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寧初入仙道時,曾在蘇家做工十五年,雖是底層,卻能瞧出些蛛絲馬跡。
‘蘇家的嫡系,大多居住在長山島、鹿呦島這類靈脈旺盛的島嶼,而蘇悠悠卻住在一個偏僻小島,與世隔絕。’
加之周寧曾聽聞,蘇悠悠與蘇家有隔閡,所以當時才請蘇悠悠佈陣。
未曾想,陣法仍是被留了後門。
‘爲何感覺,蘇悠悠與蘇家,透着相愛相殺的意味?周寧琢磨着。
此刻蘇悠悠又脫離蘇家...
‘難道...蘇家老祖要突破失敗了?她跑路了?周寧不禁冒出這念頭。
真若是這般的話,蘇家失去了天才陣法師,定然實力大減。
旋即,周寧放棄了幹蘇家的念頭,蘇家底蘊仍在。
‘等我到築基後期,得了靈寶胚子,或者修成紫府,再狠狠鎮壓。
反正周寧修煉的快,蘇家的人暫時不會老死。
馮獅仍在暢談未來:“蘇悠悠陣法出衆,翠屏山的安危將不再是問題,且她自帶名人效用,定然常有人請她佈陣,因而帶來客流,惠及鄰里。”
“爲此,我已先一步派出人手,世家不是說前五年四枚靈石嗎?我直接出價五枚,率先鎖定名額。”
“籌集夠靈石後,即刻租下翠屏山道場,再以蘇悠悠爲引子,翠屏山只租給擁有二階技藝的修士,做高質量道場。”
“當然,我還有一個設想,那就是我們只租給女修,建立一個全女的翠屏山道場。”
“只有容貌出衆的二階技藝女修,纔可入我翠屏山,以此激發起女修的攀比心,再趁機提高租金。”
馮獅越說越起勁,滔滔不絕,彷彿大筆靈石已經入賬了。
周寧瞅着他,尋思:‘人才啊馮道友!’
“如何?周丹師,如此宏偉前景,你可願加入,馮某隻是暫時手頭有點緊,否則如此穩賺不賠的買賣,萬萬不會讓與旁人的!”
他感慨了一番,又蠱惑道:“一個道場二十年,按一百四十枚靈石算,周丹師出四百枚靈石,二十年後,起碼有六百枚靈石到手...”
這話給周寧都氣笑了,四百枚靈石,他真敢借啊?
馮獅說的看似美好,但實行起來不簡單,第一個問題,便是如何扛住世家的壓力。
‘你一個散修,敢我世家的羊毛?'
說不定人家一份靈契下來,租賃當場作廢。
馮獅拉上週寧,正是因周寧名頭大,有點背景,可以頂在前面抗火。
否則他一個築基中期,何必求到周寧這個築基初期面前?
而且,四百枚靈石可不是一個小數目了,周寧斬殺的那名胖劫修,其儲物袋中的所有零碎加一起,也只堪堪三百枚靈石。
萬一周寧前腳給了錢,馮獅直接跑路了咋整?
還是那句話,藥師一定要有醫術。
煉丹師,就一定要好好煉丹。
周寧面露難色,嘆氣道:“數額太大了,我得和我的道侶商量商量。”
此話一出,馮獅愣了愣,不由自主地,看向後面的貌美女修藍藥師。
‘好傢伙!”
他沒想到,周丹師居然玩了一出養成道侶的情調!
藍藥師也有些發愣,不禁看向周寧,眸光發顫,彷彿在問:你何時揹着我有道了?”
馮獅嗓子幹了幹,道:“恭喜周丹師了,你聽兄弟一句勸,以後多生幾個靈根兒,再租一處更大的道場...”
“傾盡全力培養,開枝撒葉,說不定百年之後,便成世家了,如今萬萬不能懈怠,正是需要賺靈石的時候!”
“兄弟又不會害你!”馮獅一副爲他着想的架勢。
周寧服了,擱這害我呢?
他揹負雙手,道:“恭喜什麼,我又沒道侶!”
馮獅面色一滯:“啊?那你還說,要跟道侶商量?”
周寧道:“所以借錢這事,沒得商量。”
馮獅心中一怒,明悟了過來:“豎子,竟敢要我!”
他氣得拂袖而去,丟下一句話:“周丹師,你好自爲之!”
等到此人走後,藍藥師道:“此人油嘴滑舌,沒幾句真話,像個凡間商賈。’
周寧也是服了,這老賊隔一段時間,便來忽悠他一次,跟個狗皮膏藥似的。
“我看起來像冤大頭嗎?”周寧問。
藍藥師微微一笑:“周君樣貌年輕,給人一種涉世未深的清澈。”
周寧心情不錯,倚靠着椅子:“給我捏捏。”
翠屏山距離小柳澤只有八十裏。
遠遠觀去,如同一面橫在大地上的翡翠屏風,所以取名叫翠屏山。
翠屏山道場的位置,處於衆山峯拱衛的中間幾座蒼綠山峯,溪流飛瀑環繞,隱隱可見樓宇飛檐。
半山腰,一處白玉欄杆前,蘇俊松明知已無法挽留,可還想嘗試勸告。
“姑姑,真考慮好了嗎?”
蘇悠悠眉目清絕,嗓音平淡無波:“四象周天歸元陣,我已爲蘇家佈置好,老祖已無後顧之憂,自此之後,我與蘇家再無相欠。”
這話說着,蘇悠悠竟是莫名地想到那個嘴臉可惡的打魚男子,整日把蘇家恩情掛在嘴上。
‘若是按他的意思,我也算還完了蘇家的恩情吧。’蘇悠悠心中喃喃道。
一旁臉龐清癯的蘇遵道見狀,嘆了口氣:“悠悠,當年之事,家中實屬無奈。”
蘇悠悠瞧了他一眼:“後來呢?爲何放任族中之人,尤其是那蘇雯,對我極盡諷刺?”
蘇遵道默然。
蘇悠悠和蘇養浩,蘇禮霞是同一輩人,但年齡最小。
自幼時起,體弱多病,經醫師探查,經脈被某種力量腐蝕,越是修煉,便越是痛苦。
蘇家四方尋醫,連青玄宗也曾派下醫師,然而依舊無解,斷言她此生只能當個凡人。
最後兜兜轉轉,求到了雷家,當時有一客卿,名叫白夫人,築基修爲。
她查到蘇悠悠身具‘道幽雷體’,其經脈之內,有一種陰雷在肆虐,稱之爲絕脈之體。
白夫人醫者仁心,又出身雷家,心思剔透,是個極其純粹的醫師,於是拿了幾種雷系的功法,給蘇悠悠用於修煉。
但全部失敗了,尋常的雷法,蘇悠悠修煉起來渾身劇痛,溫和的雷法,又壓不住陰雷,日日夜夜受折磨。
白夫人並未放棄,常年查閱古籍,鑽研醫術,提出了許多種治療路子。
結果那時,蘇家呈現出崛起趨勢,雷家有意吞併蘇家。
蘇家自然不樂意,他們深知雷家人脈不行,於是暗中使了手段,襲殺了雷家的異靈根天才,嫁禍給別的結丹世家。
然而,術法無眼,白夫人遭到殃及,同樣慘死...
雷家震怒,找不到兇手,直接無差別攻擊,周圍世家紛紛震動,蘇家築基圓滿的蘇承臻老祖,以及地靈根天才蘇懷瑾,全被雷家拍死了。
若非蘇家那時將蘇養浩送去青玄宗,拜了常昭陽爲師,常真人出門調停,恐怕蘇家便跟許多世家一般,被雷家滅掉了。
本是世家之爭,蘇悠悠進了老罪,好不容易冒出的一點痊癒由頭,瞬間被掐滅了,再次變成了廢人。
蘇家向來是強者至上,只要你有能力,哪怕是旁系,依然能得到重用,甚至能迎娶蘇禮霞。
而沒用的蘇悠悠就慘了。
恰逢那時蘇家老祖和蘇懷瑾殞命,族內怒火沖天,又不敢跟雷家發泄。
蘇悠悠這個曾經跟雷家走的近的廢人,理所應當的被推到風口浪尖,什麼‘廢物“喪門星”喫裏扒外’的稱號...蜂擁而至。
蘇悠悠在那段歲月中,忍辱負重。
直到顯露出陣法天賦,這是最不依賴修爲的技藝,她僅煉氣初期,便能佈置出二階陣法。
蘇家大爲欣喜,於是以蘇長朔爲首的族老,重新啓用了她,投以靈材資源,圖謀結丹。
蘇悠悠那時已看透冷暖,早有離開之意。
但,她並非是那種,認爲家族欠自己的人。
不論如何,家族對她有生養之恩,當年蘇承臻老祖最爲寵她,爲她治病東奔西走,有次得了一瓶駐顏丹,還專門給了她。
蘇悠悠搬離鹿呦島,與家族定下約定,佈置出能夠庇護蘇家的大陣之後,她便離開,在此期間,所有所需的靈材,蘇家無償爲她提供。
蘇家答應了,因爲涉及到三階靈脈,滋事重大,他們根本無法讓外人來佈置。
如今‘四象周天歸元陣’,終成。
以長山島爲心,四象列陣,引靈氣入周天循環,乃是正統的護山大陣,蘇長朔的突破,將不會受到任何外敵的干擾。
能否結丹功成,僅在於蘇長朔自身。
蘇悠悠仁至義盡,提出辭別。
自此,蘇家是飛黃騰達,還是突破失敗,三階靈脈被發現,就此滅族,從此與她再無瓜葛。
蘇俊松勸說無果,心知蘇悠悠是鐵了心的要離開,他壓下心中的悵然,笑容溫煦:
“既然如此,蘇家爲姑姑盡最後一份力吧。”
負責這處道場的人,乃是陳家的陳老九,他披着流紗,落到亭臺之上。
當瞧見一身酸儒氣質的蘇遵道後,他擠出笑容:“蘇道友請了!”
雖然同爲築基後期,但蘇遵道並不次於蘇長朔,劍法極其犀利,一個估計能打他三個,可謂是築基修士中的‘小木道人’。
這些年,蘇長朔那廝估計是死了,全靠蘇遵道在外面撐場面,震懾宵小。
蘇遵道微微頷首,介紹道:“這位是我蘇家的蘇悠悠,前來租賃三十年道場。”
蘇悠悠語氣清婉:“不是蘇家人。”
蘇遵道:“...”
外人面前,絲毫不給他面子?
陳老九可不管是不是蘇家,他聞言,眼睛都亮了:“三十年?好說好說!”
他麻溜地算道:“前五年,算四枚靈石,給你們湊個整,二百靈石即可!”
蘇俊松眉頭一皺:“不是一百九十五枚靈石嗎?”
陳老九反向湊整失敗,他絲毫不尷尬,撓撓頭。
“哎呀,你瞧我這腦子!那就這個數吧!”
說罷,他把靈契呈上。
蘇俊松沒讓蘇悠悠出錢,而是自個拿出儲物袋,付了租金。
作爲家中的主事人,他肉疼不已,接近兩百枚靈石,就這樣一下沒了!
蘇雲錦那等強力煉氣修士,一整個煉氣期下來,也花不完這個數。
靈契簽訂,自此,蘇悠悠入駐翠屏山道場,成爲一名散修。
蘇遵道臨走前,沉聲道:“悠悠,若在外頭受了委屈,蘇家永遠有你容身之地。”
蘇悠悠並未回答。
蒼羽呼動大翅,駕馭着狂風,朝翠微湖飛去。
蘇俊松感慨道:“這翠屏山坐擁二階極品靈脈,還真是賺錢啊!”
奈何,族中力量收攏,還被周寧殺了聶毅,否則他們蘇家必定摻上一手,令聶毅突破至築基中期,參加靈脈爭奪戰,那葉草又算得了什麼東西?
“無妨,長朔兄若能突破結丹,不過都是身外之物罷了。”蘇遵道望着遠方,“治家立身,當目光長遠。”
蘇俊松受教了。
又道:“蘇雯釀下大禍,已被我發往福星坊市,未曾想,這些年依然安然無恙。”
“那周寧挺沉得住氣。”蘇俊松失笑。
本以爲周寧會趁機殺了蘇雯,以解心頭之恨。
如此甚好,待到老祖突破,他們便有由頭滅了周寧。
誰知,蘇雯不僅活得好好的,還組建了一個手藝人的圈子,承接各種活計,圖謀築基。
蘇遵道:“此事往後擱置吧,韓家,段家,趙家那幾家纔是重要的,王家,楚家,說不定也要摻一腳。”
以及更上層的青玄宗。
難啊!
“是啊,而且那廝氣候已成,怕是不好動了。”蘇俊松頓感棘手。
周寧此獠築基之後,廣結關係,小柳澤掛了許多令牌,青玄宗顧香凝的,方天宇的,還有張家張真人的。
更爲逆天的是,此獠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居然攀上了青玄宗的青鸞峯主!
青鸞峯主甚至讓令狐掌門,給周寧打了一個大大的青玄宗記名客卿的牌子,就懸在落寧島上,來往修士,皆能望見。
陳國十六郡,只有兩個元嬰宗門,一個還沒元嬰修士,青鸞峯主放在十六郡中,算是頂級大修了。
哪怕長朔老祖結丹成功,放在其面前,仍是微不足道。
畢竟結丹後期與結丹中期的差距非常大,比築基後期和築基中期差得多了。
蘇遵道面上沒什麼變化:“人能風光一時,豈能風光一世?當年青玄宗何其強盛,兩位元嬰期老祖,還擁有一具連中州都忌憚的元傀儡。”
“陳國一百二十七郡,在胡國,大武王朝,胥國的進犯下,蠶食得只剩可憐的十六郡,旁邊還多出一個東陳國...”
“目光看長遠些啊...”蘇遵道想到天下大勢,心之嚮往。
蘇俊松道:“是了,總有機會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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