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頂的碎石砸落在藥鋤之上,迸濺出幾點火星。
蘇小璃的指節因用力而呈現出泛白之色,她緊緊攥着陸寒的手臂,聲音中混雜着礦石摩擦的刺耳聲響:“這雷......似乎專門衝着我們而來!”
言猶未盡,洞外陡然炸開紫金色的霹靂,那道閃電不偏不倚地劈在洞口的石樑上,炸起的碎石如暴雨般傾灌而入,徑直朝着三人頭頂砸落。
陸寒本能地將楚小七往懷中又找了找。
小娃子的後背滿是冷汗,沾溼了他的粗布短衫,卻比洞外的劫雨更爲灼熱。
他仰頭望向洞頂上方??方纔還僅僅是出現裂縫的洞頂,此刻正裂開如蛛網般的紋路,最中央那塊磨盤大小的巨石正緩緩下沉,石屑簌簌地落進他的領子裏,宛如撒下了一把燒紅的炭。
“小璃,護好小七。”
陸寒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好似鍛鐵時敲在砧上的第一錘,沉穩而堅實。
他鬆開楚小七,短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上。
這原本是他從前打鐵時所用的鐵錘,此刻正被他反手握住,錘頭的鐵紋在雷光照耀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澤。
蘇小璃並未回應,藥鋤在頭頂劃出半道青霧。
蝕心藤的毒霧將飛來的碎石包裹其中,在“嗤啦”聲中化作黑渣,較之剛纔的阻擋更爲利落。
她側頭瞥了寒一眼,恰好撞進他眼底翻湧的光芒之中。
那光芒極似從前他蹲在鐵匠鋪裏,守着爐火燒紅鐵塊時的模樣,專注得近乎偏執。
“轟!”
洞頂的巨石終於砸落下來。
陸寒的太陽穴突突跳動,那是體內金紋發燙所致。
他憶起前日在石碑前聽見的劍鳴,想起掌心那道自出生便有的紋路,此刻正順着血管向手臂蔓延,燙得他握錘的手不禁發顫。
“去!”
他大喝一聲,鐵錘迎着墜落的巨石揮去。
並非劈砍,而是挑動。
如同從前爲老客打造菜刀時,最後那記挑飛鐵屑的巧妙勁道。
雷光照耀着鐵錘與巨石相觸的瞬間,金紋突然從他掌心爆射而出,將錘頭裹住。
“咔嚓”一聲,比磨盤還要巨大的石頭竟被生生挑成兩半,碎石如雨點般砸落在兩側洞壁上,驚得楚小七抱着頭縮成一團:“阿寒哥你莫非是神仙不成?!”
陸寒並未應聲。
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如同鐵匠鋪裏的風箱。
剛纔那一下,他分明感覺到有某種東西從骨子裏湧了出來??並非力氣,而是......
是劍意?
正如石碑裏那道聲音所言,“劍在”。
他低頭看向掌心,金紋正順着指節向上攀爬,在手腕處凝聚成半朵蓮花,與蘇小璃腕間的印記交相輝映。
“寒哥!”
蘇小璃突然拽了他的衣袖。
陸寒抬頭望去,這才發覺洞外的雷更爲密集了。
紫色的閃電宛如活物一般往洞裏鑽,在巖壁上留下焦黑的痕跡,有一道甚至擦着楚小七的髮梢劈落下來,燒得他額前的碎髮蜷曲成小卷。
“躲不過了。”
陸寒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雷劫的刺痛從頭皮向下蔓延,他突然憶起石碑上那些模糊的劍紋。
每道紋路裏都纏繞着雷光,好似被煉進劍裏的雷霆。
“小七,過來。”
他將楚小七推到蘇小璃身後,從懷中掏出那把斷刀。
這是他前天在礦洞深處撿到的,刀身斷成兩截,卻比普通精鐵沉重三倍。
此刻握着刀柄,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刀身裏有東西在跳動,與體內的金紋產生共鳴,發出“嗡嗡”的聲響。
“你要做什麼?”
蘇小璃的藥鋤又擋下一塊飛石,聲音中帶着些許顫抖。
陸寒並未回應。
他凝視着洞外劈下的第七道雷,那雷比之前的更爲粗壯,紫色裏裹着金芒,宛如一根燒紅的鐵棍。
他深吸一口氣,將斷刀舉過頭頂。
在雷劈落下來的瞬間,他想起老刀匠鐵大娘教他的話:“打鐵要順應着力道,雷火煉心,該接的時候就得接。”
雷光裹住斷刀的剎那,陸寒咬得後槽牙生疼。
電流順着刀身竄進他的胳膊,燙得皮膚冒煙,可體內的金紋卻彷彿活了過來,順着電流往刀裏鑽。
他目睹斷刀的裂縫正在癒合,刀身之上浮現出金色紋路,其形態似龍,似劍,又仿若那日石碑上的刻痕。
“成了!”蘇小璃陡然高呼。
陸寒垂首,斷刀已不復斷裂之態??兩半刀身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刀背鐫刻着“問塵”兩個古字,刀面流轉的金芒比雷光更爲明亮。
更爲奇特的是,原本肆意亂竄的雷電競順着刀身攀爬,宛如被馴服的蛇,在刀的周圍環繞成光鏈。
楚小七從蘇小璃身後探出腦袋,雙眼明亮得如同兩顆星子,說道:“阿寒哥的刀......會吞雷!”
陸寒並未露出笑意。
他能夠感覺到刀中有事物正在甦醒,恰似沉睡千年之人伸了個懶腰。
那道熟悉的劍鳴再度在耳邊響起,此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爲清晰:“阿寒,這是你的劍。”
洞外的雷聲忽然減弱。
陸寒抬頭望去,烏雲正緩緩散開,劫雨卻依舊在下,順着洞口流淌而下,在洞底匯聚成小水窪。
蘇小璃的藥鋤垂落在身側,腕間的蓮花印記顏色稍淡,卻比之前更加鮮豔,仿若剛被雨水洗滌過一般。
楚小七蹭過來拉扯他的衣角,哭得連鼻涕泡都出來了,問道:“阿寒哥,我們能出去嗎?”
"AE."
陸寒輕撫小娃子的頭。
他緊握“問塵”,刀身上的雷光仍在跳動,將洞壁照耀得一片明亮。
方纔被巨石封堵的通道,此刻竟裂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或許是方纔那記劈石之力將其震開的。
“走。”
他牽過蘇小璃的手,掌心的金紋與她腕間的蓮花相觸,滾燙之感令兩人同時顫抖了一下。
蘇小璃並未言語,只是將藥鋤塞進他的手中,說道:“你護着小七,我負責斷後。
三人剛行至裂縫前,洞外突然傳來冷笑之聲。
那笑聲宛如一塊冰,順着後頸滑入脊樑。
陸寒猛地轉頭,卻僅看見洞口的雨簾。
他緊握“問塵”,刀身的雷光驟然增強,然而卻未照見任何東西。
“是誰?”
蘇小璃的聲音變得冰冷。
無人回應。
唯有雨簾之外,一道黑影一閃而過,黑玉碎片混雜着雨水落入泥中,發出細碎的“咔嗒”聲。
洞外的冷笑宛如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陸寒後頸的寒毛裏。
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問塵”刀身的雷光驟然收縮成一束,如同一支利箭穿透雨簾。
卻只照見泥地上一枚黑玉碎片,其邊緣泛着妖異的紫紋,好似一條蟄伏的蛇。
“寒哥!”
蘇小璃突然拉扯他的衣袖。
陸寒轉頭之際,一團灰霧從洞口湧入,裹挾着腐葉與鏽鐵的腥氣,轉眼間便漫過三人的腳踝。
楚小七立刻捂住口鼻咳嗽起來,小身子顫抖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說道:“好、好難聞!”
陸寒的視線被黑霧所模糊。
他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中轟鳴,卻看不見蘇小璃的身影,甚至無法確定小七是否還在身旁。
更爲不妙的是,體內金紋的熱度正在消退,“問塵”刀身的雷光也開始搖曳不定,彷彿被某種力量所壓制。
“雷劫提前了......看來有人妄圖插手我的計劃。”
那道冷笑再度響起,此次距離更近,彷彿在黑霧中紮下了根。
陸寒咬碎舌尖,血腥味驅散了鼻間的腐臭。
這是鐵大娘傳授給他的方法,劇痛能夠使人保持清醒。
他反手將楚小七塞進身後的石縫,粗聲喊道:“小璃,護住小七!”
回應他的是一聲清脆的“叮”。
黑霧中亮起一點幽綠之光,宛如螢火蟲撞碎在玻璃上。
陸寒眯眼望去,只見蘇小璃指尖捏着一枚裹着金箔的藥丸,正抬手拋向空中。
藥丸炸開的瞬間,清冽的藥香瀰漫開來,好似春晨的茶園被揉碎在風中。
黑霧觸碰到藥香便發出“嗤啦”之聲,如同熱油中濺入了水,轉眼間便退至洞壁角落,縮成一團顫抖的灰球。
“這是......我剛纔調配的“淨心香。"
蘇小璃望着自己顫抖的手,眼尾泛紅。
“可我明明未曾學過這種丹方......”
她腕間的蓮花印記正微微發亮,與陸寒掌心的金紋遙遙呼應,宛如兩簇隔着霧靄的火苗,試圖湊在一起取暖。
洞外的雷聲突然增大。
陸寒抬頭望去,第七道雷劫正從雲縫中鑽出??不,並非第七道,而是第八道。
紫金色的雷蛇吐着信子,比之前粗壯了三倍,落下時帶起的風掀起了三人的衣角,楚小七的破布衫被吹得獵獵作響。
“是命線干擾!"
陸寒憶起石碑上模糊的刻字??“命線亂則劫數生”。
他緊握“問塵”,刀身的金紋突然變得滾燙手,彷彿在催促他去做某事。
身後傳來蘇小璃的抽氣聲,他側頭望去,見她正凝視着洞頂,說道:“寒哥,那雷......在盯着你的刀!”
雷蛇的尖端果然微微偏移,徑直指向“問塵”刀身。
陸寒的太陽穴劇烈跳動,憶起鐵大娘敲完最後一錘時所言:“雷火煉心,該接的時候就得接。”
他鬆開“問塵”,反手操起地上的鐵錘????那把跟隨他三年的打鐵錘,錘頭還附着未擦拭乾淨的鐵屑。
“小七,捂耳朵!”
他大聲吼道,迎着雷劫衝了出去。
雨幕打在臉上如石子般,可他奔跑的速度比風還快。
雷蛇落下的剎那,他踮起腳尖,將鐵錘迎向雷光。
並非硬接,而是順着雷的力道往上挑,恰似從前挑飛燒紅的鐵塊。
金鐵交鳴般的炸響震得洞壁有石塊掉落。
陸寒的虎口裂開了血口,然而鐵錘卻穩如泰山。
雷光順着錘柄竄入他的體內,此次不再滾燙,反倒如同久旱的土地得到雨水的滋潤,每一寸血管都在歡呼。
他看見金色紋路順着錘身爬向雷蛇,宛如兩條金色的小蛇在吞噬雷電。
雷蛇的光芒逐漸黯淡,最終“啪”的一聲碎成星子,落入“問塵”刀身的裂縫之中。
礦洞在這一刻靜止了。
楚小七的咳嗽卡在喉嚨裏,蘇小璃拋藥丸的手停在半空中,就連洞頂的碎石都懸浮在離地面三寸的地方。
陸寒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宛如鐵匠鋪裏的老鍾。
接着,所有聲音突然迴歸:雨水砸地的“噼啪”聲,楚小七的抽噎聲,蘇小璃急促的呼吸聲。
“成了?”
楚小七從石縫中鑽了出來,鼻尖沾着泥,眼睛卻明亮得驚人。
陸寒低頭看向鐵錘??錘頭的鐵紋全部變成了金色,彷彿被雷火重新鍛造過。
再看“問塵”,斷刀不知何時躺在腳邊,刀身的裂縫已然消失,卻泛着珍珠般的柔和光芒,比之前更有分量了些。
最爲奇特的是,刀身裏傳來若有若無的輕鳴,好似有人用指甲刮過琴絃,又彷彿在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蘇小璃蹲下身子,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刀身。
她腕間的蓮花印記突然大放光芒,與刀身的光連成一線。
“寒哥,”
她聲音顫抖。
“這聲音......像我小時候在藥王谷後山裏聽到的。”
楚小七湊過來,伸手想要觸摸刀身,被陸寒及時抓住手腕:“別碰,燙。”
他自己卻忍不住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刀背。
真的很燙,如同剛出爐的鐵塊,可這熱度並不灼人,反而讓他心裏感到溫暖,就像小時候縮在鐵匠鋪爐邊,鐵大娘給他塞了一塊烤紅薯。
洞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陽光從雲縫中透了下來,照在”問塵”刀身上,映出一道淡金色的影子。
宛如一把更小的劍,正伏在刀身裏沉睡。
“阿寒......”
那熟悉的劍鳴再度響起,此次並非在耳邊,而是在心裏。
陸寒猛地抬頭,卻只看到洞外的青山,以及山尖飄浮着的幾片白雲。
蘇小璃正凝視着他,眼神裏有着他從未見過的擔憂:“你剛纔......是不是又聽見什麼了?”
陸寒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他彎腰拾起“問塵”,刀身的劍鳴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好似在催促他趕快離開。
洞頂又有碎石落下,此次很輕,如同有人在敲擊鼓點。
楚小七拽了他的衣角:“阿寒哥,我們該出去了吧?”
“走。”
陸寒將楚小七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拉住蘇小璃。
經過洞口時,他瞥見泥地裏那枚黑玉碎片,正散發着詭異的光。
他彎腰想要撿起,蘇小璃突然按住他的手背:“別碰,有毒。”
她從藥囊裏取出一片梧桐葉,裹着碎片收入懷中。
“帶回去給鐵大娘看看,她見多識廣。”
三人剛走出礦洞,背後突然傳來“嗡”的一聲。
陸寒轉頭,“問塵”刀身的劍鳴愈發響亮,震得他耳膜生疼。
刀身上的淡金影子動了動,彷彿要破刀而出。
“寒哥......”
蘇小璃的聲音帶着顫抖。
“刀在抖動。”
陸寒握緊刀,能感覺到刀身裏有東西在撞擊,一下,兩下,如同困在殼裏的鳥想要飛出來。
他望向遠處的小鎮,鐵匠鋪的煙囪正飄着白煙,鐵大娘應該開始打造今天的菜刀了。
可不知爲何,他突然覺得那白煙變得十分淡薄,好似隨時都會消散。
洞底的塵埃尚未落盡,“問塵”的劍鳴卻愈發清晰,彷彿在說:“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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