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之間,易天行感到自己入墜雲端,飄飄然的甚是舒服,只是神智不清,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遇到了什麼事情。
也不知過了多久,易天行猛然驚醒,霍地坐了起來、睜開雙眼,一股與這個世界闊別已久的陌生感覺襲上心頭,感覺徘徊在疑幻似真之間,自己都懷疑自己身處夢境。易天行咬了咬舌尖,確信自己已然清醒,然後才注意到自己身外一片珠光寶氣,彷彿到了傳說中魔蜥的寶庫一般,四周以及身體下面滿是金銀珠寶,耀眼生輝,無數珍貴罕有的美玉奇珍,沒有任何規律的扔在地上,堆砌成山,彷彿被主人遺棄的垃圾。
“你醒了?”懶洋洋的嬌柔聲音忽然在易天行耳邊響起。未待易天行反應過來,身後已經一陣暖玉溫香。
易天行感到對方滑嫩溫暖的肌膚緊緊貼着自己,心中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奇怪感覺,接着體內氣血驟然加速,臉上猛的一陣火熱。易天行心頭一凜,大喝一聲,雙臂向後一振,真氣爆發,湧向貼在自己身後的那個人。
“哎喲!”隨着一聲嬌呼,易天行頭頂風生,適才弄暈他的少婦輕輕躍落到他的面前,身上的衣着已然變化,換作一個鮮紅的肚兜,外面籠罩着一片粉紅薄紗,雪白的四肢在其中若隱若現,撩人春情,易天行看在眼裏,心神不禁微微一蕩,大生警惕,連忙調息澄慮、收斂心神。
那個半裸少婦一手捂着酥胸,臉上帶着明顯裝出來的驚恐,眼波流轉,佯嗔道:“你這人!嚇到奴家了!”
易天行眉頭一皺,大聲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半裸少婦見易天行雖然初見自己時眼光有些迷亂,隨即收精斂神、一如平常,而且目光並不可以迴避注視到自己的身體上來,知道他沒有刻意壓制,便抵禦了自己的誘惑,心中大感不甘,暗自罵道:“呸!原來是沒有開過葷的小毛頭!豈有此理!”一個媚眼拋了過去:“不要那麼兇嘛。”說着身體一傾,已經撲入易天行懷中。
易天行待要推開她,卻發現那少婦看似隨意地一撲,卻將自己所有出手的方位封死,自己空有手腳,卻完全找不到任何出手的機會,懷中溫軟的感覺,夾着陣陣若有若無的幽香,令人心神盪漾。易天行正處血氣方剛的年紀,雖然修煉功深,遇到這樣的情境,也不禁意亂情迷起來,只得強自按奈着心頭的躁動,顫聲道:“你幹什麼?”
少婦夢囈般的聲音飄忽而至:“教你怎麼做個男人。”
易天行感到少婦的聲音越來越遠,一句話說到最後,直若來自天外,心中一迷糊,頓時綺念叢生,生出男女交歡的幻覺,開始恍若目睹春宮圖戲,到了後來,彷彿自己身臨其境一般,只是其中男女樣貌,始終不甚清晰。
易天行身陷幻境,遍歷諸般迷幻,其間偶爾清醒,不過剎那光陰,也不知道多久之後,易天行幻象中的女人越來越清晰,漸漸可以辨別容貌起來。易天行神智雖然不清,亦自然而然生出一窺真容的期盼,望着對面的人影,凝神靜看,過不多時,一張不常出現在心頭、一出現便令自己情難自禁的面容慢慢顯露在面前。易天行見狀,心頭頓時大震,如雷亟身,心神震盪之間,胸口忽然升起一股清涼的氣流,隨即擴散開來,瀰漫全身,神智立時恢復,逆運真氣,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化作一片血霧罩向對面。
隨着一聲驚呼,幻象消失得無影無蹤,半裸少婦飄然落在易天行身外三丈之處,玉指輕拂,拭去變成飛灰的薄紗,渾身散發的妖姿媚態不復存在,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易天行,愣了一愣才淡淡地道:“差點被你傷到本宮身體,你也算有本事了。不過本宮不明白你既然已經中了慾海情天之術,爲什麼還能擺脫?”
易天行抹了抹嘴角的鮮血:“**!老子喜歡的人,怎麼可能像你這麼下賤!老子既然發覺了身處幻境,怎麼可能還流連其中?!”
半裸少婦喫喫笑了起來:“果然還是不懂事的孩子,你難道不知道沉迷愉悅的幻境,比起生活在痛苦的人世,遠要幸福得多!”
易天行冷冷一笑:“生命這玩意兒,要維持它不算困難;結束它,也很容易。不敢或者不願面對自己人生的人,自殺是個不錯的方法,就不要死皮賴臉地活在世上浪費糧食了,好歹也替想活着的人省口口糧。逃避着人世的艱辛過日子,不是我選擇的人生。”
半裸少婦笑容不改:“真是羨慕你啊!單純也有單純的好處,起碼抵禦魔劫要輕鬆一些。”
易天行忽然坐到珠寶山上,也不理會半裸少婦,徑自摸出一粒丹藥服下,調息片刻,對着在對面沒有任何動作的半裸少婦冷笑道:“你既不讓老子走、又不下手殺老子,一味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誘惑老子,是什麼居心?”
半裸少婦笑道:“財富你不動心,權力你不稀罕,報仇你不願意藉助外力,面對心愛的女人你也如此理智,你這樣活着,還有做人的樂趣嗎?”
易天行哈哈大笑道:“金錢的誘惑,對於修道者而言,最無意義,而且老子家境不錯,從小到大沒有喫過缺錢的苦處,對此更沒有感覺,有個狗屁動心的理由!還有看看你的品味,把珠寶堆成山,跟堆垃圾有什麼區別?把你自己都不尊重的東西,拿來引誘老子,未免把老子看扁了!權力麼,既然老子不願意當別人奴隸,憑什麼要別人當老子奴隸?我家世代遊俠,以鋤強扶弱爲己任,總不能到了老子這裏變成一個需要仗恃強權、利用壓迫他人才能生存的廢物,如果這一關都過不去,以後見到父兄,老子怎麼向他們交待?仇恨麼,本來就是個人的事情,依靠他人,算什麼東西?況且老子的仇家,又不完全是私怨,你根本不明白老子的想法,便想煽風點火、誘惑老子求助,真是白癡之極!心愛的女人麼,”說着嘴角斜挑,冷笑道:“你也知道用心愛來說,老子怎麼會用身體感官去感覺?當你的幻相到了有如真實的時候,老子就知道自己着了道兒。嘿嘿,老子每次想起她,都會有心動的感覺,可是你,只讓我下面有動的感覺。”接着冷笑一聲:“人與人之間的感情,跟你這種人說了也是白搭。人生大欲,好像在你心中只有這些,要用法術迷惑老子,還是換你師父吧!千幻魔姬!”
“哈哈哈哈!”玄媼的笑聲忽然盪漾在易天行與千幻魔姬四周:“你怎麼發覺的?”
易天行淡淡地道:“晚輩真是太蠢了,被千幻魔姬功力所懾,還以爲她真能難爲前輩;加上她從未裸身出現,一直沒有往前輩門下考慮。不過千幻魔姬自己說漏了嘴,慾海情天之術雖然是魔教祕術,晚輩也略有所聞。既然知道這位大姐與魔教有關,那麼晚輩所見的諸般不合常理的奢華享受,晚輩只能認爲是幻境。要製造如此真實的幻境,只有諸天六慾因意入相祕魔**,而這種法術,除了當年魔教的十大神魔,當今之世還有誰能施展?十大神魔雖然談不上情深誼厚,卻也算得上同氣連枝,絕對不會互相攻訐;而且以十大神魔的身份修爲,也犯不上難爲晚輩,他們中隨便哪一個人,要殺晚輩都易如反掌,不會無聊到如此折騰。十大神魔與晚輩有關係而會爲晚輩費心的,惟有前輩一人。”說罷哈哈一笑:“如果想到這步,晚輩還不能下判斷,未免太笨了一點。既然確定了是前輩幕後操縱,前輩清理門戶之後,剩下的弟子不多,也就好猜了。只是晚輩不知前輩爲什麼戲弄在下?”
玄媼哈哈笑道:“虛實兩相,系乎一念,敕!”
隨着玄媼的聲音,易天行周遭景象頓時大變,堆積如山的金玉珠寶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宮殿也化爲烏有,只剩下易天行與一身雲裳的千幻魔姬立在一片平坦的山崖之上。山崖之上,一眼望去,除了雜亂的野草和遠方的洞口,別無他物,就連洞外的金針松林與金蕊紅梅都沒了蹤影。
易天行一面震駭於玄媼魔法幻象的高明,一面大爲有氣:“前輩還沒有回答晚輩!”
玄媼淡淡地道:“進洞來。”
※※※
易天行與千幻魔姬疾步走入洞中,不消片刻,便已經來到玄媼跟前。
玄媼一見他們,也不理會千幻魔姬,徑自對着易天行微笑道:“過來坐下。”
易天行依言坐在玄媼對面,一臉肅容地望着她。千幻魔姬則恭恭敬敬地站到玄媼身後,一副大氣都不敢出的樣子。
玄媼迎上易天行的目光,微笑道:“你知道諸天六慾因意入相祕魔**?”
易天行點頭道:“這是魔教大諸天祕魔**之一,專門製造幻境,利用人本身的**令其沉淪其中、不可自拔。身陷此術的人如果不能克服自己的慾念,而被自己的**左右,便會漸趨顛狂,最終慘死。不知道前輩滿意晚輩的答覆嗎?”
玄媼搖頭道:“你只說到了皮毛,而且也不明白諸天六慾因意入相祕魔**真正的用途。諸天六慾因意入相祕魔**之所以能夠歸入大諸天祕魔**,不是因爲它能製造幻境,而是在於它能製造魔境。幻境只要你確認它是虛幻的,便不會上當,意志夠堅定就能夠破解;而魔境不同,它是既真實又虛幻的存在,你當它真,便會墜入虛幻的欲網;你當它假,就會爲它所傷,其中的危險,非常人所能想象。”
易天行沉聲道:“也就是說剛纔前輩沒有盡全力?”
玄媼莞爾道:“那當然,幻境雖然在迎合你的**,但是它是根據施法者對人**的把握來的,所以未必真正符合你的心意,這也是你對財物美色的誘惑產生強烈牴觸的原因,因爲老身師徒在這方面的理解與你的想法格格不入。幻境,是老身能夠製造和控制的境界,而魔境不同,老身只能製造,或者說打開,對於進入者的遭遇,老身也只能任由進入者自己去面對,無法予以任何幫助。進入者一旦道心不淨,動輒便有殺身之禍。”說着正色道:“你現在明白了?諸天六慾因意入相祕魔**製造的魔境首先爲了考驗進入者得道心而存在的,對方如果能夠把握道心,這個法術根本沒有任何威力。”
易天行面上露出深思之色:“也就是說,諸天六慾因意入相祕魔**是一座考驗修道者修爲的關卡。”
“不是修爲。”玄媼立即糾正道:“僅僅是心!通過魔境,就是通過心的磨鍊,與功力深淺沒有關係。”
易天行道:“前輩先用幻境試探晚輩,就是爲了看看晚輩有沒有資格進入魔境?”
玄媼點頭道:“不錯,你治癒了老身的走火之症,又不要老身的回報。老身想了很久,纔想到用這個方法回報你,嘿嘿,只要你能通過考驗,以後除非修練到老身這個境界,否則練功的時候根本不用害怕那些尋常的魔擾,進境可以迅速很多,也算對你有所幫助了。”
易天行淡淡地道:“通不過呢?”
玄媼亦淡淡地回答:“死。諸天六慾因意入相祕魔**乃是天魔祕傳,原本專門用來磨鍊魔族那些具有很高天賦和潛力的族人,能夠通過的,都有成爲神魔的資格;不能通過的,只有死路一條。後來這種法術磨鍊傳入魔教,也成爲了歷代魔教精英的傳統修行之一。魔境一開,一切只有當事人可以面對,你若無力通過,就算老身有心相救,也只有徒嘆奈何。”易天行感到心臟怦怦直跳,一股強烈的渴望油然而生,正想張口,玄媼已然繼續道:“不過別怪老身沒有提醒你,歷來這種磨鍊,只有本教公認的新進英傑,而且通過了幻境一關,纔有資格參加,即使如此,能夠安然度過的,十成之中,不足二三。所以近百年來,已經沒有人願意進入魔境了,你最好想清楚,老身不會逼你。另外,你心中有沒有牽掛?有的話,千萬不能進去,你的心思,能夠瞞得過老身,但是不可能瞞得過天魔,你的心靈只要露出一絲破綻,魔境中的陰陽神魔便會乘虛而入,致你於死地。”
易天行心頭浮現出公輸瑛中毒後的病容,與內心想要挑戰魔境的強烈衝動糾纏在一起,鬱悶得幾乎窒息,過了良久,方纔從懷中取出裝有銀勾子蛇膽的瓷瓶,遞給千幻魔姬:“大姐,如果我出不來,替我把這個瓶子交給一個叫白善的小孩。”
千幻魔姬笑道:“不在姐姐面前充老子了?”
易天行吐了吐舌頭,莞爾一笑:“誰叫你騙我?我也就趁着大家關係沒有挑明,過過嘴癮,現在既然明知是前輩門下,我怎麼敢得罪你?以後不會了。”
千幻魔姬笑了笑,剛要開口。玄媼已經厲聲道:“拿着,少廢話。”
千幻魔姬笑容立時斂去,伸手接過:“姐姐馬上就去,你不用擔心。”
易天行道了聲謝:“我給你畫個地圖”
玄媼不耐煩地打斷道:“東行百餘里的一個小木屋,很容易找的,她沒有那麼笨!你就別費心了,既然決定進入魔境,就專心應對!”說罷對着千幻魔姬喝道:“還不去!”玄媼說完,看也不看戰戰兢兢、應聲離去的千幻魔姬一眼,徑自望着易天行:“準備好了?”
易天行聞言,立即收斂心神,一臉凝重地點了點頭。
玄媼見狀怪嘯一聲,當時狂風鼓盪、鬼聲啾啾,易天行的面前現出一個漆黑如墨、不知深淺的門狀漩渦來。放置在玄媼身側巖石上的梟珠,原本放着光華,照徹幽暗的洞穴,但是黑門一出現,便將其光芒盡皆懾去,令得洞中一片漆黑,只剩下黑門門沿處一圈微弱的毫光,顯示着魔境的入口所在。
易天行雖然竭力抑制,心臟仍然忍不住劇烈跳動起來,一種恐懼之中帶着些微挑戰渴望的感覺襲遍全身。易天行刻意地深吸一口氣,然後長嘯一聲,平撫了一下震盪不安的心神,縱身一躍,向黑門之中跳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