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大殿。
掌教邱天狐端坐主位之上,一襲玄色道袍,面容清癯,眸光開闔間,似有日月沉浮。
左右兩側,分別坐着宗門十三位長老。
大長老溫默坐在左側首位,老態龍鍾,眼皮耷拉,似在假寐。
三長老顧青流,則坐在右側首位,灰髮披散,面容冷峻如少年。
大殿內的氣氛肅穆而凝重。
“今日召集諸位前來,是有一件要事宣佈。”
邱天狐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應該早有耳聞,本座已在飛昇第五境大圓滿地步停滯多年,而最近一段時間,心有所得,意識到突破的契機已經快要來臨。”
“故而,本座將於一個月後閉關,衝擊飛昇第六境。”
此言一出,殿內衆人皆神色微動。
飛昇第六境!
那是飛昇道途最後一個境界,只要邁入其中,便是傲立飛昇道途之巔的存在。
擱在靈樞大世界,已經能擔得起“飛昇老祖”的稱號。
甚至,可以被視作“近仙之人”!
意味着,以後擁有機會去衝擊仙道之路。
“掌教若能功成,我極樂魔宗必將威震天下,更進一步!”
有長老笑着恭賀。
其他人也紛紛開口,表達祝福。
邱天狐擺了擺手,繼續道:“飛昇第五境和第六境之間,堪稱天塹,又被視作生死玄關,一旦無法突破,便會落一個身隕道消的下場。”
“故而,爲以防萬一,在我閉關期間,宗門上下一切事宜,需由一人全權負責!”
此話一出,大殿氣氛頓時變得微妙。
一些長老目光看向大長老溫默。
一些則看向三長老顧青流。
在宗門最高層,除了掌教之外,就屬大長老和三長老的威望最高。
可誰都清楚,兩人之間關係極差,曾多次發生衝突,勢同水火。
可以不誇張地說,在掌教閉關期間,若大長老掌握宗門大權,對三長老註定會很不利。
反之,則會對大長老不利。
正因如此,最近一段時間,宗門高層之間也是暗流湧動,發生過許多“鬥法”!
“這件事,本座已經和宗門諸位太上長老商議過。”
便在這沉悶的氛圍中,邱天狐再次開口。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大長老溫默和三長老顧青流身上。
“這裏也沒有外人,我就把話挑明瞭,大長老溫默、三長老顧青流,皆是合適人選。”
“但諸位也都清楚,近段時間以來,宗門高層之間爭鬥劇烈,甚至已影響到宗門弟子修行!”
“昨日發生在青竹峯山腳的事情,便是證明。”
聽到這,三長老顧青流眉頭微皺。
大長老溫默依舊閉目養神,彷彿事不關己。
其他長老神色各異。
昨天青竹峯山腳的一戰,讓顧青流和九長老崔闕差點登上生死臺對決,鬧得宗門上下人盡皆知。
而誰都清楚,九長老崔闕,一直是大長老的鐵桿支持者。
邱天狐將衆人神色看在眼底,言辭也變得犀利直接,“爾等都清楚,這些爭鬥,歸根到底,是由大長老與三長老所在派系引起!”
衆人並不喫驚,也不意外。
內鬥這種事,是極樂魔宗的老傳統了,不僅僅是弟子之間,他們這些大人物之間也存在殘酷的競爭。
“擱在以前,只要各位做得不過分,我這當掌教的,也懶得理會。”
邱天狐道:“不過,我希望在我閉關期間,各位請省省心,最好剋制一些,不要捅出什麼大簍子。”
一衆長老彼此對視,皆點了點頭。
邱天狐見此,不再廢話,直接道:“經過我和宗門所有太上長老一致決議,在我閉關後,由大長老溫默,全權負責本座閉關期間的一切宗門事宜!”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邱天狐那威嚴的聲音在迴盪。
在座一衆長老有人暗喜,有人皺眉,有人面無表情。
顧青流那雙冷峻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這一決定,意味着在他與溫默的這場無形交鋒中,他已徹底落入下風。
甚至可以說,他的權勢遭到了嚴重打擊!
溫默終於睜開眼,聲音沙啞蒼老,“承蒙掌教和多位太上長老看重,老朽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邱天狐深深看了溫默一眼,“大長老,以後你所掌握的,是整個宗門的大權,我希望,不要讓你和三長老之間那些恩怨,影響到你的決斷!”
大長老道:“宗門大事和私人恩怨,老朽還是拎得清的。”
邱天狐目光又看向顧青流,“三長老,你是刑律殿殿主,依舊執掌宗門刑罰之事,我希望你莫要覺得委屈,以後能多配合大長老。”
顧青流平靜道:“掌教放心,我自會秉公做事,不過……”
他抬眼看向掌教,“昨天,藉此機會,我想問一問掌教,青竹峯山腳的一戰,該如何秉公處置?”
衆人眼眸一眯。
此戰,牽扯到崔陌餘、崔闕,同樣也牽扯到大長老和三長老之間的鬥法。
至於小輩之間的鬥爭,反而沒有那麼重要。
顧青流此刻談起此事,分明是在表達不滿。
掌教略一沉默,卻把目光看向大長老溫默,“大長老怎麼說?”
溫默道:“方羽在昨天一戰中的表現,同樣有目共睹,不得不說,的確是難得一見的一個奇才。”
旋即,溫默話鋒一轉,“不過,若真要依照宗門規矩辦事,方羽滅殺陶袖之事,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說着,溫默緩緩抬頭看向掌教,“不過,三長老看重那名叫方羽的弟子,人盡皆知,若由我來處置此事,我自會賣三長老一個面子,對此子網開一面。”
顧青流眼眸冰冷,“什麼叫賣我一個面子?大長老什麼時候這般好心了?”
眼見又要吵起來,邱天狐抬手阻止道:“諸位別忘了,內門大比時,若這方羽無法成爲真傳弟子,註定難逃一死,既然如此,何必再追究此事?”
大長老和三長老皆沉默。
邱天狐神色嚴肅道:“在我看來,這方羽的生死,根本不算什麼,重要的是,以後兩位能夠從宗門大局出發,能夠剋制一些。”
衆人皆點頭不已。
的確,方羽這樣一個內門弟子的死活,完全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在宗門殘酷血腥的鬥爭中,哪年不死上一批內門弟子?
歸根到底,方羽無非是被捲入到大長老和三長老鬥法中的一枚棋子罷了,是生是死,不值一提。
“可在我看來,方羽的生死很重要。”
顧青流道,“我只希望,咱們這些老傢伙之間的恩怨,不要再牽扯到方羽這樣的小輩身上!”
在座衆人聞言,都很是不以爲意。
不過,也沒人去和顧青流爭執。
可就在此時——
轟!!!
殿外天穹,驟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
緊接着,無盡金光自九天垂落,將整座宗門大殿映照得一片輝煌。
“這是……”
邱天狐猛地起身,一步踏出殿外。
其餘長老也紛紛跟上。
只見試煉峯方向,天穹之上祥雲朵朵,金光萬道,瑞氣千條。
更有漫天金雨飄灑,每一滴雨珠都晶瑩剔透,內蘊道韻,落在身上,竟讓人心神清明,修爲隱隱有所精進。
“天降瑞雨……這是有人破了試煉紀錄!”
一位長老失聲驚呼。
“試煉峯上的道鐘響了!”
又有人指向遠處。
鐺——鐺——鐺——
幾乎同時,一陣古老而洪亮的鐘聲,自試煉峯巔傳來,一聲接一聲,足足響了三次!
鐘聲迴盪在宗門羣山之間,經久不息。
“三次鐘鳴……這是有人破了大長老當年留在血海祕境的紀錄?!”
“不可能!大長老的紀錄已保持六百餘年,誰能破之?”
“可這天象做不得假!”
衆長老議論紛紛,臉上盡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溫默那始終平靜的老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驚容。
他死死盯着試煉峯方向,渾濁的眼眸中精光爆射:“何人闖關?”
顧青流同樣心中震動,內門之中,何時出了這樣一個逆天妖孽?
然而這一切異象,並未結束。
就見天穹之上,神曦萬丈,祥雲鋪砌,瑞霞飄灑,直似上蒼祥瑞顯現,籠罩在整個極樂魔宗上空。
而那鐘聲在響徹三次後,竟又響起!
鐺——!
第四聲。
鐺——!
第五聲。
鐺——!
第六聲。
……那古老而洪亮的鐘聲每一次響起,就像雷霆轟擊心神般,在邱天狐、溫默、顧青流等高層心中掀起一層波瀾。
他們的神色間的震驚也變得越來越濃郁,眼眸睜大,一個個震撼失神,無法淡定。
到最後,當第九道鐘聲漸漸沉寂下去時,邱天狐等人皆說不出話來。
他們全都呆滯在那,怔怔地看着天穹上的異象,腦袋發懵。
天降祥瑞,鐘鳴九次!
這,究竟代表着什麼?
沒人知道。
因爲哪怕是他們這些大人物們,也是頭一次見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大道異象。
在以前,他們甚至都沒有聽說過!
半晌,邱天狐才終於回過神般,猛地開口下令。
“去試煉峯查一查!快——!”
“喏!”
立刻有人領命而去。
不多時,那人匆匆返回,飛快躬身稟報道:
“回稟掌教、諸位長老,引發這次大道異象之人,乃是內門弟子……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