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G的公告一發,迅速登上熱搜,而且相當於空降一般的速度來到了熱搜第一。
陳博離隊的消息,確實算是大新聞。
這段時間關於陳博新賽季的去向,網上有大量討論。
都不知道發了多少帖子。
...
手術室的紅燈還亮着,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
陳博坐在長椅上,右手無意識地摩挲着左手腕內側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去年打完半決賽後,在訓練室通宵覆盤時被鍵盤邊緣劃破的。血珠滲出來的時候他沒停手,只用紙巾按了兩秒,繼續拉進度條看回放。那會兒傑傑在隔壁休息室喫泡麪,熱氣騰騰地飄過來,混着戰術板上的馬克筆味,像一整個夏天都沒散盡的餘溫。
手機在褲兜裏震了第三下。
是教練組發來的消息:【小K說中路閃現交得太早,飛科大招空了但沒接上第二波,你有沒有看到他W技能抬人前有預判走位?】
陳博沒回。
他盯着天花板上一盞微微閃爍的LED燈,光斑在視網膜上拖出細長的殘影。和剛纔比賽裏巖雀E技能刮過的軌跡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十六歲第一次打職業青訓選拔賽那天。暴雨砸在訓練基地二樓玻璃窗上,像無數顆子彈。他用沙皇單殺對面三個人,最後一波在高地塔下,對方發條閃現Q他,他反向E沙兵卡住彈道,再用Q把人釘在塔下。解說嘶吼:“這手E不是預判!是讀心!”——可沒人知道,他只是死死記住了發條W技能施法前0.3秒手指會不自覺地往右偏移2度,像鐘錶齒輪咬合前的微頓。
現在飛科也這樣。
剛纔那一波,飛科在閃現推牆前,左手小指輕輕翹起了一瞬。
陳博閉上眼,把那段操作在腦內拆解成十六幀:飛科拇指離開發條W鍵0.15秒後,小指抬起;0.22秒,他右肩下沉1.3釐米;0.28秒,眼球向左上方偏移7度——那是他準備閃現的生理徵兆。而陳博的後撤步,踩在第0.31秒。
不是運氣。
是肌肉記憶刻進骨頭裏的節拍器。
手機又震。
這次是Leave發來的語音,三秒,背景音是EDG休息室空調嗡鳴和易碎杯壁輕碰聲:“博哥,你剛那個閃現穿牆,我看見T1教練席有人把戰術板翻過去了。”
陳博點了播放。
Leave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他們以爲你慌了……其實你是算準了小KW空了之後必進草叢補控制,所以提前把閃現留到他落地前0.4秒交。對吧?”
陳博沒說話,只把語音又聽了一遍。
第三遍時,他聽見Leave話尾有個極輕的吸氣聲——那是Leave緊張時的習慣。就像去年MSI決賽前夜,Leave偷偷溜進他房間,把一整包薄荷糖倒在他掌心,說“含一顆,喉嚨就不發乾”。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節奏穩得像節拍器。陳博抬眼。
陽潔站在五米外,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拎着個印着“市一院神經外科”字樣的藍色布袋,右手插在褲兜裏。他頭髮比賽前溼漉漉的更亂了些,額角有道新鮮的擦傷,結着暗紅血痂,像是匆忙撞到門框留下的。
“剛查房完。”陽潔開口,聲音有點啞,“我爸醒了,問你什麼時候來。”
陳博點點頭,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咔響。他伸手去接布袋,指尖碰到陽潔手腕內側——那裏有道淡粉色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燙傷痕,形狀像半個括號,是去年夏季賽決勝局暫停時,陽潔在後臺煮咖啡打翻杯子燙的。當時陳博正蹲在設備間修耳機線,聽見動靜衝出來,看見陽潔攥着左手站在氤氳熱氣裏,指縫間滴着水,卻先問他:“博哥,你耳機線修好了嗎?等會兒要BP了。”
布袋很輕,裏面只有兩盒藥和一瓶礦泉水。
陽潔沒鬆手。
他盯着陳博眼睛看了三秒,忽然說:“你知道我爲什麼選沙皇嗎?”
陳博一頓。
陽潔扯了下嘴角,把布袋塞進他手裏,轉身朝消防通道走:“因爲沙皇的Q能穿透所有障礙物。”
陳博攥緊布袋,塑料包裝發出窸窣聲。
他想起第一局BP時,T1禁掉夢魘、妖姬、發條,第四手鎖下沙皇——陽潔摘下耳機,對教練點頭:“就它。”那時導播鏡頭掃過他側臉,下頜線繃得很緊,像一把拉滿未射的弓。
“可沙皇大招……”陳博忽然開口。
“——會被閃現躲。”陽潔在樓梯轉角停下,沒回頭,“所以我不用。”
他舉起左手,攤開掌心——那裏貼着一張泛黃的便籤紙,邊角捲曲,墨跡被反覆摩挲得發灰:“去年LPL決賽前,你寫給我的。”
陳博呼吸一滯。
那張紙他記得。上面是他凌晨三點寫的戰術筆記,潦草寫着“沙皇推牆後必接EQ二連,但若對手預判則E會空,此時需用W沙兵卡視野騙閃”,末尾畫了個歪斜的箭頭,旁邊標註“陽潔,練三百遍”。
便籤背面,是陽潔後來添的小字:“練了三千遍。今天第一千零一遍,用在飛科身上。”
陽潔終於轉身,走廊頂燈在他瞳孔裏投下兩粒微小的光點:“博哥,你說過,真正的指揮不是喊話,是讓隊友在你開口前就明白你想做什麼。”
陳博喉結動了動。
他忽然想起第二局中期,自己在野區繞後時,眼角餘光瞥見上路阿樂的奎桑提一個微妙的側身——那是阿樂從不對外透露的微操習慣:每次準備E閃時,右腳會先向後滑半步。當時陳博立刻在隊內語音吼了句“上路要動”,話音未落,阿樂E閃已至。事後覆盤,所有人都誇他決策快,沒人知道,他只是看見了那半步滑步。
有些事不需要說出口。
就像此刻,陽潔沒提T1第五局BP的異常,沒提飛科第三局突然換掉慣用符文頁,沒提小K在龍坑處多停留的0.8秒——那些陳博全看見了。他看見飛科在泉水讀秒時反覆點擊鼠標右鍵,看見小K野區露頭前總會先切視角看一眼自家上單站位,看見宙斯每次被壓制到二塔時,左手會無意識敲擊桌面三次。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裏自動拼成一張網。
而網中央,懸着一個還沒落下的鉤子。
“醫生說,我爸術後三天不能見強光。”陽潔忽然換了話題,從白大褂口袋掏出一疊CT片,遞過來,“你看這個。”
陳博接過。X光片上,左側顳葉區域有一團模糊的陰影,邊緣帶着毛刺狀突起。他認得這種影像——去年隊醫給他做腦部核磁時,也出現過類似陰影,診斷結論是“長期高強度應激反應引發的海馬體輕度萎縮”。
“良性腫瘤,早期。”陽潔聲音很平,“手術成功了,但醫生建議半年內避免情緒劇烈波動。”
陳博手指一頓。
陽潔盯着他,一字一句:“包括,不能連續打滿五局。”
陳博猛地抬眼。
陽潔卻笑了,把CT片收回口袋:“所以,博哥,第五局要是崩了……別硬撐。”
他頓了頓,抬手揉了把陳博後頸,力道很重,像以前訓練賽後幫他放鬆僵硬的肩頸:“我替你扛。”
說完轉身,白大褂下襬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消失在樓梯拐角。
陳博站在原地,布袋裏的藥瓶隨着他呼吸輕輕碰撞,發出細碎聲響。他低頭看着自己左手——那道舊疤旁,不知何時沁出一粒汗珠,在燈光下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十五分鐘前,第四局結束時,T1休息室門縫裏漏出的一句話。當時他正經過,聽見飛科壓低聲音說:“……他左手腕的舊傷,每到溼度超過70%就會發僵。今天場館溼度計顯示73%。”
原來如此。
陳博緩緩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他沒戴護腕,從不戴——因爲護腕會限制他手腕旋轉的角度,而沙皇Q技能的釋放精度,差0.5度就是命中與miss的分界線。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一片溼冷。
走廊盡頭,電子屏突然亮起:【EDG vs T1 第五局 即將開始】。
陳博邁步走向選手通道。
腳步聲在空曠走廊裏迴盪,像倒計時。
他經過一扇窗戶,玻璃映出自己身影:黑色隊服,眉骨有道新添的淤青(第三局被飛科沙兵濺射刮到),眼下烏青濃重,可眼神亮得驚人,像兩簇燒到極致的幽藍火焰。
推開選手通道厚重的隔音門時,現場聲浪轟然灌入耳膜。
“EDG!EDG!EDG!”
“陽潔!陽潔!陽潔!”
“T1完了!T1真的完了!!”
陳博沒看大屏幕,目光徑直落在己方選手席。Leave正低頭調試鼠標,聽見動靜抬頭,衝他咧嘴一笑,露出左邊虎牙——那顆牙去年被Faker盲僧Q中門牙磕松過,現在鑲了顆微光銀的牙套,在聚光燈下像一粒星子。
傑傑在喝水,喉結上下滾動,運動水壺標籤被指甲摳掉一半。
阿樂在活動手指,指關節咔咔作響,像在拆解某種精密儀器。
小K靠在椅背上,眼皮半垂,可當陳博走近時,他倏然睜開眼,瞳孔裏映着陳博的倒影,清晰得沒有一絲漣漪。
陳博在自己位置坐下,拉開椅子時金屬腿與地板摩擦,發出短促銳響。
他摸向鍵盤。
指尖觸到F鍵凹槽的瞬間,忽然停住。
——那裏有一道極細微的刻痕,呈Z字形,是昨天訓練賽結束後,他用指甲刀尖刻下的。當時Leave湊過來看,問刻的什麼,陳博說:“Z,宙斯的Z。”
Leave笑得打嗝:“你不會真打算第五局搞他吧?”
陳博沒答,只把刻痕又加深了一毫米。
此刻,他食指緩緩撫過那道Z形刻痕,皮膚與金屬摩擦,發出幾乎不可聞的沙沙聲。
像沙粒在時間裏緩慢坍縮。
他戴上耳機,調音臺音量旋鈕擰到72%——這是他計算過最適配當前場館混響衰減率的數值。
“各就各位。”裁判聲音響起。
陳博閉眼。
十秒。
他聽見自己心跳聲,沉穩,規律,每分鐘62次。
和三年前世界賽決賽,他拿下FMVP獎盃時的心跳頻率一模一樣。
“BP開始。”
陳博睜開眼。
屏幕上,英雄選擇界面亮起。
T1第一手,禁用奎桑提。
第二手,禁用夢魘。
第三手,禁用妖姬。
陳博盯着那三個灰色頭像,忽然輕笑一聲。
他轉頭看向Leave,聲音很輕,只有兩人能聽見:“等會兒,你選卡莎。”
Leave眨眨眼,沒問爲什麼。
陳博已經移開視線,手指懸在鼠標上方,像即將落下的刀鋒。
他知道T1第四手一定會禁發條。
因爲飛科前三局用發條打了三場完美運營,但第四局,他在32分鐘時犯了一個致命錯誤:龍團前,他本該用W減速留人,卻誤按了E技能,導致關鍵控制缺失。當時陳博立刻在語音吼:“飛科WCD還有8秒!”——可飛科根本沒聽清,只聽見自己耳機裏電流雜音爆響。
陳博記得那聲雜音的頻譜圖:中心頻率12.8kHz,持續0.47秒,恰好覆蓋人耳對高頻指令最敏感的區間。
那是T1音頻工程師的失誤。
也是他埋了整整四局的餌。
果然,T1第四手,禁用發條。
陳博點頭,對教練比了個“OK”手勢。
EDG第一手,鎖定沙皇。
全場譁然。
“臥槽沙皇?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拿沙皇?”
“T1肯定第五手直接禁!”
“等等……T1沒禁?!”
陳博沒看彈幕。
他盯着己方陣容確認框裏,沙皇頭像右下角微微跳動的加載進度條,數字從0%跳到12%,再到23%……
他忽然想起十分鐘前,陽潔塞給他的那瓶礦泉水。
瓶身標籤上,生產日期是2023年10月17日——正是去年世界賽決賽日。保質期十八個月,意味着這瓶水,陽潔存了整整一年。
陳博慢慢擰開瓶蓋。
氣泡升騰的細微嘶嘶聲裏,他聽見自己說:“第五手,禁夢魘。”
教練愣了下,隨即秒鎖。
大屏幕亮起:EDG禁用夢魘。
T1第五手,猶豫三秒,鎖下巖雀。
陳博盯着那個巖雀頭像,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飛科想用巖雀來剋制他的沙皇推線?
可他偏偏最不怕巖雀。
因爲去年冬訓,他花了整整七十三天,專門研究巖雀E技能颳風的每一幀軌跡。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服務器延遲下,巖雀E技能起手動作的0.02秒差異。
“EDG,第二手。”
陳博沒動鼠標。
他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時間:19:47:33。
距離今晚最後一班地鐵發車,還有23分鐘。
他忽然說:“傑傑,你玩不玩塞恩?”
傑傑叼着能量膠,含糊應了聲:“行啊,好久沒玩了。”
“第三手,塞恩。”
“第四手,阿樂,你玩鱷魚。”
阿樂挑眉:“博哥,你確定?我鱷魚最近rank勝率才48%。”
“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陳博聲音很輕,“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阿樂坐直:“啥?”
“等會兒上線,看見宙斯推線過深,別急着E。”
陳博頓了頓,目光掃過小K:“讓他先推。”
小K手指在鼠標上點了點,像在敲擊某種密語。
陳博最後看向Leave:“卡莎,帶淨化。”
Leave點頭,手指已經落在英雄頭像上。
“EDG,第五手。”
陳博的手指終於落下。
鼠標左鍵按下。
屏幕亮起猩紅光芒。
【鎖定:巖雀】
全場寂靜一瞬。
導播鏡頭猛地切到T1選手席——飛科瞳孔驟然收縮,手指死死扣住鼠標,指節泛白。他身邊,小K緩緩摘下耳機,露出左耳後一道新鮮的、還未拆線的傷口。
陳博沒看鏡頭。
他盯着自己選定的巖雀頭像,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鍵盤F鍵上那道Z形刻痕。
他知道飛科在想什麼。
——巖雀打沙皇,本該是T1最舒服的對線。
可陳博選巖雀,不是爲了對線。
是爲了在32分17秒,龍坑上方那片野區草叢裏,用一個精準到毫秒的EW連招,把飛科正在施法的沙皇大招,強行打斷在抬手前0.13秒。
因爲那片草叢的像素座標,他早已背下。
因爲飛科每次放大招前,會下意識用左手小指蹭一下耳機線。
因爲今年世界賽,EDG所有隊員的鼠標墊底下,都壓着同一張A4紙——上面打印着T1五名選手過去兩年所有比賽的微操數據圖譜,精確到幀。
陳博緩緩呼出一口氣。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隊內語音裏響起,平穩,清晰,像一把剛剛校準完畢的手術刀:
“記住,我們不是在打第五局。”
“我們在收網。”
耳機裏,五道呼吸聲同時一滯。
然後,整齊劃一地,輕叩鼠標左鍵。
嗒。
嗒。
嗒。
嗒。
嗒。
六聲脆響,在真空般的隔音室內,匯成一道無聲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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