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有你的日子
我最害怕的事,就是,等待;特別是,等你。
那望眼欲穿的感覺,暗暗擔心的緊張情緒,對未來不確定的不安全感……
每每,都讓我受盡煎熬。
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來,下一秒,再下一秒?下一分鐘,再下一分鐘?
或是,永遠不來……
可是,我又是如此心甘情願地,等你。
因爲,至少,在等待的過程中,我還擁有,你會來的希望。
下一秒,再下一秒;
或是,下一分鐘,再下一分鐘……
國中二年級結束之前,富丘選擇了全縣強隊之一的橫濱二中作爲夏季季賽的對手。
那場比賽,是在富丘體育館舉行的,全體隊員約定好比賽開始前半個小時在體育館門口集合。
上午九點鐘的比賽,八點半,我準時來到了體育館門口。
今天的體育館真熱鬧啊。黑壓壓的等待入場的人羣,手裏拿着各種寫着米林名字的東東——橫幅、氣球、綵帶……的女生,還有其他國中籃球部的成員……
我終於找到了富丘的人。已經升爲隊長的吉田正在集合隊員,這是他在富丘的最後一場比賽,因此格外賣力;現任啦啦隊隊長的歩美正在給隊裏的美女們化妝。另一邊,讀完高一的井上和剛剛考上高中的安壽姐也都來了。井上自從被你打倒以後,狂傲暴戾的個性收斂了不少,再加之對你過人球技的佩服,竟也成爲了你的支持者;安壽姐考取了縣立川原高校,一見到我,就笑吟吟地問:“綾香,來看米林的吧?”
“哪有,我是來給富丘加油的。”我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呵呵,你呀,什麼都瞞不過我。”安壽姐把嘴湊到我耳邊說;然後又環顧了一下週圍,大聲問,“可是,咦?奇怪,米林脇川人呢?”
“米林脇川——米林脇川——米林脇川來了沒有?”吉田隊長也開始點名了。
沒有人回答。
八點四十分,所有人已經開始入館了。教練焦急地左右張望;吉田、井上大聲喊着你的名字;歩美簡直快要哭了一樣;而那些米林命也彷彿失去了主心骨似的,一個個伸長脖子四下看着。我木木第站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真的好害怕你會出什麼意外;如果是那樣的話,我簡直不敢想象……
關鍵時刻,還是安壽姐有經驗、夠冷靜。
“教練、吉田隊長,你們帶隊員們先進去吧;歩美,你和啦啦隊也先進去吧。我們要時刻做好比賽的準備。我在這裏等着,他一來馬上帶他去找你們。秋葉,”她轉向我,“你給米林家撥個電話吧。”
“什麼……我?”我有些喫驚。
“對,這裏有他家的電話。”她從吉田學長手中拿過隊員名冊,鄭重地遞到我手上,“拜託你了。”
五分鐘以後,我撥通了你家的電話。這也是我第一次給你打電話,緊張得手心開始冒汗。
接電話的居然是一個沙啞而略帶滄桑的聲音:“喂,您好,這裏是米林公館,米林雄介先生的府邸,請問您找哪一位?”
“請問……”我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了,“米林脇川……在嗎?”
“請問您是哪位?亜矢子小姐嗎?”對方的聲音似乎一下子提高了警覺。
“不是,我是秋葉綾香,他的同學。”我在緊張與不安的同時,心裏隱隱地痛。
“對不起,我家少爺不接除了亜矢子小姐以外任何人的電話。你有什麼事可以告訴我,由我轉告他。”聽說我不是亜矢子,“您”馬上變成了“你”,連敬語都沒有了,我聽了心裏開始不爽。
“我真的有要緊事找他,”我壓着火,“請您讓我直接和他說話好嗎?”
“對不起,我不能讓任何人打擾少爺睡覺。”那邊的語氣也變硬了。
什麼?睡覺?!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已經八點五十分了,你居然還在睡覺?!
“請您讓他聽電話!今天是籃球決賽日,我們大家都在等他去……”
還沒等我說完,電話“啪”地被掛斷了。
一瞬間,我又氣又急,恨不得有殺人的*。但是,沒有時間了,還有十分鐘比賽就要開始了,我飛快地跑出學校,揚手叫了一輛計程車。
“請快一點,不,要用最快的速度,到中田新街54號米林公館。”我念着花名冊上的地址對司機說。
站在你家門口,我有些暈眩。在兩扇厚重而古樸的大門和那些森嚴的雕花圍牆裏,參天古木繁茂的枝葉掩映着一幢雪白的宮殿,氣勢逼人。不過,現在可沒有閒情逸致欣賞建築了,我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叩響了大門上的鐵環。
過了一會兒,大門沒開;旁邊的小門倒開了一條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出現在門口,穿着傳統日式和服和木屐,厚厚的老花鏡片後,一雙兇巴巴的小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你找誰?”
剛纔接電話的就是他吧。我想。
“我找米林脇川。”
“少爺不在。”他說着就想關門。好在我早有心理準備,一隻腳已邁進門去;忍着被夾了一下的疼痛,我開始大喊:“米林脇川——米林脇川——你給我出來。”所有的憤怒、委屈、焦急……一股腦爆發出來,我的聲音震耳欲聾,我敢打賭能穿透防彈玻璃,“米林脇川,你這個混蛋——你給我出來——出來——”
“是誰?吵死了。”
忽然,二樓的窗戶打開了,拉開的窗簾後,站着那個打着呵欠、眯着睡眼、一臉不情願樣子的你。
——讓我哭笑不得的你。
——我想,陪伴一個人,並不只是指朝夕的相處;
更多的,是一種情緒的分享。就如,在你經歷那些生命的悲喜之時,我的心也隨着你浮浮沉沉,爲你的成功而快樂,爲你的失落而傷痛;
有時候,甚至,忘了自己。
如此全心陪伴一個人,是不是就叫愛呢?
我不知道。
坐上中村的車,我把頭扭向窗外;夜風吹起我的長髮,凌晨的高速路上行車稀少;我看着窗外的路燈一根根飛快地倒退,就像我回憶中的那些模糊景象,一去不復返了……
中村開車向來很慢,我倒也欣賞這份踏實與安全。人,經歷過追求刺激的年齡,似乎就只想尋一處溫暖與安穩。
我們彼此各懷心事,一路相對無言。
就好像那天的我和你,只不過,那天的車子,開得飛快……
看到你出現在二樓窗口,那位已經被我的舉動驚得傻掉的兇老頭纔回過神來,忙不迭聲地說:“少爺,對不起,我攔不住她,也趕不走她。”
“不用趕我,我說完自己會走。”我的自尊受傷了,“米林脇川,你居然在睡覺?!你沒忘記今天是什麼日子吧?!你知道大家等你等得多辛苦嗎……”
沒等我說完,窗口的影子便消失了。
“剛纔有得罪的地方,失禮了。”我對那兇老頭說,“不過,您實在是太過分了。因爲我不是亜矢子家的千金,你就千方百計地趕我走。住在這有錢的宅子裏,就真的那麼高貴嗎……我是要走的,這樣的地方我一秒鐘也不要多呆。”
說完這些話,我就像電影裏演的那樣,瀟灑地轉身,正想學着電影情節酷酷地大步離開的時候,腳下卻一個趔趄……
真丟人!原來是我被夾到的左腳傷了,好疼!沒辦法,我只好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
“白癡,上車。”身後有人叫我。
一輛豪華的奔馳轎車停在我旁邊,正猶豫着要不要上車,坐在後排的你抬腕看了下手錶。
差點把正事忘了,我趕忙拉開門跳上車去。車子發動了,後面還隱隱傳來兇老頭的喊聲:“少爺,老爺吩咐過,您不能去的呀~少爺~”
……
那一路上,車速飛快,你一直凝視窗外,居然保持清醒;我則不住揉着腳踝,看着車子前面的時鐘一分一秒地走着。一路上,我們誰都沒開口說一句話。
八點十五分,你跑進了體育館;而我,忍着疼痛,坐在了觀衆席上。
開場十五分鐘,橫濱二中已經以35:10領先了,沒有你的富丘籃球隊,士氣低靡。
因此,當教練向裁判示意將你換上場時,富丘的隊員就好像久旱的秧苗終於盼到了雨水一樣,生命力和希望重新在體內湧動了。教練緊鎖着的眉舒展開了,吉田的眼睛亮了,歩美滿是笑意,而那些米林命們也開始熱血沸騰起來。
你靜靜地站着,散發着凜冽的寒意和逼人的殺傷力。在你的體內,有一股熊熊的烈焰在燃燒。那一瞬間,你集冰和火於一體,沒有人比你更強大。
場上的你,沒有令寄望於你的人失望;儘管這一次,你揹負了更大的壓力。
看臺上的我,已經感覺不到腳傷的疼痛,雙手絞在一起,爲你緊張到不能呼吸。第一次,如此全身心地投入比賽,全部心力都跟着你移動,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你乾脆利落地斷球,一連串純熟絕妙的假動作,轉眼之間已經晃過對方的兩個隊員,然後,是一個飛人般的彈跳,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球扣進籃筐裏,你落地的時候,我感覺地面在微微震動。
是的,在面臨25分的差距和一支縣級強隊的時候,你狠狠地發力了。
這是一場辛苦的比賽。
我的眼睛,我的大腦,我的心一直緊緊跟着你。在你每一次精準地傳球、獵豹一般地斷球、勇猛地搶籃板、殺傷力極強地灌籃之後,全場的一片沸騰聲裏,我也感覺心微微落定;當你的扣殺被對方封住,當你在與對方那個巨型塊頭衝撞中仰面摔倒,當你瘦削的臉上滿是汗水而*不再均勻的時候,我的心也好像懸浮在半空中一般,只感覺喉嚨口梗住什麼東西——我是那麼那麼爲你擔心啊!
至今也忘不了,你的回防,像一支箭一樣,從場子的一端射向另一端,頭髮和球衣在飛奔中微微揚起,就像一匹駿馬一樣來去如風。在那樣的靈敏、矯捷與速度中,我只覺得心裏好像通過了一股奇異的電流,微微震顫着,我想,那一瞬間,我是愛上了那陣風。
……
經歷了那些曲折的過程,最終,富丘以75:65戰勝了橫濱二中,你又一次成爲場內耀眼的明星,無數鮮花、掌聲、讚揚、尖叫伴隨着大批癡狂的女生蜂擁而至……
而我,鬆開了絞疼的雙手,像以往每次一樣,一個人,離開觀衆席,一瘸一拐地走了。
——有這樣一種說法:刻意忘記只能說明你在想。
我覺得很對。
所以,我對自己說,不要“刻意”忘記你;
只是“忘記”吧。
可是,這種鄭重其事告訴自己的方式本身,不就是一種“刻意”嗎?原來,我還是一直,都在想你。
終於,終於到家門口了。中村熄了火,在我正要推開門下車時,他一把拉住了我:
“綾香,我們談談吧。”他的聲音低低的。
“談什麼?”我明知故問,有些心虛。
“米林脇川。”第一次,他說起這個名字時,語氣如此平和鎮定。
中村是瞭解我的。從我讀出請柬上你的名字開始,他就已經洞穿了我心裏的不平靜。其實,在我答應和他交往的五年以來,這種不平靜是常有的,每一次他都以無限的寬容一笑置之,而我心裏對他的歉疚也就越來越深。
“綾香,別再逃避了。”他並不看我,只是凝視着前方,雙手撐在方向盤上,“你還愛他,對嗎?傻瓜都看得出來。”
“我需要時間,中村,我只是需要時間而已。”我哀切地看着他,“我會忘記他的,我相信……”
但是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因爲十二年前,我曾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
——但是,我至今仍沒有做到,忘記,你。
十二年前,十五歲,國中三年級。
三月份的春季賽是我們這一級參加的最後一場季賽。在吉田學長畢業後擔任球隊隊長的你,也接替了他中鋒的位置;在這場比賽裏,依然發揮神勇,帶領隊伍大獲全勝。這場比賽以後,你每天放在學習上的時間多了起來。畢竟國中三年的作業都是本人代勞;上課時間你又全用來拜會周公;考試你也都是臨時抱佛腳,考哪部分看哪部分,考完第二天就全都忘光了,只是多虧補考題本身就不難,而老師對你這個籃球天才兼豪門公子也格外開恩,所以才讓你得以有驚無險地撐到現在。不過,國中升高中的考試是全國聯考,想要混水摸魚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所以,當我自告奮勇提出爲你補習時,你在微微地喫驚以後,淡淡地說:“可以。”
——好像是我求着你讓我給你補習一樣!
要是以前,我的自尊心肯定會受不了,一定要大吵大鬧的;但這一次,我卻微笑着對你說:“好啊,那就從明天開始,每天放學後留下兩個小時吧。”
你看着我,一臉疑惑,好像我喫錯了藥似的。
你不知道的是,在我決定主動提出爲你補習的時候,我就已經決定,要忘記你了。
“我需要時間,我只是需要時間而已;但是,終有一天我會忘記他的,我相信。”我對自己這麼說,雖然不知道,“終有一天”會是哪天。
自從升上國中三年級以來,要忘記你的念頭便時常盤桓在腦海中,因爲我發現,我已經越來越關注你,越來越在乎你:觀看你參加的每一場比賽,關心發生在你身上的每一件事,甚至,因爲你打球常常受傷,我開始去圖書館翻閱有關運動醫學的書籍並耐心地向學校醫務室的醫生討教這方面的知識;在我的夢裏,你不止一次地出現;翻開我的日記,會發現你也是主題……我知道,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你了,而且這種喜歡的程度,瘋狂得令我自己恐懼。
而另一方面,你對我卻總好像刻意保持着某種距離似的,總是冷若冰霜,有時甚至很不耐煩,連看都不多看我一眼。這樣的情感落差讓視自尊如命的我情何以堪?!於是爲了維護我脆弱的自尊,我選擇了放棄和遺忘。
所以,當老師們關心地問我這個優等生畢業以後何去何從時,我毫不猶豫地告訴他們,我一心想去的,是東帝高中。
東帝高中可說是全日本最好的高中,它位於東京,歷年升大學率都是百分之百,升入重點大學的比率更是達到了75%,如果我能升入這所高中,距離我的夢想也就更近了一步。
雖然報考東帝高中競爭激烈,但對於國中三年級時成績已經在神奈川縣名列前茅的我而言,幾乎可以說是十拿九穩的事。老師們對我的決定都十分贊成和支持;即使曾經嘲笑我爲“書呆子”的同學們在聽說我的志向時也都肅然起敬,相信我一定能考上;而歩美,也用羨慕的口氣對我說:
“綾香,米林要是有你一半用功該多好啊。”
“咦?”
“唉……他只會打籃球。光打籃球好有什麼用,伯父的期望,他全都辜負了。”
不想聽到她對米林夢想的否定,我忙岔開話題:
“你成績也很好啊,爲什麼不報考東帝呢?我想你也一定可以考上的。”
“那有什麼用,反正我讀完大學以後也只是在家相夫教子而已,我是要和米林報同一所學校的。所以,我希望他能上好一點的高中,好一點的大學。”
聽出了她話語的弦外之音,我心裏微微有些傷感。
唉,是時候,是時候讓我徹底忘記你了。
——我經歷過失敗,知道那是怎樣,慘痛的滋味;
我佩服失敗後仍不氣餒,頑強地繼續努力的人;
但對失敗後心灰意冷、一蹶不振的人,我也理解並寬容。
因爲,生命中有太多無奈,世事的本質,不過是深邃的蒼涼。
懷着永訣的心,我放下自尊,主動提出給你補習,並且面對你的冷淡,依然微笑着。
再讓我陪他兩三個月吧,六月底考試結束以後,我們就各奔東西,天各一方了;我會離開神奈川,忘記他,開始我新的生活。我這麼想着。
所以,在那段補習的日子裏,我常常望着伏案書寫的你發呆,好久好久,才發現原來你不是在書寫,而是又睡着了……
然而我沒有叫醒你,即使熟睡的你,在我的眼中,依然是那麼帥氣逼人。
而我自己也在加緊複習着,爲了心中的東帝高中,爲了我遙遠的夢想。
五月中旬填寫志願,在志願單的第一格裏,我認認真真、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東帝高中”四個字,近乎虔誠而神聖;第二志願,寫哪裏呢?我想了想,還是填縣立川原高校吧,安壽姐不是說過那裏距海邊很近,而且校園裏有美麗的玉蘭花和楓樹嗎?還有,上次和晴子通電話,她不是也說要報考川原嗎?聽說她哥哥也在那裏,晴子那麼漂亮,她哥哥一定也是大帥哥了吧……
近乎懷着玩笑的心情,我填好了我的第二志願,因爲在所有老師同學(包括我自己)的心裏,秋葉綾香考不上東帝高中是沒可能的事,所以這個二志願基本上也是形同虛設。
令我沒有想到的是,志願單交上去以後,歩美一臉沮喪地跑來找我:
“綾香,我的第一志願是川原,我原以爲可以更好點的。”
“什麼?川原?!”我沒想到我隨便挑選的第二志願竟是歩美的第一志願。
“你也覺得不夠好,是不是?”歩美完全誤會了我語氣喫驚的意思,“可是米林君填寫的志願就是川原,而且你知道他的理由是什麼嗎?居然是離家近……”
我不禁笑起來,這像是米林你做的事。
“那麼,他第二、第三志願是什麼呢?”我又問。
“川原、川原、川原……他全部填的都是川原!”歩美有些抱怨似地說,“說實話,我真想報考更好的學校,可是……可是我是要和他讀一所學校的,所以,我的三個志願,也都填了川原。”
“沒有考慮木上嗎?”我打趣道,“東根君追你追得多辛苦啊。”
“我想過,不過,反正木上和川原差不多,而且……”歩美的臉紅得可愛,“嗯,反正最後還是填川原了。”
我笑了,知道她對學校的選擇就意味着她對愛情的選擇。最終,她選擇的是川原,那麼就是說——在你和東根之間,最終,她選擇的,是你。
考試前一晚,我緊張得失眠了,躺在牀上,我想,比賽前夜的你,會不會失眠呢?
但馬上被你那天睡過頭的記憶否定了。
國中升高中的考試,短暫的三天;等待結果的不安,漫長的一個月……
生命裏究竟有多少不可能會變成可能?小概率事件對羣體的影響微乎其微,但對那個發生的個體來說,影響力卻是100%;唯物主義所稱的偶然性在唯心主義中被叫做命運,但實際上指的都是超越人類想象、預測和掌控的意外發生。這種脫軌往往在人們心理所能承受的極限之外,令人匪夷所思,不能接受,甚至,無法相信……這樣的意外,偶爾會是幸運的,比如買到**彩中了百萬大獎;大多數,卻是不幸的,比如——我的第一志願落空了。
任誰也不能相信的殘酷事實,宛若晴天霹靂響在我的天空。考試時發揮狀態不好就有不祥的預感,但最後一絲僥倖仍支持我度過了那備受煎熬的四周。直到我得知以一分之差與心中的東帝高中失之交臂,拿到的是川原的錄取通知書,我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於是,餘下的一個月假期,我哭幹了所有的眼淚。
嚮往夢想天空飛翔的翅膀,在第一站就輕易地被折斷。我望着天空,嘆息着三年所有辛苦的付出都化成了一堆無謂的泡沫。那是我改變這些年來初嘗失敗的滋味,卻在一個如此重大的關口。
我知道,自己不夠堅強,只是,這失敗實在發生得太出乎意料,而發生的地方又實在太關鍵……
我只感覺,夢想黯淡了,甚至,我聽見了它破碎的聲音。
我一無所有。
聽歩美說,你進了川原——又是以剛過線的分數;而她考川原,當然更是輕輕鬆鬆,不在話下。
所以,註定我們三個人還是同學;
也註定了——我忘記你,是不可能的事。
——一直幻想着,能在自己最美麗的時刻,遇到自己心儀的人。
所以,在我失落、混沌的時候,我不想,與你相遇,不想讓你見到我,不完美的樣子。
寧願選擇逃避,或閃躲;
甚至,錯過,或失去。
國中升高中的考試,對我,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它嚴重挫傷了我心底對夢想的執着與熱情,也幾乎完全毀滅了我本就不充裕的自信。平凡如我,沒有漂亮的臉蛋,沒有姣好的身材,唯一有的,就是學識上的淵博及其帶來的相應榮譽,可是,現在,連這僅有的優勢都被上蒼無情地剝奪了。
像被折斷翅膀的鳥兒,我的眼中多了一抹淡淡的憂鬱,眼睛裏的天空,一直是鉛灰的壓抑;而夢想與前途,在此刻,也都黯然失色了。
而更糟的是,失去自信、驕傲、優秀光環的我,偏偏又和你分到一起,原本已沒有勇氣接受喜歡你的事實,現在,我更不知該如何去面對你,無法忘記,卻又該如何呢?
那個漫長又酷熱的假期,我幾乎足不出戶,拒絕接聽任何人的電話,關在自己的世界裏。
一直陪着我的,是媽媽。
那個夏天,爸爸受朋友邀請,去名古屋體驗生活;家裏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在我整日黯然神傷的時候,媽媽正在趕一幅畫作。
那是一幅很大的油畫,應該是掛在整面牆上的壁掛。畫的原型是一張嵌在玻璃相框裏的彩色照片;照片上,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靜靜地坐着,雙手交疊在膝上,很有修養有氣質的樣子。她體態豐盈,身着一襲白裙,裙襬拖地遮擋了她的腳,隱約可見黑色的鞋尖;烏雲般的秀髮輕輕披散;臉龐豐滿紅潤;眼睛深邃沉靜,又似乎略帶捉摸不透的憂傷;嘴角微微上揚,卻不是輕浮的笑的模樣;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裏。不知爲什麼,看着這個恬淡如雲的女子,我總覺得有似曾相識之感。
媽媽說,這是一個名叫角倉明德的老人拜託她繪畫並裱框的。六個月的期限,兩百萬日元——無論是時間或金錢都綽綽有餘。從那位老人的穿着、談吐來看,他一定出自大富之家,身上自有一股威嚴的氣勢。經過這些年在外打拼的艱辛,媽媽也算閱人無數,可遇到如此出手大方、舉止不凡的老人,卻還是第一次。
“如果他真的那麼有錢,爲什麼不找知名的畫家呢?”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自己不經意的好奇心卻又一次戳到了媽*痛處。
可她卻好像一點也不在意似的,反而和我開起了玩笑:“也許,這裏面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哦,說不定他們家是上流社會的名門望族,不想讓這件事宣揚出去;說不定那些有頭有臉的名畫家都認識他或是這照片上的女人,只有拜託我們這樣的下層平民畫家,他們才能避人耳目……”
“那他是怎麼找到您的呢?”我打斷了媽*連篇浮想。
“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在我賣畫的集市上認識的,我猜他去那裏就是爲了尋找一個不知名的畫家,看了我的畫以後,他就提出要我爲他畫這個相片裏的女人。”
“嗯,算他有眼力,看出您不凡的繪畫才華,”我的好奇心愈發重了,“那您沒去過他家嗎?”
“沒有。每次都是他來集市的攤位上找我;拿到相片以後,也都是他打電話聯絡我,詢問一下畫作進度什麼的;有時爲了畫得傳神,我問他關於這個女人性格、愛好之類的問題,每次他都說:‘不該知道的不要知道,該知道的自然會讓你知道。’你說,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麼驚天大祕密呀?”
“那我們就把這個祕密找出來,狠狠敲他們一筆吧!”
……
關於這個話題,我和媽媽總是說着說着,便嘻嘻哈哈笑作一團。
不過,這已經是以前的事了,自從考試失利以後,我便沒再笑過,對這幅畫也漠不關心了——事實上,我對一切人與事都變得麻木而漠然;只是,偶爾想起你,心裏有種刺痛。
所以,當那位名叫角倉明德的老人來家裏取畫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然而,剛走到玄關,他就一眼認出了我:
“啊!是你!你是那位亂闖別人家裏、大喊大叫的小姐!”
我看着他,記憶中的影像與面前的老人重合了。
“您是——您是——米林家的管家?!”
他的臉上掠過一陣驚異的神色。
“怎麼?你們認識?”媽媽奉上茶水,好奇地問。
角倉管家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客廳仔細看了看那幅完成的畫作,滿意地點了點頭;然而,轉過臉來的時候卻一臉凝重:
“千與女士,”——千與千尋,這是媽媽現在用的藝名——“請您遵守保守祕密的承諾。”
“我會的。”媽媽不卑不亢。
“很好。這是餘下的一百萬日元。”他把一個厚厚的、潔白的信封放在桌子上,然後用手指着我,“現在,我想請這位小姐跟我去一個地方,我有些話要單獨和她談。”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媽媽警覺起來。
“沒事的,媽媽。”我佯裝輕鬆地笑笑,“我認識這位管家,很快就會回來的。”
角倉拿起畫作和相片,一言不發地走出屋子。我跟着他上了門口停着的豪華奔馳——就是上次送我們到學校的那輛車子。無意中瞥了一眼後視鏡,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天啊,這是我嗎?凌亂的頭髮、憔悴的臉龐、浮腫的眼睛、消瘦的雙頰……如果不是鼻樑上那幅大大的黑邊眼鏡,和上次留給他太深刻的壞印象,相信角倉管家根本就認不出我了。
考完試後的我,被憂傷和失望改變了許多。
似乎開了好久,車子終於停了。不出所料,在我面前的,果然是——
你家那幢白色的建築。
——我一直覺得,
你是一支射入我心裏,卻折斷的箭。
若想拔出,必然鮮血淋漓,
而我的心,
也會在這場大出血以後,死去;
若就這麼留着,斷在裏面的一半,
卻總會在每一個細微的瞬間,伴隨着我的心跳,
讓我清楚地感覺,
隱隱的疼痛。
“綾香,接受現實吧。”中村握住了我的手,“你忘不了他的。他就像……就像這個傷痕一樣,將永遠跟着你。只不過,他給你留的傷口,在心裏……”
他摩挲着我左手指上的一個細長的疤痕——雖然過了許多年,它的顏色也淡了許多,卻仍然清晰可見。我看着它,不能不承認他說得很對。
那些曾經鮮血淋漓的傷口,即使癒合,仍然會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也許,在某個陰雨的傍晚,還會隱隱作痛……
諷刺的是,即使這個我手上的傷痕,也烙印着關於你的記憶,更何況,是心裏的那些傷口……
跟着角倉管家走進你家的玄關,一眼望去,我便被屋裏的富麗與華貴嚇呆了——那簡直比我童年記憶中的都倉朝美家還要氣派豪華。恍然間,我彷彿置身一座王宮之中;然而,在我——一個藝術家女兒的眼中,這裏隨處可見的明晃晃的金器和過多巴洛克式的鑲滿珠寶的隔斷屏風顯得浮華而俗豔,與房子外觀的樸素、典雅格格不入。
“請在這裏等一下。”他絲毫沒有讓我進去的意思,徑直沿着旁邊的樓梯上樓去了。
也許是聽到了門口的聲音,你從另一側的樓梯走了下來,看到站在這裏的居然是我——模樣改變許多的我,你微微皺了下眉,有些喫驚的樣子。
“你在這裏做什麼?”你淡淡地問。
“我……”我有些侷促不安了。該怎麼向你解釋呢?
你好像也並不在意,反倒緊緊盯着我手中用紙包好的畫。
“這是什麼?”
“是一幅油畫,一個女人的肖像。”
還沒等我說完,你就從我手中奪過它,撕下了外面的紙,然後,深深地凝視着她。這一刻,你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那麼的沉重,那麼的悲傷。
“還有這個。”我把相片也一併遞上去。
你接過照片,癡癡地望着。這樣的專注與籃球場上的聚精會神又是不同:球場上的你全神貫注,卻始終是你自己;然而現在,你幾乎完全陷在一種憂鬱傷感的情緒裏,迷失了一般,不再是那個我所熟悉的米林——沒有冷漠,沒有嘲諷,沒有距離……此刻的你,好像一個小孩子一樣,脆弱而需要保護。我望着這樣的你,不由微微妒忌起畫面上的女人來了。
就這樣,失神的你,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也全然沒有聽到門外隱約的汽車聲、開關鐵門的聲音、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直到我身後的大門打開,一箇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口,你才從那份憂鬱的遐思中清醒。
這個男人很高,大概有183公分吧,身材挺拔。我猜想他年輕時一定是極爲英俊的,即使現在看來,仍然十分年輕而富有電影明星般的魅力,但是卻遠比電影明星深沉穩重。他穿着高級的灰色西服套裝,褲子燙得筆挺,手裏拄着一支純金鑲着寶石的手杖;他白皙的臉龐上輪廓分明,額頭和眼角卻布着幾縷細紋,眼眶很深,眼睛裏流露出幾分冷淡和暴戾——就像這房子一樣,他內在的性格脾氣與外表儒雅的氣質實在很不一致——這也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她是誰?她在這裏做什麼?”他開口發問了,聲音很低沉,語氣卻傲慢無禮。
你還沒有回答,就聽見角倉先生的木屐聲從樓梯上傳了下來。
“老爺,歡迎回家,您不是說今天不回來了嗎?”
“這是我家,我願意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這個“老爺”似乎喫了彈藥似的。如果我沒有猜錯,他就是你的父親——米林雄介;只是沒有想到,他居然生得這麼漂亮。
“這是什麼?”他一眼發現了你手中的畫和相片。
“把它們丟掉。”他平靜地下命令了。那種平靜,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可怖至極。
“不要。”你又恢復了以往的冷傲,剛纔那個脆弱的小孩子,徹底消失無蹤了。
“老爺,這裏有外人……”角倉看着我,提醒着。
“我不管那麼多。我叫你——馬——上——丟——掉——”你父親的聲音抬高了八度。
“我不要。”你卻依然保持剛纔的平靜,只是,更堅決。
“來人,快來人!長野!阿榮!你們這幫整天白喫飯不幹事的傢伙!統統給我滾出來!”米林雄介怒不可遏,臉龐扭曲,原有的風度蕩然無存。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五個身穿黑衣的彪形大漢就從一扇門裏衝了進來,個個人高馬大,一臉殺氣,好像電影裏演的一樣。這就是有錢人家的保鏢吧。我想。
“把那幅畫——”米林雄介指了指你緊緊握在手中的畫,語氣再度平靜,“丟掉。”
……
這真是一場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家庭暴力。你和他們的戰鬥讓我想起了《獅子王》裏的辛巴和土狼。我也終於明白,上次在籃球館,你爲什麼那麼能打,以一對五了。我不知道能做什麼,一切發生的太快,我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聽見“啪”的一聲——那幅畫,那幅媽媽花了六個月辛辛苦苦完成的畫,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客廳的地板上。
——從小到大,我們都會受傷。
有的傷口很淺,
幾天就可以長好,
關於受傷的記憶,也就漸漸淡去;
有的傷口很深,
需要歲月的沉澱,才能慢慢癒合,
卻總會留下一道疤痕,提醒你發生過什麼;
還有的傷口,
永遠會是傷口,
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一經觸碰,
就會痛徹心肺……
比如——
你留在我心裏的那一個。
“啪”——又一個聲音。
是米林雄介奪過相片,狠狠摔在畫上的聲音。瞬時,那個玻璃的相框,摔成粉碎了。
“不——”我奔過去。媽*畫!媽*畫!這羣混蛋,你們不知道媽媽爲了這幅畫作付出了多少心血!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提出請她作畫,因此她格外投入;每一處細節、每一個微小的部分,她都反覆斟酌、一絲不苟;甚至,爲了買到和相片上女人裙子一模一樣的乳白色顏料,她跑遍了整個神奈川地區!如今,你們卻這麼糟蹋她的傑作!你們這羣混蛋!
我跪在地上。一面拿開畫上的玻璃碎片,一面輕輕*着畫框,想起媽媽熬紅的眼睛,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大滴大滴地滾落了。
“你們——你們——”我哭喊着,“你們根本不懂珍惜別人的勞動成果!不知道我媽媽爲這幅畫付出了多少!你——”我昂着臉,直視米林雄介,“我知道你有錢,有錢有什麼了不起?有錢就可以這樣不尊重別人的勞動嗎?有錢就可以隨心所欲、爲所欲爲嗎?”
好痛!我低下頭,左手的食指上,鮮血正從一條長長的傷口上冒出來……
這該死的玻璃!
那一邊,米林雄介臉色慘白,角倉管家目瞪口呆,那五個保鏢也停下了手,不可思議地望着我——大概從沒有人敢這麼跟米林老爺說話吧。
你掙脫了他們,走過來,一手拾起相片,一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起來。
“跟我來。”你輕輕說,卻並沒有鬆開緊握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你的房間。
屋子很大,擺設卻很少;整體看上去很乾淨整齊。四面牆壁上都貼着彩色的、NBA明星打球的海報;窗簾和牀單都是素淨的米色;牀罩和沙發卻是深邃的藍;一個落地的四層書架,塞得卻幾乎都是英文CD;衣櫥緊閉着,門上掛着一件大大的隊服——是那件你擔任富丘隊長時穿的綠色4號球衣。
把我扔到沙發上,你開始翻箱倒櫃,終於找出一個小藥箱。
“我來吧。”我說。
你卻好像沒聽見似的,抓起我的左手,就這樣開始給我上藥了。
清水、醫用酒精、藥酒、繃帶……一樣一樣……儘管手指疼痛,我卻一聲不吭,就這樣看着專心爲我上藥的你,心裏充滿了溫暖的小幸福。第一次,覺得受傷也是一種運氣。也許,也許這道傷口癒合後也會留下痕跡,沒關係,這會讓我永遠記住這個時刻,這個美好的,幸福的時刻。
藥上完了,你一邊收拾藥箱,一邊面無表情地說:“你走吧。”
什麼?我還來不及從那種幸福中清醒,真懷疑自己聽錯了;手上的傷是被包好了,心裏的傷怎麼辦呢?你就這麼叫我走嗎?
“米林……你總該給我個解釋吧……對於剛纔發生的事……也許我能幫你……”
“不關你的事。”你依然冷冷的,面無表情。
我怔了怔,心裏一陣絞痛。是啊,我以爲自己是誰,只因爲你幫我包紮了一下傷口就妄想着走入你的世界嗎?我真的,真的是太傻了!
“是的,不關我的事!謝謝你的提醒,”我掙扎着站起來,自尊又一次佔了上風,“我簡直是個大傻瓜,一心想幫你,卻忘了你們米林家的人都是一樣的——冷酷,自私,沒有感情,不懂珍惜……米林脇川,你也和你父親一樣,從來都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在你心裏,從沒把我當成朋友是不是?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你喜歡你高興而已是不是?其實,說穿了,你好可憐!因爲你從不知道珍惜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人!所以,除了籃球,你其實什麼都沒有!”
我越說聲音越大,這些日子以來所有壓抑的委屈、傷心、不平、氣憤……一股腦地發泄了出來,到最後,我近乎歇斯底裏而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拉開門,我居然看到角倉管家站在門口——他一直在聽嗎?
“小姐,這個,給你。請你忘記今天所有發生在這裏的事。”他遞上一個信封。
讓我閉嘴,這,恐怕就是他今天邀我來此的目的吧。因爲我認識米林脇川,知道這幅畫是他米林家所託,所以他纔不怕麻煩地請我來米林公館,想給我一筆錢讓我保密,卻沒料到老爺突然回家,讓我看到了更精彩的一出好戲!這一下,恐怕他給的信封要比原計劃的厚兩倍吧?!
“角倉先生,這個信封好厚呀!”我冷笑道,“這裏面有多少錢?一百萬?兩百萬?一千萬?還是一億?看來米林家真的好有錢呀!不過,請讓我告訴你,這世界上還是有些傻瓜對金錢不那麼看重的!至於你們家裏的事,我一點興趣也沒有,當我走出這扇大門,我巴不得把它們永遠忘掉!”
……
終於,終於走出了那兩扇大鐵門,背對着那綠樹白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的無情、角倉管家聽到我居然不要錢時的一臉驚異、米林雄介的專橫與暴戾……這一切,我真的巴不得統統忘記,永遠忘記!
——我喜歡,坐在你單車後面的感覺。
手輕輕搭在你腰上,
看着你英挺的背,寬闊的肩,
和被風吹拂起的頭髮;
跟着你,像一支箭一樣,
穿越過去,現在,和不可知的未來……
真的好想,那條路沒有終點,
就這樣,騎行下去,
永遠永遠……
也許真的把一切都忘記了,我居然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這也難怪,兩次來這裏,一次從這裏離開,都是坐汽車的。可是,現在,我摸摸口袋,剛纔出來的時候走得急,居然一塊錢都沒有帶。
正當我一籌莫展的時候,身後又傳來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白癡,上車。”
我驚喜地回過頭去,這一次,身後不再是坐進豪華汽車的你,而是推着那輛我最熟悉的單車的你,依然一臉木木的漠然。
坐在單車後座,把手輕輕搭在你的腰上;我看着你的背影,男孩子特有的英挺與高大。迎面是昏黃的夕陽,四周的街道、樹木、行人……一切景緻都熔融在金黃色的光暈中;天空很透明,夏天的微風暖暖的,輕輕的,揚起我的頭髮和衣襬;高大的白楊樹上,細碎的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好像波濤陣陣……在這麼一個美麗的夏日傍晚,我坐上了你的單車,在風中,和你一併駛過一條長長的路……這實在是段夢一般浪漫的回憶……
在我家門口,我叫住了欲要轉身離去的你:
“米林君,今天,對不起。”
你回過頭來,一臉狐疑。
“我不該說那些話……在你房間裏……你知道……那幅畫……是我媽媽辛辛苦苦花了六個月才畫好的……我實在是……”我語無倫次地解釋着。
“那幅畫上的人……是我媽媽。”你不看我,凝視着西天的斜陽,淡淡地、平靜地說。雖然我早已猜到會是這樣,但從你的口中證實,仍然有些喫驚。
“我最近……心情很不好……我沒有考上東帝……所以脾氣很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川原,很近。”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你已經騎上單車,離開了。
川原,很近?我琢磨着你的最後一句話。這算是一種安慰嗎?比起遠在東京的東帝高中,川原當然是近多了;我也知道川原是距離你家最近的高中;或者,只要我在川原,我們之間的距離就仍然很近?你的四字密語到底是哪個意思呢?我不禁嘲笑自己想太多了。
這算是一種安慰嗎?我猜這世上也就只有米林脇川你會這麼安慰人了。
奇怪的是,你這不算安慰的安慰,居然真的減輕了我的絕望與痛苦,讓我冰雪般寒冷的內心初次感到了這酷暑本該有的熱力……
夏天的餘味還未完全褪去,八月的最後一天,我拿着錄取通知書,去川原報道了。
比起東帝而言,縣立川原高校實在是所普通高校;但比起神奈川縣的大多數普通高中,川原高算得上其中很好的一座學校。當我站在它的門口,看着校門旁的幾個鐫刻在石頭上的大字“神奈川縣立川原高等學校”時,我知道,自己必須面對現實——這,就是我即將生活學習三年的地方,而考試失利的傷痛,就任由時間將它慢慢治癒吧。
校園裏面,已經來了很多人了:有像我一樣來報道的新生;有陪同參觀學校的家長;有負責接待的學長……我一眼望見一個高高的男生,頭髮染成火紅的顏色,在人羣中煞是醒目,他正在和旁邊的四個男生大聲聊天;這四個人長得也是各有特點:一個俊秀英氣很聰明靈敏的樣子;一個染着黃頭髮、穿着磨舊的牛仔衫,頗有些頹廢的樣子;一個矮矮胖胖,戴一幅墨鏡,還挺着一個不像十五歲該有的肚子;還有一個油光滿面,留着兩撇小鬍子,有幾分*纔有的成熟與世故。不經意地經過,只聽見他們在說什麼“失戀”、“50次”、“紀錄”等字眼,語調誇張,引得周圍不少人注意。
在接待處,我遇見了好久不見的安壽姐,她燙了頭髮,倒帶着一頂棒球帽,正拿着一把紙扇在扇風。
“哇!是綾香呀!好久沒見你了!”她一見我,就用扇子敲打我的頭,“你假期都到哪裏去了?我給你打電話也沒有人聽。怎麼樣,來報道的吧。先辦完手續,我帶你四處轉轉。”
旁邊,一個帶着眼鏡、穿着襯衫、看上去儒雅斯文的男生遞上一份表格和一支黑色水筆,“同學,請你填好這張表格。”
我看了一眼他襯衫上彆着的卡片:三年級六班,木暮公延。
很快辦好了手續,我便跟着安壽姐參觀起學校來。看到了傳說中川原校園最美麗的楓樹和玉蘭花,只不過因爲季節的原因,它們都只是一片青蔥蒼翠,沒有綻放出最美麗的色彩;也看到了那條幽靜的、兩邊佇立着銀杏樹的林蔭道;還有這裏的圖書館,也是單獨的一幢二層小樓,裝修雖沒有富丘豪華,據說藏書量卻遠遠超過富丘;最後是籃球館,這裏的籃球館明顯遜於富丘,只是一個很普通、很基本的體育場館罷了。
我和安壽姐邊走邊聊,她熱心地爲我介紹着一切;不過,偶爾也會冷不丁地插上一句:
“綾香,川原不錯的。而且,你又和米林同校了哦。”
我無奈地笑笑,在考試失利以後,這也算是一種幸運嗎?
“安壽姐,其實……我並不想……和他同校……”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安壽姐也收斂了笑容,認真地看着我,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綾香,你是真的喜歡上他了,真心喜歡他這個人,和那些爲他瘋狂的女孩子不同。”
“真的……真的嗎?”
“你並不像那些女生,爲他尖叫,爲他瘋狂,其實她們只看到了他帥氣的外表和精湛的球技;而你,卻喜歡着這一切以外的東西……”
“那……是什麼?”
“他的心,他的儘管遲鈍、卻依然存有善良和熱情的內心。”
——那一條長長的路,我們,
在兩端的時候,
遠遠地互相遙望;
在走近的時候,
彼此,擦肩而過;
在錯過以後,我禁不住回頭,
卻只見你模糊的背影,
越來越遠……
我靜靜地看着中村,他把頭埋在雙手裏,發出了一陣痛苦的*。
“綾香,我們在一起,五年了。這五年,我一直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作鬥爭,一個埋在你心裏的幻象……我以爲,總有一天,我可以擊敗他,可以取代他在你心裏的位置;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徹底失敗了……”
“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我試着將他拉起,內心裏的歉疚如海浪襲來,將我吞沒。
“爲什麼,綾香,爲什麼?他究竟有哪裏好?他究竟是什麼地方如此吸引你,讓你念念不忘到今天?是因爲他長得帥?還是因爲他現在是名人?也或者因爲,他比我有錢?”中村忽然抬起頭來,發出一連串詰問,撕心裂肺一般。
“不是……都不是……”我無力地囁嚅着。
“那麼,究竟是爲什麼?!告訴我,爲什麼?”
“那是一種習慣,一種陪伴,你知道,十幾年的習慣,有時候,真的不容易改掉……”
的確,有些習慣很難改掉,特別是那些已經完全成爲你生活一部分、你已經無視它們存在的習慣;而當它們發生改變,你卻會發現——生活,將變得很難接受。
就像我剛上川原高的那些日子。
我以爲,離開你是我最好的選擇;看不見,聽不到,我就可以不用想起,就不會再在愛情與尊嚴中掙扎。可是,直到我們真的不在一班,我才發現,我錯了。
我居然不習慣你不在身邊的校園生活;坐在不能隨時見到你的教室裏,我,居然無法適應!
不習慣每個中午一個人喫飯,無論媽媽爲我準備的便當裏飯菜多麼可口,我都食不知味,甚至,難以下嚥;
不習慣每天回家後只寫一個人的作業,即使完成自己的功課,我也總感覺有什麼事情沒做,經常會神經質似地反覆檢查記事簿,一遍又一遍;
不習慣每天早上來到教室,看不到某個座位上有你的書包,現在,我是班裏來得最早的一個,卻總是望着空蕩蕩的教室發呆,猜想着你會不會依然因爲練球,又一次來得比我早;
不習慣每天離校時,看不到你打完球回到教室擦汗喝水的樣子,我仍舊是班裏走得最晚的一個,卻總在離開的時候感覺莫名的孤單和害怕,不知道此刻的你,是否已經結束練習,騎車回家;
不習慣上課的時候感覺不到你坐在門旁邊的角落,從來都專心聽講的我,現在卻常常發呆走神,陷入無盡的遐思裏,真的好想知道你每分每秒都在做什麼,儘管我閉着眼睛猜也知道,答案一定是睡覺。
不習慣……不習慣……太多的不習慣……
我,真的,好想你。
川原高的教學主樓是規則對稱的三層舊式建築,從正門(南門)進去是一座寬敞的四方形開放式大廳,也是整棟樓的中軸線;大廳的東西側出口正對東西走廊,將一條狹長的通道分爲兩部分;走廊與大廳的連結部分各有一座樓梯,被稱爲西中樓梯和東中樓梯;在兩條走廊的盡頭也各有一座樓梯,分別被稱爲西側梯和東側梯;高一年級的教室都在二層,一班到十班從西向東依次排列,五班和六班之間有大廳相隔。因此,我的教室在二層的最西側,而你的在這一層的最東端,我們之間,隔着一條完整的、漫長的走廊,遙遙相對。
所以,現在,要見你一面太難太難。我也再沒有藉口去關注你,去欺騙自己。
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我對自己說。可是,爲什麼我如此難過,我的心如此疼痛呢?
現在,每天唯一能見到你的時候,只有那麼短短的幾秒。因爲學校的相關規定,各個社團只能在來年春天才能招募新生,所以你現在不能入籃球部,也不被允許使用籃球館,只能去*場上練習。每天放學以後,你都會抱着籃球,穿過長長的走廊,從西側梯慢慢走下樓去,一路上,也總是會吸引衆多女生的駐足側目;我的教室正好在西側梯口,因此,每次你不經意地路過,那短暫的瞬間,坐在座位上的我都會默默看着你,看着你從門口閃過的身影,卻從來沒有站起來或追出去。時間一長,我竟開始等待並期盼每天的這個瞬間了,似乎,這勞累辛苦的一天都只爲了這幾秒鐘而存在;你的出現成了我的精神寄託,你的路過成了我生活裏的希望,我,就是這樣,默默地,遠遠地,卻全心全意地喜歡着這個不該喜歡的你。
但我想你是不知道的,每天,依然不經意地路過,也從來沒有注意到,我凝望你的眼神。
直到有一天,聽到班裏的女生聊天,才覺得事情不那麼簡單。
“你們知道嗎?米林脇川每天都要從我們班門口路過耶!”
“對呀對呀!我也早就發現了。真奇怪,明明籃球場是在東邊,爲什麼他總是從西側梯下樓?這不是繞遠嗎?其它三座樓梯都比這邊近啊!”
“是啊,他每次下到一層,又會沿着一層的走廊走到東*場,真的好奇怪耶!”
“我看呀,他是想看我這個原武裏國中的校花才特意走這麼一趟的!”
“別說笑了,要看也是看我,我可是北村中出了名的美女呢!”
……
真讓人頭痛!我不想聽這兩朵“花”再自我吹噓了。米林從這邊路過,很可能只是因爲他是路癡,或是他想做個步行熱身,如果說他想看誰的話,那除了歩美——他路過三班的——還會有誰呢?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人的餘光也可以看到很多東西的,就像你,總在“不經意”的時候,看見那個傻傻的、梳着短短蘑菇頭、戴着大大黑邊眼鏡的小個子女生。
——愛情,很像玻璃。
如玻璃一般美麗,
閃着眩目的七色光彩,
乾淨又透明;
也如玻璃般脆弱,
稍一不慎,便跌得粉碎,
破碎了,還會割傷自己的手。
愛情,又不是玻璃。
無法切割,無法粘合,無法融化,無法打磨……
更無法在出現了細微的裂紋之後,
再替換一塊新的。
又是一陣沉默。最終,還是中村先開了口:
“那麼,綾香,你還要嫁給我嗎?如果……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中村……”我最討厭在感情上優柔寡斷、左右搖擺的女人;可是,現在,自己就是這個樣子。
“或者,你可以飛去美國找他,我一樣會支持你的。”
“不!”我幾乎脫口而出,“這不可能。”
“爲什麼?”
“很多東西,破碎了,就再也無法粘合;愛情不是玻璃做的,碎掉了,還可以買新的;愛情,也許,只有那麼一次機會……”
我說着,心有些痛,因爲我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如果,愛情真是玻璃做的該多好,那麼,我就可以再送給你一次……
再送給你一次,我的愛,玻璃做的,就像那一次一樣……
高中一年級的深秋,似乎特別的寒冷,也許,只因爲我的想念與孤獨。
與我不同的是,歩美一直充滿活力和熱情。她經常以各種理由去十班看看,借課本、還課本、問老師問題……雖然和你說不上話,卻仍然一臉幸福與滿足。當然,作爲公認的級花,她去十班總是受到歡迎的;事實上,不管她走到哪裏,都是受到男生歡迎和女生羨慕的;而作爲她好友的我,也經常會被用來襯托她的美麗,這讓我的自尊接受不了,可是,面對善良的她,我實在無法拒絕這份珍貴的友情。
時間久了,她成了十班的常客,出入十班自然得如自己班一樣;而我,第一次去十班,卻鼓了好大勇氣。
“米林同學,請你出來一下。”那是一個嘈雜的課間,我站在十班開着的後門口,試圖叫醒熟睡的你而不讓其他人發現。
終於,醒了;還好,沒有發脾氣;幸運,沒有人看到。你站在走廊裏,我的對面,一臉剛剛睡醒的懵懂。
“幹嗎……大白癡。”不知爲什麼,聽到久違的“白癡”二字,我居然覺得很欣慰,秋葉呀秋葉,你真的是沒救了。
“怪物,這個,給你。”我遞出了一個白色的盒子。想來,這還是上高中三個月以來,我和你第一次說話呢。
“……”你拿着它,一臉疑惑。
“你別誤會啊,”我突然覺得不太對勁,慌忙解釋起來,“我可不是那些纏着你告白的女孩子。我只是看到它,覺得你會想要它的,就買了來。只是一件普通的禮物……不,不是,就算我爲國中那些便當付的費用……反正,你收下就是啦。”
說完這句話,我就跑開了。真奇怪,一共一百米左右的走廊,怎麼今天會覺得這麼長,總也跑不完?
你會喜歡它嗎?坐回自己的座位,*未定,心像野兔般怦怦亂跳,我卻在想象你打開它的表情。
那是一個玻璃相框,長方形的、四角浮雕着翅膀圖案的玻璃相框,和被你父親摔碎的那個一模一樣。當我第一眼看到它在商店櫥窗裏的熒光燈下閃着眩目的七彩光芒時,就已經決定要把它買下來了。當然,因爲這款相框是十年前的典藏珍品,現在市面上早已絕版,所以價格自然不菲——花費了我這兩個月在一家便利店做兼職的大部分收入,外加省下的午餐費用。每晚三小時的工作,再加上一日只喫兩餐,我也瘦了一大圈,顯得個子更小了,就連最小號的制服裙子,都長過了我的膝蓋。
不過,這一切都沒有關係,我知道那相框對你的特殊意義,只要你喜歡,我就很開心了。
第二天的傍晚,我正走在學校的林蔭道上,忽然聽到你在背後叫我:“喂,秋葉。”
居然沒叫我白癡?真難得!我有些忐忑地回過頭去,卻裝作昨天沒事發生的樣子,淡淡地問:“什麼事?”
你走過來,看着我,眼裏不再有以往的漠然或冷嘲熱諷,很認真、很認真地說:“謝謝。”
哇!米林脇川說“謝謝”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我覺得心跳開始過速,呼吸也變得不均勻了,但依然竭力保持着鎮定:“不用,你喜歡就好。”
“喂,你……你哪天生的?”天!今天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米林他……居然在問我的生日?!
“2月28日。”我膽子放大了一點,居然開起了玩笑,“怎麼,你想送我什麼禮物嗎?我可以自己去十班拿的。”
“白癡,那是寒假。”你又恢復了本來面目,留下一肚子氣的我,獨自走了。
隨着美麗的楓葉從黃變紅,從紅變枯,從枯到落,冬天也一步步臨近了。
那一年似乎註定是我受傷的一年,年中考試失利的傷痛還未完全平復,冬天裏發生的一件事幾乎又讓我崩潰。
如果,不是因爲你在我身邊的話。
——我不在乎,那些我不在乎的人對我的看法;
我不在乎,那些不在乎我的人;
所以,無論什麼時候,
只要我知道,你是知道我的,
那麼,便就已經足夠。
那是一件想來仍如夢魘般的事,如果不是你,我想,那陰影大概會糾纏我整個高中三年。
事情發生在一個寒冷的冬日早晨,樹木光禿禿的枝丫在刺骨的北風中顫抖。我像往常一樣走進學校,校門口的公告欄前卻圍滿了人,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一片嘈雜。
可能是有什麼重要通知吧,我想着,湊上前去,卻赫然發現公告欄中貼着的白紙上,清清楚楚寫着一行黑色的大字:
高一年級一班秋葉綾香是僞畫家秋葉惠子的女兒!
其中,我的名字和“僞畫家”三個字還被用紅色勾勒、加粗,十分醒目。
一瞬間,我頓感天暈地眩。“僞畫家”是當年媽媽被扣上“誣告”的帽子以後,各大媒體提到她時用的稱呼。十多年前給媽媽造成巨大精神傷害的蔑稱竟然在十年以後死灰復燃,而這一次傷害的矛頭,直指向我。
“Hi,秋葉惠子的女兒,早上好啊!”
我就知道是她,除了她不可能有別人了。我回過頭去,果然,面對的是都倉朝美那張豔麗卻惡毒的臉。
“是你乾的,對不對?”我咬着牙問。霎時,周圍人的眼光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痛了我的神經。在這人羣的中心,我卻感覺自己是如此渺小和無助。
“哼,我說的是事實。當年秋葉惠子的抄襲案可是名噪一時哦。一個乳臭未乾的女學生居然誣告油畫大師,簡直自不量力!”都倉塗得濃豔的紅脣說着近乎詛咒的惡言。
“你胡說!我媽媽是被冤枉的!她根本沒有抄襲!是那個人,那個所謂的大師盜用了她的畫!”
周圍的人羣一片譁然,不屑的鬨笑陣陣傳來。我的臉頰像被火燒一樣,憤怒和委屈的熔巖在我體內翻滾着、沸騰着。
這時,晴子突然從人羣中擠到我身邊,伏在我耳邊小小聲地說:“綾香,別承認啊,別承認她是你媽媽,只說碰巧同姓而已。”
“爲什麼?!”我狠狠瞪了晴子一眼,雖然知道她是爲我好,但那股體內的烈焰仍然忍不住爆發了,“爲什麼我不承認她?!她是我媽媽!是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她是個偉大的畫家,從沒有抄襲過任何人的畫!她靠賣自己的畫承擔起整個家的生活,自食其力。”我轉向都倉,“比起那些依靠老公的錢、整天只知道打牌逛街亂嚼舌根的貴婦人,我媽媽不知道要強多少倍!”
喊完了這些話,我強忍着眼眶裏的淚水,分開人羣向主樓走去,路過都倉的時候,我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有性格!”我聽到身後有人說。
說話的人有點面熟,是……是……是那個開學報道那天站在紅頭髮傢伙旁邊的面目俊秀的男生嘛。
有性格?也許吧。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極其堅忍的人,爲了自己的最終目標,能夠容忍像都倉這樣人的一切挑釁甚至欺侮,受多少委屈也在所不惜;但是,只要她涉及到自己在乎的人、自己愛的人,我就再也不能保持沉默,坐視不理。
比如這一次,她涉及到媽媽;還有小學那次,她針對你。
那個早上以後,我發現自己的處境變得很艱難。我成了衆人議論的話題、關注的焦點。走在走廊上,周圍的人會向我投以或好奇、或厭惡的目光;更有許多三八的女生對我指指點點,好像我臉上寫了字一樣;甚至,來一班上課的老師都故意叫我回答問題,想看看秋葉惠子的女兒究竟是誰。大多數人是不相信媽*清白的,於是,爲媽媽辯白的我在他們眼中自然也是虛僞而醜惡的;所以,除了歩美、晴子、安壽姐,所有的女生都當我如瘟疫般避之不及,同班的同學更是沒有一個和我說話,我就這樣被孤立而隔離在人羣之外了。
那事發生後的第三天,我已慢慢習慣了這樣尷尬而痛苦的生活,學會了視而不見和充耳不聞,所以,當我走在走廊上,聽到身後有一羣女生在小聲議論時,已經見怪不怪了。
“喂,前面那個,小個子的,就是秋葉綾香。”
“僞畫家的女兒嗎?”
“就是她啊?身材不怎麼樣嘛!”
“最主要是人品差啊,還幫她媽媽抵賴呢!”
“有什麼樣的父母就有什麼樣的兒女嘛。”
……
我麻木地走着,心滴着血,眼眶卻始終乾涸。忽然間,耳邊響起一陣節奏鮮明的搖滾音樂,我喫了一驚,不由停下了腳步。
怔忡之間,一副耳機像戴項鍊般從後繞到前面,塞進了我的耳朵裏;頓時,所有的流言蜚語都聽不到了,我能聽到的,只有那熱力奔放、充滿希望的音樂:
——十六歲,一個花朵般的年紀。
還不懂什麼是愛,卻已經在悄悄地愛着;
還不懂什麼是美麗,卻享受着最自然的美麗;
還不懂什麼是幸福,卻擁有最純真的幸福;
一切,都如花朵般綻放。
只是,還不懂什麼是珍惜,
所以,愛不曾把握;美麗沒有意識;幸福往往,悄悄溜走;
一切,又如花朵般凋謝。
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部www.;你已從我身邊走過,在前面不遠處,清癯的背影,默默地走開了。
立刻,身後一陣高分貝的尖叫,居然蓋過了我耳機裏的音樂。
“哇!那個,那個是原來富丘的米林脇川嘛!”
“是啊,是啊!他好帥哦!比傳說裏的還要帥呢!”
“他爲什麼把耳機給那個女生?那個……那個秋葉綾香?!”
“天!他一定是認錯人了!那個女生?怎麼可能?!”
……
聽着她們誇張的叫聲,我輕輕地笑了。手裏握着的,是你的www.,有它就夠了,我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我的心,再也不會被無謂的流言困擾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牀上,反覆聽着那張唱片,全是英文歌,我聽不太懂;只是,想到這是你的音樂(雖然我也懷疑你是否能聽懂),我就總渴望着多聽一遍,再多聽一遍……
第二天還你www.的時候,我認真地看着你的眼睛,發自內心地說了一句:“謝謝!”
你沒有反應,只是反覆檢查着機器,半晌才吐出一句:“呼,還好,沒有壞掉。”
“什麼?!”我剛纔的感激之情一掃而光,你這個令人痛恨的大怪物!
“不過,電池用完了。”你又說,然後居然就這麼轉身走掉了。
“……”我一肚子氣,恨不得咬牙跳腳。可是,在這氣憤背後,爲什麼,爲什麼還有一絲甜蜜的喜悅呢?
聖誕節、新年、期末考試……一系列的活動沖淡了那些本就沒有根基的謠言。你帶給我的力量,讓我有勇氣闖過了這艱難的一關。最終,我以年級第一的成績證明了自己,也封住了那些三八的攸攸之口。
隨着新年裏的第一場降雪,寒假來臨了。六週的假期,因爲連每天唯一見到你的幾秒鐘都被剝奪,所以顯得分外漫長……
寒假的最後一天,我迎來了自己的十六歲生日。
那天早晨一睜眼,不知道爲什麼,就特別特別想見你。可能是生日的緣故吧,我在心裏放縱着對你的想念——權當是自己送給自己一個生日禮物吧,我這樣對自己說。
於是,我早早就出了門,坐上車,來到那幢白色房子門前,遠遠地站着。
我在等什麼呢?自己也不知道。
就那樣,遠遠地站着,呆呆地望着,那幢房子,二樓的那扇窗。
默默地想着,窗子裏的人。
忽然,有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姐,你好啊。”
我回過頭,眼前站着五個高大的男生——是紅頭髮的那個傢伙和他的死黨!
“我認得你的,你是那位有性格的女孩,秋葉小姐對不對?”是那個面容俊秀聰靈的男生。
“是的,你們是……”
“這是失戀50次後精神頹廢的細山若島。”他指着那個紅頭髮說。
“鬼束,你想死嗎?應該是天才,天才細山若島纔對。”
可是,紅頭髮說完這句話,立刻又跌入了無盡頹廢和傷感的狀態裏。
“堂山鬼束。”拍我肩膀的俊秀男生有風度地伸出右手。
“成熟男人野間忠一郎。”留着兩撇小鬍子的男生伸出手。
“多情公子大楠雄二。”染着黃色頭髮,穿一襲破舊牛仔衫的男生拿出一直揣在口袋裏的右手。
“穩重忍者,高宮望。”最後伸出手的,是一個矮矮胖胖、名副其實又“穩”又“重”的男生。
我微笑着,握了他們每個人的手,然後轉向堂山:“怎麼,你沒有什麼尊稱嗎?”
“我?”他笑笑,“我的綽號太長了: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玉樹臨風才高八鬥學富五車日本史上最有魅力的青年……”忽然,他收斂了笑容,問我:“你呢,秋葉小姐?”
“我的很簡單啊,書呆子、大木頭……諸如此類。”
“哈哈哈……”除了一臉失落的細山,我們五個人都笑了。
“我們今天是出來陪他散心的,你有時間嗎?我們打算去遊樂場。”堂山誠意地邀請我。
爲什麼不呢?我看了一眼二樓緊閉的窗,窗簾密密地合着。
窗子裏的人,大概還在睡着吧?我想。心裏,忽然沒來由地痛了一下。
“好啊,我今天一天都有空呢!”我仰着臉,應該是……高興的表情吧?
那一天,我的十六歲生日,就在四個活寶加一個悶瓜的陪伴下度過了。很開心,很單純的快樂。
只是,當晚上一個人回到家,就好像馬戲散場一樣,落寞與失意相繼而來。
——我還是,好想你。
——那一天,你騎着單車,“唰”地停在了我的面前,我卻低了頭,垂下眼睛,腳步匆匆地走了。
在以後的許多年裏,我常常想:
如果當初,我抬起頭,凝視你的眼睛,或者,給你一個鼓勵的微笑,是不是,今天的一切,就都會不一樣?
是不是,我們的故事,也就有了結局?
就像十六歲生日的那個晚上一樣,凌晨回到家的我,也感到無限的落寞與寂寥。想起剛纔送別中村時他無奈又傷心的眼神,我心裏就多了一份難過與歉疚。
“綾香,請誠實面對你的感情,然後,給我一個最終的答覆。無論結果是什麼,我都會等。”——這是中村最後說的話。
我閉上眼,只覺得好累。連續工作十二個小時的辛苦;中村給出的感情抉擇;回憶與現實的糾纏……真的好累,好累啊……
電話答錄機裏,沒有新的留言。我對自己笑笑,還期待什麼呢?期待十六歲生日的晚上重演一遍嗎?
“您好,您目前有四通未接聽的留言……”我按下“play”鍵,一邊踢掉鞋子,倒在沙發上。
“綾香,是我哦,你聽的出來我的聲音吧?我祝你生日快樂!快樂!快樂快樂快樂!”
謝謝,安壽姐,送這麼多快樂給我,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綾香嗎?我是晴子。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真心地祝福你生日快樂。還有……那天的事……我不是故意那麼說的……你別生氣,好嗎?”
唉,晴子,你不說我都忘記了,已經是上學期的事了,何況你又是爲了我好,我從來都沒有生過你的氣,你又何必一直放在心上?
“伯父伯母您們好,綾香你好,我是歩美,今天是你十六歲的生日,真遺憾不能陪你一起過。不過,我已經準備好禮物了哦,開學就可以給你了。現在,先說一句‘HappyBirthday’吧!”
歩美,一聽就知道是你了。和長輩打招呼、準備禮物、英文祝福……你總是這般謙和有禮、細心周到,即使是一個祝福電話都做得極致完美,我在感動的同時,深深地佩服你。
“……”
好長的一陣空白。正當我起身要關掉答錄機時,突然——
“……白癡……”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這個聲音——這個聲音——
“……今天是2月28號……”
我已經衝到電話機旁,看着上面一閃一閃的紅燈,我居然緊張得開始出汗。
“……學校放寒假……”
有沒有搞錯?!你打電話來,就爲了說這個?!我哭笑不得。
“……成熟點吧,白癡……”
什麼?!喂,你這傢伙……
“您好,您目前暫時沒有未接聽的留言……”那個人工女聲再次響起了……
——我真要瘋了!
如果,我在家,接聽了你的電話,你會說什麼呢?在以後的日子裏,我常常會這麼想。
你是不大可能說出“生日快樂”的,我想。
不過,至少,你還記得我的生日。
——是爲了報答那個玻璃相框所表示的感謝嗎?
或是,你真的把我當成你世界裏的朋友了呢?
沒有人知道。
但是我仍然,很小心很小心地把那捲錄有你“祝福”聲音的錄音帶,好好保存了起來。
三月一日,學校開學了。我的新兼職生涯也開始了。
上次爲買相框,我在一家便利店兼職做了兩個月的店員,終於籌到了足夠的錢。同時,我發現自己也喜歡上了這邊打工邊讀書的充實生活。畢竟,我的家庭生活仍十分拮據,我希望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幫上父母一把。
新年以後,我發現了新的一家24小時便利店。店的面積不大,不足七十平米;地理位置卻正好在學校和家之間,還有直達的公車。這樣,即使工作到很晚,也不用害怕一個人回家了;而且這裏的工資待遇也不錯;店長聽說我是高中學生又特別照顧。所以,新學期以後,我每天就到這家“7—11”店上班了。
“7—11”的店長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女士,大家都叫她詫間店長。聽說自從與丈夫離婚後,她就恢復了這個本姓。詫間店長人很和氣,也很勤奮,只是不太愛說話,尤其不愛談及她家裏的事。因此,關於她的消息,也都是從我的同事們那裏道聽途說的。據說她有一個在上高中三年級的兒子,與前夫同住;雖然也住在神奈川,卻在縣的另一端,而且因爲身兼重要職務,週末往往也不能休息;所以這對母子見上一面是件不容易的事,往往是她在週末坐上幾個小時的電車去看兒子一眼。這也成了她最大的一塊心病,因此,即使她的兒子十分出類拔萃,她也不願向別人過多提起,也因此,一見到同是高中學生的我,她就倍感親切,對我特別友好熱情。
就是她,詫間店長,後來,成爲了我的詫間媽媽。
——暗戀,說到底,終究是一個人的事,
一個人的喜悅與痛苦,一個人的希望與無助;
暗戀,往往是一種無奈,
沒有告白的勇氣,卻沒有放棄的能力;
暗戀,經常是矛盾與掙扎,
既要維護自尊的完整,又無法漠視感情的心聲……
暗戀,我知道的,
因爲,我也曾暗戀過,
那一個,毫不知情的你……
凌晨四點鐘,窗外仍然一片漆黑。
“今天是週末啊,”我望着日曆自言自語道,“該去拜訪詫間媽媽了呢。”
是的,自從發生那件不幸以後,十一年來,我幾乎每個週六都去詫間媽媽家看望她,風雨無阻。
還是別睡了吧,不要讓她等我太久。我這麼想着。畢竟,現在我是她生活裏有限的寄託與希望了。
……
早上八點鐘,我搭上了去往詫間媽媽家的電車。
四月份的神奈川是美麗的。我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所有的樹木都披上了綠衣,一樹樹的櫻花在春風中競相綻放,平靜的海面顏色如琉璃般透明清澈。空氣中混雜着花的芳香和海水新鮮的鹹。這樣的天氣,連鳥兒都忍不住爲它歌唱呢。
四月份,神奈川,不知道川原的校園裏,那兩棵白玉蘭是否已經開花?那些聖潔的、白玉般的花朵啊……
“綾香,快來看,玉蘭開花了呢!”
順着歩美的指尖望去,我第一次見到了川原校園裏的玉蘭花——那兩棵並立在巍峨的主樓兩旁的玉蘭,青澀的花苞裏開出了潔白如雪的花朵,宛如鴿子落了滿樹。好美的花啊!我不由暗暗感嘆。
四月份再見到細山,他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熱情、活力、自信、勇氣……重新在他身體裏燃燒了。
“秋葉小姐你好啊!”他一反上次的沉悶狀態,主動地向我打招呼。
“是……細山同學。你叫我名字就好了。聽晴子說,她發現了一個極有打籃球潛質的一年級生,我以爲是誰,原來,原來就是你呵。”
“真的……晴子小姐……她……她有這麼說我嗎?”細山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哈哈,那當然了,我是天才嘛!天才運動健將細山若島,就是我啊!”
真是個可愛的傢伙!我故意逗他:“細山同學,你知道嗎?我和晴子國中就認識了,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呢。”
“真的嗎?晴子……晴子她國中一定很可愛吧?晴子……晴子小姐……”
我看着細山想入非非的花癡表情,覺得他並不是人們傳言中的不良分子,他其實,是個很單純、很熱情、很直率、也很可愛的男生。
四月份的川原,隨着各個社團開始招募新生,學校裏漸漸熱鬧起來。主樓大廳裏添了一條長桌,上面擺放了各個社團的入部申請表。
“綾香,你要參加什麼社團呢?”歩美問我,又建議道,“我肯定要去籃球部啦啦隊的,你也一起來吧。”
“不,我早就想好去哪裏了。”我看着她,堅定地說,“我要去校醫務部,然後,去籃球隊做隊醫。”
是的,我早就想好了。而且,我很清楚地知道,做這個選擇,我一小半是爲了當醫生的夢想,一大半,和歩美一樣,是爲了——你。
十六歲生日以後,我發現自己想看見你的願望變得越來越強烈了。想見你,想見你,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見到你。對這種念頭苦苦壓抑的努力,對模糊感情不敢承認的微妙心情,對每一次迎面走來的你的欲說還休……難道,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暗戀嗎?
讓我陪伴在你身邊吧,作一個小小的隊醫,在你受傷的時候,可以第一個站在你身邊,也許,這對我,就足夠了。
而你勝利的時候,自有歩美和她的啦啦隊爲你歡呼,分享你的快樂與喜悅,那時,你也就不再需要我了。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至少可以控制自己的言談舉止。我不會,不會讓你感覺到我對你的特別,不願給你造成負擔,也不想破壞你和歩美的和諧。
請原諒,我是如此自私,沒有勇氣愛你,卻沒有能力忘記你。
在我去大廳拿入部表格的時候,居然碰到了你。是來拿入“男子籃球部”的申請表格的吧,我想。
對視的瞬間,頗有些尷尬,我忙找些話來說:
“你是要申請入籃球部的吧?真巧啊,我也要申請去籃球部作隊醫呢。”
好傻的開場白!我臉上暗暗發燒。
你看着我,面無表情:“先醫好自己的白癡吧。”
“什麼?!”我氣得抬高了聲音,“你最好不要受傷!否則會被我修理得很慘!”
……
因爲以前讀過許多運動醫學方面的書,再加之功課好可以隨時停課隨隊出賽,我的入醫申請很快被批準了;而在已經身爲籃球部經理人的安壽姐的要求下,我又被順利地分到了籃球部。
經過三天的簡單培訓,我正式成爲了一名校醫務部助理兼籃球隊隊醫,任務很簡單:中午在醫務室值班;放學後籃球部練習時間在體育館待命;給受傷的球員作緊急醫療處理並負責保證隊員的體能補充需要。
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我的第一個醫患,竟是你。
——我對你的信賴,並不是盲目的*,
而是因爲我見證過你的付出,
那些辛苦練習的*夜夜,越過的艱難,
默默無聲的努力,長期不懈的堅持……
在榮譽光環的背後,
我知道,
你曾經揮灑了多少汗水。
“搞什麼嘛,明明是川原的學生,卻在給木上加油。”安壽姐瞪着都倉,不滿地說。
我看着這個從小到大的“宿敵”,現在的都倉已經十分漂亮了,和歩美的高貴典雅、晴子的清純可愛不同,都倉身上有着一種與年齡不相符的嫵媚妖嬈的氣質。她和歩美差不多高,身形卻比歩美圓潤豐滿許多。平日裏,她總是化很濃、很明豔的妝,穿細而尖的高跟皮鞋,帶兩隻明晃晃的大耳環,故意把制服領口敞開很低,還噴着味道很強烈的香水。也正因此,在歩美被公認爲全級的“天使級花”的同時,她也被並稱爲“魔鬼級花”,更因爲兩人同在三班,少不了被人用來相提並論。
我知道,都倉討厭我,也從心底看不起我——我倒不在乎她的看法,因爲我也同樣從心底看不起她。她認定的競敵是歩美,無論身材、外貌,還是家世、才藝,歩美都和她旗鼓相當;更重要的是,都倉從小就一直喜歡着的東根學長,心裏卻只容得下歩美。爲了贏得東根學長的心,都倉不惜追到東京,在熊崎國中讀了三年,卻發現東根除了在體育館打球就是在海邊釣魚,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卻頻頻出入富丘國中。考高中的時候,爲了出一口氣,也爲了能有更多的機會監視東根和歩美的發展,她放棄了考木上的打算,報考縣立川原高校——準確地說,是告訴她那個當教育司司長的老爸,自己想上縣立川原高校……可是,今天,身爲川原的一員,心中只有東根學長的她,卻在爲木上加油喝彩……
“四眼哥哥!”坐在旁邊的細山一聲斷喝,打斷了我的思緒。球場上,木暮學長正向着不遠處的籃筐,投出了一個弧線極其漂亮的球。
“休想!”魚住鋪天蓋地,一把拍下了這個極有可能得分的球。
幸運的是,球仍在場內,並且——落到了你的手中!
你向着籃筐,像往常一樣,穩穩地瞄準,穩穩地,拋出川原的第二個射球。
然而,依然是對方的中鋒魚住,怒喝着,像一道牆壁一般,狠狠地*了這次投射。
你的眼睛裏掠過一道肅殺的光。
第三次發動進攻的是根橋隊長,向着同樣的籃筐,同樣有力地射球,——卻同樣被高大黝黑的魚住純蓋了下來。
一時間,全場氣氛變得熱烈起來。大家紛紛被魚住的三次*震懾,開始爲木上叫好、加油。川原起初如宏的氣勢也被消磨瓦解了不少,情況大大地不妙起來。
“老爹,大事不妙啊,快點派我出場吧,他們幾個已經不行了。”坐在一旁的細山急不可耐。若不是當初安西教練說他是祕密武器要留到關鍵時刻,恐怕他早就坐不住了。
……
場上的局面瞬息萬變。安田學長本想傳球給你,卻不料東根不知從哪裏突然殺了出來,一下子搶斷了這一球。
“一年級的小子。”東根臉上,浮現着對你好奇和感興趣的神情。
你微微皺了下眉。
接下來,搶到球的木上一方進攻。東根風馳電掣般地運球推進,你則以同樣快的速度返場回防,然而,正當你以爲他要射球而跳起攔截時,他卻縮回手臂,巧妙地把球往旁邊一擲,正好傳送給了6號越野,當你落地的時候,越野的射球穩穩地進了籃筐。
全場一片轟動。都倉忘形地大叫東根的名字,東根學長抬頭看到她,敷衍地笑了笑。
而你的臉色,也微微地變了——我知道,你是遇到對手了,你這個從不服輸、求勝**強烈的人!
現在,在剛剛開場的5分鐘裏,木上就已經以15:0的優勢領先了。
比賽繼續。東根又快又狠地盜走了木暮學長手中的球,如同剛纔一樣組織進攻,並故技重施,用高水平的假動作騙過你後,把球傳給了8號降籏,他們天衣無縫的配合,爲木上又添了2分。
全場迴盪着叫喊“東根”的聲音,支援木上的聲勢浩大,都倉眉開眼笑,完全忘了自己是川原的學生。
……
木暮學長出手投了一個三分,可惜沒有進,籃下,你、根橋、魚住三人同時躍起爭奪籃板,最終被魚住以202公分身高的優勢搶到手中,他大力一擲,傳球給了5號池上,而後者,絲毫沒有猶豫,直接把球給了東根。
又和剛纔一樣嗎?我想着。
大概你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這一次你沒有跳起,而是向他可能傳球的方向伸出手去,一心想截斷他的傳送。
沒有想到,這一次,東根居然巧妙換手,從旁邊擺脫掉你,自己衝到籃下,最後以一個震撼性的灌籃結束了他一連串超高校級水準的精彩表演。
記分板上顯示19:0。
現在,全場的氣氛已經一邊倒向木上了。就連坐在後備席上的川原其他隊員,也都開始相信,這場比賽最後的勝利會屬於對手;啦啦隊停止了呼喊,歩美更是眼含淚水、楚楚可憐的樣子;晴子則一語不發,面色蒼白;細山軍團開始設賭,卻沒有人在川原身上押注……
我抬起頭,只見都倉正用得意洋洋的眼神向我挑釁。她知道,我是希望你贏的。記得嗎?從小學時候開始,我和她就爲爭你和東根誰更厲害而吵架。
川原,真的會輸嗎?你,真的會輸嗎?
不,不會的,一定不會的。我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對你說過的話:
“我……相信你。”
——我……我相信你。
你說過,你會努力的。
你要遵守承諾啊,因爲我會……我會一直站在這裏,緊緊地看着你,看着你……
當木上的8號降籏森茂向東根傳出球去時,大家都以爲,東根會再使出一個凌空灌籃,讓川原喫盡苦頭。那時候,每個人的心裏,都或多或少有些絕望。
但是,有一個人,卻像敏捷的獵豹一般,忽地從旁邊插了進來,一把搶走了這個本該屬於東根的傳球。
那個人,就是你。
“來吧,我們上。”你對東根發起了挑戰;你望着他的眼神,是如此凌厲而充滿銳氣。
你像一場風暴般席捲過去,像一道閃電一樣穿過降籏和越野的防守,東根也不甘示弱,彷彿影子似的追着你,在你即將射球時,他伸出雙手來攔截,諷刺的是,這一次,表演的人是你。
你巧妙地把球傳給了一旁的根橋,而後者,則打進了一記力大無窮、聲勢威猛的灌籃。
——這是川原開場以來,第一個入球。
霎時間,場上場下的氣氛開始扭轉了。我聽到,許多人開始小聲議論起你來。
大概是受到影響吧,木上5號池上射球過急,沒有投進。根橋成功搶到了籃板,轉身傳給安田,安田學長不負衆望,爲川原再下一球。
支持川原的氣氛,更熱烈了,而對面的都倉,開始噘起嘴巴來。
不過,木上也並未因此退縮,在根橋隊長投射的時候,魚住呼喝着“別小看我啊”跳起阻擋。球打在籃筐上,被彈了回來。
但是,誰也沒有料到,魚住身後,你會出現在那裏,高高地跳起,飛人一般,勇猛地,把球灌入了籃筐。
場邊,第一個尖叫的,是歩美。然後,你的親衛隊全體復活,集體發出高分貝的呼喊。
就這樣,憑藉隊中的支柱根橋隊長和你這位受人談論的超級新人的兩次灌籃,川原全隊的士氣都振奮了。你們一直窮追猛打,後來,更與強隊木上展開了一場拉鋸戰。直至20分鐘的上半場結束,雙方比數是42:50,只差8分。其中,根橋取得17分,而你,在東根的鉗制下,居然也拿到了14分。
中場休息的時候,我給每一位隊員遞上水和毛巾,看看他們體能消耗怎樣。
歩美帶着啦啦隊到場上去跳舞了。我看着你,喝着運動飲料,滿臉汗水不住地低落,披着毛巾的肩,微微顫抖……
你一定很累吧。我想。
然而,除了遞上又一瓶水,說句“米林,加油”以外,我實在做不了什麼。
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下半場,你能憑藉鬥志和毅力,挑戰體能的極限。
很快,下半場,開始了。
開場不久,你便以純熟流暢的姿態,投進了一個三分遠射,當這一球以優美的弧線穩穩落入籃筐,把兩隊分差縮小到5分時,田岡教練終於坐不住了。
不知道在暫停的時候他說了什麼,返場的木上再度變得氣勢洶洶了。
組織進攻的是東根學長,他奔跑起來如同旋風,飛速地閃過你,跳起,遠射。
球,不偏不倚地落入了籃筐。
“可惡。”你在驚歎他精湛球技的同時,也爆發了一定要戰勝他的決心。
“東根,你這個混蛋,我一定要打敗你!”坐席上的細山,似乎也有同樣的心願呢。
東根向細山勾勾食指,他是在向他……挑釁嗎?
……
比賽*了白熱化階段。
東根好像影子一樣,緊緊地盯着你。在他的嚴密封鎖下,你手中的球根本沒有辦法傳出去,自己進攻也不可能。
也許對你來說,現在對付他仍然有些喫力。
場外,安西教練發話了:“細山,你去www.吧。”
我期待地看着細山,他要上場了嗎?這可是他的出道賽呢。他會有上佳表現嗎?
正在此時,場上發生了意外。
在阻擋的時候,魚住的手肘撞傷了根橋隊長!
裁判宣佈暫停,我提着醫藥箱衝上場去,晴子也從二層的看臺上跑了下來。
根橋隊長的眼角裂開,鮮血,汩汩地湧了出來……
“隊長,”我有些抱歉地說道,“你要去醫務室的,你的傷很重,需要更專業的處理……”
根橋點點頭:“秋葉,你留下,我一個人去就可以。場上那些傢伙,”他有些不放心地,“體能上可能會出問題,需要你在這裏。”
望着他嚴肅卻又有幾分拜託的眼神,我深感責任重大,重重地點了點頭。
“哥哥,我陪你一起去。”晴子的聲音,明顯帶了幾分哭腔。
根橋沒有拒絕。走到場邊的時候,他轉向細山:“細山,已經做過熱身了嗎?”
“你來代替我吧。”根橋的聲音低沉,卻清晰。
此時,距離整場比賽結束,還有9分鐘的時間。
——在那些歲月過去以後,我輕輕地回首,看到和自己當年一樣的人,做着自己當年做過的事。
生命,就是這樣,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如花開花謝,潮起潮落。
我並不會嘲笑他們的年少輕狂,相反,我羨慕他們,還擁有那樣的執着與熱情,還擁有那樣一份,青澀的純真。
下了電車,我站在木上站的站臺上,晨光明媚,空氣新鮮。
向出口走去的時候,我聽到身後有兩個女學生在談話:
“快一點啊,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你覺得木上會贏嗎?聽說,今年川原加入了一位很厲害的新人呢。”
“我也聽說了,還聽說他和十年前川原一位很有名的前輩很像呢。”
“哪位前輩?是現今在美國的米林前輩嗎?”
“不是,是一個紅髮的,據說很擅長搶籃板的前輩。”
“哦,那時‘籃板王’細山前輩嘛。”
……
她們快步超過了我。望着她們的背影,我淡淡地笑了。
她們好年輕呢,大概也只有十六、七歲吧。和那時的我一樣,還是高中的女學生呢。
十年,木上和川原這對冤家,仍然堅持着練習賽的傳統嗎?
“‘籃板王’細山前輩”?
呵呵,她們大概不知道,身後這個普通的女子,竟是當年見證“籃板王”初次比賽的人呢。
很難想像,平日裏總自詡爲天才、自信滿滿的細山,第一次上場比賽的時候,也被過於緊張的情緒弄得失了方寸。先是犯下帶球走步這種低級錯誤,後又在對方魚住做假動作時跳起騰空,正當魚住爲細山受騙而得意洋洋時,細山卻如一塊巨大的落石,重重砸在魚住身上,結果是摔倒在地上的魚住鼻子流了血,而大腦一片空白的細山被判嚴重犯規。
“他太緊張了。”我對安壽姐說,“怎麼辦?”
安壽姐搖了搖頭,一臉無奈的表情。
正在這時,你大步地走到細山身後,狠狠地,踢了他屁股一腳。
“白癡,你究竟要緊張到什麼時候啊?”
一直處於懵懂狀態的細山,似乎被踢醒了,因爲,我又聽見了他不服的大吼聲:
“你說什麼你死狐狸,誰緊張了?我是天才,天才怎麼會緊張……”
我知道,那一腳,其實是你對細山的關心。你就是這樣,儘管外表安靜,從不多說一句,更不會說動聽的甜言蜜語,卻在周圍的人遇到困難的時候,給予你所能給予的關心和幫助。
……
魚住兩次罰球均沒射中,比賽繼續激烈進行。
細山似乎還在生氣,正當大家都以爲他會傳球給你的時候,他卻把球撥給了站在一邊的木暮。木暮學長無人看守,輕輕鬆鬆地入球得分。
不到兩分鐘,這樣的一幕又上演了一次。現在,木上與川原的比數是68:65,只差3分了。
田岡教練大爲光火,認爲自己低估了細山的智慧和實力。不過,其實,我知道,可愛的孩子氣的細山,只是單純地不把球傳給你罷了,因爲,你——是晴子心上的米林脇川啊!
“直到目前爲止,東根拿了18分。”安壽姐翻看着記錄,“現在只剩下6分鐘,對皇牌東根來說,得分是太少了,去年他一個人拿了47分。米林竟可一直鉗制着他,實在令我有點意外呢。”
我看着場上,你雙手支撐着膝蓋,氣喘吁吁,大汗淋漓,眼睛卻緊緊盯着東根。
在一旁的歩美,面對着你們的對峙,臉色蒼白;看臺上的都倉,憤憤地盯着你,一幅恨之入骨的模樣……
米林,戰勝東根吧。我在心裏吶喊着。儘管我也很喜歡東根,儘管他像我的兄長一樣溫暖寬容。可是,米林,在你們二人之中,我還是支持你。支持你,因爲我曾經陪伴你走過近十年刻苦練球的歲月,因爲我早已把自己的夢想和你的夢想融爲一體,因爲你……是我一直喜歡着的人啊。
……東根的實力是強大的。他以速度和力量結合的優勢強行切入,擺脫掉你,穩穩地又入了一球,而你在被他撞了一下後,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更糟的是,你的右腿,開始劇烈地*起來,是……是腿抽筋!
“米林——”比賽中一直保持沉默的我,此刻卻大叫出聲。因爲憑專業知識,我知道,你的體力已經到達了極限,現在的時刻,對於你,是無比艱難的。
親衛隊的米林命們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歩美更是哭出聲來。細山呆了一下,旋即向安西教練喊到:“老頭子,換人吧,米林已經不行了……”
“你說誰不行了?”
——我喫驚地看過去,你重新站了起來,整理着護腕,臉上的表情平靜,似乎剛纔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
“你啊,是你!”細山跺着腳嚷。
“吵死了,我只不過是扭到一下而已。”你輕描淡寫地說,又轉向裁判,“不用換人了。”
東根學長眼裏閃過一絲欣賞的光芒:“這樣纔像話啊,超級新人。”
……
真的,真的只是扭到一下而已嗎?你這個逞強的傢伙!
你騙得了別人,卻瞞不了我這個隊醫的眼睛,我知道,你的狀況,遠比你說的嚴重得多。
可是,你依然選擇了堅持。
堅持,堅持着……
——我一直認爲,愛的基礎,是理解。
知道你不要什麼,想要什麼,需要什麼,然後,默默地站在一旁,迴避你不要的,支持你想要的,給予你需要的。
“綾香,米林君他……他真的沒事嗎?”歩美跑過來,一臉擔憂。
我看着場上頑強的你,心裏一陣酸楚。
“他……沒事的……”我強擠出一絲笑容,“只不過扭到一下而已。”
對不起,歩美,我沒有說實話。在米林如此堅持要打下去的意志面前,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這點支持了。
……
場上的爭奪,仍然激烈。
“我不會把球給你的。”拿到球的細山衝着你大叫,好像你是木上的人一樣。
“我纔不要。”你不屑一顧,“我不會自己拿嗎?”
果然,在安田學長投球射失以後,你高高跳起,用力攬下了籃板球,穩穩落地,將球緊緊抱在手裏。
然後,再一次跳起,投球。
球入了。
當然,你絕對不會滿足於只是入球而已,你的目標,是打敗東根。
“好難纏的對手。”東根學長用球衣抹着汗,也開始氣喘吁吁了。
“你可別小看我了。”你的眼裏流露出殺氣;求勝的意念,在你心裏燃燒。
不過,東根畢竟是木上的皇牌,在和你爭籃板的時候,憑着身高和體能的優勢,搶到了一球,然後,同樣是一個漂亮的射球,爲木上再添2分。
“糟糕!”對籃球比我懂得多的安壽姐臉色變了,“搶不到籃板。”
是啊,根橋隊長缺陣,你又已經那麼疲憊了,川原的籃板球,靠誰呢?
沒有想到的是,初出茅廬的細山一聲斷喝,居然利用他非凡的彈跳力和驚人的臂力將一個籃板球從魚住和東根的包圍中奪下,穩穩地抱在懷裏……此時,距離比賽結束,還有5分鐘。
細山的出色表現,給川原隊帶來了新的希望,然而,他畢竟是個初學者。精明的田岡教練似乎也已窺破了細山的弱點,叫住魚住說了些什麼;然後,返場的魚住張開身體,緊緊壓制住細山,使他不能佔據有力位置,連失籃板。
好在離完場4分鐘時,安田前輩投進一記三分遠射,此時兩隊的比分是74:70。
“冷靜點再進攻吧,大家不用着急。”東根沉穩從容的聲音傳了過來,頗有大將風範。
……籃板的爭奪仍在進行,細山與魚住較量着,卻似乎很喫力的樣子。
“screenout啊細山!”木暮學長提醒他。
“什麼‘screenout’?”細山一頭霧水。
魚住的眼裏閃過一絲得意的光芒……
很快地,魚住再度壓迫細山,搶在他前面,又搶到了一個籃板,然後,順勢灌籃得分。
“不對啊!真是笨蛋!剛纔的籃板真不像話!”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體育館一角傳來。
——是根橋!根橋隊長回來了!
“隊長,”我迎上去,看着他貼了紗布的傷口,“你怎麼樣?沒事吧?”
“嗯,我沒事。”根橋聲如洪鐘,“我要上場去。”
川原請求換人。
“米林。”根橋叫的是你。
你雖然並不心甘情願,但仍然服從了隊長的安排,走下場來,坐在休息區的長凳上。
我遞上水,爲你披上了毛巾,在接觸你身體的剎那,我分明感到了輕微的顫抖——你的體能消耗是在已經超過了自身承受的範圍。
比賽仍在繼續,然而,我卻無法把眼睛從你身上移開。你,太累了,太累了……
“可惡。”你看着場上的他們,惱恨着自己坐在下面。
原來,上場比賽對你而言,是那麼重要!勝過疲勞,勝過傷痛,勝過一切!
“米林,不行的話不要勉強,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安壽姐拍拍你的肩,鼓勵着說道。
“米林……”歩美也跑了過來,蹲*去,仰着臉看你的眼睛,一邊搖晃着你一邊哭喊着,“你太累了,太辛苦了,你絕對不可以再上場,我不許你再上場,你需要好好休息……”
“歩美,”看到你皺起眉,我忍不住打斷她,“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然後,我轉向你,無論心裏多麼心疼你的勞累與辛苦,我仍然低低地、堅定地說,“暫時休息只是爲了最後關頭上場的竭盡全力,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加油!”
你的眉鬆開了,緊緊攥着拳,使得手中的鐵皮易拉罐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米林同學,你只有1分鐘的時間休息,我們要在最後2分鐘決勝負。”安西教練也做出了讓你再上場的決定。
也許,他也像我一樣清楚地知道,對於你來說,什麼是最重要的。
……
場上,比賽已久如火如荼地進行着。在根橋隊長的大聲呼喝下,細山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也許這就是昨天他們留下特訓的內容,他開始靈活走動,將對手向外擠壓,佔據最佳位置,又一次穩穩地、穩穩地搶到了籃板。
距離比賽結束,不到3分鐘,此時雙方的比分是76:74——川原只落後2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