臺名錄,皆按修爲高低排布,崔陌餘第一,無人質疑。可花雲容竟躍居第二,已令人驚愕;而陸夜位列第三,更是匪夷所思!
要知道,內門之中,神遊境後期者不下二十人,更有三人已半隻腳踏入天極境,卻統統排在陸夜之後!
“這……這是怎麼回事?!”
“莫非名錄出了錯?還是……有人動了手腳?!”
“胡說!昭信臺受宗門本源陣法鎮壓,豈容篡改?!”
議論聲尚未平息,又一道金光自山門方向疾馳而來,卻是掌門親賜的“金鱗諭令”!
諭令懸於玉牌之側,金光流轉,映出新添一行小字:
【注:陸夜,破血海祕境紀錄者,特授‘破界劍使’銜,享真傳候補優先裁定權。】
死寂。
絕對的死寂。
破界劍使——此銜百年僅授三人,皆爲宗門鎮派級天驕,享宗門祕庫任意調閱權、長老殿旁聽權,以及……內門大比中,可向任意對手發起“劍契挑戰”!
所謂劍契挑戰,即雙方簽下生死契,勝者得敗者全部隨身法寶、功法拓本及三成壽元,敗者魂飛魄散,永不入輪迴!
此乃極樂魔宗最古老、最殘酷的晉升機制,早已塵封近兩百年!
如今,竟因陸夜一人重啓?!
就在此時,人羣后方,一道纖影緩步而出。
墨髮如瀑,裙裾曳地,眉目間春水盈盈,卻又透着不容褻瀆的冷冽鋒芒。
花雲容來了。
她未看旁人,只望着昭信臺中央那枚映着“陸夜”二字的玉牌,眸光微閃,脣角浮起一絲極淡笑意。
她知道,這並非宗門恩賜。
而是陸夜,以血爲墨,以劍爲筆,在極樂魔宗這張千年畫卷上,親手寫下的一筆——
不可抹除,不可替代,不可違逆。
她蓮步輕移,走向陸夜常去的觀雲崖。
崖邊,陸夜正倚石而立,遠眺雲海翻湧。
她停在他身側三步之外,未語,只將一枚硃砂繪就的小小符籙,輕輕放在他身旁青石上。
符籙正面,畫着一株並蒂蓮;背面,卻是一柄斷劍,劍尖朝下,斜插入地。
陸夜瞥了一眼,指尖微動,未取。
花雲容也不催,只靜靜站着,任山風拂動鬢髮,露出耳後一點淡青色的胎記——形如彎月,與陸夜昨夜凝出的冰月,隱隱呼應。
良久,陸夜開口,聲音低沉:“你不怕?”
“怕什麼?”花雲容眸光流轉,“怕你輸?還是怕你贏?”
“怕我贏之後,第一個拿你開刀。”陸夜側首,目光如電,“畢竟,極樂陰陽典的真正奧義,你至今未全盤托出。那‘天魔蝕心印’的解法,你藏了三處關鍵。”
花雲容笑了。
那笑如牡丹初綻,豔絕塵寰,又似寒梅破雪,清冷孤高。
“師弟果然聰慧。”她輕聲道,“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我真存害你之心,早在第一日雙修時,便可在你心脈種下‘蝕心蠱’,讓你淪爲傀儡,任我驅策。”
“而我,沒有。”
她頓了頓,望向遠方翻湧的雲海,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因爲我知道,你不是方羽。”
陸夜瞳孔微微一縮。
花雲容緩緩轉過頭,直視着他雙眼:“你體內,有一道劍魂,比我宗《天魔蝕心經》更古老,更霸道,更……不容玷污。”
“它在沉睡。”
“但它認得你。”
“所以,我不怕。”
風起,雲湧,崖邊兩道身影並立如劍。
遠處,昭信臺上金光未熄,玉牌中“陸夜”二字,灼灼如焰。
七日後,內門大比,正式開始。
而此刻,青竹峯地底三千丈處,一座塵封萬載的青銅古殿深處,一道被九條鎖鏈貫穿胸腹的身影,忽地睜開雙目。
那眼中,沒有瞳仁,唯有一片混沌劍光,緩緩旋轉。
殿壁上,一行古篆自行亮起,血光淋漓:
【青墟未滅,金霜不墜。】
【持劍者至,萬劫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