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道長的牛車在宅邸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近午。
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座氣派的硃紅色大門,卻沒有立刻下車。
車伕和侍從垂手而立,沒有人敢催促這位權傾朝野的關白大人。
過了很久,藤原道...
天光漸明,山風裹着露氣拂過臉頰,帶着泥土與青草微腥的涼意。孩子們縮在洛維身後,赤着腳,衣衫破爛,臉上沾滿灰與淚痕,卻已不再尖叫——他們只是緊緊攥着彼此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洛維那張覆在狐面下的輪廓,彷彿那是黑夜盡頭唯一不會熄滅的燈。
俊介走在最前,肩膀繃得筆直,木棒被他攥得指節發白。他沒再看那些倒伏在洞口的鬼屍,也沒再低頭瞥自己爺爺留在村中那灘早已凝成暗褐色的血窪。他只盯着前方——洛維的背影、神崎栞輕快卻毫不鬆懈的步伐、還有那輛重新從忍具包中具現而出、靜靜停在洞外坡道上的黑色川崎忍者。引擎尚未啓動,但車體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黑豹。
“栞。”洛維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壓過風聲。
“在!”神崎栞立刻立正,脅差還垂在身側,刀鞘上沾着幾星未乾的紫血。
“夢見術的持續時間,極限是多久?”
她略一思索,指尖無意識摩挲刀柄:“若以當前精神力爲基準……單次施術可維持約七分鐘。若分批釋放幻象,或疊加‘恐懼錨點’——比如讓一隻小鬼先看見赤鬼乾屍睜眼,再讓另一隻聽見它爬行的聲音——能延長至十一分鐘。但代價是……”她頓了頓,睫毛微垂,“會短暫失明三到五秒。”
洛維頷首:“明白了。下次遇敵,你主控幻境節奏,我負責收尾。”
“是!”
俊介聽着,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聽不懂“夢見術”“錨點”這些詞,但他聽懂了——那位穿粉裙的少女,竟能用“眼睛”殺人;而那個戴狐面的大人,連她喘息的間隙都算得清清楚楚。這不是神蹟,是比神蹟更令人心頭髮燙的……真實。
他悄悄把木棒換到左手,右手探進懷裏,摸出一塊硬邦邦的烤紅薯——昨夜藏在竈膛餘燼裏的最後一點口糧。他剝開焦黑的皮,露出裏面橙黃軟糯的瓤,掰下一小塊,踮起腳,遞到洛維手邊。
“大、大人……您……喫點東西吧。”
洛維側過臉。狐面的眼孔後,目光平靜地落在那截凍得發紅的手指上,又緩緩移向俊介汗溼的額角、裂開的嘴角、還有那雙被仇恨燒得發亮、卻仍固執地盛着一點怯生生暖意的眼睛。
他沒有接。
但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極輕地、極短促地,在俊介攤開的掌心按了一下——像叩響一面小小的鼓。
“謝了。”他說。
聲音低沉,卻不是對食物,而是對那隻伸出來的手。
俊介渾身一震,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他慌忙收回手,把剩下的紅薯囫圇塞進嘴裏,滾燙的甜味混着一股鐵鏽似的腥氣衝上鼻腔——那是他咬破自己嘴脣滲出的血。
神崎栞偏過頭,嘴角悄悄翹起。她沒說話,只是抬手,用袖口替一個發抖最小的女孩擦了擦鼻涕,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摩托車啓動時,低吼聲撕開黎明前最濃的寂靜。神崎栞跨坐上去,腰背挺直如弓弦,頭盔下的馬尾隨風揚起。洛維躍上後座,依舊以仁王站姿釘立,百鬼切橫於臂彎,刀鞘斜指地面。俊介被扶上車斗——那本是載貨的鐵皮廂,此刻鋪着幾件脫下的外衣,軟硬適中。他死死抓住兩側護欄,指甲摳進生鏽的漆皮裏。
“抱緊孩子。”洛維說。
俊介立刻張開雙臂,將兩個最小的孩童護在胸前。他們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衫熨帖着他劇烈起伏的胸口。
車輪碾過碎石,轟鳴着衝下山坡。晨霧在車燈劈開的光柱裏翻湧、潰散,像被無形之手揉皺又撕碎的素絹。山路顛簸,俊介的臉頰被風颳得生疼,可他不敢閉眼。他死死盯着前方——不是看路,而是看洛維的後頸。那裏紫黑色的忍裝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線條凌厲的脊椎骨,隨着車身起伏,在初升的微光裏泛着冷玉般的色澤。
這具身體,斬斷了赤鬼的臂膀,貫穿了它的胸膛,又劈開了神崎的軀幹。它並非神佛所鑄,卻比神佛更近地貼着人間的溫度與重量。
車行至半山腰,神崎栞忽然減速。她抬起左手,食指朝左前方密林深處一點。
“洛維哥哥,三點鐘方向,樹冠層。”
洛維的目光瞬時投去。靈視視野中,一團拳頭大小、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妖氣正附在一棵老松枝椏上,薄如蟬翼,卻詭異地扭曲着光線——那是“影倀”,鬼族豢養的斥候,靠吸食活物恐懼爲食,本身脆弱如紙,卻能在百步之內將所見所聞化作幻音,直送巢穴核心。
“俊介。”洛維聲音未變,卻像一道指令鑿進空氣,“風箏。”
俊介一愣,隨即猛地點頭。他迅速解下背上那面早已摺疊收好的竹骨風箏,雙手高舉過頂。神崎栞配合着一個急剎,車輪在溼滑的泥地上劃出半道弧線。洛維身形未晃,左手已探出,指尖在風箏骨架上疾點三下——土元素悄然凝結,在竹條縫隙間織出三道細若遊絲的銀色絲線,末端隱沒於虛空。
“放。”
神崎栞擰動油門。車輪重新咆哮,風箏被氣流託起,輕盈得如同沒有重量,倏然升空。俊介仰頭,只見那方小小布面在熹微晨光中舒展,銀線在風中幾乎不可見,卻像三根無形的琴絃,繃得筆直。
“它在……動?”俊介聲音發顫。
“嗯。”洛維目不斜視,“它在把我們的位置傳回去。現在,它正把恐懼也一起送過去。”
話音未落,那團淡青妖氣猛地一縮,繼而瘋狂震顫!它想逃,卻被銀線死死縛住,像被釘在琥珀裏的飛蟲。緊接着,風箏布面上,竟浮現出一行極淡、極細的墨色字跡,如煙似霧:
【人……三人……帶子……火……快逃……】
是影倀臨死前,被強行灌入的、屬於它自身恐懼的殘響。
神崎栞脣角微揚:“它把‘逃’字喊了三遍呢。”
洛維終於抬手,五指虛握。
銀線寸寸崩斷。風箏無聲墜落,半空中便化爲齏粉,簌簌飄散於晨風。
而那團淡青妖氣,亦在同一剎那,噗地一聲,湮滅爲一縷青煙,再無痕跡。
俊介怔怔望着那片空蕩蕩的樹冠,喉嚨發緊。他忽然明白,有些戰鬥,並非只有刀光與鮮血。有些力量,能將敵人最引以爲傲的耳目,變成刺向它心臟的第一根毒針。
下山的路順暢許多。當第一縷真正的朝陽刺破雲層,將金輝潑灑在村落屋頂時,摩托車已停在村口。村長帶着十幾個壯年男子迎上來,人人面色灰敗,卻眼含血絲,手中攥着鋤頭、鐮刀、甚至燒火棍——那是他們僅有的武器。
“大人!孩子們……”村長聲音嘶啞,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泥土裏。
洛維跳下車,伸手將他扶起:“人都在這裏。”
孩子們被陸續抱下車。當那個總愛跟在爺爺身後偷摘柿子的六歲男孩被俊介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時,他媽媽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撲上來緊緊抱住兒子,指甲深深掐進他瘦弱的肩胛,彷彿一鬆手,他就會再次消失在鬼爪之下。
哭聲、喊聲、斷續的抽泣聲匯成一片。有人跪在親人的屍體旁,捧起一把尚帶餘溫的土,一遍遍抹在自己臉上;有人抱着空蕩蕩的襁褓,在焦黑的屋樑下反覆呼喚着早已消散的名字。
洛維沒有說話。他只是走到村口那棵被火燒得焦黑的老槐樹下,解下腰間的水囊,默默遞給一個幫着抬傷員的少年。少年接過,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水順着他乾裂的嘴角流下,在塵土覆蓋的脖頸上衝出兩道白痕。
“栞。”洛維喚道。
神崎栞立刻上前,從忍具包裏取出一個青瓷小瓶,拔開塞子,傾出三滴澄澈如露的液體,滴入水囊。那水瞬間泛起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漣漪,隨即歸於平靜,卻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草木清氣。
“給傷者喝。”洛維說,“每人一口。”
村長顫抖着雙手接過水囊,親自餵給癱在門板上的老獵戶——老人被鬼金棒掃中肋骨,咳出的血沫裏帶着碎骨渣。他喝下一口水,嗆咳稍止,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望向洛維的方向,嘴脣翕動:“……狐面……恩公……”
洛維微微頷首,轉身走向村役所。
村長急忙跟上,一邊走一邊語無倫次:“大人,錢糧……我們連夜湊,絕不敢慢!還有這村子的戶籍冊、田畝圖……都給您備好!您若不嫌棄,老朽願以村正之位相授!”
洛維腳步未停,徑直走進昏暗的役所內堂。他目光掃過牆角堆疊的竹簡、案上攤開的粗麻賬冊、還有懸在梁下那枚蒙塵的銅鈴——那是報災用的,如今鈴舌已斷。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禿了毛的兔毫筆,蘸了硯臺裏半乾的墨,在一張空白的桑皮紙上,寫下三個字:
【白狐社】
字跡鋒利如刀,墨色沉厚,力透紙背。
“這是什麼?”村長懵然。
“今後,這裏便是白狐社的據點。”洛維擱下筆,墨跡未乾,“你們修繕房屋、安葬死者、撫卹孤幼。所有花費,從村中公倉支取。三個月後,我會派專人來覈驗賬目,並留下一名教習,教孩子們識字、習武、辨藥、知律。”
村長愣住了,手裏的水囊差點滑落:“習……習武?”
“嗯。”洛維目光平靜,“不是教他們如何握刀,如何避開要害,如何在火場中分辨生路,如何辨認妖氣痕跡,如何在絕望時,仍記得自己是誰。”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像鐘磬般敲進村長耳中: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刀槍劍戟,本爲護人而生,非爲鎖人而鑄。”
村長張着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着那三個墨字,又看向門外——俊介正蹲在井邊,用葫蘆瓢舀水,一勺一勺,仔細地衝洗着一個孩子臉上的污垢。那孩子仰着小臉,任由水流淌,眼睛乾淨得像山澗初融的雪水。
洛維走出役所。神崎栞已站在摩托車旁,頭盔掛在車把上,髮梢被晨風撩起。她見洛維出來,立刻遞上一枚小巧的青銅羅盤——盤面刻着繁複的陰陽魚與二十八宿,中央指針正微微震顫,指向東北方。
“平安京的方向。”她說,“不過……洛維哥哥,這羅盤有點奇怪。”
洛維接過。指針的震顫並非紊亂,而是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在應和某種遙遠而宏大的心跳。更奇的是,羅盤背面,竟浮現出幾道極淡的、遊移不定的硃砂紋路,形狀像蜷曲的藤蔓,又像未乾的血痕。
“不是羅盤的問題。”洛維凝視着那紋路,聲音低沉,“是這個世界,在回應‘白狐社’的誕生。”
他抬眼,望向東方。那裏,朝陽正掙脫最後一片雲障,萬丈金光轟然傾瀉,將整座村莊、連綿的山巒、乃至遠處隱約可見的、如巨龍脊背般蜿蜒的朱雀大路,盡數鍍上熾烈的金邊。
風拂過洛維額前的忍裝,獵獵作響。
他翻身上車,百鬼切在臂彎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滿足的嗡鳴。
神崎栞坐上駕駛位,發動機低吼着甦醒。
俊介最後一個跳上車斗,雙手緊抓護欄,這一次,他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直視前方。
摩托車轟然啓動,捲起一路煙塵,朝着那片鋪滿金光的大地盡頭,決然駛去。
車輪碾過村口那塊被煙火燻得烏黑的界碑,碑上“野見村”三字早已模糊難辨。而就在車輪離碑的剎那,界碑底部,幾株新生的、細弱卻倔強的嫩草,正悄然頂開陳年的灰燼,向着朝陽,伸展出第一片青翠欲滴的葉。
車行漸遠,唯有風,攜着草木初生的氣息,溫柔地,拂過每一張劫後餘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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