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裏的夜明珠仍在散發暖光,將蘇璃手背上的淨蓮印照得透亮。
她望着掌心裏那枚暗青色玉簡,指尖在表面摩挲兩下,終於輕輕按上額角。
涼意順着眉心竄入識海,像是有雙溫柔的手扯開了蒙在記憶上的紗。
蘇璃睫毛劇烈顫動,眼前浮現出一片火海。
十年前的藥王谷,正被血色火光吞噬。
“娘!”
她脫口而出,聲音帶着哭腔。
畫面裏,谷主夫人被四名修士圍在中央,脣角淌血卻仍在冷笑,懷中緊護着個襁褓。
蘇璃認出那是幼年的自己,可下一刻,爲首的紅袍老者揮出一掌,直接將谷主夫人震飛撞在藥鼎上。
“是赤炎老怪!”
蘇璃瞳孔驟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老者臉上的火焰紋刺青在火光裏扭曲如活物,正是當年傳遍修真界的“已死”魔頭。
他抬手時,袖口露出半截銀鱗,與方纔墨離使用的毒囊上的紋路如出一轍。
原來這老賊早與幽冥宗勾結!
“璃兒,別怕。”
谷主夫人的聲音突然在識海響起,畫面裏的她咳着血,卻朝虛空中露出微笑。
“娘早把清歡手札藏在藥廬第三塊磚下,等你淨蓮印覺醒......”
“夠了!”
蘇璃猛地扯下玉簡,眼淚砸在青石板上。
她胸口劇烈起伏,像要把十年的憋屈全吐出來。
陸寒的手掌及時覆上她顫抖的後背,青鋒劍在他腰間輕鳴,劍意如溫軟的絲絛,悄悄纏上蘇璃髮梢。
“看清了?”
他聲音低啞,拇指無意識摩挲她後頸的碎髮。
蘇璃仰頭看他,眼底翻湧的恨意幾乎要燒穿眼眶:“是他,就是當年帶頭屠谷的人!”
“啪嗒”一聲,柳長風從密道鑽出來,肩頭沾着新鮮草屑。
他甩了甩手中的短刃,刀刃上還凝着未乾的毒汁:“查到了。赤炎老怪現在北嶺深山,化名‘張老丈’,每天寅時去溪邊採紫靈草。”
陸寒指節抵着下巴,目光落在蘇璃泛紅的眼尾:“那我們寅時前到。”
“我要親手砍了他的腦袋。”
蘇璃突然攥緊腰間的藥囊,骨節發白。
“當年他砍我娘三刀,我要還他三十刀。”
青鸞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側。
這位總垂着眼的女子此刻抬眸,眼底映着蘇璃手背上的蓮紋,從懷中取出一株半透明的草。
莖葉泛着幽藍,每片葉子都像被月光泡過。
“淨蓮草。”
她將草莖按進蘇璃掌心。
“能引動淨蓮印的力量,讓你看清敵人僞裝。”
蘇璃低頭,草葉的涼意順着掌心竄入血脈,與手背上的印記產生共鳴。
她望着青鸞,突然想起方纔對方說“谷主夫人從未怪過你”??原來母親早看透她的自責,連最後的遺物都在爲她鋪路。
“復仇不是終點。”
青鸞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重砸在兩人心上。
她轉身走向密室角落的藥櫃,素白裙角掃過滿地碎瓷。
“我得整理谷主留下的丹方,你們......早去早回。”
陸寒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聽見窗外傳來夜梟的啼鳴。
他反手按住青鋒劍柄,劍意如遊蛇般竄出窗外。
遠處山風裏,隱約飄着一絲熟悉的腐臭味。
“墨離沒走遠。”
他側頭對柳長風說。
後者立刻握緊短刃,指節泛白:“我去盯着。”
蘇璃將淨蓮草小心收進藥囊,抬頭時眼底的恨意淡了些,卻多了團灼人的火:“等解決了赤炎老怪,再跟那毒耗子算賬。”
陸寒點頭,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鬢髮。
青鋒劍在腰間輕顫,彷彿已等不及要飲仇人血。
密室外,月光爬上樹梢。
某處山坳裏,墨離扶着樹幹劇烈咳嗽,毒霧順着指縫滲出,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焦黑的洞。
他抹了把嘴角的黑血,抬頭望向北方。
那裏有他埋下的最後一枚棋子。
“想殺我?”
他扯出猙獰的笑。
“等你們到北嶺,就知道誰纔是獵人。”
風捲着他的話音散入夜色,卻沒注意到不遠處的灌木叢裏,一截短刃的寒光正悄悄逼近。
灌木叢裏的夜露順着葉片滴落,砸在墨離後頸時,他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方纔那聲短刃破空的輕響,比毒霧滲進骨髓更讓他發寒。
柳長風的追蹤術,竟比十年前藥王谷那批自詡“護花使”的蠢貨強了十倍。
“咳......”
他扶着樹幹踉蹌轉身,毒霧從袖中噴湧而出,卻見一道黑影如狸貓般竄高,短刃擦着他耳際釘進樹身。
月光下,柳長風懸在離地三尺的枝椏上,腰間血玉墜子隨着喘息晃動,那是藥王谷弟子特有的標記。
“當年你在谷裏裝成幫廚,偷我娘配的‘百日醉’時,可曾想過今天?”
少年的聲音像淬了冰,指尖扣住另一枚短刃。
墨離瞳孔驟縮。
他當然記得。
那碗摻了迷藥的湯羹,讓看守藥廬的三個弟子睡了整宿,他才得以盜走半本《萬毒經》。
可此刻柳長風眼中的冷光,比當年谷主夫人的劍更刺人。
“小崽子......”
他扯出染血的笑,反手甩出三把淬毒飛針。
“你以爲憑你......”
話音戛然而止。
一道青芒自林間劈來,精準挑落所有飛針。
陸寒踩着滿地碎葉走來,青鋒劍在掌心流轉着幽光,劍尖正對着墨離咽喉。
後者這才驚覺,不知何時自己的退路已被封死。
左側是柳長風的短刃,右側是蘇璃拋出的淨蓮草,草葉上的幽藍光暈正腐蝕着他體內殘餘的毒霧。
“你不該追來。”
陸寒的聲音像浸在寒潭裏,眉峯下的目光卻始終落在蘇璃身上。
她站在三步外,手背上的淨蓮印隨着呼吸明滅,那是十年前母親用鮮血烙下的印記,此刻正與他體內的劍意產生共鳴。
“她的仇,容不得半點變數。”
墨離突然暴起。
他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可當陸寒的劍意裹住他脖頸時,他才驚覺這少年的劍比傳說中更可怕。
不是凌厲,而是悲憫。
像一把要剖開人心的刀,讓他想起二十年前跪在藥王谷丹房外,求谷主夫人治他妹妹寒毒時,對方眼裏的憐憫。
“你......你根本不懂!”
他脖頸被劍鋒壓得生疼,毒血順着嘴角淌在青鋒劍上,滋滋作響卻傷不得劍刃分毫。
“當年若不是他們不肯給半顆續脈丹......我妹妹早死了!”
“所以你就屠了整個藥王谷?”
蘇璃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着刺骨的冰碴。
她不知何時走到近前,指尖捏着枚染血的銀針。
那是母親當年給她扎小月子時用的。
“我娘說過,醫者只看病症,不看因果。可你把因果算在三百條人命上,算在襁褓裏的嬰孩身上。”
陸寒的手腕微沉。
青鋒劍突然發出龍吟,劍意如活物般鑽進墨離識海,將他那些扭曲的執念撕得粉碎。
他看見墨離瞳孔裏閃過妹妹的臉,不過八歲,裹着破棉絮縮在柴房裏;又看見自己舉着毒囊衝進藥廬,看見谷主夫人護着嬰兒的身影......
“你背叛了自己的血脈。”
陸寒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讓墨離如遭雷擊。
他所謂的“血脈”,原是藥王谷旁山村裏的藥農,世世代代採草藥換米糧。
可此刻,當劍意剖開他所有僞裝,他才驚覺自己早忘了,妹妹臨終前攥着他的手說:“哥,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不......”
墨離伸手去抓陸寒的手腕,卻在觸到劍意的瞬間被灼得焦黑。
他望着蘇璃手背上的淨蓮印,突然笑了。
“你們以爲殺了我就能找到赤炎?他早就在北嶺等你們了......”
話音未落,青鋒劍已經貫入他心口。
陸寒抽劍時,月光正好漫過劍身。
墨離的屍體緩緩倒下,眼底還凝着未說完的話。
柳長風從樹上躍下,用短刃挑起他腰間的毒囊,悶聲道:“我去燒了這些髒東西。”
蘇璃蹲下身,將那枚銀針輕輕放在墨離手心??這是她能給的,最後一絲醫者的慈悲。
“寅時快到了。”陸寒將青鋒劍插回劍鞘,抬頭望向北方。
山風捲着松濤聲傳來,隱約有煙火氣飄來。
北嶺小村到了。
小村的狗吠聲最先打破夜的寂靜。
村口老槐樹下,坐着個穿粗布短打的老者。
他面前擺着竹籃,裏面是剛採的紫靈草,葉片上還沾着晨露。
可當陸寒的劍意掃過他時,那層僞裝的皺紋像被風吹散的灰,露出底下佈滿火焰紋刺青的臉。
正是蘇璃記憶裏,震飛她母親的紅袍老者。
“你們來了。”
赤炎老怪站起身,竹籃“啪嗒”落地。
他的聲音像砂紙摩擦,卻帶着說不出的從容。
“我就知道會有人來找我算這筆賬。”
蘇璃的指尖在藥囊上收緊。
她能感覺到淨蓮草在囊裏發燙,與手背上的印記共鳴着,將赤炎老怪身上的僞裝剝得乾乾淨淨。
他腰間掛着的銀鱗玉佩,與當年砍她母親的那把劍上的裝飾分毫不差。
“十年前我就該殺了你。”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恨到了極點。
陸寒站在她身側,突然覺得體內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是自覺醒劍意以來,始終束縛着他的那層繭。
他望着蘇璃泛紅的眼尾,望着她緊攥藥囊的手,突然明白青鸞說的“復仇不是終點”是什麼意思。
終點是讓這雙眼睛裏,不再有十年前的火光。
劍意如潮水般湧遍全身。
第三層“照心”在識海裏轟然激活,他的視線突然變得清晰異常:赤炎老怪袖中藏着的淬毒匕首,蘇璃藥囊裏晃動的淨蓮草,甚至老槐樹上那隻縮成球的夜梟,都在他眼中纖毫畢現。
“這一戰,不是爲了你。”
他轉頭看向蘇璃,眼底的殺意褪成清明。
“是爲了她。”
青鋒劍出鞘的瞬間,整座小村被照亮。
劍光如銀河傾瀉,將老槐樹的影子斬成兩段。
赤炎老怪的瞳孔裏映着這道光芒,終於露出十年來第一個慌亂的神情。
他後退兩步,卻撞在身後的石磨上。
退路,早被陸寒的劍意封死。
蘇璃摸向腰間的藥囊,指尖觸到淨蓮草的瞬間,她聽見母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璃兒,別怕。”
而陸寒望着對面的老怪,緩緩將劍指向他的咽喉。
舊賬,該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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