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同僚們見到明珠險些認不出來。
昨日還是很正常的一個人，一夜之間就變得過分乾癟，他佝僂着背，一張臉凹了進去, 眼裏佈滿血絲像是一夜未眠, 看人的眼神卻如同陰冷的毒蛇, 隨時都有可能撲上來撕咬一口。
讓人不想跟他對視第二眼。
宮裏氣氛也不如昨日的平和，有股山雨欲來之勢。
直到朝堂上明珠遞上一份摺子, 自曝般地把自己的同黨參了個遍, 震驚了滿朝文武。但也留了個心眼, 那種罪不至死的他一個都沒動。當然了，那種人也只是邊緣人物，混不到他跟前來。
康熙拿到那本摺子一行行字看下去, 渾身的氣息越發陰沉，這些人犯下的罪行已是馨竹難書，遠遠超乎他的想象，不但賣官鬻爵, 還募私兵，甚至私自開採金礦。
有明珠自曝, 罪證已經不重要了。
昨日宮裏風聲鶴唳, 今日是肅清朝堂, 天未亮就從豐臺大營調了人來。
這一天裏, 康熙忙得跟個陀螺一樣，位極人臣的明珠以謀害皇子的罪名被賜死, 之後被抄了家，家眷流放寧古塔。之後輪到他的同黨，抄家的抄家, 斬首的斬首。
同一天，通貴人與郭絡羅氏父母被賜死，兄弟被貶，三代不得入朝爲官。
……
宮裏宮外變了天，那些風風雨雨絲毫沒影響到慈寧宮的清靜。
太皇太後心疼小曾孫被拘在慈寧宮不能出去玩，特地讓人做了輛縮小版的馬車給他玩，太皇太後點名要的東西，又要得急，匠人們連夜加工不出三天就送來。
胤祜見了愛不釋手，坐在小車車裏不肯下來。
小曾孫高興了，太皇太後也笑得一臉褶子，“就知道小六會喜歡。”
“這輛小車車我能玩兩年。”
“先玩兩年，過兩年烏庫媽嬤給你做輛大馬車。”
“好，我等着烏庫媽嬤的大馬車！”
說是大馬車，也是當玩具的兒童大馬車，真正的大馬車不能在宮裏玩。
胤祜太喜歡這個老太太了，就連皇後和太子都沒想到做個小車車給他玩，兒童版的小馬車看起來小小的，裏面卻五臟俱全，就連放點心的小抽屜也沒落下。
外面有風又有雨，胤祜就在屋裏玩，太皇太後讓兩個太監幫忙拉車。
在屋裏轉了一圈又一圈，胤祜開心地笑個不停。
搬到慈寧宮的日子幸福感爆棚，鍾粹宮的魚都被他拋到腦後去了。
第二天，還有更幸福的。
胤祜用完早膳又想起他的小馬車，太皇太後賣了個關子，“昨夜雨停了，地面也幹了。今天小六可以去園子裏玩，還可以在園子裏坐小馬車，讓小光小亮幾個學學趕車。”
“趕車？不是拉車嗎？”
小光他們幾個才十幾歲，胤祜有三十斤出頭，玩具小馬車重量也不輕。
昨天拉車的慈寧宮裏幾個強壯的太監，讓小光他們這些身體單薄的小太監拉車，胤祜有點下了不手。
再說，拉車和趕車能一樣？
太皇太後牽着他出門，“烏庫媽嬤說趕車，就得是趕車。”
胤祜帶着一顆好奇心跟在太皇太後身邊，他心裏覺得太皇太後不可能給他弄匹馬來，畢竟宮裏養馬不方便，還有危險，但老太太也不至於騙他個小孩，肯定是個別的玩意兒。
直到不遠處傳來一聲叫喚。
“歐啊——”
“烏庫媽嬤，有東西在叫！”他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指着一個方向。
“是有東西在叫。”太皇太後點頭。
胤祜從未沒聽過這種叫聲，但肯定不是馬。
想想能拉車的動物，除了馬，還有驢和騾子。
又拐了個彎，就看到一頭小毛驢套上繩索拉着他的小車車。
小毛驢體型不大，還沒長全，渾身毛茸茸的，呆傻中透着幾分可愛。
胤祜驚喜地“哇”了一聲。
太皇太後笑問：“小六喜歡嗎？”
“太喜歡了！烏庫媽嬤對我太好了！”胤祜太喜歡這個老太太了。
他若是個真小孩，早晚得被寵壞。
胤祜主動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頭上，再動了動腦袋蹭蹭她的手心。
“今後小六想要什麼就跟烏庫媽嬤說。”太皇太後面帶慈愛，笑着摸摸小曾孫的腦袋，又道：“拉車的是小毛驢，這個車該叫小驢車了。去試試你的小驢車，讓小光他們在前面牽驢。”
“好嘞！”胤祜小跑着過去。
這頭小毛驢是特地挑出來的，模樣可愛，脾氣也溫順，就是有點倔。
慈寧宮夠大，只要它不鬧事，養它一頭驢也不礙事。
縮小版的玩具車什麼都不缺，但還是有區別的，車子不大隻夠胤祜玩兩年，車轅也窄小隻能坐一個人。問題來了，胤祜的體重不夠，小光他們坐車轅上會把馬車掀翻。
要趕車得跟在驢後面，除非胤祜不坐車裏才能坐車轅上。
跟在驢後面又不夠寬敞，小毛驢一走，馬車就會撞在身上。
小光他們四個商量了一會兒。
幾個人都想學趕車，也沒商量出個結果，還是胤祜發了話：“我不玩的時候你們再學趕車。我在車上玩，你們牽着它走就行了。你們幾個輪流來，今天從小光開始。”
玩具小車有車簾但沒掛上，坐在裏面也能看到外面的情況。
胤祜踩着小凳子上了驢車。
小光笑得牙不見在，牽着驢走在前面。
小毛驢剛開始還乖乖地跟着走，走了十來步就犯倔了，它走三步又退一步。
小光急了，在它頭上拍了一下。
“我讓你走，沒讓你退！”
小毛驢不配合，依然我行我素，保持着自己走三步退一步的節奏。
太皇太後被逗得哈哈大笑，“果真是頭倔驢！牽着不走，打着倒退！”
其他人原本在憋笑，太皇太後帶了頭，很快就笑成一團。
周圍傳來陣陣鬨笑聲，小光羞紅了臉，湊過去跟小毛驢商量。
“哥，我叫你驢哥了！你行行好，別讓我在主子面前丟人好嗎？”小光又牽着驢走，可惜他的驢哥不給面子，走走退退，獨自一頭驢玩得開心，還在歡快地“歐啊——”
小光快要急哭了。
最後還是胤祜給他支了個招。
“你拿根長一點的棍子，綁根繩子吊個胡蘿蔔在前面，保準它跟你走。”
沒喫過豬肉，也見過豬走路，胤祜還是第一次見到活驢，但他見過胡蘿蔔趕驢的圖片，有胡蘿蔔在前面吊着，看得到又喫不着，不怕它不跟着走，傻驢就是那麼好騙。
太皇太後笑問：“真的嗎？”
胤祜趕緊拉着親哥來背鍋，“太子哥哥說的，肯定是真的。”
太皇太後笑過一陣，心情好得不行，對下面的人使了個眼色，“爲了咱們小六坐上驢車，快去準備竹竿和胡蘿蔔，今天一定要讓它乖乖跟着走，讓咱們小六玩個開心。”
小光突然得救。
胡蘿蔔還沒來，他就牽着驢在這片空曠的地方繞。
小毛驢走，車子也跟着走，它一退，車子就跟着晃。
胤祜坐在車子裏，晃着晃着，晃出了幾分睡意，他甩了甩頭想要驅走睡意。
不遠處忽然傳來幾個請安聲。
是太後帶着五阿哥來了，有個嬤嬤領着他們祖孫過來。
剛拐了個彎，五阿哥的目光瞬間就被驢車給吸引了，他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他拉住太後的手，驚呼道：“皇瑪嬤快看，那裏有馬車！”
五阿哥有木雕的小馬車，這輩子還沒見過驢，一眼認成了馬。
若是輛大車，頂多看幾眼罷了，玩具小車不一樣，對小孩子有種致命的吸引力。
五阿哥一看就移不開眼了。
太後抬眼望去：“那是驢車。”
太皇太後對他們招了招手，“小五來了，來烏庫媽嬤這裏。”
五阿哥一步三回頭，一邊捨不得錯眼，又不得不到太皇太後身邊。
“烏庫媽嬤。”
“半個月不見，小五長高了。”
五阿哥的心思全在小驢車上，一手指着它，“那是您的驢車嗎？”
他腦子裏靈光一閃，既然是烏庫媽嬤的驢車，他應該能去玩吧？
太皇太後笑着回答：“那是小六的驢車，你想一起玩就去跟小六說。”
五阿哥還不放心地問：“那我去了？”問完，又忍不住看向太後。
太後對他點點頭，五阿哥臉上盛滿了笑意，朝着小驢車的方向飛奔而去。
望着他歡快的背影，太後道：“還是皇額娘會哄孩子。小六才搬來幾天，就給他尋摸到這麼好玩的東西。臣妾撫養小五四年了，只會給他找些普普通通的小玩具。”
太皇太後道：“小五好哄，普通的小玩具也夠他開心了。”
那是沒見過更好的，見過更好的，誰還稀罕布老虎和小木雕？
話又說回來，五阿哥好哄，六阿哥更好哄，每天給他加道菜就高興得不行，拘在慈寧宮裏不讓出去，他就乖乖地在慈寧宮裏玩。而且他是個喜歡外出的孩子，以前在鍾粹宮每天都要出去轉幾圈。
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太皇太後更心疼小曾孫，纔會造了這輛小車。
五阿哥剛靠近驢車，小光趕緊停了下來，免得踩到他。
他在驢車一側，眼巴巴地望着胤祜，“六弟！”
胤祜跟五阿哥並不熟，主要是不住一起，也沒機會一起玩。
瞧着他渴望的小眼神，胤祜看看窄小的車身，車子裏面的空間不大，坐兩個人太擠了。
不過這是他的車，他隨時可以玩，也不差這一時半會了。
“五哥，你想坐驢車嗎？”
“想……”五阿哥紅着小臉說。
“那就借你坐一會吧，但是你要乖乖坐好，不能亂動。亂動就不給你玩了！”
前天胤祜還聽太皇太後說五阿哥快入學了，這可憐的孩子喲！