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着碎瓦擦過陸寒耳畔時,他正抱着蘇璃往山徑深處疾行。
突然,腳下的山石劇烈震顫,像是有巨手在山體下攪動。
他踉蹌一步,抬頭望去。
方纔還被金色符文纏繞的玄天宗殘垣,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斷裂的青石板間迸出幽藍電弧,像極了被抽去筋骨的巨獸。
“蕭長老!”
蘇璃突然攥緊他衣袖,聲音虛弱得像飄在風裏。
陸寒順着她視線轉頭,便見廢墟中央的斷柱後,一道身影正搖搖晃晃站起身。
那是蕭無塵,玄色道袍被燒得焦黑,左肩插着半截斷劍,發冠早不知去向,灰白長髮散落在滿是血污的臉上。
最駭人的是他的雙眼,眼白盡赤,瞳仁縮成針尖大的黑點,正死死盯着陸寒懷中的蘇璃。
“劍鎖九霄?終式!”
蕭無塵突然開口,嗓音像鏽了的鐵鋸摩擦,每一個字都帶着撕裂的痛感。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刺目金光,在空中劃出扭曲的符咒。
隨着符咒成型,整座下沉的山體突然一震,原本緩慢的下沉速度驟然加快,四周的雲霧被某種力量抽乾,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裂隙。
“你瘋了?”
陸寒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曾聽玄陽子說過,“劍鎖九霄”是玄天宗禁術,以修士本命精血爲引,能將方圓十里化爲永世封印之地。
此刻蕭無塵周身的氣息紊亂如狂風中的燭火,分明是強行燃燒壽元在催動禁術。
“這是整個宗門!是你守了百年的道場!”
“守道場?”
蕭無塵突然笑了,笑聲裏浸着血沫。
“我守的從來不是破房子,是那東西!”
他踉蹌着指向陸寒識海的方向。
“你體內的劍靈殘魂,若真覺醒??”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
“當年蒼梧山的血,會再染一遍人間!”
陸寒的指尖在蘇璃後背收緊。
他想起昨夜蕭無塵還在演武場教他挽劍花,白髮被月光染得發亮,說“劍修的道,是護該護的人”。
想起三個月前他重傷瀕死時,蕭無塵用本命劍氣替他續了三日命,自己卻咳得整幅道袍都浸透血。
此刻這張滿是血污的臉,和記憶裏那個會偷偷往他飯裏多添兩塊醬牛肉的師尊,重疊成刺目的重影。
“所以你寧可殺我?”陸寒的聲音發顫。
“殺你?”
蕭無塵突然暴起,手中符咒化作金鍊破空而來。
“我要連你帶這山一起封進地淵!”
金鍊擦着陸寒耳畔掠過,在他頸側劃開血口。
蘇璃被這股力道震得悶哼,一口鮮血噴在陸寒胸前,蒼白的臉瞬間褪成紙色。
“蘇璃!”陸寒瞳孔驟縮。
他看見蘇璃胸口的劍心石正劇烈震動,幽藍的光透過衣襟滲出,在兩人交疊的衣料上投下蛛網般的裂紋。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抓着他的衣領,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卻連一聲痛呼都發不出。
“不能讓她死。”
這個念頭在陸寒腦海裏炸開。
他咬碎舌尖,腥甜的血漫進口腔,強行運轉第八層劍意。
識海深處的玄鐵令牌突然發燙,像是被投入熔爐的鐵水,順着經脈往四肢百骸湧去。
他周身騰起刺目的青金色劍氣,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將蘇璃護在中央。
但劍意本就因之前的戰鬥紊亂,此刻強行催動更如烈火烹油。
他的嘴角滲出黑血,左肩的劍傷裂開,鮮血順着手臂滴在蘇璃手背。
“走!”
一道沙啞的喝聲從後方傳來。
陸寒轉頭,便見飛鳶從斷牆後躍出,手中玄鐵刀劈出半弧刀光,將擋在山徑口的巨石劈成兩半。
他的右臂以詭異的角度扭曲着,顯然之前受了重傷,刀身上還掛着未乾的血珠,在陽光下泛着冷光。
“我拖住他們。”
飛鳶回頭看了陸寒一眼,額角的血順着眉骨滴進眼睛,他也不擦。
“記住,你是真正的護道者??”
話音未落,山徑後方傳來密集的破風聲,七八個手持鬼面刀的修士從雲霧裏竄出,刀光如網般罩向飛鳶。
“飛鳶!”
陸寒想衝回去,卻被蘇璃突然攥住手腕。
她勉強睜開眼,脣色白得近乎透明:“別...別停下。”
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胸口的劍心石。
“我能...感覺到它在護我。”
山徑突然再次劇烈震動,蕭無塵的禁術已經成型。
陸寒低頭,看見蘇璃的睫毛上凝着血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隨時會墜下來。
他咬着牙轉身,抱着她往蒼梧山方向狂奔。
身後傳來飛鳶的悶哼,接着是重物墜崖的聲響,混着鬼面修士的驚呼和刀兵相撞的脆響。
“飛鳶...”
陸寒的喉嚨發緊。
他想起飛鳶總愛蹲在夥房門口啃醬肘子,說等他攢夠靈石就回南方老家種桃樹。
想起上個月他被外門弟子圍毆時,飛鳶提着刀從斜刺裏殺出來,邊砍人邊罵“老子最看不得以多欺少”。
此刻那聲音徹底消失在山風裏,只餘山澗的迴響,像極了某種永遠合上的舊書。
“到了。”
神祕女子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
陸寒這才發現他們已站在山徑盡頭,前方是片被濃霧籠罩的斷崖,霧氣裏隱約能看見蒼梧山的輪廓,像頭沉睡的巨獸。
神祕女子背對着他們,手中的劍紋玉佩正發出柔和的光,在霧裏暈染出淡青色的漣漪。
“把蘇璃給我。”
她轉身時,面紗被風掀起一角,眼尾的硃砂痣在霧裏忽明忽暗。
“劍心石需要靈氣滋養,她撐不過半個時辰。”
陸寒遲疑片刻,將蘇璃輕輕遞過去。
神祕女子接過的瞬間,玉佩的光突然大盛,照得整座斷崖亮如白晝。
陸寒眯起眼,看見蘇璃胸口的劍心石不再震動,幽藍的光順着玉佩的紋路流轉,像是兩條河流終於找到了匯合處。
“你該去蒼梧山了。”
神祕女子的聲音裏有了溫度。
“那裏有你要的答案。”
她低頭看向蘇璃,指尖拂過她額角的碎髮。
“我會護她,直到你回來。”
陸寒望着斷崖下翻湧的霧海,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山風捲起他的衣角,帶着若有若無的藥香??是蘇璃常用的清心散味道。
他摸向識海深處的玄鐵令牌,此刻它不再發燙,反而透着沁涼的溫度,像是在回應某種召喚。
“蒼梧山。”
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霧裏傳來若有若無的劍鳴,像是千年前的舊約,終於在今日被風吹散了封塵。
神祕女子的玉佩突然發出清越的脆響。
陸寒抬頭,看見她面紗下的眼睛微微彎起,像是知道些他尚未明白的事。
山霧突然翻湧,將她的身影裹進一片朦朧裏。
待霧氣稍散,她已抱着蘇璃站在十丈外的巨石上,玉佩的光在霧中拉出一道淡青色的路,直指蒼梧山巔。
“記住。”
她的聲音隨着山風飄來。
“你要找的,從來不是別人的道。”
陸寒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上那道淡青色的光徑。
身後,玄天宗的方向傳來最後一聲轟鳴,金色符文徹底沒入地淵,將所有的愛恨、疑惑、背叛,都封存在了山底。
而前方的霧裏,蒼梧山的輪廓正逐漸清晰,像是等待了千年的棋局,終於要落下最關鍵的一子。
山霧尚未完全散去,斷崖下突然傳來碎石崩落的脆響。
陸寒剛踏足淡青色光徑半步,後頸寒毛驟豎。
那是被利劍鎖定的直覺。
他猛回頭,正撞進蕭無塵充血的瞳孔裏。
玄色道袍已被地淵裂隙的陰風撕成碎帛,左肩斷劍周圍翻卷着焦黑的皮肉,可蕭無塵的指尖仍凝着刺目的金光。
禁術雖已成型,他卻強行抽回部分靈力,像根被燒得只剩半截的引信,隨時會炸成飛灰。
“你走不了。”
他的聲音混着血泡破裂的嘶響,右手虛握成劍指。
“那東西在你識海,我封了山,封不了它。”
“是你?”
清冽如霜的女聲從霧中劈開。
陸寒這才發現,神祕女子不知何時已站在蕭無塵身後十丈處。
她面紗盡褪,露出一張素白如瓷的臉,眼尾硃砂痣紅得像要滲出血來。
手中劍紋玉佩正泛起幽藍光暈,與蘇璃懷中劍心石遙相共鳴,連空氣都泛起細密的漣漪。
蕭無塵渾身劇震,握劍指的手劇烈顫抖。
“不可能......”
他踉蹌後退半步,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音格外刺耳。
“三百年前蒼梧山雷劫,你明明......”
“雷劫劈碎的是我的肉身。”
神祕女子垂眸撫過玉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但守道者的命魂,與劍靈同生共死。”
她抬眼時,眼底翻湧着陸寒從未見過的冷意。
“你以爲自己在守護?你不過是被恐懼矇住了眼的懦夫??當年是,現在仍是。”
“住口!”
蕭無塵暴喝,周身金光大盛。
他這一吼震得嘴角血珠飛濺,卻也震散了周圍的霧,露出身後正在徹底崩塌的玄天宗廢墟。
斷柱上“玄天”二字的殘漆簌簌掉落,像極了某種信仰的碎屑。
陸寒抱着蘇璃的手緊了緊。
蘇璃的呼吸輕得像遊絲,額頭抵在他頸側,帶着病態的灼熱。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胸口劍心石的脈動,一下比一下弱,像要熄滅的燈芯。
“必須讓她活。”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裏燒得發燙,連識海的玄鐵令牌都跟着發燙,燙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小心!”
神祕女子突然旋身,玉佩劃出半弧藍光。
幾乎同時,蕭無塵的金劍已破霧而來。
那根本不是劍氣,是他用本命精血凝練的殺招,劍尖還拖着半條血線,像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陸寒本能地側身,金劍擦着蘇璃發頂飛過,在崖壁上鑿出碗口大的坑。
碎石雨點般砸下,他護着蘇璃就地翻滾,後背撞在凸起的巖石上,疼得眼前發黑。
再抬頭時,蕭無塵已欺身至前,枯瘦的手掌掐向他咽喉:“交......出劍靈!”
“不。”
陸寒咬着牙偏頭,喉結擦過那隻佈滿血痂的手。
他能聞到蕭無塵身上的焦糊味,混着濃重的血腥,和記憶裏演武場飄來的竹香截然不同。
他想起昨日清晨,蕭無塵還蹲在他房門前補劍穗,說“劍穗散了,劍氣容易走偏”,現在那劍穗正掛在對方腰間,染滿血污。
“你根本不明白!”
蕭無塵的指甲陷進陸寒頸側。
“那劍靈是蒼梧山的災星,當年它覺醒時,血洗了七十二峯!”
他的瞳孔突然收縮,盯着陸寒胸口。
蘇璃的手不知何時搭在那裏,指尖正滲出淡藍熒光,與劍心石的光相融。
“她......她身上有守道者的印記?”
“所以你更不該殺他。”
神祕女子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陸寒抬頭,見她站在崖邊古松上,玉佩藍光如瀑,將整座斷崖籠罩在淡青色光網裏。
“劍靈擇主,從不是看血脈,是看人心。陸寒的劍意裏有慈悲,有擔當,這是你窮盡百年都沒參透的。”
“住口!”
蕭無塵突然鬆開手,踉蹌着退後半步。
他的左手按在丹田處,指縫間滲出黑血??禁術反噬開始了。
可他的眼神卻更瘋癲,像要燃燒殆盡的燭火。
“我參不透?我守了這山三百年,守的就是不讓那東西再現世!”
他突然抬頭看向陸寒,血污下的眼睛裏竟有了哀求。
“小寒,你信我一次,跟我回地淵封印,我保你......保你魂體不滅......”
陸寒的喉嚨發緊。
他想起初入玄天宗時,是蕭無塵蹲下來替他繫好歪了的鞋帶。
想起他第一次練劍劃破手,蕭無塵翻遍藥廬找最細的羊腸線替他縫合。
想起上個月他在藏書閣翻到禁術典籍,蕭無塵拍着他後背說“劍修的道,不是靠取巧”。
此刻這雙沾血的手,和記憶裏替他擦藥的手重疊在一起,燙得他心尖發顫。
“我信過你。”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
“但現在,我信她。”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蘇璃。
她的睫毛動了動,指尖輕輕勾住他的衣襟,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蕭無塵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聲裏混着血沫:“好!好!”
他踉蹌着舉起右手,指尖的金光比之前更盛。
“那我便送你們一起下地獄!”
“陸寒!”
神祕女子的聲音帶着急喘。
“接住!”
玉佩的藍光突然暴漲成一道光橋,直貫陸寒腳下。
與此同時,蕭無塵的金劍已穿透光網,帶着破風的尖嘯刺向陸寒心口。
陸寒抱着蘇璃就地打滾,金劍擦着他左臂劃過,在衣袖上燒出焦黑的窟窿。
他能感覺到皮膚下的肌肉在抽搐,血腥味在嘴裏漫開,可他的手始終沒鬆開蘇璃。
“第七層劍意!”
他咬碎後槽牙,識海的玄鐵令牌突然發出嗡鳴。
青金色劍氣從他周身迸發,像無數把小劍在皮膚下遊走。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引動劍靈殘魂的力量,痛得他幾乎要昏過去,可當劍氣包裹住蘇璃的瞬間,她的睫毛顫了顫,原本冰涼的指尖有了溫度。
“你瘋了!”
蕭無塵的金劍被劍氣震偏,擦着陸寒耳際釘進崖壁。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
“這是同歸於盡的招法!”
“我知道。”
陸寒抹去嘴角的血,青金色劍氣在他眼底流轉。
“但她不能死。”
兩人的劍氣在崖間相撞,炸起的氣浪掀得古松劇烈搖晃。
陸寒的腳步不斷後退,每退一步都在崖石上擦出火星;蕭無塵的道袍被劍氣割得更碎,露出胸前猙獰的傷疤。
那是當年替他擋下致命一擊時留下的。
“夠了!”
神祕女子突然厲喝。
她的玉佩裂開蛛網狀細紋,顯然已用盡全力。
藍光從玉佩中傾瀉而出,在斷崖邊緣撕開一道漆黑的裂縫,裂縫深處泛着幽藍的光,像只深邃的眼睛。
“帶着她走!這是最後機會!”
陸寒的腳步一頓。
他能感覺到裂縫裏傳來的靈氣波動,那是生機的味道。
蘇璃的劍心石突然大亮,與裂縫裏的光相呼應,在她心口映出淡青色的花影。
“你呢?”
他看向神祕女子。
她的面紗不知何時又覆在臉上,只露出一雙染着血絲的眼。
“守道者的命,本就是爲劍靈而存。”
她抬手一推,光橋突然變得堅實如玉。
“快走!”
蕭無塵的金劍再次破空而來。
這一次,陸寒沒有躲。
他抱着蘇璃衝向光橋,青金色劍氣在身後形成屏障,替神祕女子擋下大部分力道。
“轟”的一聲,劍氣與金劍相撞,炸起的碎石劈頭蓋臉砸下來。
“小心!”
陸寒本能地護緊蘇璃,卻感覺後背一痛??是蕭無塵的指尖,穿透了劍氣屏障,刺進他肩胛骨。
“跟我回去......”
蕭無塵的氣息弱得像遊絲。
“我求你......”
陸寒轉身,看見蕭無塵的眼底終於有了恐懼。
他的白髮被血粘成一縷縷,臉上的血污被風吹開,露出半張和記憶裏重疊的臉。
陸寒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可裂縫裏的吸力突然增強,拉着他向前跌去。
“師尊......”
他的聲音被風聲撕碎。
最後一眼,他看見神祕女子撲向蕭無塵,玉佩的光將兩人籠罩。
看見玄天宗的廢墟徹底沉入地淵,最後一塊刻着“玄”字的斷瓦墜入黑暗。
看見蘇璃的睫毛輕輕顫抖,在他掌心寫下一個模糊的“活”字。
然後,黑暗將一切吞噬。
意識即將消散時,陸寒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來自很遠的過去。
他彷彿看見一個扎着總角的小男孩,蹲在鐵匠鋪裏,看師傅掄着大錘敲打燒紅的鐵塊。
火星濺在他臉上,有點疼,卻讓他想起蘇璃煎藥時,藥罐邊緣冒起的小泡。
“小寒,發什麼呆?”
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陸寒想抬頭,可眼皮重得像壓了塊磨盤。
他最後聽見的,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識海深處玄鐵令牌的嗡鳴,像在應和某個沉睡了千年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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