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虯這個職位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在工作崗位上表現的勤勤懇懇,多次獲得鎮守使冰夷嘉獎。
然而他的出身太過尷尬,與青龍家族沾親帶故。冰夷擔心他是蒼家安插在自己身邊的臥底,始終不敢放心重用。
另一方面,巫虯畢竟姓巫不姓蒼,算不得青龍家族的嫡系,蒼家也不會在他身上大力投資。
轉眼蹉跎多年,如今巫虯人到中年,升遷無望,眼睜睜看着蒼家嫡系子弟明明才幹不如自己,年紀輕輕就爬到自己頭上,耀武揚威,心裏難免有懷才不遇的怨念。
玄武家族派駐海州的管事,看出巫虯鬱郁不得志,私下裏拉找一番,果然成功說服此人投靠玄家,成爲安插在青龍家族和淮水守塔司的一枚重要棋子。
伍迪和凰櫻請巫虯私下會面,就是要從他口中打聽朱真人的底細,人品和風評。
寒暄過後,賓主落座,凰櫻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朱真人,是巫某的救命恩人!”
說起自己的頂頭上司,巫虯恨不得把滿腔感恩都寫在臉上。
“十年前大妖巫支祁作亂,撼動淮水鎮魔塔,試圖衝破禁制,掀起洪流禍害淮水兩岸百姓!”
“危急關頭,冰夷大人率領驅儺隊鎮壓巫支,當時我也追隨在冰夷大人身邊。”
“經過一番探查,我們發現那妖猴正在破壞龍脈結界,連忙出手阻止,可惜我們聯手也不是巫支的對手,只好先行撤退。”
“冰夷大人義薄雲天,主動留下斷後,讓手下兄弟們先撤。”
“我當時熱血上湧,堅持要求留下陪同冰夷大人並肩作戰,掩護同伴。”
說到這裏,巫虯臉上浮現一抹慚愧。
“只可惜,我的實力配不上勇氣,連巫支祁一拳都擋不住就被打到跪地吐血,非但幫不上冰夷大人的忙,反而成了他的累贅。”
“我那時候還很年輕,爭強好勝,自尊心敏感,接受不了自己無能的現實,忍着傷痛支撐起身,催促冰夷大人先走,自己留下來阻擋巫支......”
“說出來讓兩位公子見笑,我當時巴不得死在鎮魔塔下,起碼可以成爲光榮的烈士,總好過活着逃出去,被人家笑話我連巫支祁一拳都擋不住,是個拖累冰夷大人的廢物!”
“然而冰夷大人並沒有成全我壯烈犧牲的打算,施法帶着我逃離鎮魔塔,眼瞅着就要被巫支祁追上,危急關頭一張巨大的蛛網從天而降,竟然硬生生截斷波濤洶湧的洪流!”
“巫支祁被蛛網纏住,折騰半天才擺脫束縛,氣得呲牙咧嘴,嗷嗷怪叫!”
“冰夷大人趁機帶着我逃回岸上,那妖猴雙肩琵琶骨被鐵鏈鎖住,無法遠離水面,只得悻悻的回到河底。
“死裏逃生之後,我才得知釋放蛛網救下我和冰夷大人的正是朱真人。”
“他說自己偶然路過此地,看見河面波濤洶湧,似乎有水怪作祟,就靠近查看,順手救了我們。”
“冰夷大人道謝過後,邀請朱真人加入驅儺隊,協助自己鎮壓巫支。”
“說來也怪,以往冰夷大人多次邀請朱真人出山,他都以各種藉口推辭,唯獨這次卻很爽快的接受了,彷彿特地來到河邊,等着冰夷大人招攬他似的......”
巫虯欲言又止,正色道:“無論如何,多虧朱真人出手相救,我才保住性命,這筆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裏,可惜還沒有機會報答!”
“巫兄,我知道你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然而你有沒有想過,十年前朱真人出手救你只是順帶,他真正想搭救的人是冰夷,趁機賣對方一個人情,然後順勢接受招安。”凰櫻似笑非笑的說。
巫虯愣了一下,試探着問:“黃少,您的意思是朱真人從一開始就目的不純?不至於吧?”
“呵呵!如果你知道他在參與鎮壓巫支祁不久前,剛剛得罪了青龍家族的小少爺蒼嵐,對方還放下狠話要報復他,對朱真人前倨後恭的態度就不會覺得違和了。”凰櫻冷笑道。
巫虯皺了皺眉,低聲道:“我不瞭解這些內情,然而無論朱真人是不是心機深沉之輩,最起碼他救過我的命,這些年來一直對我不錯,我不認爲有誰比他更適合接任冰夷大人的職務。”
“巫兄!別忘了你是朝廷的官吏,領着朝廷的俸祿,而非朱真人的家僕,你應該向誰負責,心裏最好有點數!”
凰櫻沉下臉色,就差沒直接數落巫虯眼中只有小恩小惠而無大局觀,是個滿腦子江湖義氣的愚忠之輩。
政治覺悟這麼差,難怪在官場上混的不如意,還覺得自己懷才不遇。
伍迪抬手阻止凰櫻發飆,心平氣和地問巫虯:“別光說朱真人對你有多好,我更想瞭解本地百姓對他的評價怎麼樣,有沒有做過招致惡評的虧心事?”
“朱真人在海州的風評還不錯,否則他的道觀也不會香火旺盛,信徒衆多。”巫虯答道。
“道觀香火旺盛,信徒衆多,也不見得是因爲心善做好事,世上多的是擅長蠱惑人心的神棍,有沒有可能是藉着傳道的名義斂財甚至騙色?”
凰櫻提問的同時,水汪汪的眸子乜斜伍迪,彷彿他也是一個騙財騙色的神棍。
“朱真人向來潔身自好,騙色是絕對沒有的!”巫虯斷然道。
“哦?看來騙財是有的嘍?”凰櫻慢條斯理的追問道。
“這......”巫虯語塞半晌,遲疑道:“據我所知,朱真人並沒有從平民百姓手中騙錢,只是偶爾遇到不識貨的?人,略施小計,從對方手中撿漏自己修行所需的奇物靈藥罷了。”
伍迪忍俊不禁,第一次聽人把“殺豬盤”、“宰凱子”說的這麼清新脫俗。
巫虯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強行辯解:“不偷不搶,你情我願的事情,這能有什麼罪過呢......”
“呵呵!照你這麼說,放高利貸、販賣嬰兒、毒品交易也是你情我願的事情,何錯之有?”凰櫻冷笑反駁:“做人起碼要有一以貫之的是非原則,一件壞事不能因爲是朱真人乾的,你就覺得不算錯!”
“巫兄,可否詳細說說,朱真人是怎麼略施小計,從不識貨的人手中套取奇物靈藥的?”伍迪言歸正題。
巫虯略作遲疑,勉爲其難的開了口:
“我聽過一些傳聞,未必屬實,兩位公子姑且聽之。”
“三年前在省城,有一位小有名氣的琴師叫孫鳳,喜歡收藏樂器。”
“孫鳳家中有一張桐木製作的古琴,本來沒有什麼奇特之處,然而收藏多年之後,突然發生了異變。”
“將琴放在不見光的密室當中,對琴吟唱,過不了一會兒,琴絃就會自行顫動,彈奏出悠揚的旋律,爲歌聲伴奏。”
“孫鳳偶然發現這樁怪事,既納悶又驚奇,就給這張古琴取名'自鳴'。'
“有時候家裏招待賓客,酒酣耳熱之際,就把門窗關閉,落下窗簾,然後請賓客對琴吟唱,須臾過後,古琴便自行伴奏起來,屢試不爽,一時傳爲奇談。”
“又過了一段時間,孫鳳在家中彈琴自娛,僕人忽然來稟報,說是有一位仙風道骨的道士登門拜訪,自稱海州花果山知仙觀的觀主。”
“孫鳳聽說過朱真人的名聲,心知這是一位世外高人,連忙出門相迎,同時也在暗自納悶對方的來意。”
“見面後,朱真人主動道出來意,原來他從朋友口中得知孫家有一張自鳴琴,不需要琴師彈奏,就能根據歌聲自行譜曲伴奏,非常神奇。
“孫先生,我聽到這個傳聞,心頭很是不安,擔心府上那張古琴吸收天地靈氣,萌發精魄,化作付喪神!”
聽巫虯說到這裏,凰瓊抬手示意他稍等,貼心的給伍迪這個洋道士做名詞翻譯,免得他聽不懂。
所謂“古琴吸收天地靈氣,萌發精魄”,翻譯成西方人更容易理解的說法,就是古琴受到長時間的魔力污染,或者被孤魂野鬼憑依,成精了,變成“活化物品”。
古舊物成精,謂之“付喪神”。
民間傳說中自彈自唱的琵琶,會跳舞的雨傘,車輪獨自在夜間的街道上翻滾,死人的衣服飄回故宅,都是典型的付喪神作祟,如果放任不管,有可能給主家招來災禍。
孫鳳一聽說“付喪神”三個字,頓時嚇得亂了方寸,連忙請仙長降妖,保自己一家平安。
朱真人安撫他不要慌張,拿出古琴仔細查看過後,對孫鳳說:
“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您先說好消息吧。”
孫鳳苦着臉說,如果先聽壞消息,他怕自己承受不住打擊。
“好消息是這張古琴並非成了精的付喪神,之所以能夠自行彈琴伴奏,只因制琴的桐木不乾淨,被蟲寄生,歷經百年,蟲卵孵化成了妖蟲,平時聽你彈琴,將演奏技法熟記在心,倘若有人在附近吟唱,便忍不住操弦炫技。
這妖蟲喜暗怕光,所以只有在暗室當中纔會活躍起來。”
聽了朱真人的講解,孫鳳茅塞頓開,同時也在暗自擔憂:
“古琴成精固然可怕,生了妖蟲也怪滲人的,如果這都算是好消息,那壞消息得壞成什麼樣啊?!"
孫鳳越想越擔心,壯着膽子向朱真人打聽壞消息是什麼。
“壞消息是你這張古琴內部已經被妖蟲蛀空,破壞了腔體共鳴,如果放着不管,音色會變得越來越難聽,過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毀壞。”
“所以,壞消息就是損失一張古琴?”
孫鳳有點兒發懵。
......?
好消息固然不太好,幸而壞消息也不至於太壞。
朱真人看到他一臉茫然的樣子,還以爲他不相信,就把古琴翻過來,指着琴背上一處針眼大的細孔說:
“先生請看,這就是妖蟲蛀出的孔洞。”
在蛀孔周圍輕輕敲擊,果然發出空腔的回聲。
此時孫鳳已經對朱真人的說法堅信不疑,得知他有辦法誘捕妖蟲,保全這張古琴,立刻請他出手。
朱真人從袖袋裏取出一隻竹簡,打開木塞,從竹筒中倒出少許烏黑的藥末,環繞蛀孔撒了一圈。
孫鳳遵照朱真人的吩咐,關門閉窗,拉緊窗簾,遮蔽日光。
在昏暗的房間裏等候片刻,果然看見一條細小的綠色蠕蟲自蛀孔當中蜿蜒爬出,背部隱約可見金色絲線。
朱真人屈指輕彈,妖蟲便落入竹筒。蓋上木塞,拱手告辭孫鳳,飄然離去。
妖蟲已經被朱真人抓走,自那以後,有人在琴前歌唱,那張古琴也不會自行伴奏了。
孫鳳消除一樁隱患,然而看着變得平平無奇的古琴,多少有點失落。
有一次朋友聚會,聊起此事,席間恰好有一位博學廣識的老先生,聽罷連聲嘆息,還說孫鳳上當受騙了。
孫鳳向那位博學先生追問過後,才得知古琴當中寄生的妖蟲名爲“鞠通”,非但對人無害,反而大大有益。
據說此蟲可治耳疾,置於聾人耳中,片刻過後就能恢復聽力。
此蟲十分聰穎,能模仿世間音律,尤其喜歡啃噬枯桐和古墨。
直到此時,孫鳳才恍然醒悟,朱真人從竹筒當中倒出來,用於引誘鞠通的黑色藥末,原來是古墨的碎屑。
博學先生還告訴孫鳳,鞠通還可以用來煉製丹藥,具有抵抗雷音霹靂的奇效。
聽說朱真人正在準備渡劫,之所以打着追查付喪神的旗號來拜訪孫鳳,恐怕初衷就是爲了獲取鞠通,用來煉製抵抗天劫雷鳴的丹藥。
一開始不說明來意,想來是怕孫鳳知道此蟲的妙處,要麼不肯出讓,要麼坐地起價。
朱真人來到孫家,先拋出一個莫須有的“付喪神”嚇唬孫鳳,然後連哄帶騙,要的他團團轉,最後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拿走了鞠通。
伍迪旁聽巫虯講述鞠通之事,禁不住暗自皺眉。
朱真人這種行爲雖說算不得違法犯罪,起碼不夠光明磊落,上不得檯面,實在是有損傳奇高手的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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