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內,燭火搖曳不定。陸寒緊攥着石碑殘片,指節泛白,金光於其掌心遊移。

“雙生共命,逆天而行”這八個字,恰似燒紅的鐵釺,深深烙在他心口,令他疼痛難忍。

蘇小璃的指尖輕輕搭在陸寒手背,那溫度透過粗布手套傳來,帶着藥草晾曬後的清苦氣息。

她輕聲說道:“寒哥,你看刀身。”

陸寒低頭望去,“問塵”刀面上,前世的影像正緩緩流動。

緋裙女子的袖擺掃過桃枝,青衫少年的刀鞘恰好接住飄落的桃花。

二人相視一笑的剎那,刀與劍的紋路在霧氣中重疊,幻化成並蒂花形。

陸寒喉結滾動,前世的片段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十裏桃林的清香,女子髮間玉簪碰撞的脆響,還有那句被風吹散的“若有輪迴,我定尋你”,皆清晰浮現於腦海。

“這並非普通的劍訣。”

蘇小璃聲音發顫,她另一隻手按在自己腰間的木劍上。

“我從前總覺這把劍沉得異常,方纔殘片發光時,劍鞘裏好似有活物在撓動。”

言罷,她突然拽住陸寒的手腕,將他的手掌按在劍鞘之上。

陸寒的掌心傳來灼燒般的熱意,木劍內部竟有細微的震顫,與“問塵”刀身的震動形成共鳴。

兩股力道順着靈脈竄入丹田,寒眼前閃過一串晦澀的法訣,仿若刻在骨頭上的記憶:“雙生引靈,心魂爲媒......”

“是了!”

蘇小璃眼中閃過亮光,她自幼在藥店長大的直覺瞬間甦醒。

“靈脈纏繞並非巧合,正如藥材需君臣佐使方能成丹,我們的靈脈本就是爲彼此而生的藥引。”

她指尖輕輕劃過石碑殘片上的字。

“逆天而行......或許意味着,這宿命本要將我們分開,可我們偏要在一起。”

話未說完,一陣風吹滅了燭火。

陸寒立刻將蘇小璃護在身後,耳尖微動,鎮外老槐樹方向傳來枯枝斷裂的聲響。

他剛欲提刀,太陽穴突然如被鋼針刺入,桃樹下的畫面開始模糊,女子的面容變得如蒙了層霧靄。

與此同時,蘇小璃低聲驚呼:“我.....記不清她的名字了。”

“現在還不是讓你們完全覺醒的時候。”

沙啞的聲音從鐵匠鋪外的巷口傳來。

陸寒轉身時帶翻了鐵砧旁的水桶,在水聲中,他看見一個身着灰佈道袍的身影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腰間掛着一串青銅命牌,每塊牌面都刻着扭曲的人臉。

“命線使者。”

蘇小璃聲音發冷,她憶起昨日在藥鋪後巷所見。

青鱗袖口的蛇紋,與這道士腰間命牌上的紋路如出一轍。

道士影無名輕笑一聲,指尖在命牌上劃過,寒只覺腦海中有什麼東西被抽走,最後一點前世的溫度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握緊“問塵”,刀身卻不再震顫,宛如一塊普通的鐵。

“不必着急。”

影無名退入巷口的陰影,聲音漸遠。

“等你們真正明白‘雙生’的代價......自然會來求我。”

鐵匠鋪再度陷入黑暗。

蘇小璃摸黑點燃蠟燭,火光中,陸寒的臉細成冷硬的線條。

他突然抓起碼上的斷刀和一塊泛着幽藍光澤的隕鐵。

這是三日前山民在雷暴後送來的,稱其爲從天上掉落的鐵。

“我要重鑄它。”

陸寒將隕鐵扔進熔爐,火星噼啪炸開。

“前世的記憶能被抹去,但這把刀不能。

蘇小璃默默無言,默默添了一把炭。

當熔爐的溫度升至極致,陸寒抄起鐵錘。

可鐵錘剛舉到半空,突然發出嗡鳴,竟從他掌心掙脫,在空中劃出銀色弧光。

“寒哥!”

蘇小璃下意識想要躲避,卻見鐵錘精準地砸在紅熱的隕鐵上,每一記都落在不同的紋路節點。

火星飛濺中,陸寒看清了。

鐵錘的軌跡與他方纔在腦海中閃過的法訣完全重合,仿若有一隻無形的手,握着他的手進行鍛造。

“是劍意。”陸寒喃喃自語。

他察覺到有一股熱流自丹田處湧起,沿着手臂注入鐵錘之中。

每揮動一次鐵錘,這股熱流便愈發清晰。

那並非殺戮的慾望,而是......

一種想要守護某物的執念。

當最後一錘落下之際,熔爐裏的鐵水驟然凝聚成兩道光。

陸寒驚愕愣住??原本應是單刀胚子的鐵水,竟分化成一長一短兩把刀器。長刀的刀揹帶有劍脊,短刃的弧度恰好能夠卡住劍脊。

“雙生兵。”蘇小璃輕聲說道。

她抬起掉落在地上的蛇紋葉,葉片背面的暗紅紋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詭異的紫色。

“或許......這片葉子能對我們有所助益。”

她將葉子湊到鼻端輕輕嗅聞,一股清苦的香氣竄入喉間,眼前浮現出藥店裏的丹爐。

“憶夢......或許需要這種香氣。”

陸寒抬頭之時,恰好與她發亮的眼睛對視。

爐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重疊成模糊的一團。

他突然領悟,所謂“雙生”從來就不只是兩把劍的事情??而是他與她,在七世輪迴之中,執意要撞破宿命的壁壘。

窗外,影無名的身影在屋頂一閃而過。他望着鐵匠鋪的火光,指尖捏碎一塊命牌,說道:“歸墟大人,他們開始覺醒了。”

而在鎮外的破廟,白淵後裔掀開黑玉,裏面的景象已然改變。

桃樹下的兩人,此刻正背靠背站立在熔爐旁,影子交纏如同一體。

他臂上的咒文突然灼痛起來,他咬牙說道:“命線碎片......即將集齊。”

蘇小璃小心翼翼地將蛇紋葉收進藥囊,指尖輕輕拂過藥囊裏的其他藥草。

她憶起方纔聞到的香氣,憶起記憶中模糊的丹方,眼底浮現出一抹堅定:“待我製出那味香,定要讓你記起所有過往。”

當藥鋪後堂的陶爐升騰起淡青色煙霧時,蘇小璃的指尖在藥杵上停頓了一下。

蛇紋葉被碾成暗紅汁液,與她前夜從後山挖到的忘憂草、硃砂根混合在一起,散發出清苦中帶着甜腥的奇異香氣。

“應當是這個比例。’

她對着月光數了數,將七滴蛇紋葉汁滴入爐中。

爐底的火摺子“噗”地一下竄起火焰,煙霧驟然變濃,在梁下凝聚成半透明的霧團,酷似前世記憶裏那片模糊的桃林。

陸寒倚靠在門框上,“問塵”刀身擱在臂彎。

他能夠看見蘇小璃的睫毛在煙霧中顫動,髮梢沾着細密的汗珠。

這已是她連續第三夜未曾閤眼了。

“小璃,要不先歇息......”

“成了!”

蘇小璃突然抓起陶瓶,仰頭飲下混着香霧的藥汁。

陸寒的話卡在喉嚨裏。

他看着她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又緩緩放大,眼尾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她的手指死死摳住桌沿,指節泛白:“我......我看見.......有個人背對着我。”

她的聲音顫抖,如同被風吹散的絲線。

“他身着白長衫,袖口有墨竹紋……………他說,“等我回來。”

陸寒向前跨出一步,掌心覆蓋在她冰涼的手背上:“是前世的......?”

“不清楚。

蘇小璃搖了搖頭,冷汗順着脖頸滑落進衣領。

“只有背影,連聲音都彷彿隔着一層水。”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

“但這裏疼痛難忍,如同被人挖走了一塊肉。”

陸寒喉結滾動。

他能夠感覺到她的心跳如擂鼓般劇烈,一下下撞擊着他的掌心,撞得他丹田處那團劍意也跟着發燙。

他剛要開口安慰,窗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拍門聲。

“大哥!蘇姐姐!”

是楚小七的聲音,帶着哭腔。

“王嬸說小七偷了她的雞蛋,可小七沒偷!小七躲起來了,現在不敢回家......”

蘇小璃猛地抽回手,藥汁濺在她手背上,燙出一個小紅點。

她抹了一把臉,抓起藥囊便往外走去:“肯定是那老摳門又冤枉人,小七最擅長哄小雞仔了,怎會偷雞蛋。”

陸寒卻未挪動腳步。

他凝視着窗外搖晃的樹影??楚小七的聲音裏混雜着細不可聞的風聲,好似有人用指節敲着竹筒在模仿童音。

他握緊“問塵”,刀身傳來細微的震顫,這是警惕的信號。

“小璃。稍等。”"

但蘇小璃已經推開了門。

月光下,巷子裏空無一人,只有半塊烤紅薯躺在青石板上,沾着星星點點的血漬。

“小七?”

蘇小璃的聲音變了調。

她蹲下身,指尖觸碰了一下紅薯上的血。

那是新鮮的,還帶着體溫。

陸寒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順着血跡往前尋找,在街角的牆根發現半枚銅鈴,那是楚小七總掛在褲腰上的繩子被利器割斷,切口泛着幽藍的光。

他低聲喝道:“歸墟的人。他們抓走了小七。”

蘇小璃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憶起白淵後裔臂上的咒文,憶起影無名腰間的命牌,憶起方纔飲下的藥汁裏那縷甜腥之味。

原來從蛇紋葉被採下的那一刻起,他們便已被盯上。

“隨我來。”

寒拽住她的手腕,朝着鎮外奔去。

“血跡朝着廢祠堂的方向去了。”

廢祠堂的木門半掩着,門縫中透出幽綠的光。

陸寒一腳踢開門的剎那,黴味與腐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牆上的蛛網被燒出一個大洞,露出新刻的字跡:“棋落子,無法回頭。”

蘇小璃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她看到祠堂中央懸浮着一枚菱形碎片,其表面流轉着如水銀般的光芒,每一道紋路都好似活物在蠕動。

更令她心驚的是,陸寒的胸口。

那道藏在衣領下的劍紋正散發着金光,與碎片的幽綠光芒相互交纏,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

“寒哥!”

她撲過去想要拉住他,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開。

陸寒的瞳孔中映着碎片,耳邊響起無數聲音,似有人在講述古事,又似無數個自己在吶喊。

他看見前世的自己手握寶劍,站立在歸墟門前;看見蘇璃跪在桃樹下,眼淚滴落在泥土中;看見楚小七被按在祭壇上,喉間插着命牌......

“不!”

他怒吼一聲,“問塵”刀身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屏障應聲而碎,他踉蹌着撲向碎片,然而在觸碰到的瞬間,被燙得連忙縮回手。

碎片“嗡”地一聲,鑽進他的心口,劍紋的金光愈發強盛,連血管裏都泛起金紅之色。

蘇小璃爬起身來,抓住他的手臂問道:“你狀況如何?是否疼痛?”

“不疼。”

陸寒聲音沙啞,他凝視着牆上的字。

“他們欲讓我們入局。小七......在等着我們去救。”

祠堂外突然傳來夜梟的叫聲。陸寒猛地轉頭,看見影無名的灰袍角在房樑上一閃而過。

蘇小璃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發現房樑上掛着一串青銅命牌,最中間那塊命牌上的人臉,分明是楚小七的模樣。

“走。”

陸寒拽着她往門外跑去。

“他們想引我們前往歸墟,我們得先尋一處地方藏匿起來,查明這些碎片的祕密。”

蘇小璃回頭瞥了一眼祠堂,月光之下,牆上的字泛着詭異的青色,宛如無數隻眼睛在盯着他們。

她摸了摸腰間的木劍??方纔在屏障之中,木劍也在發燙,與陸寒的“問塵”遙相呼應。

“寒哥。”

她緊緊攥住他的手。

“無論這棋局有多大,我們就做那枚掀翻棋盤的棋子。”

陸寒低頭看向她,月光灑在她泛白的脣上,映出她眼底的決絕。

他忽然憶起熔爐旁重疊的影子,憶起雙生兵交疊時的震顫。

原來所謂宿命,從來不是上天註定的棋局,而是他們偏要一同走過的道路。

鎮外的山風捲起落葉,吹得兩人的衣角獵獵作響。

遠處傳來影無名的冷笑,夾雜着白淵後裔的低語:“很好,他們終於行動了。”

而在更深處的山林裏,一座隱蔽的竹屋正升起裊裊炊煙。

屋前的桃樹下,擺放着兩副尚未完成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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