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喉間腥甜翻湧,第七層“斷我”的反噬如千刀刮骨。
他能聽見骨骼發出細碎的爆裂聲,卻仍死死盯着五步外的蘇璃。
她蜷縮在碎磚堆裏,指尖還攥着半片染血的藥囊,那是方纔替他擋下玄骨老祖陰火傀儡時留下的。
“噗!”
又一口血濺在玄鐵劍上,劍身嗡鳴震顫,劍心石的青光突然暴漲三寸。
陸寒的左眼泛起暗紅,那是劍意侵蝕神魂的徵兆,可他反而笑了??痛嗎?
痛。
但比起蘇璃咳出黑血時皺起的眉,這點痛算什麼?
“第七層?斷我!”
他低吼一聲,染血的左手按在劍柄上。
剎那間,水晶宮內的空氣彷彿凝固。
玄骨老祖最後兩架陰火傀儡的眼燈同時炸開,黑紫色的火焰被無形劍氣絞成碎片,連傀儡胸口的陰魂玉都被劈成齏粉。
玄骨老祖踉蹌着撞翻身後的檀木案幾,左肩舊疤突然裂開,鮮血浸透了玄色道袍。
那是千年前被守道者劍浪所傷的舊傷,此刻竟隨着陸寒的劍意共鳴作痛。
“這...這不是人類該有的力量!”
冷月仙子退後半步,九陰玄體自動運轉,仍止不住後頸發涼。
她看見陸寒腳邊的地磚裂成放射狀紋路,每道裂縫裏都滲出細密的劍氣,像活物般啃噬着地面的青金石。
青鱗立刻擋在她身前,獸耳在髮間抖動。
作爲妖族混血,他比人類更敏銳地感知到,那劍氣裏混着上古戰場的殺伐氣,像極了傳說中斬過魔神的“誅邪”。
陸寒沒理會四周的驚呼。
他能感覺到第八層劍意的壁壘正在崩解,更深處有個聲音在呼喚,那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他自己,又像是某個沉睡千年的存在:“第九層?斬我。斬去執念,斬去猶豫,斬去所有讓你軟弱的東西。”
“阿寒...”
極輕的一聲呼喚撞進耳裏。
陸寒猛然轉頭,正看見蘇璃抬起染血的手,指尖虛虛碰了碰他的方向。
她的脣色已經接近於透明,可眼底還亮着,像暗夜裏最後一盞燈。
劍心石的熱度突然燙穿衣襟,在陸寒心口烙下一個青紅相間的印記。
他聽見體內傳來金鐵交鳴般的脆響,那些曾束縛劍意的桎梏。
對平凡的眷戀,對殺戮的恐懼,對自身身份的迷茫??在瞬間碎成齏粉。
“第九層...”
陸寒的聲音低啞如裂帛。
“斬我。”
水晶宮外的悶雷恰在此時炸開,穹頂的夜明珠被烏雲遮住大半,卻將陸寒的身影照得愈發清晰。
他的瞳孔裏浮起層層劍影,每道劍影都裹着青紅二色,連站在十米外的秦昭都能看清??那是上古劍靈的殘魂在甦醒。
“你終於覺醒了。”
陰惻惻的聲音像毒蛇吐信。
陸寒抬眼,正見秦昭從陰影裏緩步走上高臺。
這個原本僞裝成正派修士的男人,此刻周身魔氣翻湧,腰間的玉佩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半塊青銅碎片。
那碎片呈不規則的菱形,表面刻着扭曲的咒文,每道紋路裏都滲出漆黑的霧氣,腐蝕着接觸到的空氣。
“你究竟是誰?”
陸寒玄鐵劍一橫,劍尖直指秦昭咽喉。
他能感覺到,這把跟隨自己三年的鐵劍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興奮??像見着宿敵的戰魂。
秦昭的拇指摩挲着青銅碎片,冷笑裏帶着幾分癲狂:“我是‘歸墟之戰’唯一倖存的封印者,也是你們所謂‘正義’的真正敵人。”
他話音未落,臺下的散修們已炸開鍋:“歸墟之戰?那不是千年前正邪同歸於盡的那場大戰?”
“封印者?難道當年鎮壓劍靈的...是魔修?”
玄骨老祖突然跪坐在地,雙手抱頭嘶吼:“原來宗主說的都是真的!當年我們不是侵略者,是...是被迫封印那把魔劍!”
他佈滿皺紋的臉扭曲成一團。
“可你說過,只要等到劍靈轉世,就能解開封印...”
“住口!”
秦昭甩袖射出一道黑霧,直接洞穿了玄骨老祖的左肩。
老人痛呼着栽倒,黑霧卻順着傷口鑽了進去,瞬間讓他的皮膚泛起詭異的青紫色。
那是幽冥宗祕傳的“蝕魂毒”,中者三息內便會淪爲傀儡。
陸寒的劍又往前送了半寸。
他能感覺到,秦昭身上的氣息與劍心石裏的劍靈殘魂截然相反,一個是陰毒的封印之力,一個是凌厲的殺伐之威,像天生的死敵。
可更讓他心悸的是秦昭方纔的話。
如果當年的“正邪大戰”另有隱情,如果所謂的“守道者”其實是被封印的“魔劍”......
“你說謊。”
陸寒咬着牙。
“蕭師尊說過,守道者是爲護人間才...”
“你那好師尊知道什麼?”
秦昭的瞳孔突然變成豎瞳,像極了某種兇獸。
“他不過是被上一代護道者騙着守墓的蠢貨!”
他舉起青銅碎片,碎片上的咒文突然發出幽藍光芒。
“看見這個了嗎?這是當年封印劍靈的‘歸墟印’殘片。千年前那場大戰,根本不是什麼正義降魔,是劍靈失控,要屠盡六界生靈!我們魔修、正派、甚至妖族,都是被迫聯手封印它的!”
全場死寂。
冷月仙子下意識攥緊了袖口。
她望着秦昭手中的青銅碎片,又看向陸寒胸口發亮的劍心石,突然想起昨夜在密室裏翻到的《幽冥祕典》??上面記載,歸墟印與劍靈本是一體雙生,一個主封,一個主殺,缺了任何一方都會失控。
此刻兩片殘印同時現世...
“不可能...”
她喃喃出聲,指尖發冷。
青鱗擔憂地看了她一眼,剛要開口,卻見陸寒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劍心石的光芒正在減弱。
陸寒能感覺到,第九層劍意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渾身脫力的虛弱。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蘇璃身上??她已經昏了過去,蒼白的臉貼在冰涼的地磚上,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雪。
“蘇璃...”
他踉蹌着邁出一步,玄鐵劍“噹啷”落地。
秦昭的冷笑更盛:“別急着感動,小劍修。”
他將青銅碎片收入懷中。
“歸墟計劃已經啓動,等我集齊所有印片,你我...還有你懷裏那位小藥修,都會知道當年的真相。”
他轉身走向水晶宮後門,黑霧在腳下翻湧成路。
“不過在那之前??”
他突然回頭,目光掃過陸寒染血的衣襟。
“替我問候蕭無塵,就說他師父的劍,該物歸原主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融入黑霧消失不見。
陸寒跪在地上,顫抖着將蘇璃抱進懷裏。
她的體溫低得驚人,可心口還有微弱的跳動。
他抬頭看向水晶宮穹頂,烏雲不知何時散了,夜明珠的光重新灑下,恰好照在方纔秦昭站立的位置??那裏的地磚上,留着一個菱形的焦痕,與青銅碎片的形狀分毫不差。
冷月仙子望着那焦痕,又摸了摸腰間的玉牌。
牌面突然發燙,她掀開一看,裏面竟映出半枚與秦昭相同的青銅印紋。
“仙子?”
青鱗輕聲喚她。
冷月仙子猛地合上玉牌,指尖在牌面上按出紅印。
她望着陸寒懷裏的蘇璃,又望着地上的玄鐵劍,喉間突然泛起甜腥??那是九陰玄體在示警。
“走。”
她轉身走向偏門,聲音比往日更冷。
“回宗門。”
青鱗猶豫片刻,跟上時瞥見她攥着玉牌的手在發抖。
水晶宮內的夜明珠在頭頂明滅,將冷月仙子的臉割裂成明暗兩半。
她盯着秦昭消失處那道菱形焦痕,喉間的甜腥突然上湧??《幽冥祕典》裏“歸墟印與劍靈一體雙生”的記載如鋼針刺進腦海。
當秦昭取出青銅碎片時,她腰間玉牌裏那半枚暗紋突然發燙,此刻正隔着衣料灼得皮膚髮紅。
“那是......‘歸墟信物’!”
她猛地轉頭,玄色裙裾掃過滿地碎磚,眼尾的硃砂痣因情緒激盪微微發顫。
九陰玄體自動運轉壓制內息,可聲音仍帶着破音的尖銳:“你到底是什麼人?”
陸寒正用玄鐵劍支着身體站起,蘇璃的頭垂在他頸側,髮間沾着的血珠順着他鎖骨滾進衣襟。
聽見這話,他睫毛顫了顫。
方纔秦昭的話像重錘反覆敲打他的認知,蕭師尊說的“守道者”、“護道後裔”,竟成了被欺騙的“守墓人”?
此刻被冷月質問,他望着她腰間發燙的玉牌,突然想起秦昭臨走前那句“歸墟計劃啓動”,喉間泛起苦澀:“我也想知道。”
話音未落,青鱗突然低喝一聲。
這個總垂着獸耳的侍從不知何時繞到了水晶宮角落,掌心浮起淡金色妖力。
那是妖族特有的破陣術。“咔嚓”一聲脆響,原本封鎖門窗的困仙陣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他回頭時,獸耳在髮間豎起,眼底泛着妖類特有的幽光:“快走!秦昭那話是說給幽冥宗聽的,他們不會容你活着離開。”
陸寒瞳孔微縮。
他能感知到,原本分散在四周的幽冥宗弟子正以扇形陣型逼近,袖中透出血色法訣的微光。
那是幽冥宗“鎖魂陣”的起手式。
蘇璃的體溫越來越低,他低頭看見她攥着藥囊的手指已經泛青,指甲縫裏還嵌着方纔替他擋陰火時崩裂的磚塊碎屑。
“青鱗!”
冷月仙子突然抓住他手腕。
她的指尖冷得像冰,玉牌在掌心壓出紅印:“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背叛宗門??”
“仙子。”
青鱗打斷她,聲音放軟了些,獸耳卻仍緊繃着。
“我能聞見他們身上的血鏽味。”
他指腹擦過陣眼處的裂痕。
“玄骨老祖中了蝕魂毒,現在水晶宮外至少有三十個被控制的傀儡。您以爲他們是來保護夜宴的?”
冷月的呼吸驟然一滯。
她想起方纔玄骨老祖被黑霧侵蝕時扭曲的臉,想起秦昭說“歸墟計劃”時眼底的癲狂。
或許從她被選爲聖女候選人那天起,就只是這盤棋上的棋子。
玉牌在掌心燙得更厲害了,她突然鬆開青鱗的手,別過臉去:“走。”
“陸寒!”
青鱗又喊了一聲。
陸寒將蘇璃抱得更緊,玄鐵劍在地面拖出刺耳鳴響。
他剛邁出兩步,心口的劍心石突然灼燒起來,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喚醒。
那些本因脫力而消退的劍意,此刻如潮水倒灌,在經脈裏橫衝直撞??是蘇璃!
她的脈搏越來越弱,弱得幾乎要和他的心跳重疊!
“啊??!”
陸寒喉間溢出痛呼。
他看見意識深處那道被封印的劍影突然睜開眼,劍身上的裂痕裏滲出青紅二色的光。
第九層“斬我”的劍意不再是召喚,而是反噬!
那些被他斬去的執念、猶豫、軟弱,此刻竟化作更鋒利的刃,逼着他去斬斷所有阻礙。
“轟!”
整座水晶宮的穹頂突然炸開。
陸寒的玄鐵劍自動出鞘,懸浮在他面前嗡鳴。
他的左眼完全被暗紅覆蓋,右眼卻清明如鏡。
這是“斬我”初現的徵兆:一半是覺醒的劍靈,一半是未失的人性。
劍氣從劍尖噴薄而出,像無形的巨刃劈開夜空,將原本合圍的幽冥宗弟子掀飛十丈開外。
“這一劍,送你們一場噩夢。”
陸寒的聲音裏混着兩種音調,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劍靈殘魂的低吟。
他彎腰拾起蘇璃掉在地上的半片藥囊,藥囊裏的九轉回魂草在劍氣中泛着幽綠的光。
這是他方纔拼死從玄骨老祖手裏搶來的,現在終於能塞進蘇璃口中。
冷月仙子望着被劍氣劈開的裂縫,看見月光從二十丈高的穹頂傾瀉而下,照在陸寒染血的後背。
她摸了摸腰間的玉牌,這次玉牌裏的暗紋竟與秦昭的青銅碎片、陸寒的劍心石隱隱連成圖案。
那是個她從未見過的古老陣法,像極了祕典裏記載的“歸墟”。
“仙子,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青鱗扯了扯她衣袖。
冷月最後看了眼陸寒的背影,突然從袖中甩出三枚透骨釘,精準釘穿了正從偏門包抄過來的三個幽冥宗弟子的琵琶骨。
“走。”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可指尖還在發抖??剛纔那三枚透骨釘,她故意釘偏了半寸。
陸寒抱着蘇璃衝進夜色時,能聽見身後傳來追喊聲。
劍心石的熱度順着心口蔓延到四肢,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十裏外的山川走向。
這是“斬我”帶來的饋贈,也是詛咒。
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蘇璃,她的睫毛動了動,似乎要醒過來。
“撐住。”
他貼着她耳邊低語。
“我帶你去鏡獄。”
夜色如墨,鏡獄的輪廓在前方若隱若現。
那是座被無數鏡面籠罩的險地,傳聞鏡中藏着上古封印。
陸寒能感覺到劍心石在發燙,似乎對那裏有着本能的渴望。
他踩碎最後一片落葉時,身後的追喊聲突然消失。
不是追兵退了,而是有更危險的存在,正在黑暗中凝視着他的背影。
風暴,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