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日曆又撕了一頁，如今的一頁上寫着：大明興泰元年閏五月二十二，皇帝紀元4695年，西元1998年，7月15日。
這是一個早起的日子，無論身體還是心理，凌楓似乎都已習慣了早起，當然，除了通宵查書早間才睡下的昨天。
下了樓，院子裏傳來呼呼的風聲，走近一看，凌楓的雙眼亮了。
凌爸正在院子裏打着拳，拳法凌楓看不懂，只是招式十分凌厲，帶起獵獵的風聲，院子裏的落葉隨着凌爸的動作微微捲起，在離地數寸的地方打着旋兒。
前日剛來的時候聽凌爸提過自己會武，只是未曾見過，如今看了，深的東西瞧不出，卻隱隱覺得不太尋常。
凌楓以前算是練過三招兩式，跆拳道、截拳道、關節技等等，大多隻是業餘鍛鍊時請人教過一點，沒有什麼江湖高手的想法，只是人到了那種階段心裏生出的些許不安，學上三招兩式傍身而已。
若說對武道的見識，凌楓是沒有的，但和前世那些所謂高手對比之後，眼前這個海濱小鎮裏的尋常男人給他的感覺，似乎更厲害些。
凌爸收了拳，見兒子已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便笑着問道：“咋樣？老爸這拳打得還不錯吧？”
這本是凌爸隨口一問，在這之前歲月裏，這樣的問題或許從未少過，只是作爲父親在兒子面前一點小小的炫耀。
然而今日的情形卻有了些不同。
凌爸隨口問，凌楓卻沒有敷衍的答。
“很好！氣發於外卻斂於內，老爸是個高手啊！”
凌爸明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熟悉至極的兒子，繼而大聲笑道：“哈哈哈哈，我兒子終於有眼光了！”
從未懷疑過、也不可能預料那種駭人事實的凌爸只覺自家兒子終於開竅了，懂得欣賞老爸的功夫了，有種老懷安慰的感覺。
也唯有門口的大黃聽見笑聲後，淡淡睜眼瞥了凌爸和凌楓一眼，又緩緩閉上了。
“哼！愚蠢的人類！”
凌楓走到樹下的石桌旁坐下，早餐已經備好，凌爸收了拳也坐了過來。
“來，把這喝了！”
凌爸遞過來一個杯子，裏面裝着褐色的液體。
淡淡的香味飄來夾雜着絲絲清涼之氣，凌楓端着杯子看了凌爸一眼，凌爸在將被子遞過來後卻很自然的低頭喫起東西來。
就在凌楓猶豫的片刻，凌爸卻自顧自地說道：“昨兒你起的晚，時候一過藥效就差了，喝了也浪費，今兒加了些量。”
聞言，凌楓不動聲色，仰頭便灌了下去，同時心中大呼僥倖：“好險！”
當杯中液體入肚後，腹中頓時湧現一股暖意，向四肢百骸衝去，早起的倦意一下子便沒了，身子裏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氣一般。
醍醐灌頂的感覺實在太美妙，凌楓忍不住便脫口而出道：“爸，你這東西加了什麼料啊？”
凌爸抬頭，嘴裏還在嚼着雞蛋，看着兒子微笑道：“加了些中藥，強身健體，喫了讀書有勁！”
已覺言語有失的凌楓自然不會再多問，默默地喫起早餐來。
飯後，凌爸將餐具拿到廚房，透過廚房牆上的玻璃窗望了院子裏的兒子一眼，低頭湊到凌媽耳邊說道：“老婆，兒子今天怎麼好像變機靈了？以前他可從來不會問這些的！”
正在竈臺上忙碌的凌媽抬頭白了丈夫一眼，沒好氣道：“怎麼說話的？合着在你眼裏兒子以前都是呆子不成？”
正在思索的凌爸點點頭應道：“是有點呆，讀書讀……”
話沒說完，身子便一激靈，迎着凌媽那不善的目光，悻悻地笑道：“亂說的，亂說的！”
“哼！今天這鍋你洗！”說着便氣沖沖地出去了。
“哎！把那圍裙給我啊！”
……
喝杯茶漱了漱口，凌楓開始四處打量起來，來時匆忙，這一天多都沒仔細看看自己如今的家。
石桌邊擺着那張藤椅，細沙上一顆顆小巧玲瓏、晶瑩剔透的鵝卵石錯落有致，偶爾能看見一片紅彤彤的樹葉，就那麼悠閒地躺着。
藤椅過去是一棵火紅火紅的鳳凰樹，樹冠如傘，朝陽下斑駁的日光在火紅的樹葉上留下一抹炫彩。右邊則是一條用青石鋪就的小路，從敞開的院門到敞開的屋門。
頭微微抬起，視線遠去，青石小路那頭用紅磚圍着一口壓水井，厚厚的青苔已遮蓋了大半的紅色。
再過去一些便是廚房，門上的對聯已褪去了喜慶的顏色，偶爾脫落幾塊，露出斑駁的牆體，窗戶裏凌爸正在竈上忙碌着。
門外擺着一頂竹條編成的雞籠，幾隻小雞跟在雞媽媽後面朝不遠處的一隻搪瓷大碗跑去，碗裏盛着熱騰騰的飯粒拌着切碎的菜葉。
雙層小樓算不上宏偉，卻顯得分外溫馨。
視線又轉到門口的大黃身上，心中輕嘆一聲，凌楓還是走了過去。
俯下身一看，大黃的右後腿上綁着白色的繃帶，有淡淡的藥味傳來。
輕柔地撫摸着大黃，凌楓輕輕地道了聲歉：“對不起！”
凌楓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對一隻狗道歉，心中對那枉死的過去自然心懷歉意，或許只是想找個傾聽的對象吧。
大黃懶懶地睜開了眼，只是看了凌楓一眼又閉上，沒有說什麼，也說不了什麼。
“凌楓，快走，我們去遊泳吧！”
院子外傳來熟悉的聲音，凌楓雙眼中的迷茫與落寞瞬間消失。
凌楓還未迎上去，凌媽卻熱情的打着招呼：“程鈺來了啊！”
“凌媽媽好！”少女乖巧的回應着。
“原來她叫程鈺！”
昨晚月光下在海邊相逢的少女，凌楓只知應該很熟，但具體姓甚名誰卻無從知曉，自然也不可能當面詢問。
本想回房後查找一番，然而之前的凌楓或許一門心思都在讀書上，日記中也多是每日的讀書感想，一點尋常的交際也沒有。
自然也出現過幾個聽起來像是女生的名字，但光憑這些顯然無法和昨晚那個精靈一樣的少女對應起來。
程鈺如歡快的小鳥般跑到凌楓身前，直接就拉起了凌楓的胳膊，惹得一旁的凌媽當時就皺了眉頭。
這樣的動作以前是沒有的，但昨日海邊的相逢後，少女覺得二人之間的關係應該已經進了一步。
而對於這種程度的親密，凌楓幾乎是免疫的，只是瞥到老媽皺起的眉頭後便不動聲色的將手臂抽了出來，順勢捏了捏少女的小手，以作提醒。
程鈺也是機靈的孩子，察覺到身旁射來的目光後，小腦袋立馬便垂了下去。
“丟死人了……”
氣氛尷尬，凌楓趕忙衝老媽說道：“那我們先出去玩了啊！”
“嗯！”凌媽沒有開口，只從鼻孔中出了一聲。
察覺到了老媽的不喜，凌楓趕忙將少女帶了出去。
從剛開始的熱情變到隨即的冷淡，凌楓很清楚老媽想要傳達的意思。
自己還在上中學，早戀這種事當然是每個家長都不願看到的，何況老媽還對自己抱着殷切的期望。
再者，眼前這個叫着程鈺的少女只怕來頭並不簡單，一個能夠在省級大考成績出來之前就把考試檔案調走的人，哪裏是鄉下海邊的普通少年能夠奢望的？
這些都是凌楓的看法，只是他卻不知在他走後，院子裏的父母曾有過這樣一段對話。
“程鈺這姑娘不錯！人漂亮又懂事，但就怕他們家瞧不上咱們小楓。”凌爸拿着塊抹布一邊擦手一邊說道。
凌媽回頭瞪了他一眼，斥道：“瞧不上？他憑什麼瞧不上？他程家算個什麼東西！暴發戶都算不上！還敢瞧不起我兒子？”
這一刻，衣着普通，身上還圍着圍裙的農家婦女卻散發出凜然之氣。
凌爸一臉崇拜的看着凌媽，喃喃道：“老婆，你這樣子真是太帥了！”
凌媽轉頭，瞪了他一眼，啐道：“一邊待著去！”
“得嘞！小的這就告退！”凌爸裝模作樣的福了一下，怪腔怪調的說完，便一路小跑走遠了。
……
院子外，小鎮的街道很美。
除了瀝青的大路，都是用細沙鋪成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好像踩在沙灘上一樣。
街道被打掃得十分乾淨，甚至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小鎮裏每一個庭院都載了很多樹。
桉樹、椰子樹、橄欖樹、鳳凰樹，以及別的許多亞熱帶樹木。
盛夏時節，樹葉子散發出來的香味，飄得滿街滿院都是。鳳凰樹開了花，開得那麼熱鬧，小鎮好像被一片片紅雲籠罩。
走在左邊的少女見凌楓只顧着看風景，有些不高興地說道：“你到底去不去遊泳嘛！”
凌楓這才轉頭看向少女，只見少女圍着一件紗制的白色連衣裙，只隨意用紅繩在腰間繫着，裏面一套可愛卻不失性感的泳衣，青春的身子算不上傲人，卻透着朝氣蓬勃的美，頭上戴着海藍色的帽子，看上去說不出的清涼與明豔。
看着顯然準備充分的少女，凌楓舉了舉纏着繃帶的右手，歉意地笑笑：“對不起，我受了傷，不能陪你遊泳了！”
少女一驚，趕忙抓住了凌楓的右手，滿是關切的問道：“你怎麼受傷了？什麼時候的事？要不要緊？去過醫院了沒？”
“不行！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連珠炮一樣的問題讓凌楓無奈地笑笑：“不用了，我爸給我上了藥，沒事的！”
“只是可惜，今天不能去遊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