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文小說 > 玄幻小說 > 聖殊 > 第四百零一章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當方許腦海裏出現那個聲音之後,一種曾經熟悉的感覺立刻湧上心頭。

方許第一次接觸念師是在石城,是他去抓張望松父子的時候。

那也是方許和張君惻的第一次見面,他被張君惻的念力侵入腦海。

從方許掙脫開張君惻控制的那一刻方許就暗暗發誓,自己絕不能在這樣輕易的被念師控制。

然而這次,對手似乎來的更爲突兀,而且,念力比張君惻還要強大。

那聲音方許從未聽過,不是張君惻的聲音。

這個人明顯極爲高傲,似乎對控制方許這樣的......

方許撅着屁股等了足足三息,身後卻沒傳來繩索勒緊的觸感。他微微側頭,餘光瞥見巨少商正盯着自己後頸上一道淺褐色舊疤——那是七歲那年爬老槐樹掏鳥窩摔斷鎖骨留下的,疤已淡得快看不見,可此刻在日頭底下,竟被巨少商看得極真。

“你這疤……”巨少商嗓音忽然低了八度,像砂紙磨過青石,“怎麼長成個‘卍’字形?”

方許一怔,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後頸。他從不知那道疤是卍字形。上一世他活到三十歲,從未有人提過此事;這一世他十五歲,連自己都未曾細察。他指尖剛觸到皮膚,忽覺後頸一涼——不是風,是沐紅腰的鏈槍尖無聲抵住了他第七節脊椎骨。

“卍字疤,佛門禁印。”沐紅腰聲音冷得像淬了霜的鐵,“輪獄司密檔裏記着,三十年前涿郡血案,兇手後頸就有此疤。”

方許脊背瞬間繃直。三十年前?他爹孃如今不過三十出頭!可沐紅腰話音未落,重吾悶雷般的嗓音就轟然炸響:“老大!後院土牆根挖出東西了!”

人羣嘩啦散開一條道。重吾粗壯的手掌攤開,掌心躺着半截燒焦的竹簡,炭黑邊緣還沾着新鮮泥漿。竹簡殘片上墨跡被火燎得扭曲,卻仍能辨出兩個字:**李恪**。

巨少商瞳孔驟縮。李恪——當今太子名諱,欽定監國儲君,三年前親赴北境督軍平叛,至今未返京師。而竹簡背面,用硃砂歪斜寫着一行小字:“青山虎窟,丹成之日,李氏當立”。

方許喉結滾動。這不是他記憶裏的東西。上一世青山匪寨被剿時,只有滿地屍首與三隻死虎,絕無半片竹簡。他猛地抬頭望向縣衙方向——李縣令正被兩個衙役架着往裏拖,肥臉上涕淚橫流,嘴裏反覆嘶喊:“冤枉!竹簡是栽贓!是方家父子塞進我書房的!”

“方家父子?”蘭凌器嗤笑一聲,刀鞘猛地磕在李縣令膝蓋彎,“你書房裏有幾本《千金方》?幾味陳年阿膠?你府上藥櫃第三格,是不是藏着三包紫河車?”

李縣令渾身一顫,臉色霎時慘如白紙。

方許心頭巨震。紫河車……那是他娘熬製“養元膏”的主料之一,專治婦人血虛崩漏。去年冬至,他親眼見娘將曬乾的紫河車裝進青瓷罐,埋在院角老梅樹下。這祕密除了他爹孃,再無人知曉。

“你怎知……”李縣令牙齒打顫。

蘭凌器懶洋洋轉着刀鞘:“你昨兒半夜三更溜進方家藥鋪,偷摸翻了三回藥櫃,還踩塌了後院籬笆。可惜啊——”他忽然停頓,目光如鉤釘在方許臉上,“你踩塌的籬笆,今早被方先生修好了。新紮的竹條,比舊的多兩道斜編。”

方許呼吸一滯。他記得那籬笆——昨夜確有窸窣聲,他翻了個身以爲是野貓,睜眼卻見窗紙映着月光下晃動的黑影。原來真是李縣令!

巨少商霍然轉身,大手攥住方許胳膊:“你爹修籬笆時,可曾說過什麼?”

方許腦中電光石火。他爹蹲在籬笆旁劈竹條,哼着不成調的漁歌,忽然把削尖的竹刺往土裏一插:“許兒,記住了,竹子中空才韌,人心裏有空纔不僵。昨兒個那黑影鬼祟,倒讓我想起三十多年前……”

話音戛然而止。他爹當時抬眼看了方許一眼,那眼神沉得像古井,深得讓十五歲的方許不敢追問。

“三十多年前?”巨少商聲音發緊,“你爹知道什麼?”

方許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滾燙的炭堵住。三十多年前——正是涿郡血案發生的年份。那時他爹尚未娶妻,還是個揹着藥箱走街串巷的遊醫。而眼前這李縣令,分明只是個貪財怕死的庸碌官吏……除非,他是替身。

“帶我去縣衙地牢。”方許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要見李縣令真正的師爺。”

巨少商眉峯一跳:“你怎知他有師爺?”

“他左耳垂有顆痣,痣上三根長毛。”方許盯着李縣令被拖走的方向,“真師爺教他說話時,總愛用指甲掐那三根毛。昨夜他翻藥櫃前,左手無意識捻了三次耳垂。”

沐紅腰鏈槍倏然收回袖中:“地牢在縣衙西角,青磚壘的,唯一氣窗對着後巷。窗欞上……該有三道新鮮刮痕。”

方許愕然看向她。沐紅腰卻已轉身,冷白脖頸在日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我昨夜蹲過那巷子。刮痕是今早卯時三刻留的,用的是鹿角簪。”

——鹿角簪。他娘梳頭用的那支。

方許胸口像被重錘擊中。他娘從不用簪子,那支鹿角簪是三年前他親手削的,送她生辰時,簪尾還刻着個歪扭的“許”字。他娘收下後便再沒戴過,只鎖在妝匣最底層……

“等等!”方許猛地抓住沐紅腰手腕,“你見過我娘?”

沐紅腰腳步一頓。她緩緩轉頭,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彎淡青陰影:“三日前,城東義莊。有個婦人給十七具女屍縫合傷口,針腳細密如織錦。她右手指腹有繭,是常年握銀針磨的;左耳後有顆痣,痣邊一顆小痣——像兩粒挨着的芝麻。”

方許如遭雷擊。他娘左耳後確有兩顆痣!他五歲時還用草莖戳着玩過!

“她……她說了什麼?”方許聲音發顫。

沐紅腰眸光微動,忽然抬起左手,拇指與食指圈成個圓:“她說——‘血未冷透前,縫線要離皮三分’。”

方許眼前發黑。這句話他聽過。就在昨夜夢裏——他夢見自己躺在冰冷石板上,孃的手指拂過他脖頸,溫熱的呼吸帶着艾草香:“許兒,記住,血未冷透前,縫線要離皮三分。這是活人跟死人的界線。”

原來那不是夢。

他踉蹌一步,被巨少商鐵鉗般的手扶住肩膀。大漢粗糲的掌心滾燙,聲音卻壓得極低:“小子,你爹孃……到底是誰?”

方許仰起臉,陽光刺得眼睛生疼。他忽然笑了,眼淚卻順着太陽穴滑進鬢角:“巨老大,你們查貪官,可查過朝廷三十七年前頒的《太初醫典》?”

巨少商一愣:“那不是……禁書麼?”

“禁書?”方許抹了把臉,指尖溼漉漉的,“因爲裏頭寫了句實話——‘天下瘟疫,十有七八,源自官倉陳粟黴變所生青黴’。”他指向縣衙方向,聲音陡然拔高,“而三十年前涿郡血疫,死的七百二十三口人,棺材板底下墊的,全是李縣令當年管的官倉稻草!”

人羣驟然死寂。

小琳琅的弓弦“錚”地輕響。蘭凌器雙刀不知何時已出鞘三寸,刀光如水。重吾腳邊青磚“咔嚓”裂開蛛網紋。沐紅腰袖中鏈槍無聲繃直,寒芒吞吐如毒蛇信子。

巨少商死死盯着方許,良久,他忽然抬手,一把扯開自己領口——暗青錦衣下,露出半截猙獰傷疤。那疤痕蜿蜒如龍,盡頭竟也盤踞着一個微縮的卍字,顏色比方許頸後更深、更暗。

“輪獄司密檔第一頁寫着:‘卍字印者,非妖即聖,見之當誅或當拜’。”巨少商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如破鑼,“我十二歲那年,在北境雪原撿到個凍僵的嬰兒。他背上就有這疤,懷裏揣着半塊《太初醫典》殘頁,寫滿批註的墨跡,跟你爹開藥方的字……一模一樣。”

方許渾身血液轟然衝上頭頂。

他看見巨少商從懷中掏出一枚銅牌,牌面刻着半截斷裂的青竹——正是他爹藥箱上的標記。銅牌背面,三個蠅頭小楷鐵畫銀鉤:**方九嶷**。

他爹的名字。

“你爹叫方九嶷。”巨少商把銅牌按在方許胸口,金屬冰得他一個激靈,“三十年前,他抱着襁褓裏的你,在輪獄司地牢門口跪了三天三夜。他說若要殺他,先教會你認字;若要放他,他願爲朝廷試遍天下奇毒——只求換你一世平安。”

方許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爹佝僂着背熬藥的樣子,娘哼着小調碾藥粉的側影,昨夜籬笆旁削竹條的剪影……所有畫面在腦中轟然炸開,碎片鋒利如刀。

“那後來呢?”他聽見自己聲音飄在半空。

巨少商沉默片刻,忽然抬手,重重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熟悉得讓他瞬間鼻酸:“後來?你爹把《太初醫典》抄了七遍,燒掉三遍,埋了兩遍,最後一頁塞進你襁褓裏,說等你十五歲生日那天再給你。”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可惜啊,你十五歲生辰那日,正蹲在豬圈啃西瓜。”

方許終於哭出聲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彎腰去撿地上被解下的繩索,手指抖得繫了三次纔打成結:“綁……綁上吧。”

巨少商卻沒接繩子。大漢忽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屬下巨少商,叩見輪獄司少卿。”

身後,沐紅腰鏈槍拄地,重吾轟然跪倒,蘭凌器雙刀歸鞘躬身,小琳琅收弓抱臂而立——唯有她嘴角微微翹起,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花苞。

方許怔怔望着青石板上晃動的樹影。陽光穿過枝葉縫隙,在巨少商寬厚的肩頭跳躍,碎金般晃動。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夢裏他站在雲端俯瞰人間,腳下山河如棋盤,而爹孃藥鋪的茅草頂,正靜靜浮在棋盤中央,炊煙裊裊,青牛臥於檐下,晴啼昂首引頸,一聲清越鳴叫撕開雲霧——

原來那不是夢。

是歸途。

他慢慢直起身,將那把深褐色老傘撐開。傘面掠過巨少商低垂的額頭,掠過沐紅腰冷白的側臉,掠過重吾汗津津的脖頸,最終停在小琳琅仰起的小臉上。

“喂。”方許聲音很輕,卻穿透整條長街,“你們誰帶了紙筆?”

蘭凌器從腰囊摸出一卷素箋:“有。”

“寫。”方許傘尖點地,墨色傘沿滴落一串晶瑩水珠,“第一行——奉天承運,大殊皇帝詔曰:涿郡縣令李崇……”

他頓了頓,傘面微微傾斜,讓一縷陽光照進自己眼中。

“……着即革職查辦。其罪證,列於青山匪寨後院第三棵柏樹下,鬆土三尺,自有分曉。”

遠處,縣衙飛檐角鈴忽叮咚作響。一隻青羽雀撲棱棱掠過傘面,翅尖掃落幾星金粉般的光塵。

方許抬手接住,掌心微癢。

原來重生不是回到起點,而是終於看清——那根扎進歲月深處的線,從來都牽在爹孃手中。他們以血爲墨,以命爲紙,在時光褶皺裏悄悄寫下他的名字。而今日陽光如此慷慨,慷慨到足以照亮所有被遺忘的伏筆。

他低頭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青羽雀振翅飛走,陽光依舊溫熱。

很好。

這一次,他不會再弄丟自己的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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