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們哪去了?”任宜瀟見於謙此時孤身一人,有些奇怪,於是問道。
于謙苦笑道:“他們去秦淮河遊玩了,我便獨自來此。”任宜瀟笑道:“原來如此,廷益,不爲繁華所迷,看來你們中只有你纔是真來求學問的。”
于謙謙遜一笑,道:“束之謬讚了,那幾位朋友平日灑脫些,不似我這般拘謹而已。那束之是來此作甚?”
任宜瀟心思急轉,脫口道:“哦,我也是來會朋友的,廷益,剛好我與朋友約在那萬香樓相會,不如你也一同過來,咱們也可以好好聊聊。”
于謙推託道:“這似乎有些不太合適,我要不還是別去了。”任宜瀟拉起其袖,笑道:“放心吧!與這位人物認識認識,沒準對你前程大有所益呢!”
于謙奇道:“此話何意?”任宜瀟轉念一想,自己不好透露太多,於是便只笑道:“沒什麼,反正不耽誤你多時。”拉着他往打聽到的方向走。其實,任宜瀟從第一面開始,心裏便對於謙有一種莫名的欽佩,只覺此人能爲百姓社稷謀福,因此也有些想將其介紹給朱瞻基認識。
兩人來到萬香樓前,此處乃是三層酒樓,樓前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樓內喧譁無比,好生熱鬧。
門外小二一見任宜瀟與于謙過來,似要進樓,連忙上前笑臉相迎,問道:“客官是兩位吧?”任宜瀟道:“待會兒還有朋友來,小二哥,你們此處可還有安靜些的雅間?”小二連連點頭,道:“有有有,要安靜些的是吧?兩位客官,請至三樓。”將兩人帶進,一樓寬敞得很,幾乎坐滿客人,人聲鼎沸。
任宜瀟與于謙跟着小二上樓,二樓雖是雅間所在,不過僅爲屏風所隔,還是有些喧鬧。
來到三樓雅間,裏面也甚是寬闊。兩人皆是一臉訝色,打量周圍。
小二笑道:“兩位客官,可是還要教姑娘來唱小曲或是跳支舞?”任宜瀟忙擺手道:“不必了。”說完從懷裏抽出一百兩的銀票,遞上道:“先收着上菜,之後再算。還有,我姓任,待會兒我朋友來了,還煩小二哥加以指引。”小二盯着那一百兩銀票,嘴巴大張,趕緊接過,見無作假,連連點頭,二話不說便衝出喊着準備酒菜去了。
于謙大驚,道:“束之,你這好生揮霍。”任宜瀟苦笑道:“沒辦法,其實我身上也沒幾個錢,這張銀票是待會兒要來那位之前給我的。”于謙疑道:“莫非是位大人物?”任宜瀟不作回答,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道:“先坐着等吧!”
不過片刻工夫,小二吆喝着端上酒水,滿臉堆笑,道:“兩位客官,這可是咱們萬香樓的招牌名酒‘金陵春’,請慢用。”
于謙驚道:“這便是傳說中的‘金陵春’,束之,沒想到與你一相逢,竟能一品此等名酒!”任宜瀟卻輕輕一嘆,道:“酒便是酒,名酒劣酒,皆不過醉人之物耳。”似是陷入茫然。
于謙聞言默然,少間,開口道:“此言不無道理。咦,束之,瞧你這樣,你已經會喝酒了嗎?”任宜瀟如夢初醒,強笑道:“沒什麼,剛纔有些說偏了,咱們還是嚐嚐吧!”爲于謙和自己各倒了一盅。
于謙飲完,道:“這酒着實香醇,其味卻又不失清雅,於某今日算是領教了。”任宜瀟笑而不語,忽瞥見於謙胸前衣襟露出一角白紙,好奇道:“廷益,你懷中藏的是什麼?”
于謙一看,面上微紅,道:“沒什麼。”忙伸手欲將其塞進一些。任宜瀟一時來了興趣,出手如電,于謙未曾習武,哪防得過他這招?待得回過神來,那張紙已在任宜瀟手中。
任宜瀟笑道:“廷益,瞧你這般緊張,莫不是哪位姑娘給你寫的書信?”于謙忙道:“束之勿開玩笑,上面只是我前些時日所作一首酸詩罷了。”見任宜瀟展開觀看,臉上露出幾分尷尬之色。
任宜瀟吟道:“鑿開混沌得烏金,藏蓄陽和意最深。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爐照破夜沉沉。鼎彝元賴生成力,鐵石猶存死後心。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吟着現出一臉驚訝,隨即化作讚賞欽佩。
“好詩!好志向!”一人朗朗笑道。任宜瀟轉頭一看,朱瞻基已然站在雅間門口,輕搖摺扇,神採奕奕。他連忙起身,道:“太——”見對方迅速眨眼,會意道:“朱兄來了。”
于謙起身打量朱瞻基一眼,見他溫文爾雅,問道:“這位是——”不待任宜瀟開口,朱瞻基笑道:“小可朱璣,見過兄臺。”于謙恭敬回禮道:“小生於謙,字廷益,見過朱兄。適才這首酸詩真是讓兩位見笑了。”
朱瞻基來到于謙對面,與兩人共同坐下,笑道:“此詩算是將於兄志向表露無遺了吧?不知於兄現下可有功名?”于謙道:“於某不才,只是僥倖過了院試。”
朱瞻基頷首,稍加思索,道:“這麼說,明年於兄便可參加鄉試,後年就能參加會試了吧?”于謙謙聲道:“能否參加會試,於某還得看明年運氣如何。”
朱瞻基一臉讚賞,道:“看於兄這般,必然前途無量,對科舉一事,大可放心。”于謙輕嘆一聲,道:“朱兄謬讚。於某不求聞達四方,但求能爲國爲民做些實事。”
任宜瀟道:“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想必這便是於兄所想,上次聽於兄吟贊過石灰,這次應該是……煤炭吧?”于謙頷首笑道:“沒錯,物雖無情,而人有情有志,於某也只是一時心有所感而作。”
“好一個‘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一個穩重的聲音響起。朱瞻基聽見,面上微微苦笑。
任宜瀟轉頭一看,來者不就是當初的楊管家嗎?當然,他既然知道了朱瞻基的身份,那自明白這楊管家身份也不一般。
楊士奇立在門口,一臉肅然,頗具威嚴,邁進雅間,對着朱瞻基道:“公子,若是出來,還請招呼一聲,免得老爺擔憂。”朱瞻基強笑道:“抱歉,是我大意了,楊管家,這還有個位子,你也不妨坐下聊聊。”
楊士奇恭敬道一聲“多謝”,便來到任宜瀟對面坐下,仔細打量旁邊的于謙一番,見他面容端正,相貌堂堂,雖是布衣在身,卻流露着一股浩然正氣,令人不敢小覷,也不禁心中暗贊。
于謙與任宜瀟都對着楊士奇恭聲問候,報上姓名,楊士奇淡淡回禮,繼續將目光落在於謙身上,捋須道:“年輕人,有這般志向,確實是件好事。比起那些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以及功利書生好多了。”
于謙謙遜道:“先生過獎。”然而,楊士奇話鋒一轉,道:“不過,老夫也見過不少像你這般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他們在官場中久經浮沉後,可惜被磨去了那一分銳氣,最終還是碌碌無爲,乃至墮落沉淪。你覺得你日後會與他們一樣嗎?”
任宜瀟聞言,眉頭微皺,凝視於謙,不知他如何回答。于謙面不改色,道:“人有其道,於某守己道,願如勁竹,寧折不彎。”對面的朱瞻基聽見,嘴角露出一絲肯定的微笑。
楊士奇眯眼道:“若是有人千方百計不欲你如此,又如何?”于謙正色道:“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字字響亮,另外三人不禁爲之一震。
于謙略覺失禮,於是緩和語氣,道:“當年文丞相身陷囹圄,忽必烈等人多次相勸,文丞相卻不改其志,終以身殉國,此乃我輩楷模。于謙不才,願效文丞相求此道。”
楊士奇輕輕一嘆,道:“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文丞相殫力竭謀,扶顛持危,以興復爲己任,正氣丹心,名垂青史,實爲宋之忠臣。可惜天命去宋,文丞相唯有殺身成仁,以求天理。”話停片刻,又對着于謙道:“有稱丞相此爲愚忠者,你如何看之?”
于謙默然一陣,眼眶溼潤,嘆道:“丞相就義,此爲殉國,更是殉道,乃爲我華夏存一絲骨氣,傳一分志氣,不至苟且偷生,不思興復。是爲愚忠,何爲真忠?那些人不懂,或許更不會信,此等其以爲愚不可及之行,過去有人爲,當今亦會有人爲,後世依舊有千千萬萬人爲之。”
楊士奇目中露出一絲驚歎,又若有所思,沉默許久,開口道:“宋亡之時,殺身成仁者不少,文丞相亦不算唯一。可假若今日天下人皆不敢求此道,爾敢否?”于謙起身,慷慨激昂,道:“若是如此,於某雖不才,敢爲天下先!”此言一出,剛剛進門送菜的小二也爲之一震,托盤險些脫手,更不用說于謙周圍那三人了。
楊士奇一臉欣慰,隨即朗聲笑道:“好!于謙是吧?老夫記住你了。”斟滿一盅酒,舉起遞向于謙,道:“于謙,此路甚難,你若敢走下去,便喝乾老夫敬你的酒吧!”
于謙長笑一聲,拱手道:“先生客氣,飲此小小一盅酒,謙有何不敢?”當下接過,一飲而盡。
再談片刻,于謙先行告辭離開。
朱瞻基一望于謙背影,轉頭對着楊士奇笑道:“此人如何?”楊士奇淡淡一笑,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