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啦,什麼百穀王,滄海水,我什麼都不是。命中我與伏羲有緣,我去天水當個道士,到伏羲廟前演易算卦,也能過好日子。”林生依然負氣。
“再把你父母接到天水,讓老人家幫你數錢?”
林生無語。他曾對靜雅說過,他這輩子最低的理想,就是將來把母親接到城市裏,過上讓人瞧得起的日子,讓母親想喫紅燒肉時,隨時都可以喫。
想到這兒,林生眼睛直直地看着靜雅,心裏說,我還有許多大的夢想,其中之一,就是把師姐你娶回家裏。
心裏這般想着,口中自然便說:“待我出人頭地,有了大房子,家裏收拾得比這兒還要清雅……”
靜雅急忙止住他的憧憬,“那時我肯定是徐娘終老,餘韻不存。咯咯……”靜雅笑了起來。
林生怔了起來。是啊,她的話既像玩笑,又鞭辟入裏。
於是他愣了,愣得像塊木頭,目光憨直,猶如殭屍。
靜雅並不怪他,也未有不快。相反,在剛纔的話語中,她撇去“師姐”二字,覺得輕鬆了許多。她儘量讓自己再輕鬆些,以使林生不那麼沉重。
她將椅子向前挪了挪,靠近林生。微微搖頭,髮際微香。
這種微香,已讓林醉了兩年多,在入黨介紹人與幫助對象談心的那晚,這種微香便曾深深地沁入他的心脾,乃至他不知她所說的內容是什麼,總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然出竅。後來他總夢想着每天都能得到她的輔導,這當然有些過分,他爭取到每週,每週薰香。果然,靈魂得到了淨化,林生覺得身上的牛糞味道漸漸淡去——張吉豐也常這麼說,不過她以爲這是自己的功勞。
林生說不清這是什麼樣的香,反正在田野裏,他採過許多野花,唯獨沒聞過這樣醉人的清香。他在心中喻作靜雅之香。慢慢的,靜雅之香沖淡了俊丫身上的野玫瑰之香。
好幾年沒見到俊丫了,只知道她給推薦她上學的梁書記當了兒媳婦,並給梁家生了個女兒,眼下一邊在中等學校教書,一邊續讀成人教育本科。可憐的俊丫,只因上了梁家的船,走上了推薦讀書之道,不僅落下個工農兵大學生的名份,還在那裏用功清洗身上殘存的文ge味兒。林生深知,若她當年沒被推薦,後來保準也能憑本事考上名牌大學,那麼,此刻她應和靜雅一樣了,但是不知自己會沐浴在什麼樣的芳香之中。
“記得你曾說過,你的高中同班,死在礦井底下了?”靜雅突然進ru另一個與談話毫無關聯的話題。
“是的。”林生有點悲涼。“進大學前,我在萍鄉挖了兩年煤,藉着油燈讀書,只有巴掌大的光亮,照不全我的臉。”林生用手掌比劃着,他的臉確實長了些。“那段時間如飢似渴地用功,下決心要考上好一點的大學。我的高中同學,姓竇,人稱‘小豆豆’,比我機靈得多,在礦裏謀到了送飯工這個好差事。就是每天揹着飯包和茶水下井,給我們這些在‘掌子面’上工作的人送飯,工作特別輕鬆。有一次井口停電,他下來晚了,以爲掌子面的人都在休息,盼着他揹包裏的飯呢,就耍個小機靈,違規從漏煤井裏爬上來。走人的井歪七扭八,便於下腳,可他揹着大大的飯包和一個裝滿開水的鐵桶,不好上啊。漏煤井順溜,順了煤纔不會堵塞。誰知那天班長一時興起,說可能井口停電,咱們再放一炮,多出幾噸煤,再喫飯吧!結果一炮下來,幾十噸的煤山被炸開,順着漏煤井灌下去,將他砸得扁扁的。直到第二天早晨,我們才把他的屍體挖出來。”林生說着,眼睛裏閃着淚花。
“你也是經歷過苦難的,比起逝去的人,我們都活在天堂裏。”靜雅遞給林生一種印着花紋的手巾紙,自己也在輕輕地擦着。
“從那以後,我更拼命讀書,說什麼也要逃出那個地獄。去年放暑假,我去小豆豆家裏,去看她母親,老人家兩隻眼睛全瞎了,哭兒子哭的。”
靜雅有點唏噓。那淚滴,與她肌膚同樣光澤,通透、純淨,像觀世音寶瓶裏的一滴大悲水,點化着煉獄的往事。林生本想伸手去接,讓它與自己的凡胎俗骨融爲yi體,但它終是滴落在玉手所執的紙巾裏,在那裏消融,根本不屬於他。
不應該帶給她煤海的血腥氣味。雖她流露出感同身受的體恤,但那畢竟不屬於她的圈子,林生爲此懊悔不已。
幸而靜雅刻意緩解着氣氛,用少有的嬌俏語氣對林生說:“我給你也說個故事,也許是杜撰的喲,聽嗎?”
“聽,聽啊,只要是你講的,把我賣了,都樂意聽。”林生的直白,桃紅了靜雅的臉頰。
“聽說南方有個大省,省委常委、祕書長,副省級領導,也算個不小的人物哦,他早年在部隊裏,只是個校對員。因搞文字校對,需要挑出錯誤,他就自修語法、邏輯,又去大學旁聽,後來寫得一手好文章,被領導調過去當了祕書。領導見他如此好學,而且腦子好用,人品又好,便一路提拔,官運亨通,做了省委副祕書長,還兼研究室主任,人人都說他是省裏的大筆桿子,可他始終認爲自己是小材,只是上天眷顧,給了他小小的機會。錐處囊中,自然脫穎,這話就應驗了。若將它扔在荒山裏呢?大概早就鏽蝕了。師弟,據我所知,大機關的印刷廠與領導機關,通常是一牆之隔,穿過這道牆,總比穿越層層風沙,跨越千山萬水要容易。”靜雅說這些,是因爲林生早將“神祕”的祕密與她分享過,她早就瞭解林生想當個祕書的夙願。
聽了這番話語,林生只好自嘲說:“既非大材,便可小用。”
“大材小用?你比富蘭克林才氣還大?他的政治生涯,可是從賓州議會祕書開始的,他在辦報紙時,曾和印刷廠的工人一起排字、校對,忙上一個通宵,都沒叫苦……”
林生不好意思了:“師姐,富蘭克林,那可是發明家、美國的開國元勳,人家的頭像都上了百元美鈔,我怎麼能與他比呢?”
“要是連印刷廠的小事都捨棄,富蘭克林後來能成功嗎?”
“你的話語,比富蘭克林的言傳身教還有用。”林生恭維了一句,又補道:“也許孺子可教,只是不知路徑有多遙遠。”此時他再看靜雅,得到莞爾一笑,心中如飲甘飴。
正在此時,一陣嬌聲鵑啼破門而入,轉眼就塞滿了這個不大的閱覽室。“生哥,咱倆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啊,你可不能丟下我不管。”她連哭帶說,便向林生撲過來,如同舞臺上的喜兒抓住了已是紅軍指揮官的大春。
“周佳,你這是做什麼?”林生被弄得不知所措。
“生哥,別撇下我,別讓我一個人去天水!”周佳梨花帶雨,越說越煽情:“聽說有人幫你,要把你留在北京,是真的嗎?要是那樣,就我一個人去天水,豈不成了舉目無親的孤兒?生哥,其實我是很佩服你的,你是學習委員,論學問,班裏誰都比不上你。我心裏早就崇拜你!前年放假回家,我爸爸問咱們班裏男同學的情況,我一個一個如實說了,我爸說那個懂《易經》的,將來一定會有出息,聽我說你身高一米八以上,他當場就提醒我要早點接近你……都是我媽,說什麼窮苦孩子,不懂文藝,我纔沒把你據作己有哇……”
“這,哪兒跟哪啊?”林生成了丈二和尚。
靜雅也被逗樂了,便笑道:“佳佳,沒見過你樣表白的。”她一邊說,一邊把周佳拉到自己身邊,讓她坐下。
“我就是要表白,人家都說,上大學四年,若沒向同窗表白過一次,就等於沒上大學……”
靜雅悄悄止住她:“咳,你這是表白嗎?分明是哭訴哇!表白是喜劇,可你好像是在演悲劇。”
“師姐,生哥他要是不去天水,那纔是我周佳天大的悲劇。”周佳靜了下來,瞪着一雙純真的大眼睛,望着靜雅:“師姐,大家都知道生哥暗戀你,可是你比他大,你出身名門,他是個窮小子;你雅如幽蘭,他渾身泥土氣息……”
林生在一旁被她說得直跳腳:“周佳,你說你自己的,扯進我也罷了,幹嘛把靜雅也拉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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