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自己就算拿出了攝魂符也沒改變木真人的心思,齊雲義清楚對方是鐵了心要殺人滅口,徹底拋棄了僥倖之心,向着洪元,辛十四娘兩人呼吼起來。
‘氣運之女的威力這麼大麼?若是一般人還真是容易被坑死!’
...
夜風捲着腥氣撲面而來,枯井邊緣的苔蘚在紅燈籠微光下泛出青黑油亮的色澤。洪元垂眸看着井口,那爬行聲愈發清晰——不是水底游魚攪動泥沙的窸窣,而是某種溼滑、粘滯、帶着骨節錯位般“咯咯”聲響的蠕動。井壁裂縫裏,一縷縷灰白霧氣正絲絲縷縷滲出,如活物般纏繞着燈籠光暈,竟將那點暖色啃噬得明滅不定。
盈娘蜷在泥地上,牙關打顫,手指死死摳進身下淤泥,指甲翻裂出血痕。她沒說話,可那雙眼睛卻直直盯着枯井,瞳孔深處映着井口幽光,竟似有細小水波在眼底盪開——彷彿她並非第一次看見這口井,彷彿她早已夢見它千百回。
洪元忽然抬手,指尖輕輕一彈。
“叮。”
一枚銅錢自袖中飛出,懸停於井口三寸之上,無聲旋轉。銅錢表面“永昌通寶”四字驟然亮起,非金非火,而是一抹沉靜如古潭的青光。光暈擴散,井內爬行聲猛地一滯,繼而爆發出刺耳尖嘯,似千萬只腐爛蛙類被鐵鉗夾住喉管。灰霧劇烈翻湧,井壁簌簌剝落碎石,幾道慘白影子在霧中一閃而逝,形如人首蛇身,又似半融的蠟像,脖頸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朝銅錢方向張開無脣之口。
“原來如此。”洪元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沒,“不是水神……是‘井魘’。”
葉知秋提着米婆婆掠至他身側,劍尖滴血未乾,寒光凜冽:“先生認得此物?”
“井魘”二字出口,米婆婆萎靡的軀體猛地一震,枯爪痙攣般抓向自己心口,喉間擠出破鑼似的嗬嗬聲:“你……你怎會知……”
洪元不答,目光掃過癱軟在地的於姓漁夫三人。他們七竅已滲出淡青黏液,眼皮翻白,嘴角卻凝固着詭異弧度,彷彿正做着最甜美的夢——夢裏魚滿艙,王老大跪地叩首,妻兒笑靨如花。可那笑容越深,青液滲得越急,耳後皮膚竟微微鼓起,似有細小鱗片正頂破皮肉。
“他們吞了‘餌’。”洪元指尖微動,銅錢青光陡盛,照得三人麪皮透亮如紙,“不是貝殼,是‘井魘’散出的‘夢涎’。凡觸之者,七日內必生幻念,愈陷愈深,直至魂魄被井口吸攝,淪爲魘食。”
葉知秋劍眉一蹙:“那貝殼……是誘餌?”
“是祭器,更是牢籠。”洪元緩步上前,靴底碾過一截斷裂的麻繩,繩結處竟沁出暗紅血珠,“魘祟不能離井百步,便借凡人之手,以怨氣爲引,以血肉爲薪,替它鑿開一道‘活路’——那三個啞女,天生無音,怨氣難泄,恰是絕佳爐鼎;李銘屍身被魘氣浸染百年,成了第一具‘活祭’;而你們……”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牛姓漁夫胸口鼓脹處,“……懷中那隻黑貓,本是守井的‘厭勝獸’,被你們扭斷脖頸時,魘氣才真正破封。”
牛姓漁夫喉頭咕嚕作響,眼球凸出,雙手顫抖着探入懷中——那裏空空如也,唯餘一灘溫熱黑血,正緩緩洇開,在泥地上繪出歪斜的符紋,形如一隻閉目之眼。
“喵……”
一聲極輕的貓叫從井底傳來。
不是活物之聲,而是迴響,是無數個回聲疊在一起,由遠及近,由弱漸強,最終匯成一片令人顱骨發麻的淒厲嘶鳴。井口灰霧驟然收束,化作一道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一隻純白貓瞳緩緩睜開,瞳仁深處,倒映着盈娘驚恐的臉。
盈娘渾身一僵,猛地捂住耳朵——可那叫聲分明不在耳中,而在腦髓深處炸開!她眼前景象驟然撕裂:泥地變作柴家破屋的土炕,竈膛裏柴火噼啪作響,李銘蹲在炕沿削竹箭,竹屑簌簌落下;柴爺咳嗽着往陶罐裏舀米湯,粗陶罐沿豁了個口子,像咧開的嘴……可下一瞬,畫面碎成萬千鏡片,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口枯井,井壁爬滿青黑色藤蔓,藤蔓上垂掛的不是果實,而是一顆顆尚在搏動的人心!
“啊——!”
她終於尖叫出聲,聲音卻嘶啞破碎,如同砂紙刮過朽木。這聲尖叫竟讓井底白瞳劇烈收縮,漩渦轟然擴張,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憑空生成!泥地上碎石懸浮而起,於姓漁夫三人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滑行,褲腳瞬間被井口霧氣蝕出焦黑窟窿。
“護住她!”洪元低喝。
葉知秋劍光暴漲,一式“斬淵”橫掠而出,銀虹如堤壩般攔在盈娘身前。劍氣與吸力相撞,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地面寸寸龜裂。可那白瞳只是微微一眨,漩渦深處竟浮出三道模糊人影——正是於姓漁夫三人死去的模樣,他們面帶滿足微笑,伸出手,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晶瑩剔透的魚卵。
“孽障!”葉知秋怒叱,劍勢再變,劍尖挑起一道赤色符火,直刺白瞳。
火光觸及瞳仁剎那,整口枯井劇烈震動!井壁崩塌,碎石如雨落下,可煙塵之中,那白瞳非但未損,反而驟然放大,填滿整個井口!瞳孔深處,一座倒懸的水府浮現:琉璃瓦檐滴着黑水,珊瑚柱上盤踞着長滿人臉的章魚,無數條手臂從水底伸出,每隻手掌都託着一盞熄滅的長明燈……
“水府虛相?”葉知秋瞳孔驟縮。
“不。”洪元忽然伸手,按在葉知秋持劍的手腕上,力道沉穩如山,“是‘井界’。”
話音未落,他另一隻手已掐訣,五指屈伸如蓮開。銅錢青光暴漲,瞬間化作一道青銅色光柱,悍然貫入白瞳!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有一聲極盡悠長的嘆息,彷彿來自亙古深淵。白瞳漣漪般盪開,倒懸水府轟然崩解,化作漫天星點,盡數被光柱吸入銅錢之中。
井口漩渦消散,灰霧潰退,唯餘一口普普通通的枯井,井壁溼滑,水汽氤氳。
死寂。
於姓漁夫三人癱在泥裏,青液乾涸,皮膚泛起蠟質光澤,已成三具僵硬屍骸。牛姓漁夫胸前血漬凝固,嘴角仍掛着夢中的笑。老漁夫手中斷貓屍體蜷縮如初,唯獨脖頸處一道整齊切口,暗紅血痂如硃砂畫就的符咒。
盈娘伏在地上,肩膀劇烈抽動,卻不再尖叫。她慢慢抬起頭,臉上淚痕混着泥污,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有些空洞。她盯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那裏赫然印着一枚青灰色印記,形如井口,邊緣蜿蜒着細密藤蔓紋路。
“先生……”她聲音沙啞,卻奇異地穩住了,“我……記得。”
洪元目光微凝。
“記得什麼?”葉知秋收劍,劍尖斜指地面,血珠墜落,洇開一點暗紅。
盈娘深深吸了一口氣,泥土與腐臭的氣息灌滿胸腔。她抬起右手,用拇指狠狠擦過左掌印記,指甲刮下薄薄一層皮,血絲滲出,可那井口印記紋絲不動。
“記得柴爺臨死前……把我按在井邊。”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他說‘井裏有東西,它要醒了……快跑’。可我沒跑,我抱着他哭,他咳着血,把一枚銅錢塞進我手心……就是先生手裏這枚的樣子。”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洪元掌心懸浮的銅錢上,瞳孔深處那抹水波,竟與銅錢青光隱隱共鳴。
“後來李銘埋了柴爺,那晚……井裏也這樣響。”她指向枯井,“咯咯……咯咯……像骨頭在咬骨頭。我聽見柴爺在喊我名字,可我怕,不敢看。第二天,李銘就瘋了,他對着井口磕頭,說‘爹,我替您守着’……再後來,他就總盯着我的眼睛看,說我眼裏……有井。”
葉知秋劍尖微微一顫,霍然抬頭看向洪元:“柴爺……是守井人?”
洪元沉默片刻,指尖拂過銅錢表面,青光流轉,映得他眉宇間一片沉靜:“守井人?不。他是‘鎮眼’。”
“鎮眼?”葉知秋皺眉。
“井魘生於地脈陰煞交匯之穴,需以活人精魄爲‘眼’,鎮其躁動。”洪元聲音低沉下去,“柴爺自願爲眼,以血脈爲契,鎮壓百年。可血脈終有斷絕之時——盈娘,是你母親,當年產下你時,難產而亡,臨終前將最後一口陽氣渡入你臍帶,使你天生能‘見井’。”
盈娘渾身一震,下意識撫上小腹——那裏平坦緊實,可指尖所觸,竟有一絲微弱搏動,如同井底深處,某顆心臟在應和。
“所以……我不是餌?”她聲音發顫,卻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瞭然。
“你是鑰匙。”洪元目光如古井深潭,“也是最後的鎖。”
話音剛落,枯井深處忽有異響——不是爬行,不是嘶鳴,而是清越水滴之聲。“嗒……嗒……嗒……”緩慢,規律,如同更漏。每一聲滴落,井壁青苔便褪去一分顏色,露出底下灰白石質,石質上,赫然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層層疊疊,深入岩層。
葉知秋劍光一閃,欲斬井壁符文。
“莫動。”洪元抬手阻攔,“那是‘鎮脈圖’,毀之則地脈崩,八源縣三百裏內,盡成澤國。”
他俯身,指尖蘸取牛姓漁夫胸前未乾血跡,在泥地上疾書數筆。血跡未乾,竟自行蜿蜒遊走,化作一條細小血線,直直沒入枯井邊緣一道細微裂縫。裂縫無聲擴大,露出底下幽深縫隙,縫隙中,隱約可見嶙峋白骨堆疊,白骨之上,靜靜臥着一枚鏽跡斑斑的青銅鈴鐺。
鈴鐺無舌,卻隨血線湧入,發出“嗡”的一聲低鳴。
盈娘猛地一顫,左掌印記灼燙如烙!她踉蹌着撲到井邊,不顧一切探身向下——井底幽暗,唯有那青銅鈴鐺泛着幽光,鈴身刻着兩個古篆:**“歸藏”**。
“歸藏……”她嘴脣翕動,淚水大顆砸落,“柴爺……教過我寫這個字。”
“歸藏者,藏盡天地玄機,亦藏盡人間悲歡。”洪元立於井畔,紅燈籠光暈將他身影拉得極長,投在枯井邊緣,竟與那“歸藏”二字輪廓嚴絲合縫,“柴爺鎮井百年,耗盡心血,只爲等一人——能聽懂井聲,能認出鈴鐺,能在魘氣破封時,親手搖響它的人。”
他看向盈娘,目光如炬:“現在,該你了。”
盈娘顫抖着伸出手,指尖距青銅鈴不過寸許。井底陰風驟起,捲起她額前碎髮,露出眉心一點淡青印記,形如水滴。那印記與左掌井口印記交相輝映,青光流轉,竟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纖細人影——影子不是她,而是一個佝僂老者,正彎腰,將一枚銅錢輕輕按進幼女掌心。
“柴爺……”盈娘哽咽失聲。
就在此刻,斜刺裏一道烏光破空而至!竟是米婆婆殘存的一縷陰魂,裹挾着怨毒嘶吼,化作利爪直掏盈娘後心!
“找死!”葉知秋劍光如電,橫斬而至。
可那烏光竟在劍鋒前詭譎一折,不攻盈娘,反朝枯井縫隙中青銅鈴鐺撲去!——若鈴鐺被毀,鎮脈圖即崩!
千鈞一髮!
盈娘眼中淚光未乾,右手卻如離弦之箭,悍然攥住那枚青銅鈴鐺!入手冰涼刺骨,鈴身鏽跡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溫潤玉質。她甚至來不及思索,本能般五指一收——
“當……”
一聲清越悠長的鈴音,自枯井深處嫋嫋升起,不似金屬,倒似玉石相擊,又似春澗初融。音波所至,井壁符文逐一亮起,青光如潮水漫溢;地面龜裂處,嫩綠草芽破土而出;於姓漁夫三人僵硬屍身上,青灰褪盡,露出底下蒼白膚色,呼吸微不可察地起伏起來……
米婆婆陰魂撞上青光,發出淒厲哀嚎,瞬間被淨化爲一縷青煙,消散於夜風。
鈴音未歇,盈娘掌心井口印記驟然熾亮,化作一道青色光流,順她手臂蜿蜒而上,直入眉心!她雙目閉合,睫毛劇烈顫動,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恐懼,唯有一片沉靜水色,倒映着滿天星斗。
她緩緩起身,將青銅鈴鐺遞向洪元,聲音清澈如井水初濾:“先生,柴爺說……‘鈴響三聲,井歸人間’。”
洪元接過鈴鐺,指尖拂過溫潤玉身,青光微漾。他望向遠處沉沉夜色,八源縣城方向,燈火如豆,炊煙裊裊——那是被魘氣遮蔽了百年的煙火人間。
“嗯。”他頷首,聲音輕如嘆息,“井,歸了。”
夜風拂過廢墟,吹散最後一絲灰霧。枯井靜默,井口苔蘚青翠欲滴。盈娘站在井畔,風吹起她沾泥的衣角,左掌印記淡去,唯餘一點水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遠處,雞鳴破曉,第一縷微光刺破東方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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