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快到了，沙南鑫讓林杉給夕陽紅老人樂園送了幾箱月餅，自己另買了一份，傍晚時分再次坐寶馬來到榕樹苑小區。這次他不須保安帶路，穿過一簇簇盤根錯節遮天蔽日的古榕，徑直朝靜謐幽雅的後園走去。
聽說藍紫菁四處籌集爲女兒做骨髓移植手術的費用，沙南鑫覺得機會來了。那天寇天龍大有深意地瞥他一眼，說孩子的命總是要救的，他就聽出了弦外之音。寇天龍對預付工程款總不鬆口，想必在等待什麼。如果自己幫藍紫菁卸掉心頭的大包袱，那麼，他沙南鑫的難題肯定也會迎刃而解。
見到沙南鑫，藍紫菁不像上次那般驚訝，平靜而客氣地把他迎進客廳。
電視正播放沐州新聞——
“昨天下午，由市委副書記、代市長寇天龍主持的機場建設協調會在沐州迎賓館召開。會議聽取了機場建設進展情況彙報。據介紹，機場各項工程已全面完成，航站樓、塔臺綜合樓已交由省機場集團公司進行精裝修，首飛通航準備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沙南鑫將禮品盒擱在茶幾上，坐下：“寇市長真忙啊，沐州那麼多的大事都得他一件一件抓落實。”
藍紫菁一邊泡茶一邊說：“他是市長嘛。”
瞧着電視裏神採奕奕的寇天龍，藍紫菁臉上浮出一絲愛意。這些日子只要一閒下來，她的心就落到天龍身上。她最擔心的，就是鷹嶺事故的善後處理，本來可以繞過去的坎，怕就怕有人藉機生事。天龍在沐州當了多年的領導，難保不得罪人。
“沙董，”她削着蘋果，關切地，“隧道事故處理完了吧？”
“按理說善後工作基本結束，隧道施工早已恢復正常，”沙南鑫嘆道，“問題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是嗎？”藍紫菁擔憂地瞟了他一眼。
“沐州情況本來就複雜，”沙南鑫眉頭緊皺，“省紀委又小題大做，派個巡視員下來。此人老奸巨猾，跟個記者攪和在一塊，你說能有什麼好事。”
藍紫菁心一緊，不小心將手紮了一下，蘋果落地。
“沒事吧？”沙南鑫湊前。
“沒事，沒事。”藍紫菁掩飾道，起身拾起蘋果用開水衝淨，“來，嚐嚐。”
“謝謝。”沙南鑫換了話題，“聽說菲菲準備轉院治療？”
“對。”藍紫菁憂鬱地說，“主治醫生建議轉往廣州，把造血幹細胞移植作爲第一線治療措施。”
沙南鑫點點頭：“你得聽醫生的。”
“先到廣州住下再說吧，”藍紫菁嘆了口氣，“骨髓移植的費用太高，一般情況而言，前後大概需要四五十萬元人民幣。”
“錢嘛，可以想辦法，菲菲的生命纔是最重要的。”四五十萬元人民幣，對藍紫菁這等工薪族來說，或許是個大數目，但在他沙南鑫面前，只能算小菜一碟。他關切地：“除了錢，還有什麼問題？”
“骨髓配型也是個難題，”藍紫菁說，“從臨牀情況看，適用於移植的骨髓類型供源極少，要找到白細胞抗原配型相同的骨髓供應者十分困難，其比例大約是萬分之一吧。”
“有着落？”
藍紫菁搖搖頭：“暫時沒有。不過醫生說，只是時間問題。”
“那就好。”沙南鑫將果核放在茶幾上，揩揩手，從包裏掏出個信封，說，“裏面有張銀行卡，你先拿去用，不夠的話，再找我。”
“這……”
“區區五十萬，不用客氣。”沙南鑫指指信封，“密碼寫在封皮上，千萬別亂扔。”
“三番兩次地麻煩沙董，”藍紫菁欠欠身子，不安地說道，“真不好意思。”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沙南鑫說，“這麼些年，寇市長沒少關照我。你是他的部下，解決了你的困難，他也就沒有後顧之憂，咱們沐州的經濟才能更好更快地發展。”其實，他心裏的小算盤比誰打得都精，在不完善的市場經濟社會，周邊都是一羣餓狼猛虎，隨時隨地都有把你生吞活剝的可能。他沙南鑫當年就是傷痕累累地從生活底層爬上來的。經驗告訴他，生意場上最劃算的事就是行賄。花區區幾十萬元就把一位政府主要官員拿下，爲自己贏得幾百萬上千萬元的利潤，且不包括後續的巨大利益，世上還有什麼交易成本比這更低？
“錢我先收下，”藍紫菁底氣不足地說，“以後一定還給沙董。”又說，“我給您寫張借據。”
“你看你，生分了吧。”沙南鑫不高興地說道，“說心裏話，我壓根就沒想要你還。你一個工薪階層，一個月充其量就幾千塊錢，能還清嗎？”
“沙董……”
“不要多心，”沙南鑫解釋道，“我只是實話實說。我想，咱們都不希望寇市長爲這事犯難，迫不得已另找門路做一些觸犯法律的事吧。”
“可是……”藍紫菁猶豫着。
“不要再可是、可是，”沙南鑫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算我老沙做件積德行善的事吧。”
藍紫菁：“……”
沙南鑫從包裏取出一張紙，用打火機點燃：“這是上次那張借據，從今往後，你我別再提此事。”
藍紫菁淚水溢出：“沙董，我……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什麼也別說，朋友相互幫忙很正常。”沙南鑫輕描淡寫地說，“這次隧道事故弄得我資金週轉有些困難，藍總在適當的時候幫我在寇市長面前敲敲邊鼓，看能不能跟高速項目辦打個招呼，預付一些工程款。”
“可是，”藍紫菁望着他，又猶豫了，“您知道，這是有規章制度的。”
“說到底，也就是一個先付後付的問題，算不上違反規定。”沙南鑫表面漫不經心，心裏卻啐道，什麼規章制度，其實就是一紙狗屁。
藍紫菁不再說什麼，默默盯住電視屏幕。
沙南鑫非常清楚，這是一個高級知識分子最正常的反應，說明感恩圖報之情使她在心底默許了他的要求。一縷笑意從嘴角流出。下一步，他要趁熱打鐵速戰速決，竭盡全力把預付工程款的事辦成。從近期的情況看，梁尚博居心叵測行動詭祕四處查訪，宋元明也在暗中關注梁的動向並出手相助。前兩天如果不是他聽到消息後迅速採取措施疏通關係把搶包的小混蛋從派出所弄走，麻煩就大了。當初，他對宋元明同寇天龍的關係判斷失誤，總認爲他倆沒有根本的利益衝突會官官相護。同時，也低估了宋元明，以爲老傢伙到了這把年紀早已沒了年輕時的銳氣，沒想到老東西外圓內方雄心勃勃殺氣不減當年。這一切，讓他感覺到巨大壓力的同時，又生出幾分危機感與緊迫感。因爲宋元明和梁尚博一旦聯手，局面將不容樂觀，沐州很可能會掀起滔天大浪。屆時，寇天龍、他，還有那些在公路建設中渾水摸魚藉機發財的人都會被淹沒，死無葬身之地。
事情辦妥，他瞟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站起，“藍總，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藍紫菁送他到樓下，感激地說：“沙董，您慢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