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圖南皺起眉頭,嘴巴裏又腥又鹹,都是血腥味。他忍不住張口欲吐,誰知一張嘴,一股帶着濃重血腥味的熱流又灌進了他嘴裏。蕭圖南猛然睜開眼睛,頭頂籠罩着一個碩大的陰影,任平生正一手掐着一匹馬的喉嚨,一手掐着他的下巴,向他嘴裏灌血,那匹馬喉嚨處有一個豁口,雙眼無光,已然死了。
“醒了?那你自己喝!”任平生放開他的下巴。
又是一股腥熱的馬血倒下來,蕭圖南厭惡地推開老任的手。
“才喝了三口,就夠了?”任平生的聲音帶着點嘲諷,“你知不知道,在大苑,百姓傳說你每天都要喝人血,喫人心!”
蕭圖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發一言,刺鼻的血腥味讓他此刻胃裏翻江倒海,只想嘔吐。
任平生卻不打算放過他,笑道:“是不是覺得馬血不合胃口?要不我下去抓個西瞻人給你嚐嚐?”
蕭圖南閉上眼一會兒,復又睜開,三口馬血勉強支持他活動,他強迫自己坐直身體:“我們逃出來了?”
任平生笑嘻嘻往下一指,蕭圖南探頭一看,地平線處密密麻麻很多小人,正向着他們這個方向趕來,一人一騎跑在最前面,和後面隊伍拉開了一段距離。雖然隔着這麼遠,仍然能從那人背上一閃一閃的銀光判斷出,那是談符離。
這個距離大概有二三十裏,任平生在帶着一個人的情況下,光靠人腿能將馬匹落下這麼遠,已經實屬驚人。可惜,草原上視野廣闊,走出這麼遠仍然清晰可見,他們只能拉開距離,卻不能甩掉追兵。
蕭圖南四周打量一下,見這裏地勢已經頗高,略思索一下便道:“往山裏跑!山中有樹木遮蔽,不利騎兵。”
任平生點點頭:“原本我也是這個思路,所以一路往高處爬,不過現在又有另外一個選擇,你往天上看看。”
蕭圖南聞聲仰頭,順着任平生的手指望去,見澄明清澈的藍天上,有兩個並排的很小很小的紅色小點,若不是任平生指給他看,他未必能注意到這麼小的東西。
“這是什麼?”
“你要的三鮮餡餡餅。”任平生一本正經地回答。
“什麼意思?”蕭圖南有些惱怒,眼看追兵的身影越來越大,他還有心情玩笑。
“喂!你這個西瞻胡人,風箏玩過嗎?”
蕭圖南抿了一下嘴,才道:“聽過!”
他在中原的書上見過,但是自己沒有放過。似乎生活在擁擠空間裏的中原人才喜愛這種化身藍天的遊戲,草原足夠遼闊,人心不會產生擁堵感,也就根本沒有人玩這種東西。
任平生指指天上:“那就是風箏!我們部隊的聯絡信號!草原太大,萬一跑散了,我們就看着這東西集合。”他指指自己的鼻子,笑道:“是我想出來的,聰明吧!”
蕭圖南沉吟一下,不由自主點點頭。草原最大的特點就是開闊,部隊聯絡一向是個難題,響箭不能及遠,鼓樂等物攜帶困難,他用的是草原燒荒留印記的方法,自己覺得不錯了。然而茫茫草場,留了印記也不那麼好找,風箏就不同了,哪怕離得再遠,甚至根本不在同一片草場上,隔着山川大河全都不要緊,天沒人能遮得住,一抬頭便知道信息了。而且風箏成本低、分量輕,十分容易攜帶,確實是用來通信的最佳選擇。
“一般我們會用和天空顏色相近的青色、白色,或者像鷹的黑色。”任平生繼續道,“用紅色,表示萬分緊急,兩顆紅色的是正北,意思是讓看到信號的人向風箏升空地點的正北方向集合。”他凝視着天空,悠悠道,“上個買賣做完了,我們的人現在都在一起,只有我在外面,所以,這個信號是給我看的!”
“你們能看見,別人眼睛也不瞎!”蕭圖南冷冷地道。
任平生笑了:“這是紅色的,還要我指給你你纔看見,平時用的青色白色黑色,你未必能和天空區分出來。何況每次使用風箏,都是我們打完仗要整隊集合的時候,那時候你們西瞻人不是追趕就是逃命,火燒眉毛的時候,要是事先不知道天上有東西,你能瞪大眼睛拼命往天上找嗎?我們定下的信號一共二十多種,而且隨便幾個顏色搭配,隨時可以換信號,這是馮羽他們那幫小子羣策羣力想出來的。風箏能說的話雖然不如你的馴鷹仔細,但是抬頭可知,比你的馴鷹更快!又絕對不挑人!你說,我們大苑士兵是不是好樣的?”
蕭圖南默然不語,任平生帶領的這支突擊隊的作戰能力應該與西瞻鐵林軍不相上下,但是比之他的金鷹衛仍有差距。至於大苑其他的士兵,比西瞻普通士兵可就差了不止一個檔次,不能因爲這麼兩千多人就說整個大苑的士兵都是好樣的。但是大苑人的確聰慧,各種人才層出不窮,這一點他不得不承認。任平生一個人站在這裏,便帶着睥睨天下的味道。
“這樣畢竟暴露了集合地點,容易讓人包圍,天上多了奇怪的東西,難免回去查看。”蕭圖南過了一會才道。
“這話有理!可見你的確是個帶兵的人。西瞻人看到風箏就算立即警覺,去放風箏的地方去找,他趕過去也要時間,足夠我們的人看到信號了。何況他們也找不到什麼,因爲我們的集合地點不在原地,這個風箏只是用來指示方向的,去了也只能繳獲一個風箏,人是抓不住的。快過年了,風箏送他,我們就當哄那幫西瞻孫子玩了!”
蕭圖南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和我說話,最好注意點!”
“不好意思。”任平生笑道,“我和皇帝說話都不注意的,不信等下你去問問青瞳。”
他搖晃着腦袋湊近蕭圖南道:“西瞻孫子!西瞻孫子!西瞻——孫子!嘿!真他孃的越叫越順口!”
蕭圖南眼睛眯起,他眼睛中像藏了一根鋼針,銳利,危險,殺機四伏!
他明明虛弱得僅能站起身子,但任平生卻覺得有一股說不清的力道擠過來,彷彿周圍的空間突然狹小了一般,他的眼睛也眯起來了。
“走吧!”蕭圖南突然站起,“追兵就要上來了。”
任平生誇張地鬆了一口氣,拍着胸口道:“就這麼走了?我還以爲你打算喫了我呢!”
蕭圖南淡淡道:“我把你當驢子,人不能和驢子置氣。”
任平生滿不在乎地笑了,如果說不生氣就不生氣,那他的拳頭握那麼緊幹什麼?
他追上蕭圖南,道:“你能走路了嗎?不用再喫點?這匹馬還有不少血呢,別浪費!不願意直接喫也不要緊,我接出來一點兒擱着,過一會就凝成凍子了,哧溜一吸就進肚,滑溜新鮮,怎麼樣?”
蕭圖南臉色白了白,跳上一匹馬轉身便走。
任平生咧嘴一笑,也上了一匹馬,牽着僅剩下的一匹活馬,往北而去。
他們不過在高坡上略微歇了幾口氣,追兵身影就又變大了不少。任平生剛剛已經耗盡內勁,全身大汗一出,再像剛剛那般奔跑就會傷了內腑,所以他也只能騎着馬跑。
兩個人沿着高地不斷奔馳,蕭圖南的騎術確實精湛非常,讓任平生暗自羨慕不已。現在蕭圖南騎的不是那匹寶馬了,卻仍舊遙遙領先,時不時還要放慢速度等一下。
蕭圖南騎在馬上,就如同馬匹自身的一部分那樣,隨着馬匹起伏,彷彿絲毫不給馬兒造成負擔。而任平生,也不知道是馬匹不好還是身子太重,勉強驅策,中間兩匹馬交替換乘節省腳力,卻始終跟得很喫力。再過一會兒,他不但甩不脫追兵,反而跑在最前面的談符離就要追上他了。
“喂!你先走!這個腿太快!我先把他收拾了,搶了他的馬,再回來追你!”任平生衝着蕭圖南大聲喊,反正這裏除了他,也沒有人懂漢語,他根本不怕可賀敦人聽見。
蕭圖南揮揮手示意他聽到了,帶馬先行,只不過速度放慢了許多。
任平生慢慢勒住繮繩,讓馬越跑越慢,自己也假裝渾身無力,軟軟地趴在馬鞍上,一邊搖搖晃晃,一邊豎起耳朵聽後面的動靜。
談符離卻異常機警,前面這個漢人一天之內無數次大顯神威,他還有些自知之明,單獨對上任平生等於送死。見任平生這般模樣,他不但不追,反而立即勒馬、轉身,一氣呵成地向後就跑。
談符離轉身飛跑,頭也不回,反手持弓,推窗望月,嗖嗖嗖就是三箭!將任平生上中下三路都招呼到了。
任平生氣得大叫:“老子這樣了你居然嚇得就跑,那你還追個屁追!回家抱孩子算了!”
他本已經蓄勢待發,想等談符離靠近一點兒立即飛身撲上。他這個肯定不是普通意義上人能飛身撲上的距離,原想談符離必然會靠近來看,誰承想他不但不靠近,反而毫不猶豫地跑了。這一撲之勢只能硬生生打住,轉向手臂,揮舞從蕭圖南那搶來的馬刀,將三支鐵箭都格開了。
一層濃厚的血色突然湧上任平生的臉,又潮水般褪去之後,小腹一陣銳痛,如同被箭支射中一般無二。
任平生本來已經到了毛孔都藏不住汗的地步,內功已經耗盡,若不是武功到了他這個境界,此刻應該完全不能活動,只能靜坐恢復。可是他卻可以暫時調動人先天最本質的精元,保證身體自由活動,甚至還可以像剛纔一般,極短時間內化精元爲內力,來個猛然一撲。
誰知這一撲還沒有化成真正的行動,便硬生生憋了回去。談符離不懂內功,卻無巧不巧地將他內勁打斷,談符離一招未過,只是逃走,反而讓這個武學高手受了內傷。
任平生搖頭苦笑,打馬便走!談符離這般警覺,再等下去也不會有機會,要是將追兵都等來,他此刻可沒有能力再殺個來回了。
蕭圖南勒馬等他靠近才一起奔馳,他看着任平生,嘴角含着一絲嘲諷:“你搶的馬呢?”
任平生臉色陡然又整個漲紅,紅得如同要滴血一般,他沉着臉,自己在自己胸口擊了一掌。
噗!一口鮮血噴出,他的臉色才略好了點,搖頭道:“沒辦法,還是你先跑,我儘量抵擋。”
蕭圖南目光一閃:“你是不是用了什麼損耗生命的功法?”
任平生嚇了一跳:“你胡說什麼?”
“我雖然沒有練過內功,但是我身邊有個真正的武學宗師,他曾說過你們中原這門化血神功,是用生命爲代價,讓內力暫時提升的一門功法。”蕭圖南凝眉,終於還是道,“其實你何必這麼拼命?世事無常,就算不能保我平安,青瞳也不會怪你!還是你先走好了!”
任平生駭笑道:“你想得美!我這是瘀血瘀血!裏面已經傷了,有時間就慢慢打坐調理化開,沒時間就直接吐出來,反而對身體好。誰說我要爲了你捨命用什麼化血神功?你知道中原有多大?難道什麼功法我都會?就算中原當真有這麼一門功法,多半也是邪功,我修煉的可是正宗道家內力!拜託你,懂得的就說,不懂就藏拙!怪不得青瞳常說,無知不可怕,無知而又勇敢的人才最可怕!”
蕭圖南的臉色變了幾變,一言不發,打馬便走。
這是什麼樣的人,連他這樣的敵人都會一會兒被他氣得半死,一會兒被他逗得半死,一會兒想殺了他,一會兒想關心他。
他心中一痛……何況青瞳?(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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