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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車從早一直開到下午,李文章此刻站在孫老頭鋪滿青色地磚的冰冷的地上,眼前的孫老頭直挺挺躺在牀上,象一具燈油耗盡稍不小心就會熄滅的油燈,有氣無力的搭聳着眼睛,有出氣沒進盡地暈睡着,若不留意根本看不出蓋在他胸前的被子有任何起伏,那條褪色的打着補丁的被子如一塊水泥板,冷冰冰地包裹着孫老頭消瘦的身軀,才一個多月,孫老頭咋就突然變成這樣了呢,這叫匆匆趕到的李文章始料不及,他有些不知所措,泥鰍站在院子裏正陪着一臉愁雲的孫老頭的老伴聊着天,剛纔進家門的時候,他們正好看到孫家老二從房裏出來,於是便上前打了個招呼詢問孫老頭在家否,誰知那老二象是沒聽見似的,理也未理只顧自己扛着鋤頭下地了,這叫碰了一鼻子煙的李文章很尷尬,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這麼對待過他,旁邊的泥鰍一下子橫竄出來,指着孫老二的鼻子罵道:“喂,問你話呢,你是啞巴還是聾子!”
沒想到泥鰍橫,那孫老二更橫,將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橫在手裏:“咋!想打架咋地?!你他媽地放馬過來,餓就不信會怕你!”
真是橫的怕不要命地,泥鰍一看孫老二那架式,有點氣虛,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咱好漢不喫眼前虧,忙擠出一臉真誠的笑意:“哥——,咋火氣那麼大呢——!自家人生啥氣”隨手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三五抽出一根遞過去:“來,抽根菸消消火,餓跟你大(父親)是好友……”
伸手不打笑臉人,抽着煙泥鰍遞過來的香菸,孫老二那張板得如銅板一樣平整的臉終於鬆弛了一些,他一回頭指向屋內:“他在那,你去吧!”說完扛起鋤頭頭扭頭就走。
李文章一掀褪色的油膩膩的布簾,屋內的陰暗光線讓他一時間有些不適應,等好不容易恢復了卻看到已經奄奄一息的孫老頭寂然地躺在牀上。他只能隨手拉了張椅子,坐在牀前,等着孫老頭醒過來。
泥鰍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便退出屋子跑到外面,正好看到孫老頭的老伴趕着一羣雞回來,他幫着將雞趕到用枝條木板粗粗編圍着的圈內,便找了張板凳自說自話地坐在那老太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大娘,大爺生了啥病,咋一下子就躺在牀上咧,餓上次分手時還好好地!”
“唉——,作孽噢”,一提到這事,老太用手拿撩起圍裙抹了把眼淚,“都是叫那幫畜生鬧騰地,餓老頭子一到家就被那幫畜生堵在屋裏,硬叫老頭子把玉魚拿出來,老頭子不肯說沒有,老四就動手打了老頭一拳頭,真是喪盡天理啊——,結果老頭子一下子栽在地上,當場心臟病發作就不行咧,那幫兔崽子一看老頭倒在地上,一溜煙全跑咧,可憐就剩下餓這麼一個老太婆,想喊村上的鄰居送到醫院,他們四個把在門口不讓送,說誰多管閒事就打誰,還是村支書出面才送到醫院,可醫生說心臟還不要緊,經過檢查查出了胃癌,晚期咧,讓餓把老頭子拉回去,說老頭子想喫啥說弄啥,可餓哪有錢買好喫地,上次老頭子想喫豆腐包子,餓……”老太拍着大腿悲嗆憫地的大聲哭泣起來。
“又咋咧?!”也許是老太的哭聲驚動了躺在牀上的孫老頭,老頭不安地睜開昏花的雙眼,幾乎不易察覺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大爺,你醒咧”,李文章操着方言俯身看着孫老頭:“您想要點啥?!”
當看清楚面前站着的李文章後,孫老頭不知從哪裏冒出了精神,雙眼一下子明亮了許多,他伸出枯瘦如雞瓜似的雙手用力地拉着李文章的手,:“唉——,作孽噢,兒孫不孝啊——嗚嗚……”
李文章趕緊用手拍着孫老頭枯瘦地雙手,安慰道:“大爺,別怕,餓這就帶你和大娘走,到城裏給您治病,等你病好咧,就在餓家附近買套房子,若是不買,跟餓住也成!你就當餓是你兒子!”
聽到這話,孫老頭的眼睛裏冒出一道奇異的光彩,他看着李文章心滿意足地笑了笑:“就是就是——,餓還有你這個兒子,兒子快叫餓一聲大!餓好久沒聽咧——”
李文章鼻子一酸,忍在眼眶裏的淚水象斷線的珠子般紛紛滑落:“大——,大大——”他哽嚥着不由自主的半跪在地上靠着牀沿,孫老頭的老臉上放出光彩,他心滿意足地微笑着合上雙眼,休息了會兒,便哆哆嗦嗦從露出半截棉絮的枕下,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對着李文章說道:“孩子,餓知道餓不行咧,餓沒有別的要求,餓只求你等餓走後,將老婆子帶走,不能讓那幫畜生再欺負她!餓現在最不放心地就是她咧!,餓本想打個電話給你,可是餓下不了牀,那幫畜生把餓的手機電話全拿走咧——”說到此處,老頭說不下去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餓走了也好,省得看着那幫畜生鬧心——!這張地圖,是餓畫的,餓還以爲見不到你——,正發愁,沒想到你就來咧,真是天意啊——!上面畫地就是餓去過的那塊墓地,就離上次餓帶你去的地方不算遠——!”,孫老頭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再也說不下去了,急劇地喘息着。
“別說了,大——,你會好的……”李文章輕輕撫摸着那雙骨瘦如柴的雙手,心裏更加難過,爲什麼——?爲什麼自己不早點過來,若是早點,事情就不會這樣!“餓送您到醫院吧——”
“不用咧——”孫老頭無力地擺擺手“餓地病餓知道,好不了咧,這是心病,心病啊——”他捶打着胸口老淚從他那張遍佈溝壑的臉上滑落:“餓自問自己並沒做錯事,可是娃們咋都變成這樣子?!一個好的都不給我留下,咋會這樣?!”說着說着,孫老頭的聲音愈漸愈小,再一次陷入更深的昏睡,李文章趕緊搭脈,唉——,他心中一涼,脈象全散,迴天無術,他心下悽然,如果可能,他恨不能挖開那幫有獸性沒人性傢伙的胸膛,看看裏面到底裝的什麼?!天啊——,這世上怎麼會允許這種人存在?!孫老頭是活活被那幫兒女們氣死的!
李文章步出門外,看到孫老頭的兒女們呈扇形站在院子裏,正小聲地交頭接耳,看到他出來,紛紛抬起頭,用一種不懷好意的目光盯着李文章,不祥的感覺從心底升起,這幫人又在打什麼主意!?心內暗自警惕。
“泥鰍——,泥鰍——”李文章裝做若無其事高聲喊着,這個死泥鰍,腿腳這麼靈活,不知又到哪撒野去了,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
“嗚——,嗚——”一陣悶聲悶氣異常沉悶的聲音從那幫站着的人身後傳來,李文章心知不好,猶豫着不知該不該走向前去。
“你是李文章吧!”,李文章看了看,從前面閃出一個滿臉橫肉的傢伙,一臉暴戾盯着李文章。
“是!怎麼?!”李文章儘量縮短句話,暗加防範,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哥,那天老不死的就是跟他們走的!”身體瘦得象麻桿般的老三從老大背後探出頭一指李文章:“餓看到老不死的從屋裏抱着東西上地他們的車!”
“現在人證都齊了,你還是把東西交出來,省得餓們動手!”
“什麼東西啊?我怎麼被你們越說越糊塗了,你們誤會了吧?!”李文章打着馬虎眼,希望能混過去。
“哥,餓看這傢伙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咱們把他也綁上扔到豬圈裏,叫這小子嚐嚐跟母豬睡覺地滋味,看他說不說!”老三陰險地盯着李文章,邪邪地笑着,剛纔趁那胖子沒注意,一扁擔拍暈咧,捆好了扔到豬圈,正好陪那頭母豬做個伴。
幾個人聽到老三這麼一說,頓時哈哈地笑着摩拳擦掌合圍過來,老大伸手製止了幾個兄弟們:“再不把玉魚交出來,餓也沒辦法咧——,你看你看——,餓這幾個兄弟可等不及咧,你自己看着辦吧!”
“噢——,原來是爲了玉魚啊——,這好說——”看到實在瞞不過去了,李文章打起了哈哈:“不過你們這樣對待我的兄弟,我可不好說啊——”
看到李文章終於承認了玉魚地下落,幾個人面露喜色,老大走上前伸手握住李文章的手,另一隻手臂反手攀在李文章的肩頭,象親兄弟似的熱情地將他擁進屋內:“老二老三,這樣對待客人咋行,你們咋這麼不聽話,快把那胖子拉出來!”
剛纔被老太那一頓時哭訴,弄得泥鰍心裏酸酸地,唉——,他坐在板凳上發呆,老太趕到地頭上打藥水了,他盯着大門腦海裏一片空白,這時老二老三拿着鋤頭扁擔從門外走進來,他擠出笑臉迎上去熱情地打着招呼,剛纔的經驗教育他,這家人除了老頭老太,沒一個好東西!他伸手掏煙給老二點上,沒想到正點着頭上嗡地一聲不知怎麼便暈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惡夢,夢見自己正走着,一不小心掉進茅坑裏,身上臉上沾滿了噁心地糞便,他一下子被燻醒過來,周圍濃烈地臭味好懸沒把他再次燻暈過去,他驚恐而又悲哀地發現,自己反手被綁着躺在地下,一根布條從嘴巴繞過系在腦後,他拚命地掙扎,***,現在什麼年代了,盡然還有這種事發生,真他媽王八蛋!狗孃養的……,他心裏暗罵,拚命扭動着身體,想要掙脫綁在手後的繩索,***,綁得真緊!
不遠處一頭肥壯的母豬被泥鰍掙扎的聲驚醒了,它哼叫着晃動的顫微微的一排奶子蹭到泥鰍面前,伸出肥白的豬鼻嗅着,差點碰到泥鰍腳尖,泥鰍看着扭着肥臀蠢蠢欲動的肥豬,嚇得伸腿就踢,他***,餓泥鰍咋就這麼倒黴,連豬都敢來欺負餓,噢——餓地神啊——,餓泥鰍發誓以後再也不喫豬肉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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