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輕輕的敲門聲。

寇天龍回過神,將話筒放好,坐正:“進來。”

“寇市長,”祕書將手中的一個大信封遞上,“剛剛送來的。”

寇天龍接過:“你去吧。”

他掂了掂信封,端詳片刻,輕輕拆開倒出。

一大疊彩照。

他抽出一張:照片中的女子是紫菁,她身着白色短袖小翻領純棉襯衣,奶茶色收腳褲,橙色小魚口高跟鞋,系一條咖啡色印花絲巾,幽深明亮的大眼睛流露出脈脈溫情。她的身邊是一位西服革履的中年男子——寇天龍。他握住她的手,情意綿綿地瞧着對方。

再抽出一張:高深的蒼穹閃爍着密密麻麻的星星,寧靜而充滿詩意的曠野似乎飄灑着霏霏細雨。身着性感泳裝婀娜多姿的紫菁甜甜地拉着他的雙手,而他,只穿一條褲衩。

他想起,這是美聯達國際會所SPA水療中心。

第三張:他跟紫菁在星燈下默默相擁,溫柔的五彩雨絲飄落一身。

第四張、第五張……

他憤怒了,將彩照狠狠地摔向空中。

這個狗孃養的沙南鑫!

他終於明白,沙南鑫一直在關注他、琢磨他,並投其所好佈下一個可怕的局。從他第一次跟紫菁到美聯達國際會所打網球那天開始,他就一步步邁入沙南鑫精心設計的陷阱,成爲人家手中的一顆棋子。

他後悔自己被男女之情矇住了眼睛,尤其是在水療中心,跟紫菁重歸於好的喜悅,將起碼的警惕也沖刷得一乾二淨。

如今說什麼都晚了,倘若沙南鑫把這些照片公佈於衆,他的臉面往哪裏放?又將受到何種處分?

按黨的紀律條例,他將受到黨內警告或嚴重警告處分,一年內不得在黨內提升職務和擔任高於原任職務的黨外職務。

這樣的話,頭上的那個“代”字如何去掉?

更讓他不安的是,倘若鷹嶺事故的真相被揭穿,上級一旦追究瞞報謊報者的責任,後果不堪設想。仲魁海會挺身而出承擔責任?會爲他說話爲他求情?

問題是,他時運不濟,偏偏遇上了沙南鑫、宋元明還有梁尚博等政治剋星。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事已至此,也許只有硬着頭皮走下去,躲過一劫算一劫了。

想到這裏,他的心情愈發沉重。

電話又響了。

他拿起話筒。

沙南鑫笑道:“寇市長,拍得怎樣,效果好像不錯。”

他緊咬嘴脣沒有說話。

“這些彩照能說明你們之間的關係吧?”沙南鑫繼續笑道,“宋元明——不,省委領導看了不知會作何感想?”

“沙南鑫,你真卑鄙!”

“彼此彼此。”沙南鑫說,“怎樣,希望我把它寄出嗎?”

“你威脅我?”

“不敢。”沙南鑫說,“不過目前我還不打算寄出,相反,我準備爲紫菁同志作證——那錢,的確是我借給她的,或者,是我饋贈給她的。”

“沙南鑫,你以爲幾張照片就能把我怎樣?”

“也許不能把您怎樣,您有靠山,有後臺,有人幫您說話。但是,我們的紫菁同志就慘了。當然,您不會像她這樣癡情這樣傻,跟您所謂的事業比,她很可能就是您手中一塊用髒了的抹布。”

“放你孃的狗屁!”

“寇市長,不要發火嘛,發火解決不了問題。”沙南鑫慢悠悠地說,“紫菁同志的問題不過是一個引子,如果我再把鷹嶺事故的真相和盤托出,您想想,市長的交椅還能坐穩嗎?”

“你就不怕受到法律的制裁?”

“我怕什麼?”沙南鑫嘿嘿笑道,“我明天就可以乘飛機遠走高飛。”

寇天龍一拍桌子:“老子今天晚上就把你抓起來!”

“抓呀,能陪寇市長一塊完蛋,也是福分。”

“沙南鑫呀沙南鑫,你真不要臉。”寇天龍長嘆一聲,“說吧,有什麼條件。”

“很簡單,”沙南鑫道,“只要您答應預付工程款,我剛纔說了,宋元明那邊我自有辦法替紫菁同志開脫。她沒事,您也沒事;您高興,我也高興。”

“你要多少?”

“兩千萬。”

“兩千萬?沙南鑫,你的胃口真不小。”

“多嗎?不多。爲了處理事故,我已經墊付了一千多萬元。寇市長,兩千萬對政府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光我這個隧道工程的造價就好幾個億呢。再說,畢竟是預付,日後可以抵扣嘛。”

“老沙,”寇天龍緩和了語氣,“你太性急了。還記得前些日子我跟你說過的那句話嗎,一百多個億的工程,你那點損失,只要趕在明年七一前把隧道給我修通,一切好說。”

“我也重複一遍,”沙南鑫慢條斯理地說,“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這樣吧,”寇天龍說,“我考慮一下。”

“沒得考慮,”沙南鑫態度強硬起來,“今天明天後天,三天之內您必須叫高速項目辦將兩千萬元人民幣打到我的賬戶上。”

“三天?”

“怎樣?”

寇天龍沒有吭聲,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別再猶豫了,寇市長。”沙南鑫勸道,“人活一世,說到底就是爲了兩個字,一個是名,一個是利。”見寇天龍仍沉吟不語,又說:“您不會否認吧,不至於把那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大話套話搬出來充什麼正人君子吧?”

“不錯,名和利不是什麼壞東西,只要是人,都會有追求的慾望,正因爲如此,社會才能發展才能進步。”寇天龍開口了,“但是,在追求名利的過程中,有兩樣東西不能丟掉。”

“什麼東西?”

“良心和尊嚴。”

沙南鑫哈哈大笑:“寇市長,你們當領導的最大的問題就是理論跟實際嚴重脫節。面對這疊照片,面對慘遭滅頂之災死得不明不白的幾十號人,您還有資格談良心和尊嚴麼?”

是的,在良心和尊嚴上,他已經輸了一着,倘若再答應沙南鑫的要求,那他就真不是個人了。

沙南鑫說:“您不會又跟我談什麼黨和人民的利益高於一切吧?寇市長,您不要跟我打官腔唱高調。”

寇天龍被刺痛了,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戳:“沙南鑫,收起你那套歪理邪說,在我面前談理論,你不配。”

“配不配是另一碼事。”沙南鑫一點也不惱怒,“天下理論的本質是矛盾,矛盾的內核是利益。爲了利益,人們可以創造理論;爲了利益,人們也可以在理論的海洋裏各取所需。理論,歸根結底是爲利益服務的。如果您寇市長覺得面子或良心上過不去,也可以試着找一套理論爲自己的行爲辯解一番。好了,還是剛纔那句話,我真不願您這樣的好領導爲一點小事丟烏紗帽,所以,您不要逼我。三天,三天之內您必須叫項目辦把兩千萬元工程預付款打進我的賬戶。否則……”他嘿嘿笑了幾聲,“啪”地把電話撂了。

寇天龍舉着話筒半天沒有放下。

說穿了,人始終無法捨棄個人私慾。倘若當初沒有那點私慾作怪,自己就可以公正無畏地去處理鷹嶺事故,今天,也不會被沙南鑫這般肆無忌憚地侮辱了。可是,如果不爲自己着想,又如何能在政界站穩腳跟,如何能在錯綜複雜的矛盾的旋渦中立於不敗之地?如何能將自己頭上的那個“代”字儘快摘去?所謂的講究工作策略和工作方法,說到底,其間不也蘊藏着一己私慾?

私慾,誰又能真正捨棄?

今天他纔算真真切切地感悟到,生活中處處蘊藏着辯證法,一個人想要得到些什麼東西,必然會失去另一些東西。(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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