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上掛滿了神奇動物相關物品的木屋裏,海格正坐在壁爐前,瞪大一雙眼睛,儘量細心地修補着那件西裝。
這件事情對他來說可不容易,粗大的手指很難進行這種活計。
木屋的門吱呀一聲打開,海格抬起...
禮堂的燈火在頭頂流淌,如熔金般傾瀉而下,將每一張年輕的臉都鍍上一層晃動的暖色。哈利坐在格蘭芬多長桌邊,叉子懸在半空,一動不動。他盯着面前那盤烤得恰到好處的火雞胸肉,眼神卻像穿透了瓷盤、穿透了木桌、穿透了整座城堡的石牆——直直釘在教授席的方向。
那裏,斯普勞·盧修斯正側身與雅各布·羅齊爾低聲交談,銀髮在燭光裏泛着冷硬的光。他偶爾抬眼掃過學生席,目光精準得如同鷹隼掠過羊羣,卻總在即將觸及哈利時微妙偏移,彷彿只是無意一瞥,又彷彿早將一切盡收眼底。
哈利沒說話。不是不敢,而是喉嚨發緊,像被無形的手攥住。他忽然想起昨夜——就在斑斑失蹤前半小時,他起夜去盥洗室,經過八樓走廊轉角時,曾聽見極輕的金屬刮擦聲,像鐐銬拖過石磚。他當時沒在意,只當是畫像裏某個老巫師半夜夢遊。可現在回想起來,那聲音太短、太鈍、太刻意……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反覆刮擦一面銅製門牌。
“哈利?”赫敏推了推他胳膊,“你已經盯着那塊雞肉五分鐘了,再不喫它就要自己跳進南瓜汁裏了。”
哈利猛地回神,叉子“噹啷”一聲砸進盤子。他下意識摸向袍子內袋——那裏本該躺着一枚溫熱的小東西:斑斑最愛啃的甜菊根乾片,是他昨晚睡前特意削好、用油紙包好的。可指尖只觸到空蕩蕩的絨布襯裏。
他怔住了。
赫敏順着他的動作看去,眉頭微蹙:“你又把它弄丟了?”
“不……”哈利聲音乾澀,“我沒帶出來。”
赫敏一愣,隨即意識到什麼,瞳孔驟然收縮:“你昨晚……把甜菊根和斑斑一起放進被窩了?”
哈利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赫敏沒再追問。她迅速低頭,從書包夾層抽出一本燙金邊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翻到索引頁,手指飛快劃過“密室”“管道”“地窖”“活板門”幾個詞,最終停在一行小字上:“……據1892年《校工日誌補遺》,霍格沃茨地下排水系統存在三處未登記支流,其一通向禁林邊緣沼澤,其二匯入黑湖暗湧,其三……末端消失於四樓女盥洗室西側第三塊地磚之下,標記爲‘靜默之喉’。”
她合上書,抬眼望向哈利:“女盥洗室?西塔樓?”
哈利臉色霎時慘白。
西塔樓——那是麗塔·斯基特去年被關禁閉時寫錯報道的地方,也是麥格教授親口承認、連畫像幽靈都拒絕穿行的“記憶盲區”。因爲那裏,恰好是城堡唯一一處沒有被施加“永恆清醒咒”的區域。所有監控類魔法在此失效,連洛麗絲夫人路過都會打盹。
“可……可斑斑不會幻影顯形,也不會爬牆。”哈利喃喃,“它連籠子欄杆都卡不住腳趾……”
“但它會鑽。”赫敏打斷他,語速極快,“老鼠天生擅鑽縫隙,而四樓女盥洗室西側第三塊地磚,下面有條直徑十五釐米的舊鑄鐵管,盡頭連接着一條廢棄通風道——那條道,通往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後方的蛇形壁爐。”
哈利渾身一震。
斯萊特林。蛇形壁爐。盧修斯。
他猛地扭頭,目光如刀射向教授席——可斯普勞·盧修斯已起身離席,正與斯內普教授並肩走向禮堂側門。兩人身影隱入陰影前,斯內普忽地頓步,左手緩緩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朝空中某處極輕一點。
哈利瞳孔驟縮。
那手勢他見過——去年萬聖節,海格曾指着禁林深處某棵歪脖橡樹說:“瞧見沒?樹皮上有三道劃痕,是老校長鄧布利多留的記號,意思是‘此路不通,但若你真想進去,得先敲三下,再吹口氣’。”而斯內普剛纔的動作,分毫不差:三指輕點,氣息微吐。
不是巧合。
絕不是。
哈利倏地站起,椅子在石地上刮出刺耳銳響。赫敏一把拽住他手腕:“你去哪兒?!”
“找鄧布利多。”哈利咬牙,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現在。立刻。他必須告訴我,爲什麼斯內普知道‘靜默之喉’的入口!”
赫敏臉色變了:“你瘋了?校長今晚根本不在禮堂!他剛和盧修斯他們一起離開,說要去‘迎接重要客人’——”
話音未落,禮堂穹頂忽地一暗。
所有懸浮燈盞齊齊熄滅。不是漸暗,而是瞬間吞噬。彷彿整片光河被一隻巨口吞沒。學生們驚叫四起,燭火殘影在視網膜上灼燒,耳畔只剩混亂的桌椅碰撞聲與慌亂的魔杖亮光。
就在這片漆黑最濃重的剎那,哈利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振動。
一種低頻、沉悶、帶着水汽腥氣的震動,從腳下傳來。像某種巨大生物在地底翻身,鱗片刮過巖壁。他膝蓋發軟,幾乎跪倒——那震動竟與昨夜刮擦銅牌的節奏完全一致: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靜默之喉”在呼吸。
它在召喚。
哈利踉蹌撲向禮堂側門,赫敏在身後厲喝:“哈利·波特!停下!那是禁令區域!”但他已衝入黑暗長廊,袍角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沒看見,就在他掠過第四根廊柱時,柱後陰影裏,一雙灰藍色的眼睛靜靜睜開——那是盧修斯·馬爾福,他指尖捻着一小撮銀灰色鼠毛,正對着月光細細端詳,嘴角彎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而此刻,校長辦公室。
壁爐火焰陡然暴漲,青白色焰心翻湧如沸水。鄧布利多端坐於扶手椅中,半月形眼鏡後目光沉靜。他面前,菲尼亞斯·布萊克的畫像正激動地揮舞手臂:“……我親眼所見!斯內普那張死人臉點了三下!三下!就像當年湯姆·裏德爾打開密室時那樣!”
“哦?”鄧布利多輕撫鳳凰福克斯的尾羽,聲音溫和,“福克斯,你記得裏德爾打開密室那天,是什麼天氣嗎?”
福克斯歪頭,發出一聲清越鳴叫。
“暴雨。”鄧布利多微笑,“閃電劈開了天文塔尖頂,雨水灌進裂縫,讓整個塔樓的石料都泛着溼漉漉的青苔色。”他轉向畫像,“而今天,窗外星光璀璨,連一片雲都沒有。”
菲尼亞斯啞然。
鄧布利多緩緩摘下眼鏡,用袍角擦拭鏡片,動作緩慢得近乎儀式:“所以,當斯內普舉起手,他點的不是開啓密室的咒印——而是關閉。”
“關閉?”菲尼亞斯愕然。
“關閉一道不該存在的門。”鄧布利多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藍光一閃,“一道十年前就被我親手封死,卻在今年春天,被某種‘比記憶更頑固的東西’悄悄撬開了一道縫的門。”
他頓了頓,望向壁爐上方懸掛的古老掛毯——那上面繡着霍格沃茨初建時的草圖,而在城堡地基最深處,有一塊墨跡暈染的空白,旁註一行褪色小字:“此處無圖,因圖即咒。”
“哈利現在正往那裏跑。”鄧布利多輕聲說,“而他會發現,斑斑不在管道裏。”
“那在哪兒?”
“在一個人的袖口裏。”鄧布利多閉上眼,“一個剛剛把銀鼠毛碾碎、混進甜菊根乾片裏的人。一個知道斑斑喫了那東西,就會在十二小時內陷入假死——體溫驟降、心跳停滯、連魔力波動都微弱如熄滅的燭芯。”
菲尼亞斯倒吸冷氣:“誰?!”
鄧布利多沒回答。他伸手,輕輕撥動壁爐架上一隻黃銅沙漏。細沙簌簌落下,每一粒都折射出七彩微光。
沙漏底部,刻着一行新蝕的拉丁文:
*Non est mortuus, qui mente manet.*
——心存者,未死。
同一時刻,四樓女盥洗室。
哈利撞開虛掩的橡木門,魔杖尖端迸出刺目白光。光束掃過佈滿水垢的鏡子、鏽蝕的水龍頭、潮溼剝落的牆皮……最終定格在西側第三塊地磚上。
那是一塊邊角磨損嚴重的黑曜石,表面覆蓋着蛛網與青苔,中央嵌着一枚銅製門牌——牌面已被颳得模糊不清,唯餘三道新鮮劃痕,在魔杖光照下泛着詭異的金屬冷光。
哈利撲過去,手指摳進磚縫。石磚紋絲不動。
他喘息粗重,額角滲出冷汗。不是因爲累,而是因爲恐懼——一種冰冷滑膩、順着脊椎往上爬的恐懼。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瞭解斑斑。它從不喝水,只舔舐露珠;它怕光,卻總在正午曬太陽;它缺了右前爪的兩枚腳趾,可哈利有次撞見它用那截殘肢,在窗臺上刻出半個蛇形符號……
“西弗勒斯……”哈利嘶聲念出這個名字,彷彿咒語。
他舉起魔杖,杖尖抵住銅牌中央,嘴脣翕動,卻未發出任何音節——只是一個無聲的、極其緩慢的脣形:*Open.*
銅牌嗡鳴。
三道劃痕驟然亮起血色微光,如血管搏動。黑曜石磚無聲下沉,露出下方幽深孔洞。一股混合着腐葉與鐵鏽的陰冷氣息噴湧而出,捲起哈利額前碎髮。
他握緊魔杖,正欲俯身。
“別下去,哈利。”
聲音自背後響起,不高,卻像冰錐鑿進耳膜。
哈利全身僵住。
他慢慢轉身。
盥洗室門口,站着斯內普教授。他黑袍垂落如夜幕,面色比大理石更冷,黑眼睛在昏暗中幽邃如古井。他左手插在袍袋裏,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滴落一串暗紅液體,正“嗒、嗒、嗒”砸在水磨石地上,綻開細小的血花。
哈利視線死死鎖住那隻手。
斯內普緩緩抽出手。
掌心躺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色徽章——霍格沃茨校徽,但中央鑲嵌的並非四學院寶石,而是一顆渾濁的、不斷脈動的灰白色眼球。
哈利認得它。
去年禁林探險,海格曾指着一棵枯死的毒觸手藤說:“這玩意兒活的時候,結的果子就跟這個差不多——叫‘守祕人之瞳’,喫下去的人,會把最想守護的祕密,變成身體裏一顆會跳動的結石。”
斯內普攤開手掌,血珠順着徽章邊緣滑落,在地面蜿蜒成一道微光閃爍的軌跡,直直指向地磚孔洞深處。
“你哥哥的寵物,”斯內普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石板,“正在裏面睡覺。而你,波特,即將成爲下一個守祕人。”
哈利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斯內普卻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薄如刀鋒,卻讓整個盥洗室溫度驟降。他俯身,黑袍掠過哈利肩頭,帶起一陣苦艾與朽木的氣息。他湊近哈利耳畔,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想知道斑斑爲什麼不怕你?”
“因爲它早就不記得你了。”
“十一年前,它第一次咬斷自己尾巴時,就把關於‘韋斯萊’的所有記憶,餵給了這顆眼睛。”
哈利如遭雷擊,眼前發黑。
斯內普直起身,指尖輕輕一彈。那枚徽章“叮”一聲墜入孔洞,瞬間被黑暗吞沒。緊接着,孔洞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悠長的嘆息——不是老鼠,不是人,而是一種無數細小骨骼同時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地磚緩緩升起,嚴絲合縫。
銅牌上的三道劃痕,悄然化作三行嶄新銘文:
*To remember is to bleed.*
*To forget is to feed.*
*To be forgotten… is to begin.*
哈利癱坐在地,魔杖滾落在旁。他望着斯內普離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
斑斑失蹤不是意外。
是獻祭。
而獻祭的祭壇,從來不在管道裏。
在人心深處。
在所有人習以爲常的、名爲“遺忘”的黑暗裏。
禮堂方向,鐘聲悠揚響起——歡迎宴會正式開始。可哈利知道,真正的宴會,纔剛剛拉開帷幕。
他顫抖着拾起魔杖,杖尖光芒微弱,映照出自己慘白如紙的臉。鏡中倒影裏,他身後盥洗室的門悄然合攏,門縫間,一枚銀灰色鼠毛正緩緩蜷曲,化作一縷青煙,消散於空氣之中。
而與此同時,城堡地底,某條被封印十年的管道深處,一雙渾濁的灰白色眼球,在絕對的黑暗裏,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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