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文小說 > 玄幻小說 > 人間太歲神! > 第28章 崔鶯鶯

武朝以南,湘沅道。

天南郡齊家大宅之內,一箇中年儒生於書房內端坐,閉目凝神。

他雙手自然垂於膝上,一縷玄妙的氣息在胸前流轉,時而化爲筆墨紙硯,時而化爲飛禽走獸,變化多端。

良久之...

西河郡,青槐坊。

暮色如墨潑灑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晚風捲起幾片枯葉,在酒旗殘破的角樓檐下打着旋兒。李銘踩着碎影踱入坊市東口時,正撞見三輛黑漆馬車從窄巷中緩緩駛出,車輪壓過石縫裏鑽出的灰白菌類,發出輕微黏膩的“噗嗤”聲——那菌子根鬚虯結,竟似活物般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腳步未停,只眸光一掃,便知是“腐脈蠱”的寄生徵兆。此物出自瘴孽四類中的“蝕類”,專噬地氣陰髓,尋常修士若不慎吸入其孢塵,三日內肺腑生黴,七日化爲泥胎,連魂火都凝不成形。可這青槐坊非但未設鎮煞陣紋,連最粗淺的驅穢符紙都未見一張,反倒有七八個穿靛藍短褂的少年蹲在井沿邊,用鐵釺撬開一塊塊青苔斑駁的舊磚,笑鬧着往井口扔石子,聽那空洞迴響取樂。

李銘袖中指尖微捻,一縷無形氣機悄然滲入井壁縫隙。剎那間,整口枯井內壁浮起蛛網般的暗紅脈絡,如同沉睡巨獸驟然睜開了千百隻血瞳——井底深處,一具半融化的屍骸正以倒懸之姿盤坐於淤泥之中,頭顱朝下,四肢反折,脊椎骨節盡數外翻成環狀支架,撐起一團灰白絮狀物,簌簌抖落着磷粉般的孢子。那絮團中央,赫然嵌着一枚核桃大小、表面佈滿裂紋的青銅鈴鐺,鈴舌已斷,卻仍隨風顫動,發出只有李銘能聽見的嗡鳴:【……山鬼…敕令…歸位……】

他脣角微揚,忽而抬手,將腰間酒葫解下,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燒如刀,卻在他丹田處撞開一道微不可察的漩渦,將方纔探入井中的氣機裹挾而回。那井底銅鈴猛地一震,裂紋中滲出黑血,隨即寸寸崩解,化作齏粉簌簌墜入泥沼。幾乎同時,井沿上嬉鬧的少年們齊齊打了個寒噤,其中一人捂住右耳,指縫間竟滲出細密血珠——他昨夜偷摘了井邊一株“啞舌草”,那草根纏繞着井中屍骸的耳骨,早被蝕類孢子浸透。

李銘將空葫系回腰間,步履如常轉入斜對面一家“萬卷齋”。門楣歪斜,匾額漆皮剝落,唯餘“萬卷”二字尚可辨識。店內無燈,唯有窗欞漏下的天光,在積塵的木架上割出幾道慘白光帶。櫃檯後坐着個獨眼老者,眼皮垂耷,左手缺了三根手指,正用僅存的拇指與食指捻着一枚黃銅錢,反覆摩挲,銅錢表面竟浮出細密水珠,凝而不散。

“客官要買書?”老者頭也不抬,聲音像砂紙磨過朽木。

李銘沒答話,只伸手從懷中取出葉知秋所贈的《海雜俎》殘卷,攤開在櫃面上,指尖點向其中一頁——正是記載“不死國”的那頁。紙頁邊緣已泛黃捲曲,墨跡卻依舊烏亮,彷彿新寫不久。

老者眼皮倏地掀開,獨眼中瞳孔縮成針尖,死死盯住那頁紙。他左手殘指猛地一抖,黃銅錢“叮噹”墜地,水珠霎時蒸發,騰起一縷青煙,煙氣盤旋不散,竟在半空凝成三個扭曲篆字:【真本?】

李銘頷首,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輕輕推至櫃沿。銅錢正面鑄着“武德通寶”四字,背面卻無紋飾,只有一道極細的裂痕貫穿錢身,裂痕深處隱隱透出幽藍微光——正是他昨夜從枯井屍骸頸骨間攝來的“蝕脈晶核”所煉。

老者呼吸一滯,枯瘦手指顫巍巍拾起銅錢,湊近獨眼細看。那幽藍微光映在他瞳孔裏,竟如活物般遊走一圈,隨即沉入眼底。他喉結滾動兩下,忽然咧開嘴,露出滿口參差黑牙:“客官稍候。”說罷起身,佝僂着揹走向內室,木屐拖過地面,發出“咯吱、咯吱”的鈍響,每一聲都恰巧踩在李銘心跳間隙。

約莫半炷香後,老者返身而出,手中多了一冊薄薄的絹本,封皮素白,無字無紋。他將絹本推至李銘面前,卻未收回銅錢,反而又從懷中摸出一枚同樣制式的銅錢,輕輕壓在絹本之上:“此冊乃前朝‘天工坊’謄抄本,與貴客手中殘卷相較,多出‘九嶷山異種’‘雲夢澤蜃樓圖譜’兩章。只是……”他頓了頓,獨眼眯起,“天工坊當年抄錄時,曾遭‘蝕類’侵染,第三十七頁至四十一頁墨跡洇散,需以‘淨心露’重浸方得復原。此露難求,坊市中唯‘百草堂’周掌櫃或有存貨。”

李銘目光掠過絹本,指尖在封皮上輕叩三下。那素白絹面竟如水面般漾開漣漪,隱約浮現一行小字:【癸巳年冬,天工坊主沈硯親校】。他心中瞭然——沈硯此人,正是《海雜俎》流傳史上公認的三大校勘者之一,其筆跡特徵與葉知秋藏本中夾頁批註完全吻合。此冊絕非贗品。

“周掌櫃在哪?”李銘問。

老者指向西街盡頭一處爬滿紫藤的青瓦小院:“藤蔓掩門者,便是。但周掌櫃有個規矩——凡求‘淨心露’者,須先替他尋一味藥引:‘斷魂草’的根鬚。此草生於‘鬼哭崖’陰面石隙,三更月魄最盛時採擷,取其根鬚三寸,須以活人指甲刮取汁液,盛於新伐的梧桐木匣……”

話音未落,李銘已轉身離去。老者獨眼望着他背影,喃喃道:“……斷魂草?鬼哭崖?那地方……三年前就被山鬼會圈爲禁地了啊……”

李銘出了萬卷齋,未往西街去,反朝北面荒祠方向行去。暮色漸濃,坊市喧囂被拋在身後,唯餘鴉羣掠過枯枝的翅影。他步速不疾不徐,卻總在行人錯身之際,恰好踏進對方影子裏——那些影子被他身形覆蓋的瞬間,皆如墨汁滴入清水般微微擴散,又迅速收束,彷彿被無形之口吮吸殆盡。

鬼哭崖,位於西河郡北三百裏,實爲一道綿延數十裏的斷層裂谷。谷底終年霧鎖,霧中遊蕩着無數“影倀”——並非實體,而是被戾氣浸染的殘影,專噬生靈神志。尋常修士入谷,不出半刻便神思恍惚,自蹈深淵。山鬼會在此設關,名義上是剿滅影倀,實則暗中抽取谷底陰脈,煉製“山鬼印”。

李銘立於崖頂時,朔風正撕扯着他額前碎髮。腳下霧靄翻湧,隱約可見數座黑鐵哨塔矗立谷底,塔頂懸着七盞青銅燈,燈焰幽綠,焰心各盤踞一條細如髮絲的黑蛇,蛇首昂起,吞吐霧氣。每吐納一次,霧中便有數十道人形影子被吸納入燈焰,繼而化作一縷縷青煙,沿着鐵塔內部暗槽,匯入崖壁深處一座巨大石窟。

他俯身拾起一塊棱角嶙峋的青石,掂了掂,倏然擲出。石塊劃出一道平直軌跡,精準撞上最東側哨塔基座——那基座由玄鐵澆築,表面刻滿鎮煞符文。青石觸壁即碎,碎屑卻未落地,反在半空凝成七粒米粒大小的赤紅光點,循着符文間隙鑽入塔身。剎那間,七盞青銅燈齊齊爆閃,幽綠焰心劇烈搖曳,盤踞其上的黑蛇發出無聲嘶鳴,鱗片寸寸剝落,化作黑灰簌簌飄散。

“誰!”谷底傳來厲喝,三道黑影自石窟中暴射而出,足尖點過霧面,踏出三圈漣漪。爲首者面覆青銅鬼面,手持一柄彎如新月的骨刀,刀鋒纏繞着絲絲縷縷的灰白霧氣,正是山鬼會“影狩使”特有的“縛影刃”。

李銘負手而立,任那三人呈品字形圍攏。鬼麪人刀尖斜指地面,霧氣凝成一線,直刺李銘腳踝:“擅闖禁地,毀我燈塔,閣下好大的膽子!報上名來!”

李銘不答,只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虛空輕輕一劃。

沒有驚雷,亦無劍氣。唯有他指尖劃過之處,空氣驟然變得粘稠如膠,繼而無聲塌陷,形成一道細若遊絲的黑色裂隙。裂隙兩側,霧氣瘋狂旋轉,竟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僅容一指寬的真空通道——通道盡頭,赫然是那青銅鬼面左眼護鏡的內側!

鬼麪人渾身汗毛倒豎,本能橫刀格擋。然而刀鋒尚未觸及裂隙,左眼護鏡已“咔嚓”一聲蛛網般龜裂!鏡片之後,一隻佈滿血絲的眼球正驚惶轉動,瞳孔深處映出李銘淡漠的面容——那面容竟比他本人更快一步,穿透鏡片,直接烙印在眼球視網膜上!

“啊——!”鬼麪人慘嚎,捂眼踉蹌後退,指縫間滲出腥臭黑血。另兩人見狀,齊齊催動祕術,背後浮現出猙獰鬼影,張口便向李銘噬來。李銘依舊未動,只將左手探入袖中,再抽出時,掌心託着一株寸許長的碧綠小草——草莖纖細,頂端生着三片鋸齒狀葉片,葉脈泛着幽幽紫光,正是斷魂草。

他屈指一彈,草葉離掌飛出,不偏不倚,正落在鬼麪人潰爛的左眼傷口上。草葉接觸血肉的瞬間,紫光暴漲,所有黑血如遇沸油,“滋滋”蒸騰,化作縷縷青煙。鬼麪人嚎叫戛然而止,身軀劇烈抽搐,皮膚下凸起無數蚯蚓狀鼓包,順着經絡瘋狂遊走,最終盡數匯聚於咽喉——“噗!”他張口噴出一團濃稠黑霧,霧中懸浮着一枚核桃大小、通體漆黑的卵形物,表面佈滿細密金紋,正是山鬼會賴以操控影倀的“影核”。

李銘隔空一攝,影核落入掌心。他指尖輕撫過金紋,低語如吟:“蝕類孢子……山鬼印……原來如此。”原來山鬼會所謂“鎮壓影倀”,不過是將谷底天然滋生的蝕類孢子,與被戾氣污染的殘影融合,再以影核爲媒,強行締結奴役契約。那七盞青銅燈,根本不是鎮煞法器,而是七座微型“蝕脈培養皿”。

他掌心微合,影核無聲湮滅。與此同時,谷底所有哨塔燈光 simultaneously 暗滅。失去束縛的影倀如決堤洪流,瘋狂湧向石窟入口——那裏,正有數十名山鬼會弟子押解着一批衣衫襤褸的囚徒,欲送入石窟深處的“陰脈池”。囚徒中不乏孩童,脖頸處皆烙着山鬼印記,印記下方,皮膚正泛起細微的灰白斑點,那是蝕類孢子初生的徵兆。

李銘身形一閃,已至石窟洞口。他並未出手傷人,只將手中斷魂草剩餘部分碾碎,指尖蘸取草汁,在洞口嶙峋怪石上疾書三字:【淨心咒】。

硃砂般的草汁滲入石紋,字跡竟如活物般蠕動延伸,轉瞬化作一道丈許高的赤紅光幕,光幕流轉着無數細小符文,散發出清冽氣息。所有撲至光幕前的影倀,甫一接觸,便如雪遇驕陽,發出淒厲尖嘯,軀體迅速透明、消散。而那些脖頸帶斑的囚徒,吸入光幕逸散的氣息後,灰白斑點竟以肉眼可見速度褪去,呼吸漸趨平穩。

洞內傳來驚怒交加的咆哮:“何方鼠輩——!”數十道黑影自深處激射而出,爲首者竟是一名紫袍老者,面容枯槁,手持一杆白骨幡,幡面繪着無數扭曲人臉,正張口無聲吶喊。

老者白骨幡猛然揮動,幡上人臉齊齊轉向李銘,口中噴出滔天黑霧。霧中幻化出千軍萬馬,金戈鐵馬之聲震耳欲聾,更有無數冤魂哭嚎,直懾心神。

李銘卻笑了。他自懷中取出那冊天工坊絹本,隨意翻開一頁,指尖點向其中一幅“雲夢澤蜃樓圖譜”。圖中描繪的並非實景,而是無數疊疊重重的虛幻樓閣,每一層樓閣窗欞內,皆映着不同年歲的自己——幼時牽母手遊春,少時持劍立於山巔,青年時負手眺望星河……唯獨缺了此刻。

他指尖在圖上那片空白處輕輕一點。

剎那間,蜃樓圖譜光芒大盛,虛幻樓閣轟然傾塌,化作億萬點星芒,匯入李銘雙眸。再睜眼時,他眸中已無悲喜,唯有一片澄澈如初生之湖的平靜。那滔天黑霧撞入他眼中,竟如投入湖心的石子,只漾開幾圈微瀾,便徹底平復。千軍萬馬的幻象在他腳下奔騰而過,卻連他衣角都未能掀起一絲褶皺。

紫袍老者面色劇變,嘶聲道:“……真仙之徑?!你究竟是誰!”——他認出了那眼神,那是傳說中“地仙”勘破虛妄、照見本真的標誌!

李銘未答,只將絹本合攏,收入袖中。他最後瞥了一眼石窟深處,那裏陰脈池翻湧着污濁黑水,水底沉着數百具早已僵硬的屍體,每具屍體眉心都嵌着一枚微小的影核。他抬腳,邁過赤紅光幕,身影融入漸濃的夜色。

翌日拂曉,青槐坊萬卷齋。

獨眼老者正擦拭櫃檯,忽覺袖中銅錢一熱。他急忙掏出,只見那枚蝕脈晶核所煉的銅錢,表面幽藍光芒已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溫潤玉質,觸手生暖。他顫抖着翻開絹本,直抵第三十七頁——原本墨跡洇散的紙頁,此刻字字清晰,墨色如新,甚至比其他頁面更顯古拙厚重。而在頁腳空白處,多了一行小字,筆跡與天工坊主沈硯的批註如出一轍:

【斷魂草已驗,淨心露備妥。君所求之《海雜俎》,此冊之後,尚有七卷存於‘觀星臺’廢墟。然彼處……有‘太歲’守之。】

老者獨眼圓睜,手中銅錢“噹啷”墜地,滾入櫃檯陰影,再不見蹤影。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