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驀然站在鏡子面前，換上一件乾爽的白襯衫，一粒一粒慢慢的扣上紐扣。辦公室隔間裏的光線有些暗，沒有開燈，雨點輕輕的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雲依然低沉的壓着，風吹過，窗格嘩嘩的震顫着。
究竟有多久沒有好好的看自己的摸樣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屏住，靜靜的看着鏡中的這個人。
身形是修長挺拔的，皮鞋，西褲和襯衫，穿着得體大方。臉上的輪廓深陷，一雙眼睛是那樣的黑，那樣的深，卻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彷彿沒有星光點綴的夜幕。
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氣，胸膛漸漸的恢復了平靜。順手把襯衫掖進西褲裏，撫了撫有些亂的頭髮，把它們掃到額角。怔怔的看自己的臉，微笑，再微笑，嘴角抿起來，可是表情卻是那樣的僵硬難看。他嘆口氣，突然之間就抓住頭髮，用力的撕扯，用力的蹂躪，像一頭髮狂的獅子在低低的喘着，喉嚨裏擠出若幹含糊不清的音節，彷彿要將自己生生的撕成碎片。然後，過了許久，慢慢的停下來，垂下手臂，背靠着鏡子，仰頭，依稀有淚痕在微光中閃爍。
外面傳來嘈雜的人聲，低頭看錶，已是下午兩點左右，午休時間已經結束，每個人都各自回到辦公室，按部就班的開始工作。
蔣孟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凌驀然，凌驀然？弄好了沒有，你不會睡着了吧？”說完又敲了兩下門。
剛想趴在門縫上聽聽動靜，門鎖咔噠一聲開了，凌驀然走出來，一臉的不耐煩：“坐了一天的飛機，覺也沒怎麼睡，休息一下都不行啊。”
“嘖嘖，看看，一件白襯衫都被你穿的這麼玉樹臨風。”蔣孟飛眨眨眼睛，全然沒有聽見他的嘮叨，伸手拉過他，轉過身，上上下下的看了又看：“怪不得咱們上學那會兒，有那麼多小姑娘追你呢。”
“少來啊，到底是誰被人家小姑娘追的顛三倒四的？”凌驀然走到辦公桌邊，拿起放在那裏的一疊文件，“我去陳祕書那裏，你直接去院學生會辦公室吧，幫我把門先開開，我等會兒就過去。”
“得，遵命。”蔣孟飛嬉皮笑臉的接住扔過來的鑰匙，一步三晃的走了。
關上門，反手就落了鎖，快步穿過一條走廊，就到了院辦祕書處。
進門的時候，看見陳祕書正坐在辦公桌前圈圈點點的寫着什麼，黑色的派克鋼筆一頓一頓的左右搖晃，手邊是一杯冒着熱氣的茶水，透過玻璃門，隱約的看見有薄薄的白霧從瓷杯中升起。
陳祕書看見是凌驀然，放下手上的文件，站起身走過來，“驀然，回來了啊。”聲音輕柔，笑容親切，凌驀然頓時覺得胸口有微微的暖流淌過，下一刻就充盈了整個心房。
“剛下飛機沒多久，”凌驀然在沙發上坐下來，看着陳祕書走到茶水間，“陳叔，你別忙了，我喝白水就好了。”
“上等的黃山毛峯，昨天你父親剛剛託人給送過來的，嚐嚐吧。”雪白的瓷杯放在他手中，熱氣嫋嫋，翠綠的茶葉在滾水中沉浮翻動着，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凌驀然低頭抿一口，燙，脣舌都有些麻麻的。
陳祕書在身邊坐下來，搭着手放在膝上，看着凌驀然喝茶，眼中滿是寵溺的關心。“怎麼樣？回來感覺還習慣嗎？一下飛機就讓你趕過來，累了吧？”
凌驀然放下茶杯，靠在沙發上，“還行，就是時差還沒有倒過來。不過小時候跟着我爸到處飛，早習慣了，睡一覺就好了。”轉過頭就看見以前空白的牆上，如今掛着一幅字畫，筆鋒蒼勁有力，可迴轉之處卻是盈盈的小楷，盡顯小家碧玉之氣。
“那就好，你父親走的時候交代了不少事情呢。你坐着，等一下。”陳祕書走到櫃子前，打開右側的玻璃門，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然後重新坐回沙發，一一鋪開在茶幾上。
“這個是從你就讀的斯坦福大學發回來的傳真件和寄過來的原件。你每個學期的本科成績單，每一位教授給你寫的推薦書，還有你的實驗室參與項目的記錄。對了，這個是你發表的學術論文的副本和原件，你可要收好啊。”
凌驀然點頭，嗓子裏有些癢，厚厚的一疊紙，捏在手裏很有感覺。他端起茶，顧不得還沒有降下去的水溫，猛喝了一大口，差點被嗆到，嘴裏很苦也很澀。
陳祕書不急不慢的繼續說，“之前你申請咱們院研究生的材料都已經報上去了，下個星期就能批下來，通知會發到院教務處，我會幫你領的。”
“對了”陳祕書站起來，“你父親對你這次回國不太高興，這個你也是知道的。”
凌驀然沒有說話，默默的轉動着茶杯。
“我覺得，事已如此，你不如在院研究生部申請一個助教的職位，做點事情，你父親知道了，也不會太生氣的。”陳祕書語氣誠懇的說。
“行，陳叔，我會考慮的。”凌驀然起身，放下才喝一半的茶水，握住陳祕書的一雙手，“每次從小到大，都讓您這麼費心。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呵呵，還跟我不好意思起來了啊，”陳祕書送他到門口，“快走吧，東西拿好了。那邊還等你呢。”
凌驀然站在空闊的走廊裏，看見陳祕書向他揮揮手，這才轉過身拐向樓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