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是被識海中火燒火燎的感覺驚醒的。
冷汗浸透了中衣,他蜷縮在木牀的角落裏,手指狠狠地掐着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痕跡。
只因那暗紅色的殘魂在他識海中猶如活物般撕咬啃噬,每一次顫動,那痛楚便如鈍刀割肉般難以忍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縫隙灑進來,在鐵劍上映出一抹銀白的光斑。
然而,這劍此刻卻泛着詭異的紅色,宛如在血中浸泡過的烙鐵。
“你該把一切都想起來......”
夢中那模糊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寒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那些記憶的碎片在眼前旋轉。
蕭無塵提及的“一體雙生”,玄冥子瘋癲唸叨的“鑰匙”,還有歸墟裂隙中與殘魂共鳴的那聲龍吟。
他伸手觸及牀頭的鐵劍,劍鞘上的紋路瞬間變得異常清晰,與殘魂顫動的頻率嚴絲合縫。
“阿鐵?”
此時,木門輕輕推開,蘇璃帶着一身藥香走了進來。
她頭髮上還沾着未融的雪花,眉頭微皺道:“我在院子裏聞到了血腥味。
陸寒這才注意到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暗紅色的血珠正順着指縫滴落。
他急忙用袖子擦拭,卻發現蘇璃已從腰間解下玉瓶,倒出一顆青綠色的藥丸遞給他說:“止血的,含着。”藥香入喉,識海的灼痛頓時減輕了幾分。
陸寒凝視着蘇璃眼下的青黑色,自斷崖一戰後,她神魂受的傷雖在逐漸恢復,卻常在深夜咳血。
“你又沒睡?”他聲音沙啞地問道。
蘇璃未答,目光落在牀頭那把鐵劍上,說道:“今天青陽子要去斷龍崖遺址,你......”
“去。”
陸寒打斷了她的話,緊握劍柄的手又加了把勁。
“我得去看看那道裂隙究竟是怎麼回事......”
話未說完,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青陽子猛地掀開簾子衝了進來,懷裏抱着一個用油皮紙嚴實包裹的布包。
“陸兄弟!快看看這個!”
他打開布包,只見泛黃的?帛上密密麻麻地寫着古篆字。
“我在散修聯盟的祕庫中找到這卷殘頁,它來自歸墟古戰場!”
陸寒湊近細看,只見?帛中央用硃砂繪有七把懸空的劍,每把劍尖都對準中間的黑洞。
旁邊的古篆字他雖不全識,但關鍵的幾句已看清:“以命爲引,七劍鎖墟,劍主神魂爲中樞......”
“這是斬命劍陣!”陸寒頓時想起蕭無塵所授的劍招。
他曾將這些劍招視爲殺敵之術,如今卻明白,這些劍招在他腦中串聯成陣。
第一式“斷因果”對應東邊之劍,第二式“絕生死”對應南邊之劍......原來每一招都在操控劍勢,非爲殺人,而是爲了牢牢封鎖某地。
“難怪那天誅屏障會崩塌。”
青陽子猛拍桌子。
“你們當時布的根本不是殺陣,而是半成的鎖墟陣!那裂縫能開啓,正是因爲你們無意中將歸墟之主的鑰匙遞了過去!”
陸寒感到喉嚨發苦。
他想起玄冥子所言的“鑰匙”,又想起體內殘魂與歸墟的共鳴??難道蕭無塵所授劍訣,從一開始就爲此事?
“走。”他提起鐵劍便往外走。
“去斷龍崖。”
斷崖的風比往日更爲刺骨。
焦黑的斷壁間殘留着未散的靈氣,積雪被烤得灰撲撲的,彷彿撒了一層爐灰。
寒站在裂縫原處,腳下的青石板上仍留有裂痕。
他閉上眼感知,竟還能察覺到一絲時有時無的吸力,這感覺與殘魂躁動時的震顫極爲相似。
“看這兒。’
蘇璃突然蹲下,指尖輕撫地面上一道淺淺的刻痕。
陸寒湊近一看,發現那刻痕與鐵劍劍脊的紋路如出一轍,正是他此前揮劍所留。
“斬命劍陣需以劍主神魂爲關鍵樞機。”
青陽子展開殘卷說道:“也就是說,若要徹底封鎖歸墟,就必須......”
“必須讓劍主的神魂與劍靈完全融合。”
陸寒接過話茬,繼續說道:“我體內的殘魂,本就是劍靈的一部分。”
蘇璃突然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心冰冷刺骨,眼眸中泛起淡淡的青光,這正是藥王谷的祕術“淨蓮眼”,能夠洞悉修士體內靈氣的運轉方式。
陸寒頓時感到識海彷彿被針扎般刺痛,殘魂的紅光劇烈翻騰,順着經脈直衝蘇璃的指尖。
“血蓮咒!”
蘇璃迅速鬆開手,後退半步,眼底的青光瞬間黯淡。
“這紅光......與我家族被滅門時,那些兇手身上的咒印產生了共鳴。”
陸寒頓時愣住。
他記得蘇璃曾提及,蘇家滿門皆因血蓮咒而喪命,連尚在襁褓的妹妹也未倖免。
此刻,殘魂冒出的紅光與血蓮咒共鳴,難道......
“你知道蘇家爲何被滅門嗎?”蘇璃冷不防地問道,聲音輕柔如一聲嘆息。
“我耗費十年時間調查,才明白他們在尋找一樣東西??能開啓歸墟的鑰匙。
她目光銳利地盯着陸寒的心口。
“現在我終於明白,這鑰匙,就是你。”
寒風呼嘯,卷着殘雪從斷壁處掠過,吹得?帛啪啪作響。
陸寒望着蘇璃眼底深藏的痛苦,忽然憶起昨晚夢中聽到的聲音??“你必須記起所有事情”,或許這不僅關乎他自己,也與眼前這位女子密切相關。
“阿寒!”
裏屋突然傳來冷霜的咳嗽聲。
陸寒轉頭一看,青陽子正扶着冷霜走出。
冷霜臉色蒼白如紙,脖頸處尚有未乾的血痂,那是她爲救青陽子,擋下致命一擊所留下的傷痕。
“我必須返回幽冥宗。”
冷霜推開青陽子的手,聲音沙啞:“他們開啓歸墟,不僅需要陸兄弟,還有...…………”
冷霜突然劇烈咳嗽,鮮血濺落雪地。
“有些事,刻不容緩。”
陸寒緊握手中的鐵劍。
殘魂再次顫抖,這次的灼痛中似乎夾雜着一種熟悉的味道,與冷霜脖頸上血痂的氣息極爲相似。
他注視着冷霜決然離去的背影,心中陡然生出一個念頭:過了今夜,所有謎團必將真相大白。
冷霜在寅時三刻離開。
她靠土牆坐了半宿,聽着隔壁屋內陸寒與青陽子的交談聲漸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脖頸上未愈的血痂。
這傷是前幾日爲青陽子擋下幽冥宗追魂釘所致,至今仍在滲出淡紅的血珠,與藥汁混合,在鎖骨處形成一塊暗褐色的印記。
藥香從窗縫飄入,那是蘇璃新配的續脈散,但冷霜已等不及。
歸墟裂隙的吸力愈發強烈。昨晚整理散修聯盟密報時,冷霜發現三封緊急信件:幽冥宗在斷龍崖百裏範圍內佈下血陣,南疆鬼修開始北遷,最致命的是,命輪使者的殘魂在歸墟深處似有異動。
“必須在他們湊齊七片命輪之前......”冷霜緊抱懷中的短刀,用力之下,傷口劇痛。
她扯下牀頭粗布圍巾,僅露雙目,在黑暗中取走蘇璃置於桌上的金瘡藥????那丫頭總愛將藥瓶擺成梅花狀,冷霜記得清清楚楚。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冷霜隱於陰影,月光灑落雪地,拉出瘦長的影子,細如隨時斷裂的線。
她默默數着心跳,直至確認全院人皆已熟睡,才貓腰潛入後巷。
幽冥宗的暗樁設在鎮外的破廟中。
冷霜踏着結霜的青石板路,每一步都需扶牆喘息。
她能清晰感受到體內靈氣混亂如麻,追魂釘的餘毒正沿經脈侵蝕丹田。
若再拖延三日,她恐怕連印都無法結成。
然而,命輪碎片就藏於破廟地下的幻陣中,這是她臥底三年才探得的祕密。
“就快到了。”
她朝掌心哈氣,手指關節因寒冷而泛白。
破廟的斷牆已然映入眼簾,門楣上那塊“大雄寶殿”的匾額早已褪色,隨風搖曳,彷彿一隻垂死的飛鳥。
冷霜從懷中掏出火摺子,正欲湊近門縫探視,忽有一陣陰風襲來,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幻。
青瓦化作血玉般的色澤,斷牆上藤蔓蔓延,供桌上的泥塑佛像竟咧嘴而笑,嘴角還掛着血珠。
“幻陣?”冷霜踉蹌後退幾步,手中的短刃“噹啷”一聲落地。
她曾見識過幽冥宗的幻陣,那些幻陣專挑人心最痛處下手。
然而這次卻有所不同,這幻覺中的香火氣息甜得令人作嘔,竟是她娘生前最愛的沉水香。
“阿霜,回來啦?"
那熟悉的聲音從供桌後傳來。
冷霜顫抖如篩糠,只見一位身着白裙子的婦人從陰影中走出,鬢角插着的銀簪正是她去年所贈。
“娘?”冷霜猛然撲去,卻撲了個空。
那婦人的身軀猶如一團霧氣,冷霜指尖穿過的瞬間,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你爹正在竈房煮酒釀圓子呢。”
婦人抬手欲撫冷霜的臉,指尖卻在半空中化爲血珠。
“阿霜啊,跟娘回家好不好?”
冷霜驟然吐出一口黑血。
此時她纔看清,婦人脖頸上有一道勒痕。
這道勒痕她再熟悉不過,十年前那個滅門的夜晚,她親眼目睹孃的喉管被血蓮咒絞斷。
“這是血蓮幻陣!”
冷霜狠心咬破舌尖,口中腥甜瀰漫,但幻象依舊層出不窮。
她看到爹手持血跡斑斑的菜刀衝來,妹妹在火海中哭喊“阿姐”,最終所有畫面重疊,化爲玄冥子那張陰森的面孔,耳邊傳來玄冥子的聲音:“小刺客,你以爲能偷走命輪?”
“不…….……”冷霜癱坐在地,短刃滾至玄冥子腳邊。
她感覺有根細針鑽入識海,痛得眼前金星直冒。這幻陣正在抽取她的記憶。
與此同時,鎮東的鐵匠鋪內。
陸寒正在擦拭鐵劍,突然手劇烈顫抖。
他識海中的殘魂彷彿被熱油澆灌,灼燒感從眉心直竄後頸。
他一個踉蹌,撞翻了案頭的藥罐,青綠色的藥丸四散,那些藥丸是蘇璃剛給的止血藥。
“冷霜!”他脫口而出,腦海中浮現出昨夜殘魂與冷霜血痂共鳴的熟悉感覺。
“她肯定出事了。”
蘇璃從內室衝出,髮簪斜插鬢角:“咋啦?”
“幻陣。”
陸寒抓起外衣,鐵劍“嗡”然出鞘。
“是幽冥宗的血蓮幻陣,冷霜被算計了。”
他稍作停頓,看着蘇璃眼中閃現的擔憂,繼續道,“她去了鎮外的破廟。”
蘇璃瞬間明白。
她扯下腰間藥囊塞給陸寒:“幻陣最懼火靈,我這有三顆火屬性丹藥。”
“來不及了。”
陸寒打斷她,用劍尖挑起窗臺上的煤油燈。
“斬命劍意能斬斷因果關係。
話未落,他已撞開木門衝入雪夜。
在破廟幻陣外,陸寒立於斷牆前。
他能看見幻陣內翻騰的紅光,宛如一個裹血的巨繭。
識海中的殘魂異常安靜,透着一種急切,彷彿在指引方向????如同當初蕭無塵教他“斷因果”時,劍無風自動。
“以斬命爲引。”陸寒閉目低語,將劍意順着劍尖注入雪地。
他能感受到氣運的流轉:本應被風雪迷眼的時刻,風向驟變;本應凍僵的手指,此刻灼熱得能融化積雪。
“第一式,斷因果。”劍鳴如龍吟般響起。
幻陣的表面裂開了蛛網般的裂紋,寒瞥見冷霜癱坐在地上,對面的“玄冥子”正高舉着帶血的短刀。
他一狠心咬破舌尖,鮮血濺灑在劍上,怒吼道:“第二式,絕生死!”
轟然一聲,紅光驟然爆裂開來。
陸寒衝入幻陣時,冷霜正緊緊抓住他的衣角,渾身顫抖。
她脖子上的血痂被自己抓得亂七八糟,血肉模糊,卻依然死死抱着懷裏的布包。
“命輪......碎片。”
她聲音嘶啞地說:“在......這個包裏。”
“我們先撤。”陸寒一把抱起她,這才察覺到她後背全是冷汗,衣服緊貼皮膚。
“蘇璃的藥應該能……………”
“小心!”冷霜突然尖叫起來。
陸寒轉身,只見虛空中浮現出半透明的人臉,正是玄冥子,但眉眼顯得異常淡薄,彷彿隨時會消散的霧氣。
“你以爲你能掌控劍意?不過是劍意選擇了你。”
陸寒感到識海猛然一震,殘魂傳來刺痛的共鳴。
遠處的歸墟裂隙傳來細碎的低語聲,彷彿多人同時說話,卻聽不清內容。
懷裏的冷霜突然昏厥,布包“啪嗒”落地,露出一半暗金色的碎片,表面刻有歪斜的星圖。
“歸墟守主......”
陸寒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迴盪,但這並非他的記憶。
他蹲下撿起碎片,指尖剛觸碰到紋路,眼前閃現畫面:一襲玄袍之人站在裂隙前,手持七把懸空之劍,腳下是遍地的白骨。
“阿寒?”
蘇璃的聲音從廟外傳來。
陸寒驟然驚醒,發現自己半跪在雪地中,冷霜在他懷裏沉睡,手中緊握着那塊命輪碎片。
碎片表面泛着詭異的紅光,紅光順着他的手掌鑽入血管,宛如活物。
歸墟的低語愈發清晰。
“回來......”
“守主......”
陸寒望向遠處幽光閃爍的裂隙,突然感到懷裏的碎片異常沉重。
他低頭看着冷霜蒼白的臉,又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識海??殘魂仍在,但剛纔那一瞬,他彷彿記起了不該記起的事。
命輪碎片在他掌心震動,紅光透過指縫,在雪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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