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靠近,伴着一縷似蘭似麝的幽香。
陸夜不必去看,已聽出來人是誰。
“師弟來得倒是早。”
花雲容在他身側站定,長裙輕曳,墨髮僅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起,襯得那張清豔絕俗的俏臉愈發明媚動人。
她聲音輕柔,帶着幾分只有兩人才能體會的親暱。
陸夜微微頷首:“師姐。”
花雲容眸光流轉,傳音道:“我姑姑與幾位長老今日也在觀禮,主持大比的崔闕長老不敢太過分的。”
陸夜心中瞭然,這分明是在提醒他,今日大比雖由崔闕主持,但宗門高層齊聚,衆目睽睽之下,崔闕縱有私心,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偏袒或打壓。
“多謝師姐提醒。”
陸夜道。
花雲容抿脣一笑,不再多言,只靜靜站在他身旁。
她本就姿容絕豔,風姿卓絕,此刻與陸夜並肩而立,頓時引來無數道目光。
有愕然,有玩味,更有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誰不知道,花雲容與崔陌餘之間那點牽扯?
如今她在衆目睽睽下站到方羽身邊,言笑晏晏,這何止是打崔陌餘的臉?
分明是將那頂綠帽,當衆又扣實了幾分!
遠處,崔陌餘站在人羣前列,他五指悄然攥緊,眉宇間陰霾密佈,幾乎要滴出水來。
花雲容……
這個他傾慕多年、視若禁臠的女人,竟在如此重要的場合,毫不避諱地站到方羽身旁!
“這對狗男女,都該殺!!”
崔陌餘胸腔中怒火翻騰,殺意如潮。
他幾乎要按捺不住,衝過去將這對狗男女撕碎!
可最終,他還是死死壓住了這股衝動。
衆目睽睽,宗門高層皆在,他若失態,只會淪爲笑柄。
很快,遠處人羣產生一陣騷動。
衆人抬眼望去,只見一道白衣身影飄然而至,衣袂如雪,氣質清冷如月下寒梅,赫然是真傳弟子裴羽妃!
“裴師姐怎麼來了?”
“真傳弟子向來不觀內門大比,今日倒是稀奇……”
在衆人詫異的目光中,裴羽妃目不斜視,穿過人羣,竟也徑直走到了陸夜面前。
“方羽師弟。”
她聲音清冽,如玉石相擊。
陸夜拱手:“裴師姐。”
裴羽妃微微頷首,眸光落在陸夜臉上,停頓片刻,才道:“前些日子的事情,我聽說了。”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帶着幾分罕見的溫和:“宗門不公,非你之過。今日大比,專心應對即可,以你的實力,拿下一個真傳名額,當無懸念。”
這番話,並未用傳音,就那般堂堂正正說出來,一下子引起四周譁然。
裴羽妃是何等身份?
真傳弟子中排名前列的天驕,素來清冷孤高,鮮少與人交集。今日竟破天荒現身,親口勉勵方羽,還直言“宗門不公”!
這背後意味,耐人尋味。
遠處,當身爲內門第一人的江慕寒遠遠看着這一幕,只覺得一股鬱氣直衝頂門,胸口悶痛,幾乎要嘔出血來!
裴羽妃……
那個他傾慕多年、卻始終不敢唐突的皎皎明月,此刻竟主動走向方羽,溫言勉勵!
憑什麼?
方羽不過是個走了狗屎運、破了記錄的狂徒罷了!
憑什麼能得到裴羽妃的青睞?
江慕寒死死盯着陸夜,若目光能殺人,陸夜早已被千刀萬剮。
“方寒,這次大比中,你最好祈禱別落入我手中!”
裴羽妃並未久留,說完那番話後,翩然而去,留下滿場複雜的目光。
花雲容站在陸夜身旁,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裴師姐倒是關心你。”
陸夜隨口道:“同門之誼罷了。”
花雲容哦了一聲,不再多言,心底卻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肅靜!”
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忽地響徹整個試煉峯之巔。
聲音不高,卻壓過所有嘈雜聲音,帶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雲海之上,一道身影憑空出現,正是九長老——崔闕。
崔闕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羣,淡淡開口。
“今日,乃我極樂魔宗內門大比的時間。”
“參與大比者,僅限內門排名前百的弟子,以抽籤定對手,一對一,於這‘血煉道場’上進行大道爭鋒。”
“不得動用丹藥、符籙、傀儡等一切外物,只憑自身修爲、功法、神通對決。”
“記住,只分勝負,不分生死!一方認輸,或跌落擂臺,或失去戰力,即爲敗。”
“最終,排名前五者,擢升爲真傳弟子!”
“大道爭鋒,各憑本事,望爾等全力以赴,莫要辜負宗門栽培!”
“現在,除了排名前十的內門弟子之外,其他參與大比之內門弟子,上前抽籤!”
崔闕大袖一揮。
一座古樸的石臺從血煉道場中央升起,石臺上擺放着一隻漆黑的籤筒,筒內插着密密麻麻的玉籤。
每一次內門大比,排名前十的弟子,皆會被特殊照顧,無需進行一輪輪對決,只需等待在最後進行對決便可。
這是代代相傳的規矩,沒人會有意見。
很快,許多內門弟子上前抽籤。
陸夜同樣走上前,隨手從籤筒中抽出一根玉籤。
上面浮現出一個數字——
“十七”。
他的第一輪對手,將是抽到同樣數字的另一人。
抽籤完畢,一衆內門弟子各自歸位。
崔闕的聲音再次響起:“此次大比,依照抽籤次序進行,現在,開始第一場對決!”
話音落下,分別抽中“一”字玉籤的兩個內門弟子掠上血煉道場,展開對決。
全場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這一刻開始,一場場對決在“血煉道場”上輪番上演。
神輝激盪,魔氣縱橫。
引來陣陣喝彩與驚呼。
外門弟子和那些內門弟子看得目眩神迷,心潮澎湃。
在他們眼中,那些能躋身前百的內門天驕,神通祕法層出不窮,每一戰都堪稱驚心動魄,精彩絕倫。
然而,在道場外圍一角,陸夜只看了片刻,就收回目光,自顧自拎着酒壺飲酒,對周遭山呼海嘯般的喧譁恍若未聞。
無聊。
這是他心中唯一的感受。
那些在旁人看來驚才絕豔、足以引爲談資的對決,落在他眼中,卻如同稚童舞劍,乏善可陳。
須知,他曾親眼目睹真傳弟子裴羽妃全力出手的風采,確實讓當時的他眼前一亮,感受到了幾分壓力與驚豔。
但也僅止於此。
以他如今的眼界和底蘊,即便是裴羽妃,也早已無法讓他真正感到威脅。
與之相比,眼下這些內門弟子之間的大道爭鋒,自然味同嚼蠟,掀不起他心中半分興致。
那感覺,就像一頭假寐的蒼龍,偶然掀開眼簾,瞥一眼池塘裏鯉魚爭食的鬧劇,旋即又懶洋洋地合上。
終於,主持大比的九長老崔闕,那威嚴淡漠的聲音迴盪在道場上空:
“下一場,青竹峯方羽,對陣青竹峯鄭松!”
話音落下,道場四周的喧囂聲爲之一靜,旋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場都更熱烈的議論。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陸夜所在的角落。
陸夜收起酒壺,神色平靜,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現在血煉道場中央。
與此同時,另一道身影也從對面人羣中走出,正是鄭松。
前一段時間,在青竹峯山腳下那一戰中,鄭松、羅真空等十多個內門弟子,曾被陸夜暴揍過一頓。
此時,當面對陸夜,鄭松面色複雜,眼神中盡是無奈與苦澀。
他深吸一口氣,朝着陸夜抱拳,聲音乾澀:“方羽師弟,又見面了。”
陸夜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鄭松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繼續道:“上次一敗,我心服口服,今日內門大比上,我雖知必敗,但……我鄭松既登此臺,便會全力以赴,戰至最後一刻,還望師兄不吝賜教!”
在外人眼中,他這番話,就像在維持最後的體面與尊嚴。
不少人都微微點頭,敗而不餒,敢於再戰,這份心性倒也不算差。
不過,在所有人看來,這都將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對決。
鄭松雖也是內門好手,但比之能破血海祕境紀錄、擊殺陶袖的陸夜,差距終究還是太大了。
陸夜只點頭道:“請。”
鄭松不再多言,低吼一聲,神遊境大圓滿層次的修爲毫無保留運轉。
一柄血色長刀出現在手中,刀光悽豔,帶着濃烈的血腥煞氣,正是他賴以成名的“血煞魔刀訣”!
唰!
下一刻,鄭松身形暴起,化作一道刺目的血色長虹,撕裂空氣,帶着決絕之勢,朝着陸夜當頭劈落!
這一刀,聲勢駭人,煞氣沖天,顯然已是鄭松壓箱底的本事,比之山腳一戰時更強三分。
然而,在陸夜眼中,這一刀的軌跡、力道、乃至其中蘊含的煞氣變化,都清晰無比,破綻依舊。
他立足原地,只隨意抬起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縷劍芒吞吐,就要點向那血色刀光最薄弱之處。
可就在這一剎那,異變陡生——
在鄭松體內,猛地爆發出一股完全不屬於他自身的、恐怖到令人心悸的毀滅力量。
這股力量出現的毫無徵兆,且瞬間就超越了神遊境的範疇,達到了一個讓在場許多大人物都爲之色變的地步!
陸夜眼瞳驟然一凝。
在他感應中,鄭松身上突然爆發的力量,分明並非由鄭松主動掌控,更像是被某種詭異的外力“引爆”,以鄭松的肉身爲載體,轟然釋放。
而這一擊的目標,就是要在這一場內門大比中,滅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