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
試煉峯上空金雨如瀑,祥雲萬朵。
鐘鳴九響,久久不絕。
宗門上下,徹底轟動。
“破紀錄了!真的破紀錄了!”
“方羽闖過了血海祕境十三關,用時不到半刻鐘!”
“大長老當年留下的紀錄,被他生生提升了一倍以上!”
“這方羽,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青竹峯、驚蟄峯、赤霄峯……內門六峯,外門七十二山,處處都在議論此事。
無數弟子震撼、羨慕、難以置信。
有人驚歎於方羽的天賦,認爲他必將成爲宗門未來的棟樑。
有人則嫉妒得發狂,尤其是那些曾與方羽結怨之人。
“方羽師弟,已經無需再參與內門大比,就能破格成爲真傳弟子了。”
衛九皋、午凌霄等在內門排名前十的傳人,心中皆很複雜。
昨天,方羽纔剛搬進青竹峯,成爲他們中的一員。
也是昨天,歷經青竹峯山腳的一戰,讓他們都意識到方羽實力的強大,內心深處已經視方羽爲強勁的對手。
他們也已認定,方羽已經有資格在內門大比中和他們競爭真傳弟子的名額。
然而——
造化弄人,世事無常。
一天時間而已,方羽就破掉血海祕境的紀錄,引發一場曠世異象。
誰能不知道,當年的大長老,就是憑藉闖關記錄,被破格提拔爲真傳弟子?
如今,方羽破掉了大長老的紀錄,必然也會被破格選錄爲真傳弟子!
一個被他們視作競爭對手的同門,卻一下子一步登天,誰能受得了?
“師姐……”
江慕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感。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僅輸掉了與裴羽妃的賭約,更輸掉了身爲內門第一人的驕傲。
“方羽!!!”
江慕寒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青竹峯山腰。
陸夜的庭院中。
映霜激動得俏臉通紅,“少爺,您真的破紀錄了!鐘鳴九響,天降瑞雨!”
陸夜坐在石桌前,慢悠悠地喝着酒。
他神色平靜,彷彿今天引發驚天異象的不是自己。
“少爺,您怎麼一點都不激動?”
映霜疑惑。
陸夜笑了笑:“有什麼好激動的?不過是個紀錄而已。”
映霜眨了眨眼睛:“可那是大長老留下的紀錄啊!保持了六百多年呢!”
“那又如何?”
陸夜放下酒杯,“紀錄存在的意義,就是被人打破的。”
映霜怔了怔,隨即展顏一笑:“少爺說得對!”
她爲陸夜斟滿酒,眼中滿是崇拜。
庭院外傳來一陣喧譁聲。
“方羽師兄可在?”
“我等特來恭賀師兄破紀錄之喜!”
“師兄天賦絕世,實乃我宗門之幸!”
陸夜眉頭微皺。
映霜低聲道:“少爺,是您在青竹峯上的一些同門,還有外門、內門其他峯的弟子,都來了。”
陸夜淡淡道:“告訴他們,我在閉關,不見客。”
映霜應了一聲,轉身去應付那些前來道賀的弟子。
出乎映霜意料,昨天慘敗在自家少爺手中的鄭松、羅真空等十餘個內門弟子,竟然都來了。
並且,這些人還主動送上各自的財寶,態度虔誠惶恐地表達歉意,希望能得到自家少爺的諒解。
顯然,今天發生的事情,讓鄭松、羅真空等人大受刺激,徹底坐不住了,再也不敢遲疑,第一時間跑上門來道歉。
對此,映霜依舊將他們拒之門外。
少爺說了,今日不見客!
“也不知道,宗門會賜予方羽何等特殊的獎勵。”
“還用說嗎,肯定會成爲真傳弟子,甚至不排除拜掌教爲師!”
“這就叫一飛沖天,羨慕死人了!”
這一天,整個宗門上下都在翹首以盼,想看一看,陸夜會得到怎樣的嘉獎。
沒有讓人等太久,當天傍晚。
一道由掌教邱天狐親自下達的旨意,就傳遍宗門上下。
“內門弟子方羽,於今日闖過血海祕境十三關,用時不到半刻鐘,破大長老溫默所留記錄,本應重賞。”
“然,經查實,方羽在過去一段時間,屢犯門規,罪錯如下——”
“一,利用破壞同門心境的殘暴手段,擅自殺害同門十餘人。”
“二,於青竹峯山腳下,當衆殘殺同門弟子陶袖。”
“三……”
最後寫道:“鑑於方羽此次破紀錄之功,與過往所犯罪錯相抵,功過抵消,既無獎勵,也無懲罰。”
“望宗門弟子引以爲戒,嚴守門規,勿要恃才傲物,目無法紀。”
旨意一出,宗門上下譁然。
“什麼?功過相抵?”
“方羽破了大長老的紀錄,竟然沒有任何獎勵?”
“這……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那些罪狀,有些根本就是莫須有!比如陶袖之死,怎能怪到方羽頭上?”
“的確,陶袖之事,是她先違反門規,動用玄陰透骨釘偷襲,方羽才被迫反擊!”
許多弟子爲陸夜抱不平,感到不公。
尤其是那些親眼目睹青竹峯山腳一戰的內門弟子,更是憤憤不平。
“宗門這是要寒了所有弟子的心啊!”
“破紀錄這等大事,六百年未有!竟然功過相抵?那以後誰還願意爲宗門拼命?”
“我看,分明是有人故意打壓方羽!”
“還能有誰?肯定是崔陌餘那一脈的人!”
議論聲四起。
有人憤怒,有人惋惜,有人幸災樂禍。
“哈哈哈,功過相抵?好一個功過相抵!”
崔陌餘的庭院中,響起一陣暢快的大笑。
“方羽啊方羽,你就算破了紀錄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崔陌餘心情大好,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在他身旁,幾個追隨者也紛紛附和。
“崔師兄說得對,那方羽再厲害,也鬥不過您!”
“宗門旨意已下,方羽這次算是白忙活了!”
“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囂張!”
崔陌餘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這才只是開始,接下來,我會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衛九皋、午凌霄、花雲容這些內門弟子,皆難以相信。
究竟發生了何事,竟然讓宗門如此刻意地打壓方羽?
什麼罪錯、什麼宗門規矩,完全就是藉口,恐怕宗門那些高層自己都不信!
“怎麼會這樣……”
裴羽妃心中一沉。
該是什麼原因,竟然讓掌教如此苛待方羽師弟?
這其中,必有緣由!
青竹峯山腰,庭院中。
映霜俏臉煞白,眼中含淚:“少爺,他們……他們怎麼能這樣?”
陸夜坐在石桌前,神色平靜。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很烈。
就像此刻他心中的情緒。
“功過相抵……”
陸夜輕聲重複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他確實沒想到。
自己破了保持六百多年的紀錄,引發的異象驚動整個宗門,最後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個結果。
沒有獎勵。
沒有懲罰。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少爺,您要不要去刑律殿,找三長老?”
映霜忍不住道,“哪怕三長老幫不上忙,肯定也會告訴您原因的。”
陸夜搖了搖頭:“沒用的,這道旨意或許是掌教一人的決定,但肯定經過宗門高層商議,這也就意味着,三長老也無力改變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庭院邊緣,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羣山。
“我破了紀錄,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但同樣的,也有人擔心我崛起太快,故而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我按下去。”
“而這些針對我的人,甚至已經能夠影響到掌教的態度,否則,斷不會給我一個功過相抵的結果。”
說着,陸夜一聲輕嘆,“而很顯然,三長老如今的處境,很不好。”
映霜咬着嘴脣:“那……那少爺您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
陸夜不以爲意地笑了笑,“這次對我的打壓,必然另有原因,正是這個原因,才促使掌教下達這樣一個旨意。”
“另外,他們既然這麼做,必然不會輕易讓我知道這個原因是什麼。”
“不過,我不會就這麼隱忍下去。”
陸夜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如火灼燒,而陸夜的心境,則波瀾不驚,沉靜如磐石。
這點風波,還無法讓他方寸大亂。
映霜看着自家少爺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少爺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變弱了。
而是變得更內斂,更深沉,也更可怕。
就像一座沉寂的火山。
表面平靜。
內裏,卻蘊藏着焚天滅地的力量。
與此同時。
生死臺附近,那一座巨大的青銅柱前。
“功過相抵……”
這些年來,一直守在青銅柱前的獰老低聲輕語,“嘿,好一個功過相抵。”
一側,三長老顧青流皺眉道:“到現在爲止,也沒人知道,崔闕究竟跟掌教說了什麼,才讓掌教態度大變,下達這樣一道旨意。”
獰老語氣淡漠道:“原因重要嗎,你只要知道,是崔闕改變了掌教的態度,而崔闕是大長老溫默的人。”
旋即,獰老忽地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聲音沙啞感慨道:“方羽這小傢伙,破了溫默的紀錄,等於打了溫默的臉。溫默那一脈的人,自然不願讓他一飛沖天。”
“最重要的是,方羽是你看重的人,他們這麼做,未嘗不是在進一步敲打你,想讓你不斷退讓、不斷妥協,直至……低頭!”
“他們針對我,我倒不忌憚什麼。”
顧青流輕嘆道,“反而是因爲我,讓方羽這小傢伙受牽累,早知道……就不該讓那些人知道,我很重視他的。”
獰老淡淡道:“錯了,當時若不是你表態,這方羽怕是早被崔闕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