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意識陷入黑暗之際,腳踝上的水草瞬間消失,彷彿突然化爲了空氣。

隨後,他感覺自己如同被?入一片流動的星河之中。

周圍諸多光影碎片翻騰湧動。

有的是鐵匠鋪中跳躍的煤火星子,有的是小桃蹲在門檻剝豌豆時翹起的髮尾,還有大柱舉着屠刀擋在他面前時,刀背映出的血珠。

每一個碎片都鮮活如昨日剛發生之事,卻又似被絲線串成一張網,將他困於其中。

“這是什麼……………”

他伸手觸碰離自己最近的碎片,手指剛觸碰到跳動的煤火,整個人便被瞬間拽入記憶之中。

那是一個冬夜的鐵匠鋪。

他蹲在火爐前扇風,火星噼裏啪啦地濺到臉上。

小桃裹着他的舊棉襖,縮在角落,鼻尖凍得通紅,說:“阿鐵哥哥,我冷。

他便將最後半塊烤紅薯塞到小桃手中,自己搓着凍僵的手繼續打鐵。

鐵砧上的菜刀還留着大柱做的記號,因爲次日需給山腳下的獵戶送刀,不能耽擱。

然而,記憶突然扭曲。

同樣的場景裏,他手中的鐵錘變爲沾血的劍,小桃的臉在火光中時明時暗,還說:“你答應過要給我打金鐲子的。

此時大柱的屠刀砍來,刀身上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鏡湖倒影中那道金光閃閃的身影。

陸寒猛地向後退去,後背“砰”地撞到另一塊碎片上。

這一次,場景回到山匪來襲之日。

大柱的屠刀已出現豁口,他二話不說,抄起燒得通紅的鐵鉗便衝上前去。

火星噼裏啪啦地濺到山匪臉上,山匪被燙得嗷嗷慘叫。

小桃躲在櫃檯後面,緊緊攥着陸寒爲她補了三次的銅碗,身體顫抖如篩糠。

就在此時,寒看到碎片中山匪頭目的腰間掛着的玉牌,竟與蕭無塵臨死前塞給他的那半塊玉牌嚴絲合縫地契合。

那幽藍的光芒,如同蛇吐信子般從他眼前掃過。

“原來......”

陸寒的聲音在破碎的光影中顫抖。

“我救小桃時劈出的火星,竟是劍意;給大柱磨的屠刀,刀紋中竟藏着上古陣圖;就連每次補碗時敲入的銅釘,也都是......”

“都是命運早已埋下的楔子。

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如同老樹根在青石上摩擦的聲響。

陸寒猛地轉頭,看見一個灰袍客不知何時站在五步之外。

此人腰間掛着一串褪色的銅鈴。

那些記憶碎片經過他身邊時,自動向旁邊偏移,彷彿在躲避某種禁忌。

“你以爲你在走自己的路,”

灰袍客抬手,一片“小桃遞紅薯”的碎片飄到他手心。

“實際上,你本身就是路。”

他手指一彈,那碎片如星芒般炸開。

“從你撿起斷劍,從你爲小桃補銅碗敲下第一錘起,你所做的所有選擇,都在不斷將你往湖底拉扯,實則是朝着上古劍靈與天道間的最後大對決推進。”

陸寒將指甲掐入手心。

他想起蕭無塵咳着血提及的“護道者”之事,又想起蘇璃所說藥王谷被滅門當晚,有人用“知命”劍意劈開護山大陣。

原來,那些他一直以爲是偶然發生之事,皆是命運精心編織的大網。

“那我算什麼?”他聲音乾澀。

“是他人棋盤上的棋子?是裝東西的容器?還是......”

“汝乃道途之缺口。’

那身着灰袍之人,雙目陡然亮若寒星。

“上古劍靈慾借重返人間,天道則欲倚鎮壓劫數。即便是體內殺戮之慾,對小桃之牽掛,爲大柱擋刀時之衝動??”

言罷,他以指節輕叩心口。

“凡此種種,皆爲其維持平衡之砝碼。’

陸寒只覺有熾熱之物自丹田湧起。

那是斷劍在震動,較之以往更爲清晰,恰似嬰兒在母腹踢動,又仿若被困野獸撞破牢籠。

他垂首,見掌心滲出金色紋路,沿血管蜿蜒至手腕、脖頸,最終於眉心匯聚成一小巧劍印。

“原來,此即‘知命’。”他輕聲自語。

往昔令他痛苦不堪之矛盾,此刻似具形可見。

他並非劍靈之奴僕,緣由在於那劍靈本就是其自身之一部分。

他亦非宿命之敵,每一次掙扎反抗,皆使宿命更爲完整。

此時,一道金光自他體內猛然進發。

記憶之碎片於光中紛紛碎裂,仿若打破一層外殼,顯露出更深層次之景象。

只見無數身影於虛空中對弈,所用棋子竟是星辰,棋盤則爲整個天地。

居中那顆白色棋子驀然轉向他,棋子眼尾之金紋與他眉心劍印相互呼應。

此棋子仿若他於鏡湖倒影中所見之自身,亦是千萬年前既定之“道之容器”。

陸寒抬手道:“吾已明白。”

言罷,金光於其指尖凝聚成半柄小劍。

“吾既非欲化爲劍靈,亦非欲與宿命抗衡……………”

說着,他凝視掌心之光,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淡笑。

“吾要成爲二者間之平衡。既要使劍靈之鋒芒不致毀卻人間,亦要使天道之規則不致冷了人心。”

此時,灰袍客身上銅鈴輕輕作響。

灰袍客後退半步,身影漸趨淡去,說道:“汝已清醒。需謹記,真正明瞭自身命運,並非順命而爲,而是洞悉所有脈絡,仍依自身意願前行。”

言未畢,他已消失於金光之中。

陸寒只覺有清涼液體自睫毛滑落。

此時他方察覺自己尚在湖底,水草再度纏上腳踝,然此刻他已不再畏懼。

頭頂光線閃爍,仿若有人在水面拍打。此聲可是小桃之哭聲?

那含着水汽、模糊不清的“阿鐵哥哥”,如穿過湖水般,直直鑽進他耳中。

他手指微微一動。

手掌心的金紋瞬間變得異常明亮,刺得人眼睛生疼,那些水草“咔嚓”一聲便折斷了。

陸寒望着頭頂的那些光斑,首次覺得歸墟的湖底不再那麼漆黑一片。

爲何會有此感覺?

只因他的眼中已然有了光亮。

在水面之上,小桃的指甲幾乎摳進了自己的掌心。

她跪在湖邊,雙手浸泡在冰冷的水中,拼盡全力朝着湖中央那個逐漸淡去的影子伸去。

大柱渾身溼漉漉地從浪中冒了出來,剛要去拉小桃,便聽到小姑娘帶着哭腔大聲喊道:“阿鐵哥哥的手!動了!”

湖面上那些如碎金般的光斑裏,寒的手指又抖動了幾下。

小桃娘原本緊緊抓着湖草的手,猛地一攥,凍得通紅的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

她爲等這一刻,足足等了半刻鐘。

從陸寒沉下去,冒出的氣泡消散殆盡,一直等到自己的膝蓋在溼滑的湖岸邊磨出了紅印。

“大柱哥!快來幫幫我呀!”

她大喊着撲向水裏,冰涼的湖水瞬間沒過了她的腰,但她仿若毫無感覺,雙手死死地抓住陸寒的手腕。她感覺那腕骨硌得生疼,不過這腕骨比剛纔碰到的東西有溫度多了,剛纔那東西沉重至極。

大柱渾身溼漉漉地從她身旁撲了過來,他那粗糙的手託住陸寒的後背,大聲說道:“小桃,你拽胳膊,我來託着腰!”

兩人一同用力時,小桃聽到自己喉嚨裏發出了嗚咽聲。

這並非哭泣,而是因爲終於碰到一個活着的人,心中感到格外慶幸,宛如春天第一朵花綻放時,凍土裂開發出的細微聲響。

陸寒剛被拉出水面,便猛地嗆出一大口湖水。

小桃被濺得滿臉是水,可她根本無暇擦拭,只是盯着陸寒泛青的嘴脣,一個勁兒地呼喊:“阿鐵哥哥!阿鐵哥哥,你醒醒呀!”

她慌亂地去拍陸寒的後背,指甲在他沾着水草的衣領上勾出了一個線頭。

大柱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粗聲粗氣地翻開寒的眼皮看了看,說道:“還有氣呢!剛纔那道金光......難道是他的某種本事?”

寒的睫毛微微動了動。

他望着頭頂搖曳的藍天,聽着小桃帶着哭腔的唸叨,忽然憶起湖底那些破碎的記憶。

原來,小桃剝豌豆時翹起的髮尾,是他在那些平凡日子裏珍藏的美好。

他抬起手,手指肚擦去小桃臉上的水珠,說道:“小桃......手好涼。”

“你還知道我手涼啊!”

小桃抽抽搭搭地抬手去他的胸口,然而手碰到他衣襟時停住了,因爲那裏有一片金紋正順着布料遊走,如同活物一般鑽進了衣領。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剛想張嘴說話,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木屐踩在碎石子上的輕微聲響。

“能從鏡湖歸來,便表明你已看清自己的根本了。”

不知命鏡婆婆何時站到了岸邊。

她用竹杖的尖端點着溼泥地,頭上戴着的鬥笠垂下灰麻紗製成的簾子,只能看到她的下半張臉,那臉上佈滿了皺紋。

小桃驀然回頭,險些一頭栽入水中,所幸大柱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後衣領。

寒支撐着身體坐起,瞥見婆婆手心中託着一塊幽藍色的晶石,那晶石表面流動的紋路,與他眉心剛剛變淡的劍印毫無二致。

“此乃‘歸墟印記。”

婆婆將晶石遞來,當她的指尖觸碰陸寒手背時,陸寒頓感一股冰涼的氣息在經脈中亂竄。

“核心之地的大門,只認因果關係。你在鏡湖湖底所見之物,它便會據此讓你進入。”

婆婆的聲音仿若使用已久的老紡車發出的聲響。

“但你需謹記,那裏有你的另一面??是你深藏心底之物,或是你最想忘卻之事。”

就在陸寒接過晶石的剎那,湖面上陡然湧起白色的霧氣。

那灰袍客的身影自霧氣中緩緩浮現,他腰間的銅鈴輕輕作響,宛如秋日的蟲鳴:“當你成爲命運本身,便再無選擇的權力。”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爲沙啞,彷彿每說一個字,都要穿過千年的風沙煙霧。

“你救小桃時劈出的火星乃是劍意,你磨刀磨出的刀紋中藏着陣圖??這些線索你已洞悉。”

“可待你真正攥住線團......”

他的身影逐漸變淡,最後幾個字消散在風中。

“但願你不會後悔。”

“且慢!”

陸寒掙扎着欲起身,卻被小桃用力按住肩膀。

他望向灰袍客消失的方向,喉嚨似被異物哽住??那話語中提及的“後悔”,猶如一根細針,瞬間刺破了他在湖底建立起的堅定信念。

他尚未仔細思索,耳邊突然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宛如落在心頭的一片雪花:“師兄......你可還記得我?”

他猛地轉過頭去。

小桃正踮着腳,爲他整理被水浸溼的頭髮;大柱在擰自己的外衣;命鏡婆婆的鬥笠紗簾,在無風的情況下自行飄動。

這個聲音熟悉得讓他心生疼痛,可就是憶不起相關記憶??是蕭無塵嗎?

還是蘇璃呢?

又或許......他突然憶起在鏡湖底下棋的身影中,有一枚與他劍印相呼應的白子。

“阿鐵哥哥?”

小桃的手在他眼前晃動。

“你爲何又發呆了?婆婆說要帶咱們前往歸墟的核心,對吧?”

小桃仰起臉看向命鏡婆婆,頭髮梢還在滴水。

“我也要去!”

我能夠感知到劍意,或許還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命鏡婆婆的紗簾微微晃動,難以辨別她的神情,只聽見她說道:“倘若有人被因果線纏繞,那便難以逃脫了。”

她手持竹杖猛地戳向地面,只見那湖面“嘩啦”一聲裂開一道泛着青光的縫隙,宛如被一把無形之劍劈開的玉璧。

“緊隨其後。”

陸寒驀地站起身來,掌心的晶石熾熱發燙。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道縫隙中翻滾的霧氣,感覺自己的心跳如擊鼓一般????湖底湧現的金光、灰袍客的警告,還有那既陌生又熟悉的“師兄”,此刻如同纏繞在一起的絲線,勒得他胸口憋悶不已。

小桃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大柱也伸手輕拍他的後背,此時命鏡婆婆已拄着竹杖踏入霧氣之中。

歸墟核心處的風首先呼呼地吹了出來,還帶着一股類似鐵鏽的腥甜味。

陸寒盯着那道縫隙深處閃爍的光芒,突然想起在湖底看到的下棋場景??那些以星星爲棋子的人,此刻是否正注視着他呢?

他這一步踏入,究竟是能夠破局,還是會陷入一個更大的局中呢?

“快走吧!”

小桃扯着他的衣角輕輕晃動,眼睛明亮如星。

“我還期待着阿鐵哥哥展示新本領呢!”

陸寒低下頭,看到小桃凍得通紅的手指正緊緊抓着他的衣角。

他咧嘴微笑,伸手握住那隻手說:“好,走吧。”

當霧氣漫過腳面時,他聽到遠處傳來“轟隆”一聲悶響,彷彿有一隻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

歸墟核心的深處,一道紅光一閃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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