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帝冉閔,唐明宗李嗣源,這兩個男人都有着何其相似的人生,他們都生長於漢家史上最黑暗的年代,一個生於五胡亂華時,一個長於五代亂世中,但在異族的欺凌下,這兩個男人都沒有如世間匹夫一般懦弱求生,世無英雄,他們便是英雄!
就是這兩個男人,在最黑暗的亂世中,用睥睨四方的雄武,振起了漢家威儀。
冉閔開創了冉魏帝國,李嗣源創立了後唐王朝。
這兩個男人輝煌一生的最後,又都有着同樣的悲壯,後唐王朝只帶給了中原八年太平,而冉魏帝國更只有短短兩年,因爲他們的一生都在爲自己的故國與外敵殊死相博。
因爲,君當衛江山!
然而鄭重之外,智面容上還有一份震動,因爲冉閔這個名字裏有着太多的功過是非,他這一生充滿了各種矛盾爭議,少年時,他曾是南北十六朝時期惡名最盛的暴君石虎的馬前卒,石虎的一生充滿了淫慾和殺戮,惟獨對這冉閔青眼有加,許以重任,世人爲此評說,冉閔以身侍賊,品性不良。而最後當冉閔親手推翻了石氏暴政,滅族石虎一脈時,世人又說冉閔冷血無義。
而且,冉閔既是漢家眼中的英雄,也是滅胡魔王!他創建的冉魏帝國雖只短短兩年,但這兩年中,冉閔把他和他的軍隊鑄成了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劍,始終在中原各地征討胡人,兩年內大戰六役,小戰無數,史書稱冉魏帝國這兩年,“無月不戰,互爲相攻。”死於冉魏手下的胡人多達百萬,對冉閔這近似瘋狂的殺胡舉動,後世貶大於褒,更有儒家書生常用慘不忍書來形容冉閔的滅胡大戰,指摘冉閔以征討異族爲名,滿足一己殺戮之慾,其行徑實於惡鬼無異。
但智知道,史間謗言,史家誹議,都不足以遮掩這男子一生的華彩。
令智震驚的是,冉閔之後,又有李嗣源,若江山衛真是起源於冉閔,那這一代代的相傳竟是從未曾辜負這些男子守護中原的初衷。
或許,也只有這等堅持,纔可流轉千年而不易。
“是,江山衛正是起源於冉閔之手。”看到智面容間的震驚之色,蘇其洛以爲自己猜到了智心中所想,淡淡道:“冉閔一生確實滿是爭議,時至今日,亦常有些飽學大儒對他刀筆批判,莫非智王眼中,也如世間凡夫俗子一般,視冉閔大帝爲嗜殺成性的魔王?”
“我從未曾看輕過冉閔。”智斷然道:“智再是昏庸之徒,至少也知道,冉閔一生雖大開殺戒,可若無他以殺止殺,持霹靂手段救護華夏蒼生,漢家江山早在數百年前便淪入五胡異族手中,那些妄言評論的大儒,若真是飽學之士,那他們就該知道,若無冉閔救漢,這世間又何來他們這些漢家酸儒?”
“以殺止殺,持霹靂手段救護華夏蒼生”蘇其洛展顏一笑,今夜,他雖時時含笑侃侃,但直到此時,他的笑容才顯由衷,“冉閔若泉下有知,聽到智王對他的評價,定會含笑九泉。”
智搖了搖頭:“我倒是以爲,英雄如冉閔,即使身在九泉,又怎會在意身後褒貶,但得華夏香火長存,他的在天之靈已然無憾。”
蘇其洛深深的看了一眼智,拱手一揖:“智王此言,正是道出了我江山衛中人的畢生信念,言爲心聲,智王能有此言,還望他日也能爲華夏香火長存,盡一份舉手之力。”
智嘆了口氣,“蘇公子,你還真是和軒轅如夜一樣,應答時滴水不漏,言談時見縫插針。令我佩服的是,無論你們何等用心,卻都是爲了中原而良苦,就當是我有意迴避你這句話吧。”智忽然一笑,“其實何須我的評價,有你們這些後人,冉閔早已足慰九泉了。”
蘇其洛又是隨之一笑,不以爲甚的不再提起那些不必急於一時的日後事,事實上,難得與智對話時不用做那言辭間的勾心鬥角,還能用這些先輩的事蹟漸漸引發些彼此同爲漢人的驕傲和共鳴,蘇其洛很滿意此時的對話格局,他環視了一眼四周,見飛和刀郎也都是一臉肅然,英雄之名,無論何時提起,總能令後人爲之肅穆。
智仰起首,向滿天星辰望去,他曾跟七弟說過,懷念世之英雄豪傑時,後人總會不自禁的仰首望天,彷彿要以此來眺望那些人物的在天之靈,而冉閔無疑是大漢星空上最璀璨的一顆星辰。
三一五年,一個平淡的似水流年,中原北方大地上,一個叫冉閔的幼兒哇哇出世。
沒有人想到,這個男孩兒將來會救下整片神州大地。
冉閔,字永曾,小字棘奴。
這是一位堪用悲壯激烈來形容此生的男人。
因爲只要一想到這個名字,隨之而來的就是這個男人在亂世洪流中縱橫激盪的事蹟。
西晉末年,經歷了八王之亂的晉朝國力頹靡,最終被匈奴滅國,中原北方大地被西域胡人大肆侵入,史稱五胡亂華。
氏,羌,羯,匈奴,鮮卑,數百萬異族直撲中原,少年冉閔的名字就是在這動盪中橫空崛起。
昌黎大戰中,中原諸國皆潰不成軍,惟冉閔率三千漢軍逆流而上,痛擊胡人。
從此之後,冉閔這個名字就成了神州大地上冉冉而起的一顆將星,所過之處,五胡闢易;
淩水河畔,冉閔大敗鮮卑燕軍二十萬,陣斬七萬燕軍,斬首上將三十餘名,一戰光復中原二十八城
追南逐北中,冉閔以三千漢騎踏破匈奴連營,親手斬殺敵將十幾名,追敵百裏,斬首匈奴三萬七千餘人
七萬胡騎南下,冉閔以五千漢騎與平原相迎,騎軍對騎軍,五千戰七萬,大勝
羌,氏兩部聯軍十三萬,偷襲冉閔,冉閔再次以寡敵衆,六萬漢軍全殲來犯之敵,五胡皆驚
三十萬五胡聯軍齊出,誓要一戰滅除冉閔,冉閔領七萬漢軍正面搦戰,大戰一日一夜,激戰最酣時,四萬大漢男子自發組建義軍,衝入沙場,一戰破殺五胡聯軍
一次又一次的以寡敵衆,一戰又一戰的驅虜於家園之外,這就是冉閔鐵馬金戈的一生。
直到最後一戰,這個男子也沒有辜負自己身上的漢人血脈,那一戰的壯烈,天地同悲
十四萬鮮卑精騎圍城,冉閔以一萬步卒突圍,步不敵騎,寡不敵衆,他卻打出了十戰十捷的驍勇,直至最後,冉閔親自手刃三百餘名鮮卑精騎,方力盡被擒,隨戰一萬漢家步卒,無一求降,直戰至最後一人,仍力戰欲救冉閔
時年,冉閔被鮮卑燕帝慕容俊斬殺於龍城遏陘山
英魂不滅,那一年,遏陘山方圓草木齊枯,天下大旱,整整七月滴雨未降,燕帝慕容俊驚恐萬狀,親臨遏陘山祭祀冉閔英魂,當日,天降大雪
世稱冉閔武悼天王,卻少有人知,這一封號竟是慕容俊於惶惶中拜伏天地,爲冉閔追封
這個男人,生戰五胡,死驚仇敵
夜空上,星辰閃爍,不知點點星光中,哪一顆是這個男人的在天星宿。
“跟我多說一些冉閔的生平吧,我想知道他是如何成立江山衛的”智仰望着漫天星辰,輕輕道:“其實在初見軒轅如夜時,我就對你們身後的背景很是好奇,今時的中原滿目瘡痍,卻還有你們這樣的男子想要隻手補天,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驅使着你們這樣的人,不過我一直讓自己別太關注,因爲我知道,這其中一定會有很多壯懷激烈,但眼下的我不能心生旁騖,因爲我還要替我的義父復國。”
“那智王此刻爲何會突然想知道這些事情。”蘇其洛眼中波光一閃:“莫非智王不擔心那些所謂的旁騖?”
“你想必早已察覺,我六弟很敬重他們。”智抬起手,用一種很莊重的姿態向面前柴堆上的屍山一指,“六弟說的沒錯,不論軒轅如夜此戰用心爲何,他們這八千人都值得敬重,也正因此,我才容得下你和你的人繼續留在幽州,既然你還要留着此地,與我們一起共抗拓拔戰和他的黑甲,那且不論你是爲何用心,以你的性子,當然不會忘了時時提醒我這些旁騖,是麼?”
蘇其洛輕聲道:“我只是希望有一天能讓智王明白,這些並非旁騖,而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血脈。”
智笑了笑:“看來在聽你說江山衛的起源前,我還要再說一句廢話,蘇公子,你和軒轅如夜似乎總擔心殿下和我日後會對中原如何如何,難道你們真的都忘了?如今的幽州尚在黑甲軍的圍城中,這一仗的勝負孰難預料,若不幸獲勝的是拓拔戰這一方,你就不覺得,你們如今對殿下的顧慮,對我日後於遼漢之間進退的琢磨,都將會是件異常可笑的事麼?還是真如你方纔對我六弟所言,這些都只是你們的杞人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