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但早朝時候,宣下的一份詔文,就像是一記雞血打在了滿朝文武的後腰上,一如幾天前均王和太子李源當朝鬥毆一般。
指婚已逝懷國公杜沁遺孫女,杜氏秋娘爲廣陵王李淳側妃!
杜氏秋娘是什麼人,多數大臣不大清楚,可若是提起了杜智,那便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廣陵王李淳竟是要同這殺害了白居易嫡子的兇手胞妹訂親,當真是叫人驚掉一口大牙!
因是指婚,一時間,衆臣也弄不清楚,這樁親事是皇上的意思,還是廣陵王自己的意思。可不管是誰的意思,這門親事都是絕對說不過去的。
皇上能指自己的寶貝兒子同自己大舅子的仇家結親!?
廣陵王會迎一個對他有害無益又家道中落的女子爲妃!?
想必當場聽了詔文的衆人,都有大不韙地想着,這一對父子的腦子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此刻朝上一番暗潮洶誦,等到散朝皇上一走,便熱鬧了起來。
白居易面色沉靜地看了李淳幾眼,隔空一揖,便揚長而去。幾個膽子大的率先湊到了李淳跟前,一行禮,先是道賀,而後旁敲側擊地打聽着,李淳也沒給人傢什麼冷臉看,對道賀聲點頭謝過,至於詢問嘛,則是一概搖頭不置可否,正當他們準備再行追問的時候,卻被一聲大嗓門兒壓下。
"廣陵王,待會兒若是無事,我請你去喝酒。"
郭子儀的兒子郭晞伸手撥開幾名低品級的官員,橫站在李淳面前,他左邊一臉隱憂的,是現任的懷國公杜榮遠。
"嗯。"李淳並沒拒絕,幾人便前後一道出了宮門。
衆臣散盡,卻有一人,在太極殿前躑躅了一陣,找了宦官通稟,前往偏殿書房。
......
懷國公府
杜榮遠杜榮和兩兄弟坐在小廳裏談事,廳門未閉,下人也不會不長眼地闖進來。
"你說這叫什麼事兒,皇上賜婚廣陵王和秋娘,這不是在開玩笑麼?"
杜榮和倒是同他大哥的意見不同,他臉上帶着笑意,安撫道:"我看這是件好事,能做廣陵王側妃,也是秋孃的福氣,"緊接着,他便愁道:
"當務之急,是先把秋娘接回來,不然哪天皇上給了婚期,咱們卻交不出人,那便是笑話了。"
"啪!"杜榮遠兩眼一瞪,便是一掌拍在桌面,"你說的這叫什麼話,二弟,我發現自從分家以後,你的腦子就不清楚了,分不清好壞了是不是,秋娘給廣陵王做側妃,那能叫福氣嗎!若是得寵還好,可若是不得寵,那這一輩子便毀了,我看爹一走,你是把嵐孃的教訓都給忘了!"
"大哥,你冷靜點,這件事自然不能同嵐孃的事相比較,你也要清楚,那時候咱們杜家風光無兩,可現在咱們卻要指着爹的餘蔭庇佑,秋娘能攀上這門親事,總比因爲得罪了白家,只能在京外找戶人家隨便嫁娶要好吧。"
"我倒是寧願她嫁戶普通人家!"杜榮遠火氣不消反漲,站起身來回在客廳中走動,以免會對幾日不見的兄弟發飆,口中的叨唸不停:
"當初秋娘要同我們避嫌,我就不該聽你的躥倒,讓她出去單過!鬧得現在人都找不着,還攤上這門糟心的親事,爹若是三泉之下有知,夢裏也會打死我們兩個不孝子!"
"我還不是爲了咱們杜家着想,說來說去,若不是智兒殺了白渙,怎會至此!"因爲杜智的關係,在官場幾經受挫的杜榮和總算爆發。
"你--"杜榮遠想要斥責他,但卻發現自己開不了口辯駁,同樣在朝爲官,杜智殺人一事帶來的後果,自然也影響到了他的官途,可若要否認說自己那侄子沒殺人,罪證確鑿,就連他自己都不信。
"爹、叔父。"杜書晴站在門外聽了半晌,眼見兩位長輩失和,才站了出來,秀麗的臉上盡是嘲諷之色。
"您二位別吵了,二妹她現在好着呢,依我看,同廣陵王的親事,是她自願也說不定。"
杜榮和聰明些,聽出她話裏有話,皺眉問道:"書晴,你這麼說,可是知道什麼?"
杜書晴沒再猶豫,便將杜智出事後,秋娘離復國公府後,與李淳同乘離開的事說了出來,兩兄弟聽候,各自收斂了怒容,面面相覷,就連杜榮遠心裏也不怎麼是滋味起來。
關起門吵架,外人自然不知,可失了杜沁的杜家,就像是沒了主心骨,再聚不到一處。就在兩兄弟對秋娘這唯一的侄女心生芥蒂時,卻忘記了,當日秋娘主動離開杜家,初衷便是爲了幫他們引走麻煩,忘記了當初他們是怎樣承諾要給這對兄妹親情的,也忘記了當年他們是如何眼睜睜地看着杜氏當成一枚棋子擺弄,事後是如何後悔,千辛萬苦地找尋的。
人,在他們苦難時候,私心是最少的時候,但恰恰是在他們享受過安逸富足後,私心纔會膨脹起來。
......
廣陵王和杜家的親事,當天便在許多人耳中傳開,這牽扯甚廣的一樁親,比起李淳同武明珠的婚事,更要引人眼球。於是原本只是在國子監有名氣的秋娘,迅速成爲了人們的新話題。
而此時正在藥房忙的團團轉的秋娘,對於皇上今早的詔文,毫不知情,便不會考慮她這會兒作爲廣陵王未婚的側妃,過幾日會被人們議論成什麼樣子。
李淳事先知會過她,後天平藩館便會宣佈《平藩錄》偵緝的人選名單,十五一過,他們便會率先離京,她要儘快準備妥當,以防有失。
"小姐,香囊縫好了,共是六個,您看看是不是這樣的。"
秋娘檢查了那按她要求做出來的用來裝納驅蟲丸的香囊,確認無誤後,便又指派了裴彤裴卉去做別的。
一直忙藥了晚膳時候,李淳都沒回來,秋娘等他半個時辰沒見回來,先用了膳,而後回屋去休息,說是休息,其實是有活要幹。
夜燈下,她盤膝坐在牀邊,身旁是繡筐,手裏是針線。
有一陣子沒作繡活,可多年的功底在,上手幾針尋着了感覺,不出一個時辰,她便縫好了大隻小巧的香囊,布料是透氣的絲綢,一對明藍,一對淺紅,除了囊口特別的走邊外,上頭還繡着一些雅緻的花紋,一針一線精細的很。
許是做的認真仔細,待完工後湊到燭臺邊查看,一抬頭見着對面軟榻上側躺的李淳,差點嚇地燒了手。
"您出入就不能帶點兒聲音?"
"我敲門了,是你沒聽見。"他是有敲了一下的。
明知和他說不通理,秋娘便不再廢話,邊收拾繡筐,邊問道:"用過晚膳了嗎?"
"嗯。"
"那您不去休息?這都半夜了吧。"話音方落,便聽見靜悄悄的外頭隱隱約約的響起打更聲,仔細一聽,這會兒已是子時過半了。
說來,自宮裏回王府,也就頭一天早晨,他跑回來在她榻上睡了一覺,之後兩人便又規規矩矩地各住各的,好在天氣轉暖,不然秋娘還真不習慣邊上少了個暖爐。
"困嗎?"李淳在軟榻上坐起來。
"還不,我打算看會兒書再睡。"她不困的時候,不喜歡勉強自己睡覺,這樣第二天醒過來,早飯都喫不下去。
"那換身輕便的衣裳,我帶你去個地方。"
這三更半夜的,又黑又冷的,是要去哪?秋娘疑惑地想着,但還是配合地去衣拒裏拿了裴彤前日給她縫製的騎裝,繞到屏風後頭換上。
延康坊到了夜裏,雖不少街道上前亮着燈籠,可也不如東都會和平康坊這樣的地方喧囂,而是一片靜謐。
秋娘跟在李淳後頭,從後門出了王府,左右掃一眼空蕩蕩的街頭,"殿下,咱們走着去?"夜很靜,她說話聲音不高,可還是覺得響亮的很。
"嗯。"李淳已經邁步朝着道南行去,她連忙跟上,又扭頭看着身後閉起的門扉,壓低聲音:"就咱們兩個?"
"嗯。"許是嫌她動作磨蹭,他側身等她跟上來,握住她冰涼的小手,繼續順着除了他們兩個空無一人的路邊走下去。
兩人相差七歲有餘,不管是身量還是手腳,秋娘都足足小了他幾個號,最近長了些,也只勉強到他肩下,他這般牽着她朝前走,就像一個大人拉着一個小孩子。
秋娘習慣性地回握住他溫暖的手指,仰頭看他一眼,又望望星辰點點的夜空,有些無稽地想着,這月黑風高的,正是殺人行兇的好時機,他別帶着自己去做什麼壞事纔好。
一路無話,直到三轉五拐,摸出了一條小巷子,他領着她從小門進到一座院子裏。她忍不住扯扯他,小聲問道:"這是哪兒?"
李淳沒答話,牢牢地牽着她穿過一條遊廊,走過一座小湖,秋娘一眼就認出眼前的紅白雙色的樓閣。
"平藩館?您帶我上這兒幹嘛?"這兩個月的相處,每當她自以爲有些瞭解他的時候,便會發現她壓根不懂他。
"我有話對你說。"李淳察覺到她聲音裏不自覺的緊張,低聲解釋了一句,同時對兩邊暗處做了幾個手勢,推開未鎖的大門,走了進去。
樓裏漆黑不見五指,秋娘只能抓住他的手臂,跟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轉彎,再上樓梯。沒幾個人知道,從外面看是三層的風佇樓,卻有它的暗藏在屋檐下的第大層。
摸黑上了頂樓,秋娘心裏的不安已經闊張開來,她並未主意到,在小心腳下的同時,她抓着李淳的手臂,五指幾近摳進他的肉裏,人在面對未知的情況時候,總是會感到恐懼。
一聲輕嘆迴盪於頂樓,在她從頭頂露天的屋頂看見月光的同時,也看見了那張俊美的臉上悵然之色。
"怎麼了?"秋娘自覺是做錯了事纔會讓他露出這種表情,不安地問道,下一瞬,只覺得手上一空,眼前事物翻到,身體騰空,便被他從地上橫抱而起。
"殿下?"她一手緊揪着他的衣襟,慌張地喚着他。
李淳沒應聲,而是抱着沒有多少分量的她,徑直走到了樓中唯一一張軟榻邊坐下,向後倚在斜靠背上,手臂下移,左腿一弓,便將她圈住,背靠在自己胸前,下巴抵在她頭頂,抬眼望着頭頂一片睛朗的夜空。
"子時已過,你眼下是有十五了吧,虛歲十大。"
聽到他低低的嗓音,看不到他的神情,姿勢這麼親密地躺着在他身上,後背貼着前胸,讓她緊張地不敢動彈,待聽清楚他的話後,意外地想要從他身上爬起來,卻被他一雙手從背後穿到她柔軟的小腹前交握,牢牢地把她固住。
這緊密的環抱令她耳根發熱,手腳更不知往哪裏擺好,只能退而求其次,試探地問道:"您爲這個,才帶我來這兒?"
二月十二,是她的生辰,先前在談論指婚一事時候,兩人便提到過,不過她卻沒想着,這人會專門挑了過夜的時間,帶她出來。
"昨日父皇下話,指你爲我的側妃。"
"......嗯。"知他看不到,她便誠實地在臉上露出了苦笑,廣陵王側妃,多麼尊貴的位置,可是卻不是"貪心"的她真正想要的。
李淳淺吸一口氣,聞着她發頂的藥香,重新着向天邊的點點繁星,低聲卻清晰地開口道:"這番話,我原本要等到你明年生辰再對你說,可是你比我想象的更要遲鈍些。你聽着,我知道你還沒有準備好,所以,我會再等你兩年,等到你週歲十五,舉過及笄正禮,不管你那時是否足以應對,我都會再向父皇求一次,你會以廣陵王妃的身份嫁於我李淳,秋娘,我會娶你爲妃。"
他話音落下,懷裏的人兒便沒了動靜,空氣中只餘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他摸索到她攢在一起的雙手輕輕握住,眼中碧波一閃,一抹遲疑掠過之後,終是坦然道:"我生性冷淡,並非貪戀女色之人,亦不在乎世人眼光,對你動情實是意料之外,可我卻沒想過要放手。我清楚你要的是什麼,所以在娶你之前,我不會納任何女子入府,而在那之後,若你足以承受一切的壓力和波瀾,足以站在我的身旁,我承諾,只你一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