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咱們被包圍了!”
看到四周浮現的靈禁,駝易大驚。
“哞!”
牛烈火大吼一聲,雙眸中噴湧出了兩道火焰長河。
其壯碩的身軀在這一刻劇烈顫抖起來,口鼻中更是有汩汩血沫湧出,體...
祭殿內燭火搖曳,青煙如絲,繚繞於穹頂蟠龍浮雕之間。七位生靈靜立原地,神識卻早已沉入各自界域——火行灼灼、水行滔滔、木行森森、金行錚錚、土行渾厚、雷行爆裂、音律縹緲,七種法則氣息在虛空中無聲激盪,彼此呼應又互不侵擾。龍吟立於供桌之前,雙手垂落,指尖微顫,一縷極淡的血線自他左耳垂悄然滑落,在頸側凝成細小血珠,未及滴落便被衣領吞沒。
他未曾入界。
並非不能,而是不敢。
那七重界域,並非單純試煉之所,而是南離雲族殘存意志所化之“鏡淵”。鏡淵照魂,照的不是皮相,而是本源烙印。人族血脈與古巫之裔天生相斥,若真以本相踏入,不出三息,必被界域判定爲“僞祭”,屆時非但傳承不啓,反遭巫文反噬,神庭崩解,魂魄寸裂。此前龍吟所謂“已行祭祀”“開啓傳承”,皆是藉着紋古生屍骨鎮壓銅鼎、銅簋兩器靈機紊亂之隙,以自身精血混入巫文靈霧,在供桌前佈下一道“假脈”——以血爲引,以符爲橋,將自己神魂氣息短暫嫁接於南離雲族某位遠祖殘念之上,騙得界域鬆動一線,方得以窺見內裏玄機。
如今八人同入,他反退一步,正是要等那七道界域反饋歸來。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後,囚樂首出火行界域,步履輕緩,眉心一點赤芒如火種明滅,脣角含笑,卻不言語,只朝龍吟微微頷首。他身後,溟鼓山踏水而出,周身寒氣未散,髮梢凝霜,雙目閉合片刻,再睜開時,瞳中竟有冰川奔湧之象,似已將水行界域所授《溟淵凍魄經》煉入骨髓。祖靈界伏緊隨其後,羽翼未收,背脊浮現金紋三道,形如鳳翎,每一次呼吸,都帶起細碎鳴音,那是音律界域賜下的《九霄引鳳譜》初成之徵。
四人陸續而出,各得一道真法,氣息皆有躍升之兆。而龍吟始終未動,僅目光掃過他們眉心、掌心、足底隱現的巫文印記,心中默數:火、水、音、雷、木、金、土……七道界域,已全數回應。
唯缺一人。
南離雲伏。
他尚未歸來。
龍吟眸光微斂,指尖掐算。按理,南離雲伏身爲南離雲族最後遺裔,血脈最純,應是最快破界之人。可此刻已逾兩個半時辰,界域仍無波動,連供桌前那片虛幻煙霧都未曾泛起漣漪。
不對。
龍吟悄然抬手,袖中滑出一枚龜甲,其上刻有七道淺痕,正是方纔七人入界時,他以祕法偷錄下的界域共鳴頻率。此時龜甲中央,六道痕光流轉不息,唯第七道黯淡如灰,且正以肉眼可見之勢,緩緩熄滅。
“他在界域內……死了?”
念頭剛起,供桌驟然震顫!
銅鼎內紋古生屍骨猛地騰起一縷黑氣,如蛇昂首,直撲煙霧深處!同一瞬,那團原本溫順繚繞的巫文靈霧轟然炸開,化作千萬道墨色絲線,倒卷而上,竟在穹頂之下織就一幅巨大圖卷——圖中非山非海,乃是一具盤坐石臺的乾枯軀殼,其額心裂開一道豎瞳,瞳中無眼,唯有一枚旋轉的青銅齒輪,齒刃鋒利,緩緩咬合。
“南離雲族……終末祭儀。”
一聲蒼老低語,自圖卷中滲出,非由耳入,直抵神庭。
龍吟渾身汗毛倒豎。
這不是南離雲族先祖之聲,而是……祭祀失敗後,被反噬而亡的祭司殘念所化的“守祭傀”。
傀儡無靈,只遵一令:凡入此殿者,若未能完成終末祭儀,即爲祭品。
圖卷中那具乾枯軀殼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浮現一行扭曲古文——【血引七脈,魂獻七星】。
七脈,即七行界域;七星,即七位入界者神魂。
原來所謂傳承考覈,根本不是什麼悟道試煉,而是……一場活祭。
龍吟腦中電閃,瞬間貫通所有疑點:爲何壁畫模糊?因真相不可示人;爲何紋古生拼死欲奪傳承?因他早知此地兇險,只欲搶走關鍵信物逃離;爲何南離雲伏遲遲未出?他已被界域拖入終末祭儀核心,正以自身血脈爲引,強行重啓祭壇,卻已瀕臨崩潰。
“糟了。”龍吟低語。
話音未落,囚樂忽覺眉心灼痛,伸手一摸,指尖沾血——他眉心那點赤芒,正被無形之力拉扯,欲要離體而出!溟鼓山面色驟變,周身寒霜寸寸龜裂,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肉,似有東西正從骨骼深處往外鑽;祖靈界伏羽翼劇烈抖動,尾翎根根倒豎,發出瀕死般的哀鳴。
七人神魂,已被圖卷鎖定。
“他騙了我們!”囚樂嘶聲怒喝,轉身就要撲向龍吟,“你早知道!”
龍吟不避不擋,只緩緩攤開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碎裂的青銅鈴鐺——正是方纔紋古生被天火焚盡時,從其殘魂中剝出的最後一物。鈴身銘文斑駁,卻依稀可辨:“……南離雲·終末·引魂……”
“我不是騙你們。”龍吟聲音平靜,卻如寒鐵刮過石階,“我是救你們。”
他指尖輕叩鈴鐺,一聲脆響,竟與穹頂圖卷中那青銅齒輪的轉動頻率嚴絲合縫。
嗡——
齒輪驟停。
圖卷中乾枯軀殼的動作,也隨之一滯。
“紋古生臨死前,用最後一絲魂力,把這枚引魂鈴塞進了我神庭裂縫。”龍吟抬起右手指向自己太陽穴,那裏皮膚下,隱約浮動着細密銅紋,“他以爲我會被操控,替他完成終末祭儀,好讓他殘魂藉機奪舍重生。但他錯了。”
龍吟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驚疑交加的臉。
“他不知道,我神庭之內,還住着一位……更老的客人。”
話音落,他眉心忽綻金光。
一道模糊身影自他天靈衝出,不高三尺,佝僂如柴,手持一根磨得發亮的獸骨杖,杖頭鑲嵌着一枚灰白眼球。那眼球緩緩轉動,望向圖卷,竟發出一聲嗤笑。
“小崽子,你也配叫南離雲?”
圖卷中乾枯軀殼猛然劇震,額頭豎瞳瘋狂旋轉,卻再無法咬合分毫。
“你……你是……”
“我是誰?”老者拄杖前行,每一步踏下,地面便浮起一道暗金巫文,層層疊疊,竟與供桌銅鼎上的古老銘文一一對應,“我是當年親手埋葬你們整族的……守陵人。”
囚樂、溟鼓山等人齊齊倒退三步,神魂震盪——此人氣息,竟比界域本身還要古老!
老者不理衆人,徑直走到供桌前,枯瘦手指撫過紋古生屍骨,輕嘆:“可惜了,這具身子,本該是祭給‘那位’的。”
他忽然抬頭,看向龍吟:“孩子,你還記得我教你的第一句話麼?”
龍吟垂眸,聲音低沉:“……巫非術,乃禮;禮非敬,乃償。”
“對嘍。”老者咧嘴一笑,滿口牙皆是黑黃,“南離雲族欠下的債,今日,該還了。”
他杖尖點向銅鼎,鼎中屍骨驟然燃起幽藍火焰,非焚肉身,而煉魂魄。紋古生殘魂尖叫着被抽出,在火焰中扭曲、拉長,最終化作一道灰白符印,嵌入鼎腹。
嗡——
整座祭殿震動,牆壁上那些模糊壁畫,竟如活物般遊動起來!山川倒懸,河流逆流,星辰墜地……無數破碎畫面重組成一條完整脈絡——那是南離雲族崛起、征戰、鼎盛、衰敗、覆滅的全部歷史。而歷史盡頭,赫然立着一座孤峯,峯頂插着一杆斷裂長旗,旗上繡着七個大字:
【吾輩先祖,不祀而存】
“原來如此……”祖靈界伏喃喃,“他們從未真正消亡。”
“不是消亡。”老者搖頭,“是把自己,煉成了祭祀本身。”
他轉向龍吟,眼中竟有幾分欣慰:“你沒資格接下這擔子了。不是因爲你多聰明,而是因爲你……不怕死。”
龍吟沉默。
老者忽而抬手,指向穹頂圖卷:“看見那齒輪了嗎?它不是鎖,是鑰匙。南離雲族最後一位大祭司,把整族魂魄煉成齒輪,只爲轉動一次——轉開通往‘那位’沉眠之地的門。”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輕:“而你,龍吟,就是那扇門上,唯一能被承認的……門環。”
話音未落,老者身影如煙消散,只餘骨杖噹啷落地。
供桌前,銅鼎、銅簋同時迸發強光,鼎中紋古生屍骨化爲齏粉,簋中則浮起一冊薄薄竹簡,上書四字:
【百年祭典】
龍吟伸出手,指尖觸到竹簡剎那,整座祭殿轟然坍塌,卻又在坍塌中重組——磚石變爲星砂,樑柱化作經絡,穹頂綻開萬丈光華,顯出浩瀚星空。
而在星空中央,靜靜懸浮着一座巨大石碑。
碑上無字。
只有一行新鮮血跡,蜿蜒而下,分明是龍吟自己的血,不知何時已染紅碑面。
他抬眸望去,只見碑影深處,緩緩浮現出一道挺拔身影,披着褪色戰袍,腰懸斷劍,背對衆生,仰望虛空。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沒有面容。
唯有一雙眼睛,澄澈如初生,又深邃如亙古。
龍吟喉結滾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您……是哪位先祖?”
那身影未答,只抬起右手,食指輕點自己左胸。
咚。
一聲心跳,響徹星海。
緊接着,第二聲。
第三聲。
……
七聲之後,龍吟胸腔內,竟也響起完全同步的心跳。
咚。咚。咚。
他低頭,看見自己心口位置,一縷青煙正嫋嫋升起,煙中浮現出一枚小小印記——正是祭殿穹頂圖卷裏,那青銅齒輪的縮小版。
而此刻,齒輪中央,緩緩睜開一隻眼睛。
與石碑前那身影的眼睛,一模一樣。
龍吟忽然明白了。
所謂祭祀百年,從來不是等待先祖降臨。
而是——
百年之後,他,便是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