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湖的晨霧散得徹底,水面碎金般的波光刺得蘇璃眯起眼。
她望着陸寒蹲在岸邊洗手的背影,喉間的問題滾了又滾,終於在他抬頭時脫口而出:“你剛纔……是不是控制不了自己?”
陸寒的手在水中頓住,指縫間未衝淨的血漬被水流捲成細小的紅絲,順着指節蜿蜒而下。
他抬頭時,晨光恰好落在眼底,那汪深潭似的黑竟比平日更清澈,像是剛被暴雨洗過的深林。
“只是太累了。”
他聲音沙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礁石上的青苔。
“記不太清了。”
蘇璃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背。
那裏有道極淺的劍痕,像被細針挑開的線,可她分明記得,在劍氣穿透刀疤男咽喉的剎那,這道傷就已經癒合。
當時陸寒的劍氣裏裹着金紋,像活物般舔過傷口,連血珠都沒來得及滲出來。
“寒哥。”
她向前一步,腰間的玉佩突然發燙,那是燕北塞給她的半塊玉,此刻正隔着布料灼着皮膚。
“你的手……”
“被礁石劃的。”
陸寒迅速收回手,轉身時袖擺掃過水麪,驚起一串銀亮的水珠。
“歸墟裏的石頭太利。”
他彎腰撿起丟在岸邊的外衣,動作刻意放得很慢,慢到蘇璃能看見他後頸的青筋隨着吞嚥動作一跳一跳。
遠處傳來酒罈碰撞的悶響。
燕北不知何時踱到兩人身後,酒氣混着湖水的腥氣撲過來。
他摸了摸腰間的酒罈,渾濁的眼珠在陸寒臉上轉了兩圈,突然伸手拍了拍陸寒的肩。
那力道重得像塊磨盤,壓得陸寒踉蹌半步。
“歸墟之力一旦覺醒,就無法回頭。”
他壓低聲音,酒氣噴在陸寒耳側。
“你最好儘快找到真正的主人。”
陸寒的瞳孔驟縮。
他想起方纔在歸墟深處,那道突然竄入識海的劍意,像把燒紅的劍刃,逼得他幾乎要咬碎後槽牙才能不吼出聲。
可燕北的話更燙,燙得他後背沁出冷汗??真正的主人?
難道那道癲狂的劍意,並非他自己的?
“燕前輩?”
蘇璃皺眉喚了一聲。
燕北卻已鬆開手,拎着酒罈往林子深處走,佝僂的背影在樹影裏忽明忽暗,只留一句“該走的走,該留的留”飄過來,驚得林子裏的鳥撲棱棱亂飛。
陸寒望着燕北消失的方向,喉結動了動。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道劍意還在蟄伏,像條被踩了尾巴的蛇,正吐着信子在經脈裏遊走。
方纔裝失憶時,他分明聽見蘇璃心跳漏了一拍,看見她眼底的擔憂像團化不開的霧。
他不能讓她知道,自己可能隨時會變成連劍都控制不住的怪物。
夜幕降臨時,蘇璃獨自坐在湖邊。
晚風捲着水草的腥氣拂過她的臉,她無意識地捏碎手裏的草葉,碎綠汁兒沾了滿手。
水面倒映着月亮,像塊被揉皺的銀箔,她盯着自己的影子,突然覺得那眉眼陌生得很。
從前她總想着要把仇人一個個剜心剖骨,可今天才知道,那些刀疤、那些眼神,都是秦昭照着當年的兇手刻的。
“如果仇人不是仇人……”
她輕聲呢喃,聲音被風聲撕成碎片。
“那我的仇恨又算什麼?”
遠處傳來蟲鳴,一聲接一聲,像極了小時候她蹲在藥園裏聽的夜響。
那時母親總說,蟲鳴是大地在說晚安,可現在她只覺得吵。
腰間的玉佩又開始發燙,她摸出來對着月光看,半塊玉上刻着模糊的紋路,像是某種陣法的殘片。
“蘇姑娘。”
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得她差點把玉掉進湖裏。
轉身時,月光正落在來者臉上。
是霧影婆婆,白髮間插着的骨簪泛着幽光,臉上的鱗片在夜色裏忽明忽暗。
她手裏捏着枚銅錢,銅鏽味兒混着她身上的草藥香。
“小友可知,這世間最毒的不是仇,是執念?”
陸寒沿着湖邊散步時,聽見了那聲“蘇姑娘”。
他放慢腳步,看見霧影婆婆的身影在月光裏忽遠忽近,像是團隨時會散的霧。
等他走近些,正看見婆婆將銅錢塞進蘇璃手裏,而蘇璃抬頭時,眼角竟沾着水光。
“陸小友。”
霧影婆婆突然轉頭看向他,渾濁的眼珠裏映着月光。
“明晚子時,鏡湖中心。”
她說完便轉身往林子裏走,銀髮被風捲起,像團散不開的雪。
陸寒盯着她的背影,發現她腳邊落着枚銅錢,在月光下泛着幽黃的光。
正是方纔她遞給蘇璃的那枚。
月光在銅錢上流轉出幽黃光暈,陸寒蹲下身時,指腹剛觸到那枚銅鏽斑駁的錢幣,後頸突然泛起細密的涼意。
“這枚,纔是歸墟之鑰。”
霧影婆婆的聲音像片被風揉碎的棉絮,擦着他耳後掠過。
陸寒猛然抬頭,正撞進那雙覆着鱗片的眼睛裏。
她不知何時已繞到他身側,白髮間的骨簪在月光下泛着青灰,連衣角都沒帶起半分風。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腰抵上湖邊的老柳樹。
銅錢被婆婆枯瘦的手指捏着,指節處的鱗甲刮過他掌心,像片帶刺的葉子。
“歸墟之鑰?”
他喉嚨發緊,先前在歸墟深處被劍意灼燒的痛感突然湧上來。
“您說過該走的走,該留的留……”
“留的是你,走的是答案。”
霧影婆婆鬆開手,銅錢“叮”地落在他掌心,溫度比方纔那枚更燙,像塊剛從爐子裏夾出的鐵。
她後退兩步,影子融進水邊的蘆葦叢。
“它會引你找到真正的主人,也會讓你看清??”
她的尾音突然被風捲走,再抬眼時,原處只剩晃動的蘆葦,連腳印都沒留下。
陸寒握緊銅錢,指縫間滲出細汗。
他轉頭看向蘇璃的方向。
她還坐在湖邊,月光落在她髮梢,像撒了把碎銀。
方纔霧影婆婆說“執念最毒”時她眼角的水光突然浮現在他眼前,他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走過去。
有些事,他得先理清楚。
幽冥宗密室的燭火被風掀起一角,映得秦昭臉上的刀疤忽明忽暗。
他指尖劃過羊皮地圖上的紅點,那是玄天宗三位內門長老的巡山路線。
“陸寒的劍意覺醒得比預期快。”
他低笑一聲,將一枚刻着“煞”字的木牌按在玄天宗山門的位置。
“上次歸墟失控,他殺了七個刀疤臉??那些人可都是照着當年滅他滿門的兇手刻的。”
跪在陰影裏的黑衣弟子身子一震:“尊主是說……”
“他以爲自己殺的是無關緊要的嘍?。”
秦昭抽出腰間的烏鞘劍,劍鋒挑起弟子下巴。
“可等他發現,那些人的命牌都在我這裏,每死一個,他的雙手就多沾一層血債??”
他突然收劍入鞘,金屬摩擦聲像道驚雷。
“到時候玄天宗要清理門戶,他就只能往我這邊逃。”
弟子額頭沁出冷汗:“那蘇璃……”
“藥王谷的棄徒?”
秦昭扯了扯嘴角。
“她查得越清楚,就越會發現當年滅門案裏,有半條線索拴在陸寒身上。”
他轉身看向密室中央的血池,暗紅液體翻湧着,倒映出他扭曲的笑。
“等他們互相猜忌……”
他的聲音沉進血池的氣泡裏。
“整個修真界都會爲他們的‘背叛’狂歡。”
陸寒是被冷汗浸透的。
他夢見自己站在焦黑的廢墟上,腳下是層層疊疊的屍體,血水流成暗紅的河,漫過他的靴底。
風裏飄着焦肉和血鏽的味道,比歸墟裏的腥氣更重十倍。
有個聲音在他識海裏炸響,像塊燒紅的鐵烙進腦子:“這一世,你不能再失敗。”
他想喊,喉嚨卻被血糊住;想跑,雙腿陷進屍堆裏動彈不得。
遠處有個身影逆光而立,腰間懸着柄斷劍,劍身上的金紋和他體內的劍意一模一樣。
“你是誰?”
他終於喊出聲,聲音卻像是從別人喉嚨裏擠出來的。
“我到底是誰?”
那身影突然舉起斷劍,劍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再睜眼時,他正躺在帳篷裏,額角的汗順着鬢角滴進頸窩。
月光從帳篷縫隙漏進來,照見他攥緊的右手。
那枚歸墟之鑰還在掌心裏,銅鏽蹭得掌心一片青灰。
“寒哥?”
蘇璃的聲音從帳篷外傳來,帶着點沒睡穩的沙啞。
陸寒迅速擦了擦臉,掀開帳篷簾。
她抱着牀薄被站在外面,髮梢還沾着夜露。
“我搭了兩個帳篷,你那個漏風。”
她別過臉去,把被子往他懷裏一塞。
“蘆葦蕩的風大……”
夜風突然卷着蘆葦葉的沙沙聲湧過來,掠過兩人之間的空隙。
陸寒望着她耳尖的紅,忽然想起方纔夢境裏的血河。
他伸手接過被子,指尖觸到她手背時,她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
月光落進蘆葦蕩深處,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株在風裏搖晃的蘆葦。
“睡吧。”
他說,聲音比夜風還輕。
蘇璃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髮間的玉墜在月光下閃了閃。
陸寒望着她的背影,又摸了摸掌心裏的銅錢。
遠處蘆葦蕩深處傳來水鳥撲棱翅膀的聲音,混着風穿過蘆葦稈的嗚咽,像首沒頭沒尾的歌謠,飄進即將破曉的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