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火在視網膜上灼燒出殘影,陸寒的意識像被撕成碎片的棉絮,又被某種滾燙的力量重新黏合。
他聽見自己骨骼發出清脆的“咔嗒”聲??????不是斷裂,是重塑。
金黑兩色的劍氣在經脈裏翻湧,每一寸血肉都成了劍胚,雷劫裏的雷霆則是淬劍的冰水。
"......"
他喉間溢出破碎的低語。
識海裏那道若隱若現的劍靈虛影終於清晰了些,金衣與黑衣重疊,輪廓像極了他總在回憶裏看見的。
老張頭打鐵時飛濺的火星,蘇璃蘸着糖稀在他掌心畫的小劍,還有蕭無塵用劍鞘敲他腦袋時眼底藏着的笑。
這些碎片突然串成線,刺得他鼻尖發酸。
“這一層,叫‘化劫’。”
陸寒的聲音突然變得清亮,像是過千年寒潭的劍鳴。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不知何時褪去了外皮,露出青黑如淵的劍身,表面流轉的紫金色紋路,竟與頭頂劫雲裏的劍痕完全重合。
“小崽子!”
炸雷般的怒吼撕裂天際。
雷震子踉蹌着從劫雲裏墜下,雷霆戰甲碎成星芒散在四周,胸口那半支雷予還在往外冒焦黑的血。
他原本覆蓋鱗片的手臂此刻佈滿裂痕,露出底下泛着幽藍的妖丹。
“老子活了三百年,頭回見有人把天劫當補藥喫!”
他反手抽出背後那柄斷成兩截的雷霆戰斧,斧刃上跳躍的雷光比之前更盛三分。
“今日便讓你知道,劫雲成精的妖修,到底
“到底什麼?”陸寒突然舉劍。
風停了。
所有雷火都在這一刻凝固。
陸寒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在劫雲上,竟比雷震子的身影還要高大。
他能清晰感知到每一縷雷絲的走向,就像當年在鐵匠鋪裏,能看清每一塊炭的火候。
紫金色劍氣從劍尖迸發,不是刺,是引??引動劫雲裏所有未泄的雷霆。
“雷,歸我所有。”
這八個字出口的瞬間,整片劫雲突然倒卷。
第九道雷劫未泄的餘威,前八道被吞噬的雷霆,全部順着劍氣湧進鐵劍。
雷震子的瞳孔驟然收縮成豎線,他舉着戰斧的手開始發抖 那不是憤怒,是恐懼。
他終於想起了當年那把劍,那把讓整個幽冥海翻湧,讓所有雷妖退避三舍的劍。
“不”
怒吼被雷暴撕碎。
陸寒揮劍的弧度像極了老張頭最後一次教他打鐵時的動作:提錘、蓄力、下砸。
鐵劍斬過虛空的剎那,紫金色雷龍從劍刃裏竄出,精準咬住雷震子的咽喉。
妖修的慘叫比雷鳴更刺耳,他的鱗片在雷龍撕咬下片片碎裂,妖丹進出的幽藍光芒只閃了一瞬,便被雷火熔成了鐵水。
最後一縷雷光消散時,空中只剩一堆焦黑的殘骸。
陸寒的胸口劇烈起伏,額角的汗混着血珠往下淌,卻在觸及紫金色劍氣時被蒸發成白霧。
他扶着鐵劍單膝跪地,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一 不是凡人的心跳,是劍的心跳。
“好個化劫。”
陰惻惻的聲音從背後襲來。
陸寒瞳孔驟縮,未及轉身,便覺後頸泛起刺骨寒意。
他勉強側過半邊身子,正看見秦昭站在十丈外的斷牆上,指間捏着半塊青銅殘片。
那殘片上的符文泛着幽綠的光,正對着他的眉心。
“你以爲熬過雷劫就能獨吞劍靈本源?”
秦昭的嘴角咧到耳根,左眼角的硃砂痣隨着笑容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當年那劍毀於歸墟之戰,你以爲它的殘魂爲何會選中你?”
他屈指一彈,青銅殘片上的符文突然活了,像條毒蛇般破空而來。
“因爲你這具身子,根本就是??”
“噗!”
陸寒用鐵劍硬接這一擊。
紫金色劍氣與幽綠符文在劍身上激烈碰撞,濺起的火星灼得他虎口血肉翻卷。
他咬着牙抬頭,看見秦昭眼底的瘋狂,突然想起蘇璃說過的話:“有些祕密,知道的人活不過月圓。”
原來秦昭早就知道,原來從他第一次在鐵匠鋪外徘徊時,這局就佈下了。
“劍靈本源......歸我!”
秦昭的聲音裏帶着病態的亢奮,他雙手結印,青銅殘片上的符文突然暴漲三倍。
陸寒能感覺到識海裏的劍靈在顫抖,那是本源被窺視的痛楚。
他想提劍再擋,卻發現體內劍氣像被抽乾的井??剛剛引動整座劫雲的力量,早已透支了他所有底蘊。
符文離眉心只剩三寸。
陸寒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最後看見的,是血陣方向騰起的一縷青煙??蘇璃的歸魂散燒完了。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嚨卻像塞了塊燒紅的鐵。
意識即將消散的剎那,他聽見極遠處傳來一聲清越的鶴鳴,還有柺杖點地的輕響,像是某種沉睡的力量被驚醒。
“咚
這聲響比任何雷劫都沉。陸寒眼前一黑,徹底栽倒在焦土上。
焦土上的血腥味還未散開,陸寒的睫毛在血污中輕顫。
他聽見柺杖點地的悶響像重錘砸進耳鼓,意識的裂縫裏漏進一道蒼老的嗓音:“幽冥宗的狗,倒敢在散修盟的地盤撒野。”
黑鴉老人的鶴氅被雷風掀起,露出腰間懸掛的七枚青銅鈴。
他站在秦昭與陸寒之間,枯瘦的手指扣着柺杖頂端的玄鐵龍頭,每道皺紋裏都凝着霜。
這根陪了他五百年的“鎮盟杖”此刻正嗡鳴如活物,杖身暗紋裏滲出的青金色氣勁在地面犁出深溝??方纔那記“咚”聲,是他用杖尾砸裂了秦昭的符文蛇。
“散修盟何時護起玄天宗的狗了?”
秦昭的瞳孔因憤怒縮成針尖,左手迅速結出幽冥印,右掌卻悄悄按上腰間的鬼面香囊。
他早查過這老東西的底:黑鴉老人成名於百年前的“萬妖坡之戰”,最善用玄鐵杖引動天地靈氣爲己用,可此刻陸寒剛熬過雷劫,天地間靈氣紊亂如沸湯,他倒要看看這老東西能撐多久。
話音未落,黑鴉老人已欺身而至。
鎮盟杖帶起的風聲裹着七枚銅鈴的清響,竟壓過了劫雲的轟鳴。
玄鐵龍頭撞向秦昭面門的剎那,老人突然擰腕??身如靈蛇轉向,龍頭擦着秦昭耳垂砸在他腳邊,震得地面龜裂的同時,青金色氣勁順着裂痕竄上秦昭小腿。
“老匹夫!”
秦昭踉蹌後退,小腿傳來灼痛??那氣勁竟在灼燒他的幽冥氣!
他慌忙咬破舌尖,腥甜血霧噴在鬼面香囊上,九道黑霧從囊口竄出,化作九頭獠牙鬼首撲向黑鴉。
這是幽冥宗禁術“九鬼噬魂”,專破正道修士的護體靈氣。
黑鴉老人卻笑了。
他反手抽出身暗藏的半截鐵劍(這纔是鎮盟的真髓),青金色氣勁順着劍脊暴漲三尺,如利刃剖開黑霧。
“當年幽冥老祖用這招時,老子還在他屁股後面撿劍穗。”
鐵劍挑飛最後一頭鬼首,劍尖直指秦昭咽喉。
“滾回你的狗窩報信,就說黑鴉在這守着,誰來搶人,連骨頭渣都別想帶回去。”
秦昭的喉結上下滾動。
他望着黑鴉杖尖躍動的青金火焰(那是散修盟獨有的“地脈火”,專克幽冥氣),又瞥向不遠處昏迷的陸寒??劍靈本源的召喚還在識海翻湧。
正欲咬牙再衝,忽聞血陣方向傳來極輕的呢喃。
“寒......你在哪?”
蘇璃的睫毛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在血陣裏顫了顫。
她原本蒼白的脣泛起一絲血色,指尖無意識地區進陣眼的青石板,腕間那串藥王谷特有的琉璃珠串被攥得咔嗒作響。
歸魂散的殘煙還未散盡,她的瞳孔卻比之前清亮三分,彷彿有團極淡的幽藍火焰在眼底明滅。
“蘇璃?”秦昭的瞳孔驟縮。
他想起三日前在藥王谷廢墟找到的殘卷??蘇璃的血脈,竟與上古劍靈有說不清的關聯!
此刻見她甦醒,心底那團貪婪的火燒得更旺:若能同時抓住陸寒與蘇璃,何愁得不到劍靈本源?
他猛地甩脫黑鴉的劍勢,反手拋出三枚淬毒的幽冥釘,目標卻不是黑鴉,而是血陣中的蘇璃!
“找死!”黑鴉老人暴喝。
鎮盟杖橫掃而出,青金氣勁如牆,將三枚釘子撞得粉碎。
可這分神的剎那,秦昭已掠至陸寒身側,指尖彈出半枚青銅殘片??正是方纔被陸寒硬接的那枚。
殘片上的幽綠符文突然活了,化作細蛇鑽入陸寒眉心。
陸寒的身體劇烈抽搐。
他的識海裏,劍靈虛影正與幽綠符文糾纏撕扯,金黑劍氣被染成渾濁的紫。
原本清晰的記憶碎片開始模糊:老張頭的火星、蘇璃畫的小劍、蕭無塵的笑......全都像被泡在墨汁裏,漸漸辨不清模樣。
“轟”
第三重雷劫終於落下。
比之前更粗的雷柱撕裂劫雲,將整片荒原照得亮如白晝。
雷光照在陸寒臉上,他竟在劇痛中睜開了眼。
紫金色劍氣從七竅滲出,將他的衣袍撕成碎片,露出胸口那道與劍靈同頻跳動的劍形紋路。
“來吧!”
他的聲音混着劍鳴,震得黑鴉與秦昭同時掩耳。
鐵劍自動懸浮在他掌心,劍身的紫金龍紋活了過來,張牙舞爪地迎向雷柱。
雷柱觸到劍氣的剎那竟分出支流,順着劍紋鑽入劍身??這哪是接雷,分明是在“吞雷”!
秦昭看傻了。
他終於明白爲何劍靈會選陸寒??這根本是個天生的“雷劫容器”!
可還未等他再動,陸寒突然轉頭看向他,紫金色的瞳孔裏沒有焦距:“你......是誰?”
這句話像冰錐扎進秦昭後頸。
他倒退兩步,撞在斷牆上。
而黑鴉老人的目光卻凝在陸寒眉心??那裏的幽綠符文並未消失,反而順着血管爬上了他的鼻樑。
雷劫的轟鳴還在繼續。
陸寒的身體懸在半空,紫金色劍氣形成的漩渦越轉越快。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扭曲成碎片:黑鴉的鶴氅變成老張頭的圍裙,秦昭的鬼面香囊變成蘇璃的琉璃珠串,雷柱裏竟映出蕭無塵的臉,正皺眉說:“小寒,你可知自己是誰?”
“我......是誰?”
陸寒的呢喃被雷劫吞沒。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撫上眉心,那裏的幽綠符文突然灼痛起來,像有誰在他識海裏刻下一道陌生的印記。
紫金色劍氣猛地暴漲,將他整個人包裹成光繭。
光繭裏傳來模糊的嘶吼,分不清是劍鳴,還是......人的悲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