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裹挾着松針,從陸寒的髮絲間掠過時,小桃孃的尖叫聲猶如一根極細的針,“嗖”地一下刺入耳中。
“阿鐵哥哥!”
扎着雙馬尾辮的小丫頭,猛地從柴垛後衝出。
她手腕上金線串着的銅鈴鐺,“叮噹叮噹”響得雜亂無章。
她仰起的小臉蛋上還沾着草屑,手指緊緊抓住陸寒的衣袖,大聲喊道:“那些黑霧裏頭......有好多好多人啊!他們身上纏着黑線,就像被人扯着線的紙人兒似的!”
陸寒順着她顫抖的手指望去。
山城那邊的夜空中,原本零散的命輪殘骸,正以一種詭異的弧度匯聚。
黑霧翻騰,猶如煮沸的水,隱約可見青面獠牙的影子,不止一兩個,而是成百上千,身軀扭曲如麻花般向這邊爬行,每動一下,空中便如蜘蛛網般盪開黑色紋路。
“我去他大爺的!”
大柱哥手中的砍骨刀“哐當”一聲落地,震得石縫中的野菊花花瓣“簌簌”直落。
平時剁豬骨頭時,案板都能被他砍出火星的大柱哥,此刻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蛇。
他抄起刀背撐地,油皮圍裙被風颳得“呼呼”作響,口中怒吼:“敢動我閨女一根汗毛,老子就把這些鬼東西剁成餃子餡兒!”
蘇璃的手指在藥囊上掐出青白印痕。
她那雙淨蓮眼,原本清澈如琥珀,此刻卻翻湧着暗沉的紋路,宛如兩潭浸了墨的水。
她冷冷道:“是命輪童子。”
聲音比山澗冰泉更冷。
“命輪主宰融合了玄冥子的殘魂,要開始‘歸一'了。
他需用活人的生氣重塑命輪,屆時,整片大陸都將變成他的養料。”
陸寒緊握那把斷劍,這把陪他打鐵三年的劍此刻發燙,劍意不再灼熱或溫順,而是如當年父親手把手教他打第一把菜刀時,覆在手背上的溫度??穩穩的暖暖的,蘊含着劈開一切的力量。
他凝視着逐漸清晰的命輪童子,喉嚨湧起久違的戰意。
從前,他總覺命運如勒在頸間的繩索,此刻才明白,命運是待他鍛打的鐵。
“去老槐樹下。”他突然開口,聲音如淬火之鋼。
大柱哥手中的刀頓了一下,蘇璃抬眼望向他,小桃娘攥着他衣袖的手也稍松。
陸寒轉身時,斷劍在石牆上擦出一串火星。
“得把應對之策定下來。”
老槐樹的枯葉“撲簌簌”落下,在他們四人腳邊積成金褐色毯子。
大柱哥一屁股坐到樹墩上,砍骨刀立於一旁,樹墩上的野果被震得蹦起。
他扯着嗓子喊:“要打就打,老子這刀宰二十頭豬都不在話下,還不動那幾個紙糊玩意兒?”
小桃娘悄悄挪到陸寒身旁,掌心金線微亮。
她歪頭用手指輕觸空中黑紋,說:“這些線黏糊糊的,像蜘蛛網。不過,我能知道它們在哪兒,阿鐵哥哥,我能給你們當眼睛!”
蘇璃從藥袋中翻出半塊黑乎乎如燒焦的藥引,在手心慢慢碾碎。
藥粉飄起時,她的淨蓮眼閃過一絲痛楚。
“我得去藥王谷舊址。”
手指在藥囊上的裂痕上蹭了蹭,這裂痕是上次爲救小桃被命輪黑霧所劃。
“當年師父在那兒藏有能增強神魂的丹藥,服下後,你們就能抵擋命輪的精神壓迫。
陸寒凝視着這三個人。
"
大柱臉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紅光,那是去年爲保護他,擋山賊時留下的印記。
小桃身上的銅鈴依舊輕輕作響,彷彿她第一次將撿到的銅錢串成風鈴時的情景,那時她滿心歡喜。
蘇璃的髮梢沾着草籽,這模樣與陸寒記憶中那個蹲在藥園邊給兔子上藥的姑娘如出一轍。
那時她的眼睛,亮如星辰,哪像現在,總像是蒙着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
陸寒彎腰撿起一塊小碎石子,在地上劃了一道線,對大柱說:“大柱,你帶着小桃守着村口吧。”
那些命輪童子最忌憚活人的血氣。
大柱啊,你這一刀下去,必須見血,得下狠心。
大柱聞言,用力地點點頭,手中的砍骨刀在掌心轉了個圈兒,刀面映出他堅定的眼神。
“小桃。”
陸寒從懷裏掏出一塊烤紅薯,這紅薯是今天早上小桃塞給他當午飯的,還帶着竈膛的餘溫。
“小桃,你用金線把童子的弱點標出來,標完就趕緊躲到大柱背後去。”
小桃吸了吸鼻子,又將紅薯塞回陸寒手裏,說:“阿鐵哥哥你也喫呀,喫飽了纔有力氣去對付那些壞人呢。”
這時,蘇璃突然抓住了陸寒的手腕。
她的手冰涼如玉,彷彿浸在冰水中。
“我去藥谷,最快也得兩個時辰。”
蘇璃說着,目光掃過陸寒的斷劍和他掌心的老繭,那是打鐵時磨出的痕跡。
“你能撐得住嗎?”
陸寒笑了。
他想起守道者消失前的那聲“小師弟”,想起蕭無塵凝視後山雲彩時的溫柔,還有那些突然變得清晰的記憶碎片:雪夜裏分烤餅給流浪狗,被師兄推下懸崖時有一把劍爲他擋刀,蘇璃給兔子敷藥時髮梢的光芒。這些記憶如線般
串聯,此刻正溫暖地繞在他心頭。
“撐不住也得啊。”
陸寒抽回手,斷劍在月光下閃爍着幽暗的光芒。
“我曾以爲,道如山頂之雪,遙不可及。”
直到現在才明白......
他望向大柱腰間的酒葫蘆、小桃髮間的草籽、蘇璃藥囊上的補丁,繼續說道,“大柱砍骨頭時的暢快,小桃見彩虹時的驚喜,蘇璃守護弱者時的倔強。”
蘇璃的眼睫毛輕輕顫動。
她轉身離去,裙襬掃過老槐樹的枯葉,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你們等着我啊。”
大柱用力拍了拍陸寒的肩膀,力道之大彷彿能拍碎磚頭:“兄弟,你守着你的道,我就守着你。”
小桃將金線纏在他的手腕上,銅鈴叮噹作響:“阿鐵哥哥,等我把線標好,就唱你教我的兒歌,你聽到就知道我是安全的啦。
夜風驟然轉向,帶來一股腐臭的腥味。
陸寒抬頭,見最近的命輪童子已爬至山腳,青灰色的指甲在石頭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他緊握斷劍,劍意在全身湧動??這一次,不再是被動地被命運驅使,而是他自己握住了命運的錘子。
待三人的背影在村口消失,陸寒獨自走到村外的崖邊。
不知何時,陰雲密佈,遮住了月亮,僅餘幾縷月光灑在斷劍上。
他輕撫劍身,腦海中浮現父親臨終前的話“鐵是越打越硬的”,還有守道者最後的“小師弟”,以及蕭無塵未說完的“你有個師姐”。
風聲呼嘯,陰雲如沉重的鐵塊,被風捲着壓向地面。
陸寒目光緊鎖天邊那黑壓壓、翻滾不息的烏雲,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至極的笑聲,彷彿是從牙縫中擠出的:“來吧。”
他將劍高高舉起,指向那陰沉的雲層。
“這回啊,我可自己握着錘子呢。”
陰雲愈發低垂,幾乎要壓到頭頂。
崖邊的松樹枝在風中搖擺不定,發出嗚咽般的聲音,恰似當年鐵匠鋪被山賊焚燬時,他母親最後未能喊出的那聲“阿寒”。
陸寒緊緊握住那把斷劍,手心的老繭與粗糙的劍身摩擦,傳來細微而密集的疼痛。
但這痛楚,遠不及他心中那股翻湧的熱血。
那是劍靈在躁動,帶着一股鐵鏽味的血腥氣直衝喉嚨。
“以前守道的人說過,這劍意如同雙刃劍。”
陸寒對着風輕聲自語。
突然,斷劍猛地一顫,一道冷冽的光芒從劍脊上激射而出,在他手背上印出淡青色的紋路。
這是劍靈覺醒的徵兆。
然而每次這紋路出現,他總會想起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
那晚,他高舉燒紅的鐵鉗,將闖入鐵匠鋪的三個馬匪釘在牆上。
鮮血濺落在父親臨終前贈予的斷劍上,那滾燙的血液幾乎讓他昏厥。
“現在要喚醒……………”陸寒凝視着陰雲中翻滾的命輪黑紋,喉結微微顫動。
“然後去殺更多人嗎?”
“阿鐵。”
這輕柔的呼喚如同一片羽毛,輕輕拂過陸寒的後頸。
陸寒轉身,撞入蘇璃那帶着藥香的袖角。
不知她何時歸來,頭髮上的草籽被整理得井然有序,仍有幾縷髮絲沾着露水,在月光下閃爍如銀。
她垂着眼皮,手指捏着一塊羊脂玉佩,上面刻着半朵未開的蓮花,正是藥王谷的標記。
“我師父說,這玉能引血氣護住心脈。”
她將玉佩按入陸寒掌心,指腹輕輕擦過他手背的青筋,頓時停住。
陸寒見她的睫毛微微顫動,猶如被火燎的蝴蝶。
“上次你爲救小桃,硬接了玄冥子一掌………………”
她的聲音細若風中飄散的藥末。
“別再逞強了。”
那玉佩帶着她手心的溫熱,令陸寒心中一陣刺痛。
他憶起三個月前,蘇璃爲他療傷時,也是這般低垂眼皮,用銀針挑出他體內的毒素,銀針後的紅繩掃過他的手腕,癢得他不敢動彈。
“蘇姑娘………………”
他剛開口,她便後退兩步,裙角在風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兩個時辰。”
她抬頭望天,陰雲中透出的月光正落在她清澈的眼眸中,彷彿點燃了兩團小火苗。
“我會帶着丹藥回來。”
話未落音,她腳尖輕點,躍上崖邊老松,身影如受驚的大雁,瞬間消失在夜色中,只餘半縷尾音隨風飄散:“等我啊。”
陸寒目送她消失的方向,掌心的玉佩漸漸變得溫熱,宛如一小團火球。
他將玉佩塞入衣襟,緊貼心臟????那劇烈的心跳,並非因劍靈,而是因蘇璃轉身時,他瞥見她藥囊中露出的半截焦黑藥引。
那是她昨晚在藥圃中辛苦尋得的“回魂草”,本欲用來治療自己時常疼痛的神魂。
“大柱哥!後面!”
小桃孃的呼喊如尖刺般,瞬間撕裂了崖邊的寧靜。
陸寒猛然抬頭,聽到村口傳來鐵器碰撞的清脆聲響,那是大柱的砍骨刀。
他疾奔向村口,斷劍在手心灼熱,劍意如游龍般在體內奔騰。
風中飄來腐肉的惡臭,夾雜着小桃的銅鈴聲,還有大柱的怒吼:“滾你孃的!”
當他趕到村口時,月光恰好從陰雲中撕裂一道縫隙。
二十餘名命輪童子將大柱和小桃圍在中央,那些童子青灰色的皮膚上佈滿屍斑,指甲長如能嵌入石縫。
大柱的砍骨刀上沾滿了血跡,刀背上還嵌着半片童子的碎骨。
小桃躲在他背後,指尖的金線繃得緊緊的,宛如銀弦,正瞄準最前面那個童子的額頭中央,標記紅點。
“小桃標得真準!”
大柱咧嘴一笑,手中的刀劃出一道半圓,瞬間將左邊童子的胳膊砍飛。
然而,令人費解的是,那斷臂並未落地,反而不停地蠕動着向大柱腳邊爬去,黑血在青石板上蔓延,形成詭異的圖案。
小桃身上的銅鈴突然炸響,她伸出手指,直指右側最邊緣的那個童子,尖聲叫道:“阿鐵哥哥!你看,你看那個,那個傢伙在笑呢!”
陸寒聞聲,順着小桃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最角落的那個命輪童子正在笑,嘴角咧至耳根,兩排尖牙暴露在外,而眼睛卻依然是空洞的黑色,令人不寒而慄。
“你們猜猜,我們到這兒是來幹什麼的呀?”
那童子開口了,聲音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互相摩擦,卻隱約帶着一絲人聲。
衆人還未及反應,童子便抬手一揮。
剎那間,虛空中竄出黑色鎖鏈,鏈身上纏繞着無數細如小蛇的黑線。
“我們可不是來殺你們的………………”
鎖鏈“刷”地纏住了大柱手中的刀。
“我們是來請他??”童子歪頭看向小桃。
“來當命輪的芯兒呢。”
小桃身上的金線“啪”的一聲斷裂。
大柱瞪大雙眼,雙手緊握刀柄,奮力向外拉扯,但鎖鏈卻越勒越緊,刀面上已現出深深的痕跡。
“小桃啊!快跑!”
大柱一邊吼叫,一邊踢開腳邊的斷肢。
然而,小桃早已嚇得立當場,手中的金線在掌心顫抖,銅鈴碎裂,發出雜亂的響聲。
此時,陸寒手中的斷劍突然發出龍吟般的聲響。
他望着小桃蒼白的小臉,又看看大柱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再瞧瞧纏在小桃腳踝上的鎖鏈。
記憶如開閘的洪水般湧出。
七歲那年,他正蹲在鐵匠鋪後巷啃冷饅頭,小桃舉着半塊烤紅薯跑來,對他說:“阿鐵哥哥,這個可甜了呢。”
去年冬天,他被埋在雪堆裏,大柱費盡力氣將他挖出,用皮襖將他裹緊,嘴裏還嘟囔着:“老子可不想給你收屍。”
“行了,別說了。”
他低聲喝止,斷劍上的青色紋路瞬間順着手臂蔓延開來。
殺意如同滾燙的鐵水在血管中奔湧,但他卻突然笑了。
這不再是當年那個血糊雙眼的小男孩的笑,而是一個握緊命運鐵錘的鐵匠的笑。
他舉起劍,衝向前方,風裹挾着劍意,瞬間撕裂陰雲,月光如銀色瀑布般傾瀉而下。
“現在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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