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宮,御書房。
皇帝鄭鷹看着這位唐師收養的孤兒,術數之學唯一的傳承者,看着他讀完那張未完之信,看過那片帶字的圖讖,看着對方雙目緊閉,手中轉動念珠,嘴脣蠕動,目光依然平靜如昔。
半晌之後,唐一心睜開雙眼,卻滿是迷惘。皇帝的瞳孔猛地收縮,沉聲問道:“結果如何?”
“老師這些話,我想我大概懂了一些。”唐一心起身,恭敬地把手中的東西放到書案上,壓住,“老師恐怕,還是希望陛下不要輕易易儲。”
皇帝看着這個說了一句話,就緊緊閉上嘴巴的枯瘦漢子,看着對方蠟黃的臉色,疲憊的神情,額角間隱隱的汗水,心頭一軟,嘆了口氣。他有些疲憊地點了點頭:“說說那張讖紙。”
“最近老師閉關推演,並沒和弟子通過聲氣。不過這張讖紙弟子倒也常見,是《推背圖》第四十三圖,”唐一心說道,“老師之前也經常把玩這一頁,我試着問過,老師說可能和本朝氣運有關。”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盯着這人。
“其實老師還經常把玩其他幾圖,都是此圖上下的幾副圖讖。”
唐一心思索片刻,突然開口。皇帝神色一凜,目光炯炯地看向對方。
“推背圖第四十二,四十四,四十五。”唐一心容色一整,站直身子,整個人似乎也放出了一種莫名的神採,“第四十二象乙巳
圖爲一歌女手持琵琶,地上左有一張弓,右有一隻兔。
讖曰:
美人自西來;
朝中日漸安;
長弓在地;
危而不危。
頌曰:
西方女子琵琶仙;
皎皎衣裳色更鮮;
此時渾跡居朝市;
鬧亂君臣百萬般。”
皇帝聽着,咀嚼着,眼神平靜。
“還有第四十四,丁未坎下離上未濟”唐一心說道,“圖爲一帶弓男子跪拜聖人。
讖曰:
日月麗天,羣陰懾服;
百靈來朝,雙羽四足。
頌曰:
而今中國有聖人,雖非豪傑也周成;
四夷重譯稱天子,否極泰來九國春。”
“第四五象戊申坎下艮上蒙
讖曰:
有客西來,至東而止。
木火金水,洗此大恥。
頌曰:
炎運宏開世界同;
金烏隱匿白洋中;
從此不敢稱雄長;
兵氣全消運已終。”
皇帝沉默半晌,開口說道:“汝師當年曾與我論之,言四十二圖,乃西太後女主亂國,雖平息了太平天國之亂,‘朝中日漸安’,然軍備廢弛,‘長弓在地’,但終歸國作未盡,‘危而不殆’。而四十三圖,乃是西太後外引光緒爲嗣子,導致國運衰竭,‘黑兔走入青龍穴’,帝氣耗盡,‘欲盡不盡不可說’。唯安南邊陲,漢人王氣漸興,故‘唯有外邊根樹上,三十年中子孫結’,說的便是黑旗軍三十年生聚,一招改天換地。至於第四十四圖,說的乃是朕統一華夏,聖天子在位,萬國來朝,興復華夏。而四十五相,應該是講此次俄人來攻,卻最終敗走,國恥一朝得血,故而‘有客西來,至東而止;木火金水,洗此大恥。’四十三圖已爲往事,以你所見,此次唐師仙去,卻緊抓此圖,卻爲何意?”
唐一心雙眼紅腫,顯然剛剛爲了恩師仙去而嚎啕痛哭。此刻,他的神色卻是無比凝重,思索片刻,沙啞着說道:“陛下恩師至死不忘此圖,當爲此圖乃當今時局之關鍵,故而一心參破天機,以饗陛下以家師所留信件,恐後面塗抹之處,乃家師寫下數語,卻恐泄露天機,思忖之後抹去。然終歸是心有不甘,故而撕下了推背圖的此頁,以供陛下自思”
皇帝雙眼精光大盛,一字一板地說道:“你說這圖說的是現在?那當何解?”
“草民但有些許思量,供陛下思之。”唐一心面露決絕之色,“‘唯有外邊根樹上,三十年中子孫結’,陛下於安南立鎮**,至今正好三十載,鎮**傳承漢家文化,子孫延續,可見此圖,說的卻是當今,而非十年前建國之時君非君,臣非臣,圖畫一長者牽一小兒,恐主權臣輔助幼主,故而雖經危局,然終究安定國家至於‘黑兔走入青龍穴,欲盡不盡不可說’”,
唐一心一咬牙,顫聲說道:“恐怕是說的養子入嗣,皇統似絕而未絕。”
皇帝臉色劇變,惡狠狠地盯着這人,胸膛劇烈起伏,伸出手指着對方,卻是說不出來話。
好半天之後,皇帝喘過一口氣,看着對方驚懼卻依然倔強而坦然的神態,心中也是一痛。他按捺心神,有些喫力地說道:“朕還沒死哪來的權臣輔助幼主”
唐一心腿一軟,終於噗通跪倒,狠狠地叩了幾個頭,口稱該死,隨後站起,卻依然是一臉的執拗:“恩師撫養草民多年,言侍君必以誠,我等妄窺天機,無非爲黎民蒼生計,若信口開河,曲意奉承,便是佞臣賊子。草民雖術數不精,愧對恩師,然這心性上頭,萬萬不可有失”
皇帝看着這個中年漢子,執拗的眼神,坦然的目光,心中漸漸軟了下來。他惱怒地哼了一聲,恨恨地說道:“朕朕與你師半生好友,就不責怪你了,下不爲例”
他想了想,又問道:“你說如果朕有了親生兒子,這圖有沒有可能是說這權臣到底又是哪一個?這黑兔走入青龍穴又是說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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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宇沒有直接回中華宮。
他挽着蘇菲,漫步在公園裏。
“你的身上什麼味道”蘇菲皺了皺眉頭,“好像是煙味你平時不抽菸的呀,看看這味,你該不是和一羣大煙鬼混了大半天吧?”
“哦,去看了場實戰演習。”鄭宇笑了笑,“是硝煙。戰場上的味道。”
“呀,你不說我還沒注意。好像有點腥味。”蘇菲喫驚地問道,“是不是有人受傷了?”
“是豬血,”鄭宇面不改色地說道,“讓士兵們習慣了到處是鮮血和碎肉的場景,上戰場就不會腿軟。”
“好惡心啊”蘇菲抱住鄭宇的胳膊,有些厭惡地搖搖頭,“你們男人啊怎麼成天就是打打殺殺的?”
鄭宇苦笑一下,默默地隨着她漫無目的地走着。
感受着身邊之人的呼吸和心跳,蘇菲有些羞澀地說道:“皇後孃娘好像真的很喜歡我呀。對了,我有好幾天沒去了,咱們一會唉。”
她的情緒又低落下來:“還是不能和你光明正大地不知道鄧小姐有沒有時間”
“蘇菲,今天你先別去了。”鄭宇轉頭,對着蘇菲很認真地說道,“母後最近身體有些不太好,醫生說要靜養。等她好些,你再過去。”
蘇菲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又把小腦袋靠在鄭宇的肩頭。
鄭宇和蘇菲在林間漫步,他輕輕地撫摸着剛剛抽芽的樹枝,體會着那股蓄勢待發的春意,勃勃的生機,深深吸了一口氣,讓那股飽含春意的沁涼空氣,在自己的肺葉間流轉,彷彿要把那股飽含希望的生機,帶到身體的每個角落。
他閉上眼睛,用身體的每一個毛孔感受着春天的氣息。
蘇菲把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學着他的樣子,閉上眼睛,喃喃地說:“你在想什麼呢?”
“春天就要到了。”鄭宇柔聲說道,“我多希望能夠帶上你,還有母親,很多很多的男孩子,女孩子,一起去踏青,迎接春天。”
“冰河解凍,萬物生長,這就是春天。”他平靜地說道,“春天,是給人希望的季節。”
蘇菲微笑着,靠在他的肩頭,很舒服地哼了一聲。
鄭宇閉着眼睛,輕聲地唱了起來:
雖然只有一把破木吉他
在街上,在橋下,田野中
唱着那無人問津的歌謠
如果有一天,老無所依
請把我留在,在那時光裏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
請把我埋在,這春天裏
可我覺得一切沒那麼糟
雖然我只有對愛的幻想
在清晨,在夜晚,在風中
唱着那無人問津的歌謠
也許有一天,我老無所依
請把我留在,在那時光裏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
請把我埋在,在這春天裏,春天裏
凝視着此刻爛漫的春天
依然像那時溫暖的模樣
我剪去長髮留起了鬍鬚
曾經的苦痛都隨風而去
可我感覺卻是那麼悲傷
歲月留給我更深的迷惘,
在這陽光明媚的春天裏
我的眼淚忍不住地流淌
如果有一天我老無所依
請把我留在在這春天裏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
請把我埋在在這春天裏春天裏
蘇菲聽着聽着,莫名其妙地就留下了眼淚。她哽嚥着問道:“這是什麼歌?”
“春天裏。”鄭宇輕聲說道,“有兩個很普通的男人曾經唱過它,他們什麼都沒有,只能在歌聲中尋找希望。”
蘇菲似乎感受到了身邊這人心中的寂寞與痛苦,可她不知道爲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她只能緊緊地抱住這個青年,努力把他們的心跳融合在一起。
“蘇菲,如果,我是說如果”鄭宇低頭輕聲說道,“我離開這裏,做一個普通人,漂泊世界,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蘇菲愕然,有些驚訝地看着他,半晌之後,臉上浮現出了震驚和恐懼。
鄭宇只是溫柔地注視着這個女子。
片刻之後,蘇菲似乎想通了什麼,靜靜地點了點頭,臉上的驚恐化做平靜,把頭又輕輕地靠在鄭宇的胸口,閉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心跳。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太子當得沒意思。”鄭宇嗅着她的髮香,輕輕吻了吻,“想換個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