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像一隻小鳥偎在母親身邊。可憐的孩子,自從來到醫院,便一刻也沒離開過母親,就連喫飯也是玉蘭阿姨給她提。彷彿一場淚水就讓她長大,突然間懂事許多。那天她抓着李春江的手:“爸爸,我要你救媽媽,要你找最好的醫生,我不要媽媽離開我們,不要!”李春江忍着淚,點頭答應。朵朵還是哭個不停:“爸爸,從現在起,我和你都不要離開媽媽,一步也不離開,直到媽媽好起來,你能答應嗎?”李春江心裏彷彿刀子在絞,他想,一定是女兒在怪他,怪他沒能看護好子荷,怪他粗心得竟然沒能早一點知道她媽媽的病。
她已經三天沒閤眼了,讓她睡,她說睡不着,非要坐在媽媽跟前,不停地安慰,不停地鼓勵。葉子荷再也無法閉上眼睛,她怎能忍心女兒爲她揪爛心呢?她捧住女兒粉嘟嘟的臉,一口一個朵朵,叫得令人心碎。這對母女,真是讓人又羨慕又嫉妒。
這天葉子荷做完化療,剛睡着,朵朵便拉着李春江,要去街上。李春江問她做什麼,她不說,眼神裏彷彿藏着一個小祕密。到了地兒,李春江才恍然明白。
朵朵真是長大了。
因爲化療,葉子荷的頭髮已開始脫落,那烏黑髮亮的頭髮,每落下一綹,都要引出朵朵好一陣傷心。朵朵帶李春江來的地方,是省城一家有名的假髮店。
“真是個細心的女兒。”他這麼感嘆着,眼前忽然就飄起那一頭美麗的烏髮。
他曾是那麼的貪婪,那麼的眷戀,每每望見那烏黑髮亮瀑布一樣盛開的秀髮,他的眼神總是癡癡地凝住不動。當妻子撒嬌地偎在他懷裏,他撫住的,必先是那長長的青絲,那份柔軟,那份潤滑,到現在還令他心醉。可是,什麼時候,他忽然就變得粗心了,變得對它視而不見。想想,他的確已好久好久沒捧過它了。李春江心裏再一次湧上悔恨:爲粗心,爲漸漸生起的麻木,爲讓日月褪掉色的愛情。他甚至還不如朵朵……
站在假髮店裏,李春江忽兒就明白過什麼,隱隱的,好像已經觸摸到妻子患抑鬱症的答案。
朵朵挑得很仔細。望着突然間長大的女兒,李春江百感交集。精挑細選後,朵朵滿意地對一款發出微笑。付了錢,出了門,朵朵開心地說:“我一定要讓媽媽重新漂亮起來。”
一層溼潤從李春江眼裏滑過。
過了廣場,穿過馬路,朵朵忽然說:“爸,你先回去吧,我想再轉轉。”李春江愣神地說:“一個人轉啥轉,要轉爸陪你。”
“爸——”朵朵撒了聲嬌,這是她到省城後第一次跟李春江撒嬌。李春江這才反應過來,女兒大了,有些地方當父親的還真是不好意思陪她轉。
兩人分手後,朵朵徑直去了一個地方,一家韓國美胸連鎖機構。朵朵是上網上查到這個地方的,之前,她並不知道有這個行業,當然,如果不是母親突然被切了胸,她也想不到要找這種地方。一想到胸,朵朵的心頓然暗淡下來。她想哭,大街上,陽光下,朵朵想哭。母親沒胸了,美麗的母親,嫵媚的母親,沒胸了!朵朵的淚嘩地就噴出來,她捂住嘴,沒讓聲音把明媚的陽光擊碎。“我的母親!”她這麼吼了一聲,在心裏。
天下哪個女兒不懂母親?朵朵相信,母親寧可把生命失掉,也不想失去那一對驕傲。是的,驕傲。朵朵認爲母親最值得驕傲的,不是那頭長髮,也不是她美麗的面孔,是胸,朵朵堅信無疑,在這點上她跟母親的心是那麼地相通。
在美胸中心熬煎了兩個小時後,朵朵拖着軟沓沓的步子走出來,陽光彷彿一瞬間全碎了,亂片飛舞,呼嘯落地,朵朵邁不動步子。
這個天真的孩子,還以爲美胸中心就能把母親的驕傲恢復出來。
她坐在街心花園的欄杆下,抱住頭,忽然間就不知道該怎麼辦。
陽光懶懶地灑下來,灑得街市一片頹廢。朵朵心裏,是比頹廢還更爲沮喪的難過。等她起身往回走時,時間已過去一個多鐘頭。
大街上人稠如織,省城的街道,永遠灑滿了擁擠。穿過馬路時,朵朵忽然覺得背上有雙眼睛,她嚇了一跳,猛就加快了步子。到豐華商場,藉着櫥窗玻璃,果然看到有人跟蹤她,一個男人,看不清年齡,不過像是很潦倒,跟乞丐差不多,但絕不是乞丐。朵朵的心緊起來,感覺有點接不上氣。
作爲公安局長的女兒,這樣的情況總是發生。
幸好離醫院不遠了,朵朵邊跑邊往後留神,那傢伙的腳步居然也跟着快起來,恍惚中,她覺得那張臉似曾見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